欢迎书友访问咖啡文学
首页春潮弄莺 120-130

120-130

    第121章


    瞿涯向身侧稍微挪步, 完全挡住了青鸢的视线范围,而后弯弓引满,弦绷得几欲断裂。


    起初, 青阳山庄的其他人还兄弟义气当先,气势汹汹, 挥刀横档在前。


    可瞿涯步步紧逼,眼底冒着猩色, 完全没有半点能商量的余地。


    先有一人不知死活地大声一呵跳出来,都不用瞿涯给眼风,电光火石间, 那人已被瞿涯身后威肃列阵的影卫抬弩精准穿喉射杀, 无声无息地毙命, 只在吹灰之间。


    见此惨状, 青阳山庄的人瞠目发威,一波两波地围劫上前, 一副誓为兄弟报仇的模样。


    这群人都有些不俗身手, 平日里威慑平民百姓足够, 可对上瞿涯亲训有素的精锐影卫,就算人数上再添十倍,也不够格抵力一战。


    瞿涯眸光杀意必现, 步步逼前, 毫不留情, 身后黑衣影卫随行, 跟着覆压而来,如鬼魅围缠,恶煞罩顶。


    青阳山庄的人原本因人数聚众,还有些逞威气势, 可亲眼目睹着兄弟们一个个倒入血泊,谁也不再硬撑着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很快作鸟雀散,四下奔逃。


    瞿涯岂会轻易放过,他早对影卫下过死命令,今日围追青鸢者,有一算一,格杀勿论。


    但当下,他并不着急立刻派人去追,只回过头,问青鸢道:“方才,他们如何追得你?”


    青鸢怔怔开口:“我,我不知道他们一开始是不是为了折磨我而故意只撵着,不追上,但其中一人说过,追我就像猫抓老鼠,要戏弄戏弄才有趣。”


    瞿涯面对青鸢刚刚和缓的脸色骤然又冷下去,周身凛得骇人:“是么……”


    青鸢点点头,仿佛受了委屈在向自己背后撑腰的人告状。


    瞿涯安抚地揽上她肩膀,轻拍了拍,语调压抑而轻柔:“别怕,我在。”


    说完,对后寒声命令道:“散开去追,不必求快,勿用弓弩将人直接射杀,给他们逃的机会,让他们先看见希望,捉弄着玩一玩,之后再追撵上去,不留活口。”


    这话,青鸢听得都觉心惊肉跳。


    显然,瞿涯此命,是对青阳山庄捉弄她的报复,更是为替她出口恶气。


    影卫们纷纷应声而动,身影迅捷穿梭于林,叶片沙沙摩挲,枝桠歪颤窸窣。


    原地剩下的,除了死人,还有两个活口。


    一个是方才出言调戏过青鸢,此刻面颊被穿箭而过,痛苦哀嚎在地的那人,另一个同样受伤未死,正是先前在马车上,给青鸢下了过量迷药的人。


    很巧,若说有仇有怨,这两人算都占了。


    “闭眼。”瞿涯搂着青鸢的手暂时一松,提醒一句。


    青鸢惶惑一怔,乖乖听从,只闻咻的两声,箭翎破空,刺穿皮肉,随之而来的便是哭天喊地,凄厉更甚的哀鸣嚎叫。


    “我的眼睛……啊啊啊啊,我的眼……你到底是何人!?”滚在草地上的汉子捂目痛吼,两只血窟窿不断向外溢冒出鲜血,透过指缝,流得满地。


    “你不必知晓。”瞿涯看蝼蚁一般的轻蔑眼神,手中再搭一箭,强弓满挽,瞄准对方的心脏,冷道,“原本想见你血流成空而死,但眼下身处佛院附近,我便慈悲为怀,省去麻烦,直接要了你的命。”


    那人晃了晃神,这才终于认清自己的处境,立刻软下态度,跪地朝着瞿涯叩拜不停。


    “别,别……不要,我们不过听命办事,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太迟了。更何况,你跪错了人。”


    箭尖闪烁寒芒,直直射出,穿胸而过,可见张弓力势之大,以及忿忿泄恨之意。


    那人双目已瞎,浑身的箭伤弩伤数不胜数,其中最致命的当属受的最后一箭。


    他无力挣扎于血泊之中,起先还能勉强蛄蛹出些许动静,可没一会功夫鲜血浸透衣衫,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青鸢哪怕提前捂住了眼,可耳朵还是能听到,她大概猜得出前面发生了什么,实在受不了这样的血腥,于是忙退后几步,背过身去,强制自己不去想象那处刑般的可怖画面。


    处置完一个,原地还剩一个。


    这人身上受的轻伤,没有大碍,加之身量明显更加魁梧,应当还有些反抗的战力。


    瞿涯冷睨着眸,直接问话:“猫捉老鼠,这话,是你说的?”


    对方挺了挺身,不露怯地答话:“是,连同迷药也是我下的,一把捂住小娘子的口鼻,她倒在我怀里慢慢没了挣扎的力气,轻易便被我带走了。”


    瞿涯轻慢扯了下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冷冷道:“今日,你得死。”


    对方似乎已经猜到瞿涯的身份,阴恻恻道:“世子原本就没打算留活口吧,那就来吧!”


    此人的确身手不凡,走位也灵活多变,但攻击时很多招式都只看着唬人,实战力一般,应付旁人或许有用,但瞿涯是战场死人堆里搏命滚出来的,没半点花架子,出手招招狠厉,拳拳到肉,两人打了不过五个回合,优劣之势已然区分明显。


    将要一招毙命时,蔫趴在附近矮灌里的一只黑犬,突然撕咬着扑上来护主。


    青鸢听到犬吠声,心下一紧,顾不得害怕,立刻睁目看清眼前情形,急切提醒道:“世子小心!”


    瞿涯反应极快,错身一脚将黑犬踹开,但注意力难免因此分散。


    就在这时,一支烟折不知从何处被扔进来,滚到两人脚下。


    状况突发,危险潜藏,瞿涯顾不得先下杀手,警惕退步,一手将青鸢护在身后。


    迷烟越飘越浓,视野不清,不远处隐约有脚步声靠近。


    瞿涯提醒青鸢掩住口鼻,而后谨慎环顾一圈,未遭任何攻击暗算,显然他们不是目标,而是有人妄图趁机施救。


    他思忖一想,猜到来人可能是谁。


    于是隔着烟尘,主动向对方问话:“易尘?”


    青鸢闻言,下意识眉心一拧,跟着紧盯向烟尘正浓的方向,不确定启齿:“……易尘,是你吗?”


    对方没有回话,一阵窸窣动静过后,终于有所回应:“请留我师兄一命,其他人如何,我不插手。”


    果然是他。


    瞿涯搂着青鸢,沉沉道:“你觉得现在你有与我打价还价的资格?要不要留下你的命,我都在考虑。”


    青鸢终究于心不忍,拉了下瞿涯的手臂,对他轻声道:“若不是易尘,我估计要受更多的罪,他是听从师命行事的,世子能否饶过他?”


    瞿涯拉过青鸢的手攥在掌心,肃目道:“是他将你劫走带离,这口气岂能不出?”


    青鸢摇了摇头:“就算不是他,也会是青阳山庄的其他人,总归躲不过,倒不如是他。”


    瞿涯默了默,想到什么,问易尘道:“在山下悄悄给我们送来驭犬散的人,是不是你?”


    易尘沉默没有回话。


    但他师兄却不可置信地发出喃喃的质问声,奈何伤得过重,开口囫囵不清。


    瞿涯眸中戾气散了散,收了手中暗器,发话道:“看在阿鸢的面上,今日便允了你这份人情,若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易尘将师兄背在身后,眼神闪过一丝黯淡,苦涩道:“谢过世子,也多谢你,小鸢。”


    说完,他刻意等了等,但青鸢没再回复他什么。


    师兄出血过多,甚至血液渗进自己衣襟都能感受到温热,若不及时救治一定性命不保,他拖沓不得,也顾不上再说更多的话。


    最后只叮嘱一句:“小鸢,一切多加小心。”


    话完,腾的一声,借着林木生长之势纵身跃上枝桠,带过树叶簌簌,惊鸟振翅,他携负一人之重,依旧动作矫健,很快于茂密丛中匿隐了身影,奔逃出生天。


    烟尘慢慢消散,夕阳微弱的光亮透过几层叶片泄进林中,两人总算视野清明,也无任何不适之症,可见烟雾无毒。


    环视向前,周遭只有人与犬兽的尸身,不见一个活口。


    执行完清缴任务的影卫这时赶了回来。


    瞿涯命令道:“将所有尸体就地掩埋,别惊动常上山的樵夫与猎户。”


    “是!”影卫应声,分头行动。


    除了目之所及的死人,先前那些抱着一丝希望拼命奔逃出去的人,也都无一活口。


    影卫战力强悍,是浴血奋战,殊死血搏锻炼出来的,几个花架子的江湖武客实在不是对手,这场戏谑的追逐,才是真正的猫捉老鼠。


    故而,在青鸢未目睹的刀光剑影下,外面早已尸横遍野。


    只是这份血腥,瞿涯不会叫她入眼。


    ……


    影卫在附近村落寻了个不起眼的药舍,瞿涯将青鸢带去暂时安顿,顺便处理伤口。


    眼见她身上磕磕撞撞出大大小小的淤青与红肿,瞿涯紧抿着唇,脸色愈发沉厉。


    直至见到青鸢血肉模糊的两侧膝盖,伤处血痂与裙衫布料粘黏着难分,只要稍一扯动,青鸢便蹙眉疼得嘶声,瞿涯心疼不已,忍不住起身要往外走。


    青鸢忙拉住他:“你要去何处?”


    瞿涯怕她动作太大牵动到伤口,立刻顺着她手中力道往前挪了半步,隐忍道:“你身上这些伤,都是拜祁铭所赐,他简直大胆,找死……待我围上清音寺,枭了祁铭的脑袋!”


    青鸢见惯瞿涯兵戈相向之际,仍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模样,罕少看他按捺不住冲动,意气用事。


    她目露忧忡,提醒道:“世子万万不可,祁铭到底身为朝廷命官,又是狄国公府长子,岂能被世子私下处刑?若因此被人抓了把柄,借题发挥,我们哪怕占理也成了理亏。”


    瞿涯沉默,猩色眸底翻涌出的杀意未消。


    青鸢轻轻扯动他手腕,再次示弱道:“我伤处很疼……留下陪我包扎,先哪里都别去,好不好?”


    瞿涯哪舍得拒绝,手下回牵住青鸢,忍耐着点了头。


    看顾药舍的老妇人在屋外将草药捣好,进屋后左右甩着拐杖,示意清场。


    见其他人都自觉避嫌退出主屋,只剩一人还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老妇人认定两人是夫妻关系,没有多费口舌,直接吩咐瞿涯拿剪刀帮青鸢将衣裙剪掉,方便上药消肿。


    瞿涯看了眼塞进自己手里的剪子,犹豫问:“衣裙……要剪多少?”


    老妇人的脾气不太好,耐心更不足,催促道:“她膝盖伤得重,肉皮都粘在衣服上了,方才扯开受了多大的罪,不能再这么折腾了。你就问她具体都伤在何处,何处有伤口就剪何处的衣料,一次性把药上好,她能少受点罪。”


    说完,把药碗往前一递,里面盛着的草药被捣碎呈膏坨状,碗沿边插着支牛角片药匙。


    瞿涯没立刻接手。


    对方问道:“你既是这姑娘的夫婿,那是你来涂药,还是我来涂?”


    青鸢下意识出声解释:“他还不……”


    老妇人将其打断,还是面对着瞿涯道:“别啰嗦了,提前跟你们说一声,老婆子我可不是个讲究人,下手没轻没重,有可能叫这丫头吃了苦头。”


    瞿涯不放心地看了眼老妇人手上厚厚的硬茧,当即决定把药碗接过来。


    “我来涂。”


    “正好,也省了我的事,我炉子上还熬着别的汤药呢,你们快点涂,别再耽搁了。”


    人走了,房门不忘帮他们闭严。


    瞿涯走过去又从内落了门闩,以防外人无意间闯入,看到不该看的。


    重新走回青鸢面前,瞿涯屈膝蹲身,小心翼翼执着剪刀,铰开她膝盖以下的裙摆布料。


    “现在帮你上药,要是疼就说话。”


    “我能忍住的。”


    “不要你忍。”


    “……嗯。”


    青鸢身上明显外露的伤口已经被老妇人清过创了,但还有很多没有严重到出血,但搓擦得发红发肿的地方,也需要尽快敷药消炎。


    青鸢仔细感受着,每手指一处,瞿涯便执剪刀,仔细将那处附近的衣料全部剪去,大腿、后背、肩胛,甚至还有前胸。


    剪着剪着,青鸢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冷丝丝的,不由微缩了下肩膀。


    瞿涯手下动作一顿,放下剪刀,直身而起,青鸢看向他的目光也慢慢从平时变为仰视。


    正困惑之际,瞿涯俯身向她靠近而来,青鸢忐忑闭上眼,感觉到对方分外克制地捧起她的脸,而后轻轻于她的前额落吻,百般珍重。


    寒意就这样被逼退。


    “对不起,阿鸢,是我来迟了,让你受了这么多罪。”瞿涯神情满带懊恼之色。


    青鸢抬手抱住瞿涯劲窄有力的腰腹,摇头喃喃:“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


    瞿涯没有再说什么,回头看了眼炭盆,里面虽然燃着炭火,但为了节省,烧得并不旺。


    他安抚青鸢稍等他片刻,而后大步流星出门,没一会儿功夫拿了新炭进来添进炉子里,又重新净过手,继续帮青鸢涂抹伤处。


    青鸢好奇问:“那大娘看着不像是好说话之人,你怎么要来的新炭?”


    瞿涯回:“大娘脾性是不太好,但却是个财迷,我给了她一锭金,她拿得痛痛快快。”


    青鸢笑笑:“大娘寡居一人开着药舍不易,待我们离开时,多给大娘留些钱银吧。”


    瞿涯:“我知晓。”


    室内温度慢慢升高,青鸢哪怕衣衫单薄不遮体也不再觉得寒凉。


    瞿涯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执着牛角片药匙,目光在青鸢身上一寸寸逡巡,每寻到一处衣衫剪洞的位置,便见缝涂抹药物。


    过程中,绿色的药汁难免沾染到青鸢的裙衫上。


    偶尔也有破口处衣料剪得太少,落匙涂抹不便的情况。


    瞿涯顿了顿手,略微思忖,问青鸢道:“这样涂抹,是不是不太方便?”


    青鸢也察觉到瞿涯下手总有停顿,问他:“……那怎么办?”


    瞿涯想了个主意:“不如先把衣裙褪下?你身上的擦伤蹭伤遍布得到处都是,若是一处处剪了布料再涂抹,反而不便利。再者,你裙上沾着不少血迹污痕,蹭到伤口更不好了。”


    青鸢闻言犹豫一会儿,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红着脸轻轻点了头。


    瞿涯放下手里执物,不叫青鸢自己动手,以防拉扯到伤口,他寻到剪刀帮她从胳膊腋下破开大洞,将衣服整个扯豁开,之后轻易剥除。


    青鸢浑身上下只剩一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难免羞窘,于是下意识抬手想往胸前虚环作遮挡。


    瞿涯开口阻道:“别乱动,胳膊上已经涂好药汁了,若蹭到还要重信再涂。”


    青鸢只想快些上完药穿好衣服,当然不愿重新麻烦一遍。


    她收回手,不敢再动,讪讪抿着唇,小声催促说:“那你快点。”


    瞿涯重新端起药,拿起药匙,问她:“冷吗?”


    青鸢摇头,她不冷,屋子被炭火烘得很暖和,只是这样几乎全身赤裸与他面对面相对,一股无名躁火撺掇着在她心间灼烧。


    瞿涯将药匙放下,换成用指腹帮她涂抹。


    触肌的凉意被温热代替,青鸢察觉回眸。


    瞿涯解释一句:“牛角片药匙不如玉匙有质感,更不如手指灵活,用手,会更快。”


    快一点的要求本来就是青鸢提出的,她也不好说不行。


    硬着头皮挨受的过程,一分一秒都分外难捱,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叫注意力分散。


    “你是怎么想到来綦城寻我的,又是从哪里得到的线索?”


    瞿涯简言告知她,夏蝉被迷晕时闻到了下药那人身上的气味,后来确认那味道来源定是寺院,这是线索之一;再后来是棠川告知,他曾经收到过一本关于綦城清音寺的建筑古籍,至于古籍是谁送的,青鸢应该最是清楚。


    闻言,青鸢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是我送的?时间过去太久了,这事我都快忘了。”


    瞿涯手上动作继续慢条斯理,唇角稍弯道:“幸亏当初你为了见我费尽心思,若没有你找棠川送礼一事,我今日想寻你,真如大海捞针了。”


    这话听着揶揄意味十足。


    青鸢忍不住哼了声:“世子当初刻意为难人,怎么如今旧事重提,还觉得十分骄傲吗?”


    “当然不敢。”瞿涯立刻正色收敛了笑,手下劲道同时刁钻了几分。


    青鸢忍不住尖叫,一边慌乱避痒,一边威胁他道:“我现在是伤患,你还敢动我?小心我把刚涂的药膏蹭到你身上去……”


    瞿涯单手拉住她手腕,放下瓷碗道:“算涂抹好了,先别乱动。”


    青鸢嘟囔:“是你要故意痒我……”


    瞿涯没说什么,眼神有些黯淡。


    看着青鸢满身的创口红痕,唯独腰窝附近没怎么伤到,故而他敢触碰的,也唯独那里了。


    他又起身,从桌上木托盘取来老妇人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衫,小心披在青鸢肩上,而后弯下腰,看着她道:“暂时委屈下,只能先叫你穿粗布衣裳了。”


    青鸢垂眸脸热,有些难为情。


    这衣裳虽然在肩上披着,奈何只护住了后背,身前袒露的地方可一点也没少……


    她实在不自在这般姿态面对瞿涯的盯视,目光闪躲着偏移开,喃喃轻语:“无妨,这衣服看着很新,是大娘给的?”


    瞿涯点头,有些无奈笑着回:“是,不过大娘说家里的旧衣裳不要钱,新衣服得加钱。”


    她身上这件,明显是件新衫。


    青鸢抬手将衣襟拢了拢,莞尔道:“看来,又叫世子破费了。”


    瞿涯尽说好话:“我的为官俸禄,自然最乐意给你花。”


    青鸢知晓他是在故意逗她开心呢。


    连日心情上的阴霾慢慢散去,哪怕两人什么都不说,只这般面对面相视而坐,都觉得心间明朗,舒适轻快。


    彼此之间,更有依撑。


    两人腻歪抱了会儿,青鸢平复后想与他先说正事,可瞿涯拖沓着又抱着她亲了好半晌,终于愿意与她平心静气坐下来,认真聊一聊。


    青鸢先说自己了解与推测的:“国公爷与祁铭及青阳山庄不是同一立场,是他助我逃出来的,只是国公爷明着出手,暴露先前对他们的和善都是虚与委蛇的应付,眼下怕是处境艰难了。”


    瞿涯宽慰说:“你放心,影卫已将清音寺团团围住,不管是太子康王争权,还是青阳山庄与狄国公府的不明纠葛,一切很快就会尘埃落定。”


    青鸢:“请一定尽力保全祁霆的性命,我……”


    瞿涯摸了摸她的头:“不必多言,你与他关系斐然,我知你心中所想。”


    关于围寺之后的具体部署,青鸢并不明了,但从始至终,她都坚定信任着瞿涯。


    知他无所不能,知他无往不通。


    念及祁羡安危,青鸢又问:“祁羡还好吗?康王的人有没有擒住他?”


    哪怕瞿涯不在京城,京中事也一一了然。


    他回:“祁羡安好。”


    青鸢松了口气,确认问:“是世子出手相帮为他解困吗?”


    不是自己的功劳,瞿涯不揽。


    他摇头:“与我无关,是丹阳公主护住了他。”


    青鸢更不解道:“丹阳公主纵然身份尊贵,可到底手无实权,也无亲信的兵力可派遣,事发突然,她是如何出力相帮的?”


    瞿涯为她解惑:“公主的确做了些自我牺牲。她将祁羡带到自己公主府上,面对康王逼迫,对外扬言早已将祁羡收作了面首,就算祁羡与祁家决裂,不再是国公府的人,以后也是她公主府的人。面对公主这般自毁名声的相护,康王也实在没了办法。”


    公主面首?


    青鸢听得愣愣的:“公主居然能为祁羡做到这一步,这份人情,实在难还了……”


    瞿涯随口道:“既还不上,不如就以身相许好了,如此省了多少事,也不必有人再打让祁羡娶你的馊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祁羡最初寻到青鸢时, 为了补偿她,的确有过娶她入国公府的想法,等将来两人有了孩子, 世子承继,也算正回祁家血脉, 青鸢也能余生得庇护,可谓一举两得。


    此事后来虽未成, 瞿涯却是一直耿耿于怀。


    青鸢道:“他早没这样的想法了。当初是母亲病重,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慰藉母亲,这才顺应母亲所想, 有了那个荒唐提议。母亲病逝后, 戏不必再演下去, 我与他把话说清, 自己早已有了心上人,他当然不会强求, 此事便算翻了篇。”


    瞿涯眉梢挑了下:“心上人?你是说我。”


    青鸢不自在, 受不住调侃, 伸手佯怒推了他一把,故意说反话道:“你问,那就不是。”


    瞿涯顺着被推的力道躺到床上去, 摩挲着青鸢的手不放, 叹息道:“可他一日不成婚, 我终究一日不得心安呐。”


    青鸢背上涂了草药, 不方便与他肩并肩一块躺下,只得双手交叠,卧趴在榻上。


    她盯了瞿涯一眼,唇角不克制地一弯, 忽的问:“世子真正在意的,应当不是祁羡吧。”


    瞿涯指腹一顿,眯了眯眼,回视青鸢反问道:“那你说是谁?”


    青鸢只笑不语,温婉的眉眼盈盈流眄,颦笑间,清丽的面庞宛如绣面芙蓉徐绽。


    瞿涯目光看得有些发痴,心头却不怎么痛快,哼了声道:“你还敢得意?”


    青鸢叫冤:“我哪有,只是看世子这般遮遮掩掩,有话不挑明的样子,实在可爱。”


    敢用可爱二字来形容他的,上天入地,除了青鸢再找不到第二个。


    瞿涯脸色一臭,随手拽了块枕巾丢到青鸢脸上,挡住她灼灼明亮的视线打量。


    青鸢“唔”了声,把巾子从面颊上扯下来,大眼睛骨碌转着,问他:“世子真要我说吗?”


    瞿涯伸手拧了拧青鸢的小脸,他顾忌着不敢碰她的身子,别的地方可没有顾忌。


    “好,我来说。”瞿涯不解气地揉乱青鸢的头发,无奈开口,“你送给棠川的那本古籍,他早研究透彻,更记得整个清音寺的修筑布局,以及寺中静寮连通寺外的密道出口位置。清音寺上下通往寺外的密道总共四条,其中两条通向山下村落,经我带人勘察,如今只剩一条通畅,另一条早些年便已塌陷。至于另外两条,则都通向山林丛野,这两个出口最不好找,哪怕有棠川的书面标注,也费了我们极大的功夫,甚至在寻找过程中差点撞上青阳山庄的人。在寻到你之前,万万不能打草惊蛇,于是我们只好在林中周璇闪避,以寻机会。”


    “后来,是有人帮忙做标记,暗中为我们指明方向,我们才能免去许多周折,精准寻到两处密道出口,并且沿着脚步线索,继续往丛林深处追踪寻到你。至于出手相帮的人是谁,你应当已经猜到。”


    对上青鸢的目光,瞿涯主动错开眼,情绪不显高涨:“如你所想,就是易尘。若非如此,先前我也不会那般好说话地愿意留他一命。”


    瞿涯所言的这些,与青鸢想的大致差不多。


    但她并非是盲目猜测,而是在听到瞿涯问易尘,是不是他将青阳山庄独家秘制的驭犬散给了他们,以致免于被恶犬嗅到异味而警觉时,方才意识到,易尘已为了她选择违逆师命,出手相帮。


    而他一旦出手,势必会帮她彻底。


    故而,除了暗中向瞿涯送去驭犬散,他一定还有别的推助,譬如为瞿涯引路,再譬如,提前在外解封了出口机关,叫她能及时从密道脱身,免遭追捕。


    想到这些,青鸢微微出神。


    瞿涯察觉,不满地捏了捏她手指,用了些力道,不愿她去想别人。


    青鸢敛眸,看向他,笑着问:“所以,世子因此而感介怀?”


    瞿涯没有嘴硬,承认点头:“是。”


    青鸢追问:“介怀什么?”


    瞿涯声音沉闷:“虽然易尘将你带走,罪无可恕,但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此番他的确为你付出颇多,所承受的代价更不小,我怕你会因此……因此心软,更多去在意他。更何况,他对你有情,你们又相识多年,彼此间原本就是有情义的。”


    这话,青鸢听得有些难过,她不想瞿涯去纠结这些事,她可以给出很明确的答案。


    “我不否认与易尘情义匪浅,但那是比邻之情,知己之义,与你我之间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你与我,是男女之情,绸缪之意,我心中最在意之人,更是你。”


    瞿涯眸光潋动,抓着青鸢的手腕,问:“真的?”


    青鸢肯定点头:“当真。”


    瞿涯继续保持落寞的神色,唇角却微不可察地满意一弯。


    他翻过身,双手捧上青鸢的脸颊,颔首贴唇深深落下一吻,而后边舔舐,边撬开贝齿,缱绻着长驱直入,难以克制地攫取扫荡。


    火热缠绵,无处可逃。


    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就是专属她的迷药,只稍一靠近,便忍不住身体发软,双腿打颤。


    青鸢对自己不争气的反应,羞羞讪讪,深觉难为情。


    她被迫仰头承受,脚趾不自觉地紧紧蜷缩,浑身血液都仿佛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隐约觉得,瞿涯的靠近像是沮丧过后,主动低下头颅,向她寻求安抚。


    一时心软,心疼,拒绝不了,便只得纵容着他胡作非为了。


    两人明明只是在亲吻,她却浑身热切,干渴,觉得自己如同掉进了碳炉里被贴肤炙烤,火热包裹,而后喘息愈重,愈粘稠,就连头脑也渐渐变得不清明……


    瞿涯完全占据着主导,指节箍下来,捏抬起青鸢的下巴,又抚上她的腰,随即攻势更猛,气势汹汹,占有得也更加霸道。


    青鸢舌尖发麻,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快要死去。


    思念,是点燃情感无尽的燃料,两人分开数日,又隔危机重重,再见面,百倍珍惜。


    只是再这样彼此难分舍,无所克制又不知疲倦地吻下去,情况恐怕要不受控了……


    青鸢察觉到什么,红热着脸,艰难将瞿涯推开。


    瞿涯躺回枕上,青鸢被他拥着趴在他胸前,两人谁也没言语,只慢慢平复低喘。


    过了半晌,青鸢余光瞥到瞿涯眸底一片欢愉,以及勉强餍足后的神采奕奕,后知后觉,怀疑想,自己是不是被他骗了?


    他向来倨傲,更带点目中无人的狂悖,岂会因与他人比较而感沮丧,甚至还说觉得害怕什么的……


    刚刚,他分明是在故意装可怜,而自己,又上了他的当。


    ……


    清音寺内,夤夜不安宁。


    祁铭得知青阳山庄的人没有追到青鸢,反而受袭,死伤惨重,派出去的人更是只留了一个活口回来,一时怒不可遏,将手中茶盏哐啷砸到地板上,瓷片四碎。


    “一群废物!平日里个个自诩武功高强,能替本公子分忧,真遇到事,我能指望你们干什么?还有康王,只会一味说大话,他手上掌着京都巡卫营的兵权,却连个背无倚靠的祁羡都擒拿不住,这样的废物,凭什么跟太子争天下?”


    一时情急忿忿,祁铭脱口而出的,都是些僭越的大不敬之言。


    身负重伤的姜埃半跪在地,只觉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祁铭弯腰,伸出手,用力捏在姜埃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毫不留情地往下摁。


    “你倒是好好说说,你们将近二十几人去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姑娘,是如何能失手的?”


    姜埃疼得冷汗直冒,手指蜷缩,只觉肩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在咕咕往外流血,却不敢挣脱反抗。


    “望……望公子赎罪!那丫头本来是在劫难逃的,我们正要得手,却被一伙黑衣人围堵拦住。那群人战力超群,来历不明,我们竭尽全力仍不是对手,兄弟们……都惨遭了毒手。”


    他心下惭愧,同去的兄弟都被杀害,唯独他侥幸逃回,实在不算光荣。


    于是越说,声音越低。


    祁铭收回手,直起身蹙眉问:“黑衣人?来了多少?”


    姜埃回想一番,开口:“我见到的大概有五六个,但个个身手不凡,以一敌百不在话下,我们与他们之间实力悬殊太大,根本没有相搏的机会。”


    “是么,那你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祁铭居高临下质问。


    姜埃心下一紧,想到自己脱困之际听到的师弟与瞿涯的对话,不免陷入处境两难。


    他一不愿违逆师命,做青阳山庄的叛徒;二不愿出卖师弟,行不义之举。


    百般煎熬,不是滋味。


    最终,他还是艰难做出选择,硬着头皮回道:“大概对方是想故意留下活口,目的就是让人回来报信给公子。公子可知,那群人是什么来路?”


    祁铭没有再向姜埃追责,整张脸显得格外阴沉,半响,咬牙切齿吐出一个名字:“瞿涯……”


    瞿涯?


    果然。


    因为易尘的缘故与渊源,再加上听到那些对话,姜埃其实早猜到来人是什么身份。


    但在多疑的祁铭面前,他还是故作惊诧,装起糊涂:“姓瞿,所以是……镇北侯世子?无缘无故的,他怎么会来蹚这浑水?”


    祁铭眼神轻蔑,一声冷哼:“原本还当他是个人物,结果还不是被一个女人随便牵着鼻子走?此事与他毫无相干,他却坚持来横插一脚,不过是想英雄救美,逞逞威风。既如此,我便给他机会。”


    姜埃顾虑言道:“国公爷已被我们的人控制住,国公府的亲卫也好解决,只是如今瞿涯突然介入,局面怕是难以控制了。公子,师父那边怎么说?要不要暂退一步,再做打算?”


    祁铭骂道:“你真是榆木脑子!青鸢是被谁放走的?若老头子还信我,怎会刻意换到一间连通密道的静寮,甚至不与我提前商量,直接安排青鸢遛逃?他分明是在防着我!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在故意与我们演戏,表面假装配合,装着恨极赵家人,迁怒祁羡,还要废他世子之位,实际却是对我们心存戒备。现在想想,真是着了老头子的道……”


    姜埃思虑着:“公子的意思是?国公爷已经开始怀疑……”


    闻言,祁铭仿佛被触到逆鳞一般,瞬间暴戾起来。


    他不愿听到那些话,那些刺耳的真相,急厉打断道:“你住嘴!”


    姜埃继续跪着,深埋下头,不敢再冒失出声。


    祁铭几声沉喘,平复过后,压抑住心中急躁,又问:“庄主派给你的人,还剩多少?”


    姜埃如实回:“经此一遭,我们折损了三十多个弟兄,眼下还可调遣的,确实不多了,但我师弟已经先行回了山庄,等我飞鸽传信过去,他应当很快能再带人来。”


    祁铭想到什么:“你说的师弟,是那个易尘?”


    姜埃惴惴回:“是,因他与青鸢姑娘原本就相识,为了避嫌,他只在最开始参与进来,后面所有行动都被排除在外。我看他待着这里也无所事事,便早早打发他回山庄了,不如我现在立刻传信,向师父寻援?”


    祁铭并未生疑,易尘愿意配合青阳山庄的计划,与侯夫人联络,又顺利完成带走青鸢的任务,算是已经表了忠心,递上了投名状。


    他道:“不必了,瞿涯可不会给我们那么长的准备时间,我们害得他的女人吃了苦头,这笔帐,他定是急着与我们清算。”


    姜埃不安道:“瞿涯来势汹汹,我们守在寺中的兄弟根本不是其对手,这可如何是好?”


    祁铭语气不耐道:“若是指着你们帮我分忧,倒还不如直接洗干净脖子递给瞿涯去砍,庄主养了你们这群废物弟子,这么多年,浪费了庄上多少白米白饭?”


    他话不留情,又带侮辱意味,姜埃隐忍却不是没脾气的,这几句话,他听得十分恼火,藏在衣袖里的手指下意识紧蜷。


    可念及师父的养育之情,授业之恩,又不得不对祁铭言听计从,任其差遣。


    只是,跟着这样喜怒无常的少主,实在是日日煎熬。


    他视青阳山庄的门徒为走狗,更拿他们这些人的命,不当命。


    “怎么,说得你不高兴?是有脾气了?”


    “不敢。”


    祁铭脸色一变,将对瞿涯以及祁羡的不满,统统发泄到姜埃身上,抬腿,一脚重重踹在姜埃腹上,他那里原本就有伤,受此一击,当即疼得直不起腰。


    姜埃咬牙忍着,没吭声,额前鬓角都浸出一层冷汗。


    祁铭:“本公子愿意与你们青阳山庄合作,就是念及庄主养了这么多听话的狗,我用着方便,省时也省力,可今日你们实在令本公子失望,遇事不决,竟只会向本公子讨主意。”


    青阳山庄驯养黑犬,江湖有名,可祁铭当下意有所指,是讽刺他们这些门徒都是无用的畜生。


    姜埃握拳隐忍道:“是属下无能!”


    祁铭重新坐回原位,看着他,忽的含笑道:“那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只要将此事办好,你便是青阳山庄下一代门柱,这个承诺我允给你,应当有资格,也有分量吧?”


    姜埃困惑抬眼,不明白为何自己前一刻还遭百般嫌弃,而眼下居然又得重用。


    “多谢公子抬举,属下万死不辞,定不辱命!”


    “好!本公子没有看错你!”


    在祁铭振奋的眼神里,姜埃看到的不是赏识,而是他仿佛在对着他说——你真是一条好狗。


    姜埃看得透彻,他之所以愿意留下继续为祁铭卖命,并不是为了他的权利允诺,而是,为了完成对师父的保证。


    无论如何,他要尽力保全公子的性命。


    除此,什么利益虚名都不入他的眼。


    ……


    正当祁铭满腹阴谋地附耳过去,准备交代姜埃具体要做什么时,门外遽然响起一阵喧哗吵闹声。


    祁铭被打断,不悦冲外吼道:“谁在外面?”


    负责守门的回答:“大公子,是……是二公子非要硬闯,我们说了公子现在谁也不见,可是……”


    祁铭不耐应付,直接命令:“将他轰出去,关回他自己的房间。”


    守卫的刚一应声,紧接又发出一道颤颤的哀嚎,像是遭了打。


    他们不敢真的动祁锐,万一伤了碰了,被事后追责,岂非得不偿失?


    故而只装模作样地挡一挡,既卖了力气,也不得罪人。


    如此,当然拦不住祁锐的横冲直撞。


    祁锐推门而入,见大哥眼下的架势像是在审问什么人,也没去打听,只说明来意。


    “大哥,我刚想去看父亲,结果守门的却说,是你下命不许任何人进去探视,连我也不例外,这是为何?父亲身体不适,虚弱多时,他一人躺在里面无人照料,连个医僧都没有,这怎么能行?”


    祁铭面无表情地走到祁锐面前,尽量保持平心静气,问他道:“阿弟,现在我要认真问一问你,如果叫你在我与父亲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呢?”


    祁锐闻言一愣:“你们都是我的至亲,我为何非要二选一呢?大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祁铭:“就算至亲,也有亲疏。那不说是我,倘若是在母亲与父亲之间做择,你会选谁呢?”


    祁铭觉得莫名其妙,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大哥何必在此时执着?


    他蹙眉道:“我们先前费了那么大劲,不是在同仇敌忾地对付祁羡吗?他与我们才是真的没有血缘关系。我现在就想知道,大哥为何要突然限制父亲的出入自由?等父亲身体恢复无恙,他定要惩治你的……你是不是受了青阳山庄那边人的挑拨与撺掇,他们一直对你献殷勤,我早就觉得那群人对你是没安好心的。”


    祁铭淡淡一笑,似有怅然,他能对祁霆狠得下心,却对祁铭有着本能的相护之心。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血缘。


    可他与祁霆,今生今世,都没有这个父子缘分了。


    “阿弟,事到如今,我不妨就把实话告诉你,祁羡是赵家人,的确与我们,与父亲都没有半分血缘关系。而我,在这一方面竟算是与他同病相怜,我也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祁铭瞠目大惊,说话都不再利索:“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呢?你这样说是在给母亲身上泼脏水啊,我们怎么会不是亲兄弟?”


    祁铭不顾姜埃还在后面,情绪难抑失控,咬牙悲慨,声量都提起几分:“若我告诉你,这是母亲亲口对我说的呢?”


    “这不可能……”祁锐脸色骤变。


    他依旧不肯相信,可大哥的眼神却又那么悲戚,真实。


    “是啊,一开始,我同你一样无法接受,只觉得事情荒谬,像是做梦一样。”祁铭说完,长舒出一口气,顿了顿,又将压抑在心头的话一口气全部道出,“如今,就连咱们的好爹爹都对此事有了怀疑,不然,他又怎么会选择相帮青鸢与祁羡,而费尽心思地对付我呢?正是因为他知道,哪怕赵家人诡计多端换了婴,青鸢也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我,却是母亲与他人所生,这是一辈子的耻辱,哪个男人能咽得下这口气?”


    祁锐呆呆听着,喉咙发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后知后觉想起屋内还有外人在,又见大哥毫无顾忌,顺势想到,那人可能对此知情。


    那是青阳山庄的人,所以大哥……


    祁锐罕有脑子思路清晰的一回,但又是在这般难言的境遇下,心间难受堵得慌。


    祁铭摇着头,继续说:“我……压根不是什么国公府的庶子,这个我执着多年的身份,费力想挣扎的枷锁,到头来竟是一场空,一个笑话?甚至就连庶子身份都是我高攀,我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奸生子,我好不甘心!凭什么我要被老天爷这般戏弄?我一定要闯出自己的道路,我不比任何人差,哪怕没有家世的光环,你一定能走得更高更远。”


    祁锐顶着发红的眼眶,无力地劝说:“大哥,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请收手吧,我们和爹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情分不是假的,他不会舍得真的对你怎么样的……”


    祁铭好笑道:“这话,你自己听着不耳熟吗?当初青鸢劝我们饶过祁羡时,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吧,我们那时对他可没有留情,甚至还想撺掇着父亲,立刻废了祁羡的世子之位,怎么轮到,你就不忍心了?”


    “大哥,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亲大哥,我永远认你。”


    “呵,你别在那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放心,你就是国公爷的儿子,阿娘没那么大胆,岂会两个儿子都是为旁人所生,你是国公府的血脉,这一点无疑,今日所有事也与你无关,不管如何,你的余生富贵都不会受影响。”


    祁锐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拧着眉头问:“大哥,你……你到底打算要做什么?”


    闻言,一直跪在后面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姜埃,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也想听清楚。


    这话,是他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


    祁铭笑笑,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窗牖边上点着的一盏烛火,火光照映在窗纸上,荧荧煌煌的。


    没人懂他唇上那抹笑的意味。


    沉默许久,就当两人都以为祁铭什么都不会说时,他却不紧不慢地启齿了。


    “整个寺院都沉寂阒静了太久,也是时候该有点儿殷天动地的动静了。”


    祁锐听得困惑茫然。


    姜埃却若有所思,他想起先前替公子拉上山的两车货物,那些东西藏在严密的箱箧里,满满两车,不下十箱。除了公子,没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他隐约觉得,公子是要用那些东西了。


    至于殷天动地……


    姜埃眸子一缩,瞬间想明白什么。


    若想弄出大的动静,震荡天地,他们装车运上山的东西是——炸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瞿涯本意是想将青鸢安置在药舍, 有懂医理皮毛的老妇人照料着,再派几个影卫保护,是当下最为稳妥的选择。


    可青鸢执意不从, 坚持要跟着他们上山去。


    她不是想硬出什么风头,而是先前与瞿涯分开得太久, 又遇那么多凶险,她有些怕了, 更怕下一次与他的分离,又是猝不及防。


    瞿涯对她耐心劝说一番,仍旧不管用, 也没了法子。


    青鸢面对着他, 委屈巴巴道:“我现在一刻也不想与你分开, 可你若是将我看作累赘, 那我便不跟你去了。”


    她怎么可能是累赘?


    瞿涯不舍再拒绝,勉强松了口, 但在翌日清晨出发前还是千叮咛万嘱咐, 一切事事听他的, 不可擅自做主,冒然行动。


    青鸢乖乖点头,装作是他手下士兵模样, 刻意挤粗嗓音道:“是, 主帅!”


    身后不远处有列队的影卫, 瞿涯有所顾忌, 板着脸上前一步,靠近青鸢附耳问:“主帅?所以,阿鸢是喜欢这样的扮演?”


    青鸢一时发怔,没反应过来, 呆呆问:“什么?”


    瞿涯用只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不紧不慢回复:“下次许你喊我主帅,但你这么喊,我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温柔对你。你想试试主帅怎么对下严苛吗?那就现在再叫一声。”


    都要马上出发了,他还这样明晃晃地调情,引导她说些有的没的……


    青鸢实在羞窘,面浮赭色,又难以回答,一心只想退却躲开他的桎梏。


    瞿涯一抬手,轻易阻了她的路,催促道:“先表个态。”


    青鸢瞪着他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并不耽误。”瞿涯随意挑眉,轻佻的样子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


    这样的神态,再配上他俊逸不凡的一张脸,实在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我不知该如何表态,你快起来些,他们能看到的。”青鸢羞得支支吾吾的。


    瞿涯言简意赅道:“唤我。”


    青鸢犹豫了好久,才妥协硬着头皮,压低声音,细若蚊蚋地嘟囔出一句话来。


    瞿涯蹙眉,离她更近一寸,覆身问:“什么?我没听清。”


    青鸢咬着唇,顶着潋滟的双眸,愤愤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瞿涯莞尔:“我发誓,真的没有听清。”


    青鸢没办法,不想继续僵持下去,只能再清晰地说一次,保证他能听清。


    “主,主帅……”


    这称呼烫嘴,简直太羞,太耻了。


    当然,她明明可以正常去叫他名字的,可为什么非要迎难而上,奇怪的去叫这个称呼?


    大概是,她也学坏了吧。


    瞿涯暗示她问,要不要尝试面对主帅的严苛,她其实多少是有好奇的,如果他不温柔,更凶更坏地对她,会是什么样子?


    拥有这样的好奇心不是好事,但她似乎,甘之如饴了。


    瞿涯望着她的眼神变得热切,深沉,忍不住抬手捏了下她的脸,低声回:“军令如山,你若这么叫我,到时候我让你张腿,你可不许说不愿。”


    青鸢整张脸红得像个烂熟的桃,美眸眨着,慌乱去避他的视线,又觉看哪里都不自在。


    瞿涯轻笑,推了推她肩膀:“走吧,都在等我们呢。”


    ……


    山上未有经官府正规开凿的大路,但小路被人走得多了,也足够平坦,故而最方便也最有效率的上山方式,还是骑马。


    正好,青鸢腿上带伤,不用徒步走路免受了不少的苦。


    她与瞿涯同乘一骑,颠簸而上。


    刚出发时,她心有余悸想到埋于丛林深处的捕猎夹,提醒在前探路的影卫一定小心。


    瞿涯告诉她,在前勘路的四人,脚上都穿着附近村民家家必备的铁鞋,不会再出意外。


    青鸢闻所未闻:“铁鞋?又是向药舍大娘借来的吗?”


    瞿涯点头:“是,捕兽家都是猎人在山上放的,附近的村民为了防范受伤,一般上山时都穿着铁鞋。大娘的药舍开了多年,常要进山的,但她年纪愈大,行动越来越不便,于是常叫附近村里半大的娃娃们替她上山采药,予以报酬。这些鞋药舍里常备着多双,因为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尺码都偏小,我费劲在影卫中挑出四个勉强能穿进去的。有了这些铁鞋开道,进退从容,再不必怕什么捕兽夹了。”


    青鸢松口气说:“如此甚好。那捕兽夹实在骇人,我可不想看见自己人再因此受伤了。对了,大娘拿出这些鞋,有没有再收你的钱?”


    药舍大娘财迷的形象,已经深深印刻在青鸢心里了。


    瞿涯笑说:“你倒是了解她,确实收了,还是按日常价的双倍。”


    青鸢又问:“什么理由收的双倍?”


    瞿涯如实转述:“用于急事,得加倍,大娘原话说的。”


    青鸢掩唇而笑:“大概是看你真的不差钱吧。”


    瞿涯也玩笑应道:“下次可不能再当冤大头了,我挣的俸禄日后可是要上交给夫人的,自己可再做不得主。”


    青鸢努努嘴道:“谁要管你的钱了?”


    瞿涯反问一句:“对号入座,承认自己是我要娶的夫人了?”


    青鸢一哼,偷偷往他身上拧了把。


    瞿涯吃痛,不再逗她了。


    ……


    有说有笑间,两人很快带着影卫围上寺院,更提前从外封住四个密道出口,不会让里面任何一个人破了包围圈,不声不响地遛逃出去。


    他们一伙人算是来势汹汹,然而对方却像销声匿迹一般,无声无息,一点动作都没有。


    一路上,他们没遭伏击,也没遇暗算,安安稳稳像是上山来郊游的。


    “越是这样,我越不安,倒不如直接面对面地对峙来得痛快。”青鸢幽声道。


    瞿涯抱她下马,谨慎环视四周:“青阳山庄的人被杀了那么多,他们或许已无人可用,但狗急也会跳墙,不可放松警惕。”


    周围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青鸢藏身在一棵粗实的白杨树后,久站得脚都发麻。


    “希望他们不要跳墙,我真的最怕狗了。”青鸢随口一说,没意识到这样讲话还挺损的。


    瞿涯没忍住,周围好几个听清这句话的影卫也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话若让祁铭听到了,他一定被你气得白了脸。”


    青鸢摇摇头:“那人看着阴恻恻的,腹中诡谋无数的样子,实话讲,我真不想看到他。”


    瞿涯问:“你怕他?”


    青鸢闷闷:“算是有一点。”


    瞿涯摸了下青鸢的头,安抚着:“此时此刻,你有多怕他们,他们就有十倍百倍地惧怕我,所以,不必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清音寺占地太大, 严丝合缝围起来并不现实,但寺院坐落于半山腰上,出口就那么多, 只要封了密道,再锁住下山出路, 相当于将祁铭连同青阳山庄的人全部瓮中捉鳖了。


    寺院正门先有的动静,然而出来的并不是祁铭, 而是清音寺住持,方正大师。


    清音寺始建累代,香火承袭不辍, 方正大师德操高古, 更受四方信众敬重, 盛名远播。


    见其一身缁衣, 携两名弟子信步而出。


    瞿涯未有轻待,下马亲自相迎。


    方正大师目光扫过寺外整肃而列的黑衣影卫, 双手合十, 颔首念了句阿弥陀佛。


    再抬眼, 重新看向瞿涯,言道:“施主威仪赫赫,重兵围寺, 锋芒所向, 梵宇震颤。”


    瞿涯听出这话中的不满意味, 歉意道:“大师莫怪, 如此也是无奈之举,眼下借留寺中之人与我有些旧怨,其龟缩不出,我们只能堵门死守。但大师放心, 在下不是无礼轻狂之徒,绝不会带人硬闯寺门,伤及无辜。”


    方正大师叹声道:“老衲虽不知施主们因何积怨,但事情总要解决,若世子信得过老衲,不如允许老衲从中说和,折衷化解,以免双方因一时激愤,使得这清净道场沦为厮杀之地。若真干戈大动,怕是要造业无穷了……”


    对方商量的口吻,对他的称呼也改为世子,看来是已知晓双方身份。


    瞿涯并不松口道:“大师的好意,瞿某心领,只是此事能否妥善解决,关键并不在我。若对方还算有所担当,愿意出寺现身,一切自能在寺外解决,不会祸及无辜僧众。但若对方执意龟缩,我的人也绝不会后退半步。瞿某能做的,只是约束自身,不带人硬闯,仅此而已。至于其他要求,瞿某怕是要拂了大师的面子。”


    见瞿涯是这个强硬态度,方正大师面色微凝,与身旁两弟子面面相觑,只觉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他就是在里面说不通,才想着出来试一试。


    心里抱着镇北侯世子或许比狄国公府公子更讲道理的希望,试图斡旋,可现在……


    里面的是个疯子,外面的……也是个脾气硬的主。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个身着素衣,面容娇丽的女子忽的从一棵粗实榆木后翩然而出。


    周围一群黑压压的劲装影卫,个个眸光如虎狼,环护在瞿世子身后,赫赫煞气,压迫感更直扑而来。而这女子出现得突兀,好似直棱棱的山石缝隙里涌出的一线滴泉,与周遭僵持的一切格格不入。


    只见她身姿如柳,纤纤走到瞿世子身边,温声劝言道:“世子,不可对大师不敬,我们在此严防死守,限制寺中僧人进出,确实给他们造成诸多不便,若有这么僵持下去的打算,不如先问问大师,寺中吃食供给还余多少,最起码不可叫寺中断了斋饭。”


    瞿涯竟真的听她的,言道:“是我不该无礼,还望大师海涵。清音寺乃佛门大刹,我想寺内储备的吃食应当足够丰厚,短期内都不应会有短缺吧。”


    这倒是事实,可就算寺中储粮足够,也不该成为被困锁的理由。


    方正大师神思不宁,一心想将问题彻底解决,思忖片刻,目光重新落到青鸢身上。


    心想,此女在瞿世子面前说话极其有分量,看着也是个讲理之人,有话不妨与她言道。


    他上前一步,又道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面善,且一看就是与我佛门伽蓝有缘之人,今日世子所行所为,实在霸道了些,若女施主能劝阻一二,化解干戈,必蒙我佛庇佑。”


    方正大师能一眼看出青鸢是解决问题之关键,也是眼光毒辣的。


    若是平常,青鸢定会向理讲理,可眼下特殊境况,她选择毫不犹豫地与瞿涯站在一起,哪怕对佛门失了敬意,哪怕要面对诸多控诉,她也要与瞿涯同进同退。


    于是主动站出来,对大师道:“寺中歹人为非作乱,杀害无辜者性命,若我劝得世子离开,里面的人遁逃之后再残害他人,这笔杀戮帐,不知能否溯源到清音寺?住持大师又能为几人超度?更不知寺中供奉的佛祖,来不来得及显显慈悲?”


    闻言,方正大师诧异一愣。


    眼前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口吻竟比瞿涯还要坚决犀利,也更知如何诛心。


    他一个道行高深的老禅僧,居然被其咄咄逼人得说不出话来,实在惭愧。


    瞿涯跨步上前,阻隔在两人之间,默默牵住青鸢的手,内心也受触动。


    其实,他很意外青鸢会说出这番话来。


    不只是单纯维护他,为他的所言所行解释,更是对外表明态度,哪怕明知他的行径易受指摘讨伐,也会毫不畏惧地坚定与他站在一起。


    她是他坚实的后盾,并非是益于外人的突破口。


    瞿涯知晓她用心良苦,心头暖溢,只觉被她这样在意,实在满足,就算要他赴汤蹈火、百折千磨也都甘之如饴。


    方正大师眼见此路不通,只好作罢。


    正欲告辞带人回寺,身边跟随的沙弥忽的面色阴变,急厉拔刀,错身对瞿涯暗下杀手。


    其出手迅疾,下手狠绝,一看就是练家子。


    众人皆讶,尤其方正大师震惊最甚,他不明白自己心持慈悲、秉性淳良的弟子怎么忽的持刀行凶,一副阴戾模样更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青鸢眼疾手快,当即拉着怔在原地的方正大师,避躲到环围的影卫之后。


    而前面,瞿涯亲自对敌,哪怕猝不及防,也没有落了弱势。


    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悍壮武将,不是筋骨单薄的羸静文臣,就算对方耍了阴招偷袭,也未讨到多少便宜,不到三个回合,就被瞿涯夺刀反插,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沙弥膝盖骨被打弯,被迫跪到地上,挣不开桎梏。


    瞿涯半俯下身,用从他手里夺过的匕首,横逼到其喉咙前,似有割喉之势。


    见状,方正大师惊慌求情道:“世子不要杀我徒儿……”


    瞿涯抬手,一把扯掉那人脸上粘黏的面皮,冷冷道:“大师看清楚,此人究竟是不是你的好徒儿?”


    方正大师瞠目结舌,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支支吾吾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瞿涯嫌恶扔掉手中黏兮兮的一张皮,手执锋刃,一下下刮动着对方脖颈上竖立的汗毛。


    而后不紧不慢开口:“显然,他不是大师的弟子,而是歹人贴皮乔装的。大师此番失察,带人大摇大摆地出寺,可是差点成为害我性命的帮凶啊。”


    瞿涯玩笑意味地抱怨着。


    方正大师听了,实在觉得愧疚,一口气想松又堪堪提起来,忙歉意道:“是老衲愚钝,竟丝毫没有察觉异样,万幸世子无碍,只是不知我真正的徒儿眼下是否无恙……”


    瞿涯朝前踢了一脚,催促问:“说话,你们将大师的弟子如何了?”


    被制服那人很是刺头,不配合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们无关紧要之人是死是活?”


    方正大师脸色微变,心头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瞿涯面无表情又问:“你功夫不浅,应是青阳山庄新一代被重点培养的弟子吧?你们庄主为了私利与祁铭联手,几次三番派你们这些门徒出来送死,今日又再次为了帮祁铭解困,全然置你们的生死于不顾,使得你们飞蛾赴火一般,一连折损多人。真不知你们青阳山庄在做的是什么亏本买卖,祁铭又是什么人物,值得你们如此前赴后继地大费周章?”


    对方撇过脸,啐了一声,油盐不进道:“我就是咬死不说,世子又能拿我怎样?”


    瞿涯淡然一笑,缓缓蹲在其身前,苍蓝锦袍的边裾掠地而过,曳过几道浅痕。


    他一字一顿回应对方:“那就……死。”


    说罢,手起刀落,割喉见血。


    同时,他自省着,近来自己是不是废话说得太多,才叫旁人都误以为他是个好脾气?


    对待手下败将,他向来少些耐心。


    方才的血腥一幕,所有人都近距目睹了,包括慈悲为怀的方正大师,却唯独少了青鸢。


    挡在青鸢身前的两个影卫,像是提前预感到什么,在瞿涯动手的一刹那,仿佛突然得到什么指令一般,同时挺直肩背往中间挪步,严丝合缝挡住了青鸢向前的视野。


    所以她只看到那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一双眼,至于具体的被杀过程,丝毫没有窥见。


    对此,青鸢也并不觉得遗憾。


    瞿涯站起身,从影卫手里接过一张净帕,慢条斯理擦净指上的血渍,对方正大师言道:“为了大师的安全考虑,眼下不宜回寺,不如叫我的人先安全护送大师到下山落脚?”


    方正大师面色煞白,被身旁一弟子搀扶着上前。


    换面皮乔装实在可怖,为了确认身份,方才他亲自在身边这位弟子脸上用力拧了又拧,确定如假包换,就是本人,这才放心将人留下。


    瞿涯:“大师不用担心,你身边这位弟子没有问题,不然此刻也不会安然无恙。”


    方正大师叹息回应:“多谢世子提醒,也多些世子的好意,但老衲绝不会丢下众位僧徒而独自下山,此番劫数若真是天意安排,老衲定与寺中僧徒共同面对,岂能苟且偷生。”


    瞿涯:“大师此话严重,若里面歹人滥杀无辜,我身为朝廷命官,自不会坐视不管。”


    方正大师双手合十,对着瞿涯躬身颔首,未在多言什么,带着弟子返回寺中。


    ……


    人走后,影卫重新布阵散开,匿于丛中隐蔽。


    周遭恢复阒静如初,瞿涯看到青鸢站在一隅角落,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便走过去,抬手往她前面前晃了下。


    “在想什么?”


    青鸢被他动作吓到,平复了下,如实回:“在想你刚刚说的话。”


    瞿涯问:“我说了什么?”


    青鸢回:“你说,青阳山庄为了一个外人,折损弟子无数,真是做了笔赔本的买卖。”


    瞿涯:“是,这话有什么问题?”


    青鸢斟酌道:“此前我一直想不通,祁铭到底承诺给青阳山庄什么好处,才能叫他们如此忠心追随,不生贰心?因利益牵扯而有的结盟,向来不会多牢固,青阳山庄庄主傅砷又如何能确保自己这般不留余力地付出,最后不会得一个过河拆桥的下场?他堂堂一庄之主,真会如此天真吗?


    在外人眼里,青阳山庄倾囊相助,实在愚蠢。尤其此刻,祁铭明显已处劣势,他们却还是孤注一掷地选择一条路走到黑,实在异于常理。所以我想,这恐怕不是蠢,而是双方结盟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加牢固。至于因何牢固,我心里有一个猜想,几分荒唐,正犹豫要不要与你提及……”


    瞿涯认真听完,并没有显出意外神情。


    他接过青鸢的话问:“你是在怀疑,祁铭与傅砷之间,或许还有另一层隐秘的关系?”


    青鸢怔了怔,点头回:“正是,难道世子也早有这个猜测?”


    瞿涯没有回她这话,继续引导着:“你先说完你是如何作想的。”


    青鸢继续剥丝抽茧:“起初我怀疑,祁铭会不会也与易尘一样,是傅砷关门弟子之类的身份。可后来,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傅砷的得意门徒,都因维护祁铭而丧命,我又觉得不对。同时又琢磨,如果在傅砷心里,祁铭的地位远比他的那些关门弟子、亲传弟子还要更重要,那祁铭会是他的什么人……”


    瞿涯将青鸢猜测到的,却迟疑未说出口的答案,平静道出:“祁铭与傅砷,有血缘。”


    青鸢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到最后实在忍不住,憋闷道:“这只是我的猜想……世子可有实证吗?”


    眼见青鸢不自觉站在祁家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一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难为模样,瞿涯牵过她的手,饶有意味地提醒一句:“就算你身上留着祁家人的血,以后也是瞿家人,我不想这些复杂事占据你太多的情绪,使得你都顾不上空暇时去想我。”


    青鸢眨眨眼,有点懵。


    她明明在与他说正事,他却忽的口吻委屈,顶着一张俊逸非凡的脸诉苦叫她多想想他,真是……容易叫她头脑不清,色令智昏啊。


    “待此事平息,我一定日日想你,好不好?”她就是被美色所惑,愿意顺着他说。


    说完,还捏了捏他的手指,避人的小动作,轻轻撩着他的心。


    瞿涯克制平复住,幽幽垂下眼,抓住她的手,不许她再作乱。


    勉强算被哄好,瞿涯回她方才的问话:“实证尚未有,这到底是上一辈人的牵扯,当事人应比我们更清楚。我唯一知晓的是,国公府的侧室崔氏,年轻时的确与傅砷相识,且两人同时拜师曾有过短暂的同门情谊。后来,崔氏离开师门,机缘巧合之下,与在外游历的祁霆结缘,后被收作妾室,带回京城。”


    再后来的事,都在明面上了。


    崔氏进门,好不风光,与国公府主母赵云妃针锋相对,妻妾争宠,明争暗斗。


    两人一个背后有赵家势力斡旋,另一个如今看来,也并非孤仃没有任何依撑。


    这场内宅没有硝烟的战争,青鸢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祁羡也是。


    青鸢定定神,平静道:“或许,国公爷并非毫不所觉,如若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戒备祁铭,反而相帮我逃出寺院。如果我们的猜测没错,那么母亲只是一时权衡换了孩子,而我还是国公爷的亲生血脉,可崔氏生下的孩子却可能是旁人的种,这两桩罪,孰轻孰重,太过分明了……”


    瞿涯抚了下青鸢的肩膀,到此刻才告知她:“再等等吧,我早已叫棠川回京调动人手,适当时刻,我的人会联合公主府一起助力祁羡脱困。只要祁羡摆脱康王的抓捕,之后该如何行事,他一定是有主意的。”


    青鸢问:“这样紧要的事,世子为何眼下才告诉我?”


    瞿涯回:“如今你到底也算祁家的人,此事又实在不算光彩,若冒然告诉你,我怕你会不是滋味。更何况,猜测还未证实,便想之后再说,但你既已联想到此,我也不再相瞒。”


    青鸢垂下眸道:“你不必有这样的顾虑,前前后后经历了这么多,我的承受能力自也跟着长进。”


    瞿涯答应道:“好。”


    ……


    祁铭十分沉得住气,避躲在寺院内坚决不出,一连两日过去,都未与外面沟通过一句。


    因寺院实在是大,瞿涯派出的潜进寺院的影卫,三次行动,都未搜找到国公爷的下落。


    不过,也并非毫无收获。


    比如,他们打探到祁铭祁锐两兄弟似乎起了不小的争执,如今祁锐被祁铭的人绑在柴房里,行动都受了限制。


    青鸢不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在故意演戏打幌子。


    瞿涯却犀利点评道:“祁铭若是无计可施到,只能与他那个蠢弟弟联手演这么一出苦肉计,那也真是黔驴技穷,走到头了。”


    青鸢想想,觉得瞿涯这话更在理。


    祁铭满腹诡计,不用多说,而祁锐则是真的蠢在脸上了。


    有用的情报打探不到更多,影卫们也想过暗中出手,挟拿住祁铭。


    奈何青阳山庄近身保护祁铭的那群人实在谨慎护主,双方正面对打,那些人不是对手,但论单纯防守,还是绰绰有余的。


    影卫们一直无法得手,瞿涯并不急躁,将人撤了出来,决定静观其变。


    但青鸢有些焦灼,不安道:“我逃出来那日,国公爷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如今又两日过去,国公爷被祁铭囚禁着,一定过得不好,我实在担心他的状况……”


    瞿涯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算算日子,祁羡也该赶到了。我猜想祁铭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祁羡来,你放心,眼下的僵持不会维持太久了。”


    然而事实证明,两人还是高估了祁铭。


    祁羡还未到,祁铭已经率先坐不住地出面,寻求交涉,又挟持方正大师一道出门,以妨瞿涯的人对他动手。


    他说明来意,是为与瞿涯讲和的。


    “世子,无可奈何,我们只能这般对话了。实话讲,你我之间并无明面上的利益冲突,你又何必逼人至此?我知晓你心仪小妹,自也祝福你们缔结秦晋之好,绝不会有任何阻拦,今日世子与我行个方便,我一定记下这份人情,他日还情于朝堂之上,自会给世子回馈一份厚礼。”


    他自以为这样说,很有议和的诚意。


    瞿涯只是淡淡一笑:“祁公子还未追随康王高就,眼下就已经在想着行官职之便徇私,如此是否欠妥?更何况……”


    他话说一半,伸手,将青鸢拉拢至自己身边。


    重新看向祁铭,再开口道:“这声小妹,祁公子喊得倒是顺口,但你又当不当得起呢?或者我问得再明白些,现下我该唤你祁公子,还是傅公子?”


    话音落下,祁铭温和的脸色骤变。


    但也只变了那么一瞬,他很快收敛如常,紧攥的手心迟了一刻后也慢慢松开。


    他无所谓似的轻笑道:“什么祁公子傅公子,世子此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


    傅,是青阳山庄庄主傅砷的姓氏。


    瞿涯在故意使诈,猝不及防地发问,就是想看看对方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


    祁铭当然掩饰得很及时,可那一霎的错愕与慌乱,已经叫他露了馅。


    提及傅砷,他明摆地心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青鸢上前一步, 站定在瞿涯身侧,平时祁铭,开口道:“若你真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何故对我起杀心?你过于忌惮我与祁羡联手,所以才有的那么多动作。祁铭, 你究竟是谁?”


    她与瞿涯默契到一处,此问, 亦含着试探。


    祁铭没有立刻回应,眼睛微眯,眸光锋锐如隼, 似藏杀意, 反应很不寻常。


    瞿涯警惕上前挪步, 挡住祁铭扫过来的眼风。


    祁铭开口, 冷笑着说:“小妹,不知你是受了祁羡的挑拨, 还是瞿涯的撺掇, 竟向着外人来对付你的父兄, 简直是糊涂。你知不知道,祁羡狼子野心,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父亲对他那么好, 他却眼看着赵家人的阴谋败露, 给父亲下毒!而瞿涯, 更是早就蓄谋架空祁家的兵权,他们狼狈为奸,都是在利用你的单纯……”


    “那你呢?”青鸢毫不留情揭开他的虚伪,“你绑我, 囚我,意欲杀我,难道全部可以美其名曰对我好?我不像祁锐那般容易被你糊弄,孰近孰远,孰善孰恶,我看得清。”


    祁铭口吻凉薄,透着狠意:“你既执意糊涂下去,为兄也叫不醒你。”


    青鸢不与他多废话,急厉问道:“国公爷被你藏在何处?我看你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他毕竟养育你二十年,你又何其狠心!?”


    “住口!”祁铭蹙眉,不耐打断,“既然你们不肯议和,那就等祁羡来,你们想见父亲,就叫祁羡亲自进来接人。”


    说完,祁铭无意多留,甩袖而去,被青阳山庄的人护送回寺。


    影卫埋伏左右,时刻紧盯,奈何顾忌着他们手中还挟着方正大师为质,一直没有寻到一击即中的下手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寺门重新关阖。


    青鸢轻扯了下瞿涯的衣袂,说道:“我觉得,我们的猜想大概八九不离十。”


    瞿涯也道:“提到傅砷,提及血缘,祁铭心虚难掩,局促难藏。”


    青鸢思忖又想:“祁铭明知自己的人敌不过世子的影卫,却还是坚持拖下去等祁羡来,真不知他做的什么打算,又藏了什么歹毒心思。”


    瞿涯点明:“他当然要将矛头直指祁羡。我们眼下的猜想并无实证,既无证据,他便无需在乎什么风言风语,而能不能将祁羡取而代之,才是他费劲苦心的最终目的,更是他投靠康王的第一个投名状。”


    青鸢忧心忡忡道:“那除了继续等,我们还能做什么,这几日我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不安。”


    瞿涯抚住她肩头:“祁铭自以为挟住了国公爷就占了先机,只待祁羡一到,我倒要看看他被拿住七寸又会作何感受。”


    青鸢问:“莫不是你们还留有什么后手?”


    瞿涯摇头:“我现在还不知祁羡在京能不能得手,最迟等到后日,人一到,一切都清楚了。”


    青鸢没有继续追问。


    无法确认之事,瞿涯向来不愿假设多想,去做无用之功。


    ……


    寺外有影卫换班轮守,青鸢天色刚暗,便回了山下药舍借宿歇息。


    瞿涯则一直守到深夜才迎着霜重下山,回了药舍,简单清洗,而后轻手轻脚上榻,从背后抱住青鸢温存。


    青鸢原本就没睡踏实,感觉到拥搂的力道,自然而然睁开眼,懵懵怔怔开口:“世子,你回来了。”


    瞿涯裸着的胸膛向前贴近,低首,吻了吻青鸢颈侧,呼吸发沉问:“想吗?”


    青鸢睡意朦胧,思绪不清,乍听这一问话,只以为他是问分开了一会儿,她想不想他。


    怎么这么黏人啊……


    青鸢主动环上他的脖子,笑着点点头,说他爱听的话:“嗯……一分开就想你。”


    “不是。”瞿涯摇摇头,把她的手从颈上拿下来,捂在掌心搓了搓,而后若有所思想了想,拉着她一只手,试图往下引带。


    □*□


    □*□


    青鸢讶然眨了眨眼,又抿住唇,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眼神求饶地望向对方。


    但房间太暗,又未燃烛火,她的求饶目光,瞿涯未必察觉。


    于是只能开口:“别这样……”


    瞿涯反问:“怎样?”


    他的明知故问带些霸道,青鸢指尖抖颤,出声也颤巍:“大娘已经在隔壁房间歇下了,世子莫要胡来。”


    瞿涯没言语,俯身再去吻她。


    唇瓣贴下,浅尝辄止,没有深入到叫她呼吸困难的程度,但也足够使人心猿意马,迷迷瞪瞪。


    青鸢发觉自己身子正在情不自禁地发软,难挨地伸出手,推阻瞿涯的肩头。


    奈何她的那点力道实在如同毛毛雨,非但未阻丝毫,反而增添了几分欲迎还拒的意味。


    瞿涯的状态越来越亢奋,而她的心跳也越来越慌快。


    青鸢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但听回荡在耳边的呼吸声愈发粗沉,也知他是认真想要。


    可是此地,野村药舍,怕是不合宜……


    瞿涯半阖着眸,动情舔舐青鸢的脖颈,锁骨及更下面的白皙肌理,幽幽再次出声:“我天不亮就得走了,抓紧时间?”


    青鸢轻吸着气,嗓音断续:“上次……上次芷苓山庄庄主给世子的避子药,世子可有随身携带?”


    瞿涯竟道:“那药啊……早已经用完了。原本就没多少,况且我们事频,岂会多剩?”


    事频。


    听清这两个字,一些旧日画面挡也挡不住地钻进青鸢的脑海里。


    动势的,交叠的。


    起落的,喷薄的……


    凡所应有,无不尽有。


    甚至青鸢自己都诧异,那些不堪入目的一动一静,她竟都记得那般清楚。


    她匆慌回神,拽过被子,急急往脸上遮挡,生怕瞿涯看清什么又来戏弄她。


    瞿涯怕她埋头憋坏,想把被子拉下来,却拗不过她的执意。


    不禁笑了笑,宠溺道:“忘了吗?当初是你要求我,床笫之欢的事不能对外提及,更不许我再找庄主讨要这类药。因此,药用完,我也未续补。”


    青鸢继续鸵鸟一般地藏着,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有些发闷:“既没有药,世子还想继续吗?”


    瞿涯想了想,问她:“今日可算安全?”


    青鸢终于不再缩躲,缓慢探出头,小声道:“我不会算,而且我听说,算出来的日子也不尽数保险。”


    瞿涯拇指指腹蹭过青鸢发红发肿的唇,不舍放开。


    静了片刻,他缓缓道:“我不想你为此冒险,不如今日,暂且作罢?”


    青鸢连忙点头赞同:“好,今日作罢,等之后回京我们再……”


    她话未说完,一口气也没来得及松下,就被瞿涯捏住后颈,再次急切扑吻压制住。


    这一次,瞿涯占有的力道更凶更快,青鸢完全猝不及防。


    “世子……”


    “原本是想考验你一番,实在遗憾,阿鸢没有过关啊。”


    瞿涯趁着强吻的间隙,双手箍上她纤软的腰肢,似调情,又似威胁地开口。


    青鸢怔怔:“什么,什么考验?”


    瞿涯虎口收紧:“考验你有没有像我想你一样,对我思之如狂?”


    青鸢:“我想……”


    瞿涯:“嘘,现在说,有些迟了。方才拒我拒得痛快,实在好伤人心。”


    说罢,他手指游走灵活,沿着小兜衣边缘向里钻探,又捧住沉甸甸的软团,搓揉捏捻,爱不释手,反复不断。


    青鸢彻底没法出声了,连求饶都成艰难,眼泪簌簌落下,脚趾紧蜷,肩身也抖个不停。


    然而,他没有最过分,只有更过分。


    掌心的饱满令他一半满足,更深的贪婪又在持续加注,疯狂蔓延。


    他轻抚住青鸢的腰肢,摸索触到一根细带,指尖勾住,稍一用力,轻松扯拽下青鸢的亵裤。


    青鸢惊叫溢出,慌忙抬手努力捂住,眼泪婆娑,盈盈楚楚。


    瞿涯没有心软,继续探摸,手感滑溜溜的,可见溢出之多。


    再继续,竟比他事先想象的还要更加润潮。


    汩汩不停,明显还在流。


    瞿涯轻笑出来,混不吝,坏坏的:“这么口是心非,我若不接着,大娘的褥子怎么办?”


    他倒担心得周到。


    青鸢脸颊红得滴血,抿着唇,用力想将双腿闭一闭。


    瞿涯把着她,故意不放,她又哪里能自己收回去。


    “世子……别这样对我。”


    “我在好心帮忙,你说得好像我欺负了你。”


    青鸢简直要哭了一般:“那你先放开我。”


    瞿涯挑眉问:“现在放开?那算什么帮忙,眼下这情形,不让我先堵一堵?”


    青鸢瞪着他,连生气的样子都半娇半嗔:“你怎么这么坏!”


    瞿涯唇角一半勾起,笑容荡漾开:“嗯,只对你坏。”


    青鸢继续大口呼气,喉咙都发干了,慢慢说不出话,更没了反抗的力气。


    瞿涯撑在她身前,眼神火热,决意用指帮她堵。


    因为太润,他开始得毫不费力,甚至像是被主动吸进去的。而青鸢的对外排斥,也很快消失无踪。


    两人太过熟悉彼此,包容强烈,接纳得也很默契,不断抽抽进进,青鸢舒服得眯起眼,完全像是只餍足的慵懒的猫。


    “这样对你,不好吗?”


    “……坏。”


    “那就坏到底。”


    瞿涯眸子晦暗,姑且将这话当成是肯定,是满意。


    他如受鼓舞,手腕再次律动,三指齐发,更加卖力。


    青鸢不自觉抬起双手捂住嘴巴,有好几次,她都要舒服得叫出来。


    顾忌着大娘还在隔壁屋里,不知睡熟是否,她不敢放肆出音,忍得都掉下眼泪。


    瞿涯却误会了她的反应,以为是自己的伺候叫她失态,难堪,故而委屈哭了。


    于是小心翼翼帮她把眼泪擦掉,又抽出自己湿泞泞的指,小心翼翼道:“别哭啊,今晚不要你,只用手帮你,不用怕。”


    青鸢不知该作何反应,赧然瞥过眼,支支吾吾道:“不,不是。”


    瞿涯看她这副样子,大概会意明白什么,试探问:“刚刚那样,喜欢吗?”


    青鸢沉默半响,欲言又止,最终难为情地轻“嗯”了声。


    瞿涯心里顿时痒得厉害,可刚刚又答应过她,再急迫也只能咬牙忍下。


    “还想吗?”瞿涯嗓音发哑问。


    青鸢点头又摇头,点头是身体本能的主张,而摇头则是羞耻心作祟下的矜持与忍耐。


    瞿涯轻吻青鸢的鼻尖,安抚她道:“我不想叫你忍着,所以……信任我,好不好?”


    青鸢茫然,并不知此刻,对方想叫她信任什么。


    可即便不懂,她也愿意只因为是他而点头。


    看到青鸢的表态,瞿涯欣慰一笑,抬手摸了摸青鸢的脑袋,言简赞许出声:“乖。”


    青鸢继续脸红着。


    而后,她便眼睁睁看着瞿涯慢慢俯趴下去,双手撑在她身体左右,慢慢向下,再向下。


    两人原本目光平齐,等到他动作止停,他下视的目光正好精准落在她小腹上。


    这样的危险距离,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加之瞿涯虔诚半跪,低下头颅。


    青鸢再后知后觉,也大致能猜出来,他准备为她做什么。


    身体已经自甘沉沦到这份上了,再说不想不愿,自是假的。


    只是,她到底见惯瞿涯高高在上,矜贵倨傲的模样,此刻见他低首跪伏,哪怕是对她,心里也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情绪。


    她试着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声音低若蚊蚋道:“你不必为我这样做。”


    瞿涯却牵住她,摩挲着言道:“入你裙裾之下,于我而言,不是取辱,是极大的乐事。我并非只为你,更是为我自己。”


    青鸢脸颊发烫,听他这般说服自己,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劝了。


    瞿涯松开她的手,转而更大幅度地撑开她的腿,痛快的吞咽声是他身心俱悦最有力的证明。


    她的泉,


    汩汩一晚,终于被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视野范围里, 一片黯淡,模糊不清。


    但借着透窗倾洒的月光,青鸢勉强可以看到, 瞿涯肩背壮硕,肌肉贲张, 身子半匍匐,浑身只有脑袋在动。


    其实他的动作并不算大, 更可以说是轻微,只因他是趴在她身上,唇齿又牵连着作乱, 故而稍有变化, 便能清晰感知。


    包括诸多细节, 譬如他每一次唇瓣张启, 每一次吸吮吞咽,甚至有些时候力道未收住, 鼻梁深深往里嵌入的尺度, 她都一一察觉。


    那感觉, 是形容不出的跌宕起伏。


    仿佛身处云端,被轻轻托举着,只是还未适应那份轻, 又遭重重摔坠, 溺进渊潭。


    在这般的水深火热中, 青鸢能做的, 只有双手紧紧攥住褥单,稳住纤柔娇弱的身体,咬牙扛过一波又一波的激流旋涡。


    她额前浸了汗,呼吸乱如麻, 此时此刻如躺在一张火候正好的煎锅上,分外难捱。


    几番魂灵出窍,欲生欲死,瞿涯终于抬头餍足起身。


    青鸢只觉如释重负,以为终于熬出了头。


    她天真开口,问了个傻问题:“你……好了么?”


    瞿涯舔了舔唇,唇角莹润,粘连着银丝,开口带着意犹未尽的沙哑:“还没,我躺下,你试着坐上去,坐稳一些,别怕。”


    现在,他再说什么‘别怕’之类的话,反而更叫青鸢忐忑不安。


    一旦有安抚,只能说明他明知艰难。


    青鸢犹豫着打了退堂鼓:“我不想坐……”


    瞿涯笑道:“给你一个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机会,还不想要?”


    青鸢小声嘟囔:“这算什么作威作福?”


    坐头还是坐脸……难道占便宜的不是你嘛?


    这句话,青鸢想加上的,但终究难为情,三缄其口没有说出来。


    瞿涯依旧眉眼含笑,眼神迷蒙醉人,带着三分散漫与轻佻,七分风流倜傥,再次言道:“阿鸢,坐上去,你可以随意对待我,我会全力配合。”


    青鸢红着脸蛋,还想倔强再说‘不’,可瞿涯已经少些耐心,直接动手箍紧青鸢的腰肢,一提一举,轻轻松松将人托起而后放落。


    这一番折腾下来,她暂时坐在了瞿涯的腰上。


    只是,她浑身什么布料都没有了,这般大喇喇地与他贴坐着,实在羞臊死人。


    正想稍微挪动下,瞿涯示意她道:“乖,往前坐坐。”


    青鸢这回想动也不肯动了,不想被他误会成自己愿意配合他。


    瞿涯看明白,自有办法磨她。


    他腰腹使力,劲道十足地往上顶,青鸢猝不及防被颠起来,腿心又结结实实被冲撞到,大惊失色,双腿赶紧收紧夹住他得以稳住身子,又慌乱弯腰,抵住他胸口。


    “你别乱动了!”


    “那你动不动?”


    没办法,受制于人,青鸢再不情愿也只好往前挪一挪屁股。


    她愿意乖顺听从,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缘由……刚刚大起大落后,她又有点涌水的冲动,实在不能怪她,那么脆弱的地带怎么受得住强劲的冲顶。


    更何况,连层单薄的布料阻隔都没有。


    她担心自己压抑不住,喷涌而出,生怕再僵持下去,要弄得瞿涯腹上到处都是了。


    若真有那幅场景,不如现在就杀了她罢休!


    于是配合往前挪了些距离,可瞿涯依旧不满意。


    他又催道:“继续挪。”


    青鸢照做。


    瞿涯见她还是糊弄事的只挪蹭分毫,口吻稍微厉了些:“你再这样,我便亲自动手了。”


    青鸢杏眸瞪着他:“你干嘛总吓唬人。”


    瞿涯平静道:“看你挪得费力,就想帮你一把。”


    青鸢拒绝道:“不必帮。”


    瞿涯强势出声:“我再数三个数,你不上来,我帮你。一、二……”


    青鸢抬手耍赖,捂起耳朵想装作听不到。


    瞿涯干脆重新箍上她的腰,作势腰将人直接举起来。


    青鸢赶紧放下手求饶,嘟着嘴,气恼道:“好好好,你放开,我自己来,自己坐。”


    瞿涯叹了口气,确实等得急不可耐了。


    他轻声哄道:“阿鸢,乖些,我现在也极难受。”


    青鸢闻言,下意识往他下面瞥了眼。


    其实因为周遭太黑,什么都看不清,但也能想象到,那里或许正粗实骇人,逞着威风。


    她并不想看他煎熬。


    只是……


    罢了,自己有准备地主动坐下去,总好过被他突然举起,再毫无铺垫地直接放落。


    最起码前者,主动权还在她手里。


    摒弃了羞耻心,青鸢双腿分开半跪着往前挪行,大概知道自己要对准何处,青鸢鼓起勇气,屈膝下弯,将身体重心下移。


    瞿涯好心提醒她一声:“看准些,别蹭到我胡茬上,可能会扎到。”


    青鸢当然不会盲目往下坐,瞿涯说的这些,她早就顾虑到,也看准了。


    只是他不说还好,一旦张口,热气喷薄,全上涌到她敏感之地,双腿都忍不住打颤了。


    瞿涯迟迟等不到青鸢的靠近,问道:“怎么不动,是害怕吗?”


    青鸢简直咬牙切齿:“你不要讲话……”


    瞿涯茫然又问:“怎么了?”


    有什么办法能直接堵上他的嘴,再无法吐出一个字?


    眼前,不就有一个顺理成章的法子嘛。


    青鸢忍着心跳如鼓,嘴唇轻抿,呼吸屏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蹲身坐了下去。


    “额嗯……”


    随着她动作坐实,一声低沉性感,喑喑粗哑,又回味无穷的叹声,从她身下荡溢而出。


    青鸢知晓这声音是如何发出的,耳垂瞬间红得欲滴血。


    奈何她无法此刻与他算账,只能硬着头皮,僵着身板,原地咬牙□□着。


    对方并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慢慢等她僵不下去,试着放松时,这才细细密密地攫取。


    青鸢忍不住又想,自己晚间清洗时,好像有些糊弄事,不比在京时沐浴精细,那里会不会不干净……


    于是更耻,更羞,脸也更加涨红。


    这一回,汹涌起伏更甚,然而青鸢手里连个能抓握的褥单都没有了,她更加摇摇欲坠,可怜兮兮,无所依撑。


    瞿涯算是体贴,双手托抱她很紧,可青鸢依旧没有安全感。


    像是察觉她的不适,瞿涯搂着她,一起往榻里挪了挪。


    示意道:“扶着墙可能会好些,放心,我托着你,你重心不稳也不会摔下来。”


    “……嗯。”青鸢轻声喃喃。


    就这样双手撑着墙,青鸢抵力挺过一浪又一浪,如瀑的,如涓流的,总也涌动不息。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都有些累了,一个给得沛足,一个吃得撑饱。


    而汩汩泉眼也终于……涌尽甘流。


    这一夜,瞿涯算是解了半月的渴。


    ……


    事后,瞿涯继续缠着青鸢不放,边吻着安抚,边问她道:“阿鸢可否再帮一帮我呢?”


    青鸢惶惶一声叹息。


    她知道他还没彻底消火,腹下定是难受的,可纵使她此刻有心,也是全然无力了。


    于是只好与他打商量道:“抱歉,我实在倦惫不堪,怕是帮不了了。改日,或是下次,我一定听话好不好?世子要我怎么做,我绝不再推辞半句。”


    瞿涯又问:“那今日,就这么算了吗?阿鸢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这般艰难挨受?”


    青鸢很是为难,与他讲实话道:“我真的抬手都没力气了,你方才那样对我,我浑身都像化开了一般,只觉得四肢都虚脱,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好了。”


    听了这话,瞿涯却是淡淡一笑,非但没有因她的拒绝而气恼,反而很是受用这话。


    “是么?反应这么大?”


    “你自己不是都亲眼瞧见了吗?”


    瞿涯退而求其次:“那好,不再折腾你做什么,你把手交给我。”


    青鸢立刻警惕,摇头说:“动手的也不行,我真的太累了。”


    瞿涯想了想,承诺她:“知道了,说了不会折腾你,我说话算话。”


    青鸢又补充一句:“手也不能再被折腾了,说好下次还,现在我只想踏踏实实睡一觉。”


    瞿涯再次允诺她:“嗯,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我不会出尔反尔。”


    既是认真谈好条件了,青鸢相信瞿涯不会说话不算数,这份信誉,他还是有的。


    她慢慢伸出手,不知他要做什么。


    瞿涯干脆利落抓住她手腕,轻车熟路地往下面带。


    见状,青鸢睁大眼睛道:“你,你不会说了……”


    瞿涯回:“说了不折腾你,我知道,只是想叫你握着睡,这样总不至于不行?”


    青鸢迅速想了想,只要不是耗时间的事,她答应也无妨,反正……又不是没摸过。


    懒得再拉扯下去,她只想配合着快些结束,好去歇息。


    于是装作勉强道:“罢了,就听你一次吧。”


    瞿涯温和笑笑,又哄她:“乖。”


    方才,她被瞿涯拉带着已经摸过一次了,现下再贴上去,惊骇感丝毫未减。


    不管多么熟悉这奇怪的多皱触感,其本身的粗长堪比夫子训诫棍棒这点,就足够骇人。


    她小时候没读过私塾,一直很羡慕那些同龄的孩子可以凑在一起,读书识字,偶尔也会见到一个两个调皮捣蛋的孩童,被夫子戒尺打得手心红肿,屁滚尿流,很是惨兮兮。


    幼时没受过的棍棒教训,而今亭亭玉立,倒是吃尽了棍棒苦楚。


    虽不至于屁滚尿流,但流的,恐怕也是只多不少。


    ……


    翌日,青鸢醒得实在不早,出门问过大娘才知道,辰时都已过了。


    今日天色阴沉,太阳被厚厚的云彩挡着,不见日光,显得格外压抑,也辨不出清晰的时刻。


    瞿涯不在,应是早上山去了,药舍留下四个武功高超的影卫,负责保护她的安危。


    青鸢目光依次从四人身上扫过,只觉得人家被大材小用,拘在这院落里,着实是委屈。


    她简单在药舍寻了口吃食的,利索梳妆完毕,而后不拖沓地带上四影卫匆匆上山去了。


    在路上,青鸢听说祁羡不久前已经赶到,眼下正与瞿涯一起守在寺门前,等待与祁铭正面对峙。


    得知这个消息,青鸢又喜又忧。


    喜,当然是因祁羡安然无恙离开京城,上天眷顾,从康王密布的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


    至于忧,则是想到祁铭等待多时,就是为了与祁羡解决私怨,他一定是憋着坏,更藏着不少歹毒招数准备对付祁羡。


    思及此,青鸢实在忧虑焦急,生怕错过什么惊险,脚步不由加快。


    然而情急之下,她竟忘了自己昨夜一番受苦经历,脚步一快,腿间的磋磨感愈发不适,火辣辣的,更难为情。


    她怕被人看出什么异样,没办法,只好重新放慢脚步。


    影卫察觉,凝神问:“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青鸢一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的异状表现,竟叫影卫误会是警觉周围有所异动。


    当即只觉得不好意思。


    “没什么,只是腿部有些抽筋,可能是刚才走得太快了。”她随便找了个拗口的理由。


    影卫并未深究,仿佛她说什么都愿意相信,恭敬道:“世子走前交代过,姑娘今日可去可不去,不必着急赶路的。”


    什么叫她可去可不去?


    难道她还不算是重要角色吗?


    若真细论起来,这些纠葛都算是他们祁家的内部家事,瞿涯倒是那个外来瞎掺和的。


    更何况,他之所以能掺和进来,还是沾了她这个“祁家千金”的光呢。


    青鸢傲娇一哼,步伐继续,带着四个影卫随身毫无畏惧,走得大步流星,风风火火。


    ……


    人前再见祁羡,青鸢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原本生得俊雅温润,总给人如沐春风的畅意舒适之感,然而时隔一月未见,他整个人都显得棱角分明,凌厉更多,也尽透疲惫与沧桑。


    甚至,看人的眸光都变了。


    不用多言详问什么,只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京城是吃了苦,受了罪,也动过杀心的。


    青鸢主动上前,想了想,只道出一句关怀:“还好吗?”


    祁羡眼神中压抑了很多情绪,但面对她时,依旧故作轻松,笑着点了点头:“都还好。”


    青鸢觉得,自己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暂时还没法舒出来。


    她浅浅回应一笑:“这段日子,你受苦了,也……辛苦了。”


    祁羡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检查了一通,确认没有大碍,才道:“你也是,辛苦了。”


    瞿涯在旁听不下去,更看得刺眼,蹙眉走上前去,挤过身板将两人完全阻挡住,咳了声道:“你们有完没完?”


    青鸢无奈瞪了他一眼。


    祁羡同样无奈道:“世子何必如此?如今你很清楚,我与小鸢是血缘相连的亲表兄妹。”


    “防的就是你这个碍眼的表兄。”瞿涯声冷说完,想起一事,又挑眉接下话茬,“除非,你愿意对外透露透露,如今你与丹阳公主,私下相处得如何?”


    提及此事,连青鸢都没忍住悄悄竖起了耳朵,实在倍感好奇啊。


    听说,先前康王逼迫围堵,祁羡差点被擒,是公主殿下以收面首为理,强行霸道护下了祁羡。虽说此招出其不意,但两人的关系日后定是不清不楚了。


    然而,祁羡的嘴严得很,丝毫不觉提及此事尴尬,回应也淡淡的:“我是臣,卿是君,事急从权,但我自会守着君臣礼数,不敢僭越分毫。”


    瞿涯挑眉,看向青鸢,幽幽道:“听到了吗?此人实在会装。”


    青鸢可不想明着掺和进去,忙撇清关系道:“这种个人私事,你就别瞎打听了。”


    瞿涯眯眼盯着她,似是在说,你也跟着装?不是你想知道的?


    青鸢心虚移开眼,望望天,看看地,再盯盯自己脚尖,就是不应他的质问。


    瞿涯还真拿她没办法。


    玩笑开完,该论正事。


    青鸢看了眼前面紧闭的寺门,问道:“祁铭不是一直扬言要等祁羡来吗,现在人到了,他怎么毫无反应了?”


    瞿涯告知她最新发生的一件事:“祁铭在里面也有棘手麻烦。先前祁锐一直被捆绑着,今日突然脱身大闹了起来,他满寺搜找狄国公的下落,青阳山庄的人又不敢真的伤他,只能一退再退,就这么折腾了好一通,最后人没找到,他也被祁铭恼怒地从寺内丢了出来。”


    “丢了出来?就直接明晃晃地扔到影卫面前了?”


    青鸢讶然,祁羡倒不显意外,大概在她来之前,两人已经互通过有无了。


    瞿涯回复:“是,他倒一点也不担心祁锐的安危,好似肯定我们不会动他一般。”


    青鸢看向祁羡,斟酌道:“我与瞿涯的猜测,你应当已经知晓了,祁铭与我,与祁家或许并没有血缘关系,而祁锐,我拿不准。”


    祁羡直接道:“祁锐是祁家人。”


    青鸢:“你如何能确认?”


    祁羡努了努下巴,示意青鸢回身去看。


    青鸢回头,看到一个穿戴精致但发丝凌乱的贵妇人被捆住双手,狼狈瘫坐在树干前。


    这是……国公府侧室夫人,崔氏?


    青鸢惊讶问:“人是你带来的?”


    祁羡点头:“多亏世子借我留京的影卫随意调动,加之公主府相助,我方能偷袭得手,一击即中。”


    青鸢只觉胜算大了很多,神色都不由变得轻松。


    崔氏,到底是祁铭的生母,这是他多大的软肋。


    虽然以母为胁,胜之不武,但祁铭也惯用阴险手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算可耻。


    青鸢问:“你们从崔氏嘴里探问出了什么吗?”


    祁羡:“祁铭不耐烦地将祁锐赶出来,正好帮了我的忙。我以祁锐为胁,从崔氏嘴里问出了不少上一辈的旧事渊源,与你们猜想得也都差不多,祁铭是青阳山庄庄主傅砷的亲子,而祁锐,就是祁家的血脉。”


    青鸢垂眸道:“今日祁家人,都汇聚在此了。”


    祁羡凝望向寺门,沉声道:“是,那就在今日彻底做个了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想起一事, 青鸢从怀里掏出一张令牌,递给祁羡道:“这是……国公爷给的,他说令牌可以在京暗中调遣一支队伍, 让我逃出去后,找机会将令牌给你, 以求防身。但我与瞿涯汇合后,得知公主已经护住了你, 这令牌暂时被我留下保管,现在给你,以后留用吧。”


    祁羡似乎没有想到, 国公爷明知两人没有血缘, 还会对他有相护之心, 一时怔在原地, 没作任何反应。


    青鸢的手还在朝前递着。


    祁羡笑了笑,有所释然道:“我用不到了, 这份心意, 不如你留下吧。”


    回想祁霆是说过, 如果祁羡用不上,就让她将令牌留下自用。


    可她身边已经有影卫随行保护了,令牌拿着也无用。


    她推辞说:“你将来遇到的麻烦恐怕比我要多, 还是你保管为好, 护身用吧。”


    祁羡垂目, 终于迟疑着接过手, 指腹摩挲几遍,眼睛盯着那令牌,仿佛透过这块铁牌又看清了无数东西。


    他呼吸重了重,神情也复杂, 很快将令牌揣进怀里,目光比之前更透几分坚定。


    ……


    天光昏沉,入目一片灰蒙阴郁。


    明明是白日,头顶却仿佛有张黑沉沉的巨网向下笼罩着,剑拔弩张的氛围,压抑得每个人都呼吸不畅快。


    将近正午时刻,祁铭在里面总算是坐不住了。


    他命人开了寺门,被青阳山庄的高手左右环护而出,看到母亲被捆绑在树上,眼底当即显了怒意。


    “我母亲的名字是写进祁氏族谱的,她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岂敢如此轻待她!?”


    祁铭的眼神淬毒一般,紧盯向祁羡,矛头直指。


    祁羡冷冷回道:“康王带人去季陵,威胁扬言,若我不束手就擒就将我生母坟茔挖开,拖出白骨,曝露于天,这样阴损狠毒的主意是康王自己想到的,还是被某人提点,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闻言,青鸢愕然睁大眼睛,一股强烈的愤怒萦上心头。


    她上前一步,伸手直指祁铭,指尖都在发抖,忿忿道:“祁铭,你卑鄙无耻!竟敢……竟敢去扰逝者安宁?”


    对比之下,祁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反应平淡道:“康王殿下做事,向来出其不意,又与我何干?你们可莫要故意冤我,再趁机报复在我母亲身上,如此,不同样卑鄙?”


    青鸢没有耐心与其争辩,收声问祁羡道:“季陵那边,怎么样?”


    祁羡道:“放心吧,世子的人驰援迅速,康王并未得逞。”


    青鸢这才松了口气,冷静下来看向瞿涯,眼神透出浓烈的感激。


    瞿涯安抚她,言简意赅,短短道了三个字:“有我在。”


    因这句话,青鸢心头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她冷静下来,不许自己再被祁铭轻易激怒,被他随便牵着鼻子走。


    他既能如此卑鄙,又何须顾留多余的情面?


    青鸢道:“祁铭,你想以孝胁人,那你自己又有多少孝心?你看清楚,你亲娘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她这把年纪还能被折腾几日?只要你肯将狄国公安然无恙地交出来,我们便以一换一,将你娘亲还回去。”


    祁铭咬牙切齿:“我生平最讨厌受人威胁!眼下,究竟是我等不起,还是你们等不起?祁霆病重,连寺中的医僧都快束手无策,你们若想见到祁霆最后一面,就让祁羡自缚双手,单独进寺,如若不然,那就这么干耗下去,耗到你们进来给祁霆收尸吧!”


    瞿涯:“祁铭,这一局,你注定没有胜算了。你坚持要祁羡进寺,不就是想杀人灭口?你以为,只要他一死,你奸生子的身份就不会暴露了。可是今日,众目睽睽,你究竟要灭口多少人,这秘密才能被彻底封锁?别再自欺欺人了,递给康王的投名状,你交不上去了。”


    祁铭忽的仰头大笑,目光汹汹向前扫视,一个不放。


    “瞿涯,你自以为是的样子真叫人讨厌!你知道吗?原本你不用去死的,可惜……为了个女人。”


    说完,他眸底显露一片阴狠,冲着被绑住手脚的崔氏高喊:“娘,别怪孩儿!你放心,你和锐弟不会白死,只要我有了狄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一定光耀门楣,重振青阳山庄,我一定,一定……”


    祁铭哽咽止口,但心中取舍己做。


    在这间隙,倒地昏晕的祁锐睁眼转醒,听清祁铭的绝情之言,忍不住嘶喊出声:“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可以为了你们去死,但母亲不行!你……你救救她,救救她!”


    崔氏面无血色,浑浑噩噩抬起眼,想说什么,却又将话头咽了下去。


    一副疲倦至极,听天由命的样子。


    耳边不断传来幼子无措的恳求声,是在竭力为她求生路,于是到底忍不住红了眼眶,任由眼泪自眼角滑出。


    但,这大概是无用的。


    自己亲生的儿子,她怎会不了解?


    他的心狠与决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退一步,身败名裂。


    而赌一把,或许前程光明。


    这个选择,于他而言,并不难做。


    前面,祁铭果然不为所动,冷淡着脸,对祁锐言道:“你我兄弟一场,今后每年今日,我焚香设祭,以慰君魂!”


    至于崔氏,祁铭没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有怨,有恨,觉得自己今日所承受的耻辱,面对的鄙夷,都是这女人带给他的。


    他当了二十几年的国公府长子,活在世子祁羡的光环下也就罢了,可有人还要戳着他脊梁骨告诉他——你连庶子都不是,只是身份不明的奸生子。


    而区区一介布衣,粗鄙的江湖人士,竟敢妄言称是他的生父。


    他也配?


    祁铭一连恨着所有人,即便青阳山庄对他倾囊相助,他也全然不顾那些人草芥的性命,刚愎激进行事,任意折损,以此宣泄,尤嫌不够……


    青鸢看着他这副疯魔样子,暗骂一句:“真是疯子。”


    瞿涯开口:“那是他知道自己,已行至绝境。”


    祁羡主动走上前,目光与祁铭交汇,平静言道:“你要我单独进去与你谈,可以,但我必须先确认,父亲此刻是否无恙。”


    祁铭声音阴沉:“你抓的人,构不成对我的威胁,可我手里的人却能牵制住你,所以,你凭什么与我讲条件?”


    祁羡的口吻也厉几分:“这是我的最低要求,绝不会退让。你若觉得没得谈,那我们就这么干耗着,反正继续僵持于我们利,等事情闹大,看看康王恼不恼你给他惹得大麻烦。”


    祁铭紧绷着一张脸,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而后不经意地抬了下眼,看头顶乌云密布,似有雨来,不想继续耽搁,罕见痛快一回。


    “好,就照你说的。”


    说完,祁铭对着身边人耳语几句,像是命令交代了什么。


    一会儿功夫过去,祁铭的两个手下抬着一张担架出现在寺门口,一步不再前进。


    而担架上赫然躺着一个人,能看出还有呼吸,但状态虚弱,明显已晕晕沉沉了。


    见此情形,青鸢与祁羡同时翘首,心头都不好受。


    祁铭出声催促:“怎么样?人你也见到了,若是已经看清楚,就请移步进寺吧。”


    祁羡要有动作。


    瞿涯在旁提醒一句:“小心应对,我在外随时策应。”


    祁羡轻“嗯”了声,安抚的眼神递给青鸢,脚步继续向前。


    青鸢立在原地,看着祁羡走远的身影,心底愈发不安。


    奈何祁铭差人将国公爷盯得太紧,若不同意以一换一,当真没有别的解救法子。


    双方对峙,往往是看谁比谁更能豁得出去的。


    先前,是祁铭有恃无恐。


    但此刻,双方的角色大概也该变一变了。


    ……


    寺门关阖同时,影卫将运送出来的担架成功接手。


    既是交换,双方打手都没有出手为难,和平完成了交接。


    担架落地,青鸢立刻凑到最前,伸手想为祁霆诊脉。


    她先前有过从军行医的经历,跟着童乔学到的技艺并未忘记,望闻问切也都能行。


    指头搭上腕口,微顿,青鸢专注又迟疑,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祁霆接连受到打击,遭暗算中毒,又被囚禁多日,身体该是虚弱得不成样子才对,脉搏怎么会如此强劲有力?


    只辨脉象,根本不像是年过五旬的长辈,反而更像壮年。


    青鸢不由眉头轻拧,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躺在担架上的人忽的撑身而起,手持匕首,将她一把挟持住。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那人不紧不慢摘下面皮面具,露出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是姜埃。


    瞿涯隐怒冷嗤:“你还真是祁铭手底下的一条好狗。”


    姜埃:“我青阳山庄徒众,只听师命行事。”


    瞿涯盯着他手中刀锋,只得妥协:“别伤她,将人放了,换我来做你的人质。”


    青鸢挣扎着不肯配合,懊恼自己的大意,同时,随着动作,脖颈被锋刃划伤见了血。


    姜埃持刀向外挪了挪,厉声道:“老实点!”


    继而又答应瞿涯:“好,你先点了身上穴道,封了武功,再来换人。”


    青鸢被捂住嘴,只能拼命摇头,生怕瞿涯因自己陷入危境。


    瞿涯却不愿耽搁时间,听从姜埃要求,在身上要紧穴道一一点戳,手脚瞬间酸软无力。


    他示意影卫不得出手,而后径自上前作交换。


    姜埃一把推开青鸢,挟住瞿涯,架上刀锋,勒令众人:“所有人,站到寺门外两边墙体边,抱头蹲下,包括祁公子与夫人,一个不落!”


    这要求,提得……莫名其妙。


    要说他戒备影卫偷袭,将人全部控制在一定范围里,也算说得过去。


    可祁锐与崔氏完全不会对他产生丝毫的威胁,如此,也要被安排蹲到墙脚,是何意味?


    青鸢困惑想不通,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劲,可眼睁睁看着瞿涯还在他手里,当即也顾不得去想那么多,只得遂众跟上去,听从照做。


    就当所有人都茫然蹲好,等待下文之际,有一道兴奋至极又带点抖颤的声音从寺内传出——


    “瞿涯,妄你自诩聪明,今日,你却是要彻彻底底地输给我!”


    “祁羡已死,你们这群人都去阴曹地府给他作伴吧!”


    “娘!儿子送你!”


    他说完,一声类似惊雷轰隆的声音骤然从寺内不远处传来,外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都被声响吓到,同样也被祁铭的疯言疯语唬得如临大敌,严阵屏息。


    正要细听去辨,那响声究竟是何动静,但四周久久也未传来第二声。


    外门的人面面相觑,原本都已做好临危不惧的心理准备,但祁铭那边突然偃旗息鼓,像是转眼颓了架势。


    青鸢也与大家一样,怔然困惑,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向瞿涯,却见姜埃挟持他的动作很是松弛,丝毫不见钳制的弩张。


    未来得及多看两眼,这时,祁铭的声音从寺内传来,不甘的,恼极的。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炸药怎么没反应?等等……怎么是潮的?谁做的事……姜埃!?”


    这话叫所有人听后都觉得莫名。


    青鸢也随声再次望向姜埃。


    姜埃面色平静,面对里面的歇斯底里,毫无反应。


    而后承着所有人探究的目光,自顾自给瞿涯松了捆绑,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点了下头。


    青鸢简直目瞪口呆,所以,这两人早已结盟?方才所谓的劫持都是在给祁铭演戏的?


    既如此,那祁铭说的祁羡已死,是不是也有转机?


    情形刻不容缓,瞿涯没时间多做解释,当即与姜埃联手,带人冲进寺院,瓮中捉鳖。


    青鸢则与祁锐、崔氏一起留在原地,身旁还有三名影卫守卫警戒。


    寺门很快重新关阖,混乱的打斗动静即便隔着大门与墙体,依旧十分清晰地传出。


    旁的说话音都很混杂,只有祁铭的咆哮声格外尖锐。


    “姜埃,你个叛徒!你敢背叛青阳山庄与瞿涯联手对付我?你这样做,以为傅砷能放过你的家里人吗?”


    “姜某一心为山庄,更一心为师父,自不能辱师父之命,叫夫人命折于此。”


    “你是说,我娘?呵……你找死!”


    双方应该是越打越远了,后面的声音愈发渺茫,青鸢竖起耳朵都听不到了。


    而身边不远,祁锐垂头颓败的面容终于有所动容。


    他蛄蛹到崔氏身边,喃喃着:“娘……也许今日我们不一定会死在这,祁铭走火入魔,但好在他身边的人还没有。青阳山庄的那群人,不会伤你,会护着你。”


    崔氏放空的眼神微聚焦,抿了下干燥起皮的嘴唇,哑声低言:“今日是生是死,于娘而言都大不过心死……但娘实在舍不得你也死在这儿,如果能活,别去争抢什么世子之位了,你兄长为它执着了近二十年,除了痴心疯魔,又有何用?娘只想你平安,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争不来……”


    说到最后,这番诚心劝谏已不知都是与祁锐说的,还是崔氏想透过他,对祁铭言道。


    母子二人慢慢都沉默下来。


    青鸢思忖片刻,走过去,主动为两人松了绑。


    周围有三名影卫戒守,依他们母子俩当下的身体状况,根本跑不了。


    既如此,何不让他们少受一点罪?


    青鸢先与影卫们知会了一声,得了同意,这才过去。


    她善意流露,松绑过程中与崔氏无意间对视了一眼,看对方望着她几分怔愣,而后开口喃喃:“你与你娘,真像啊。”


    青鸢继续动作,解着崔氏手上的束缚,没有作声。


    崔氏垂眸,有气无力:“若不是上一辈人争斗不休,也不会殃及到你,害你颠沛流离。好孩子,你对我们不管不顾是应当的,你心地这般好,比我亲手养大的儿子强。”


    青鸢将崔氏身上的捆绳全部松解下,看了眼祁锐,想到他先前说过的混账话,懒得亲自动手,于是将人推给崔氏,沉声说:“夫人不再被束,就自己帮三公子解绑吧。”


    说完转身就走。


    崔氏在她背后忙追一句:“多谢你了……”


    然后又催促地踢了踢祁锐,示意他也表个态。


    祁锐摸了摸脑袋,很别扭地开口:“谢,谢过了……阿姐。”


    最后那声阿姐,叫得很是僵硬不自然,好似突然决定,临时起意的。


    青鸢听着这陌生的称呼,一时无法接受,她没有转身回头,也未回应,沉默地走开后,安排影卫给他们送了两个水壶,之后再无交流。


    午时过后,日头慢慢西斜,寺门依旧死死紧闭着。


    青鸢等得煎熬,心头惴惴,紧攥的手心不自觉浸出汗水。


    当下的一分一刻,都度过得格外漫长。


    双腿站得有些发麻,青鸢小范围地开始来回踱步,以此消磨时间,缓解焦虑。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寺内绽起一声清脆的,类似于烟花盛放的声音,青鸢立刻联想到祁铭所说的爆炸,不知道刚刚那声是不是前奏,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而这时,一影卫走过来,站到青鸢面前恭敬道:“姑娘,这是世子的信号,危机已解,现在可以进寺了。”


    青鸢愣住,虽然听清了影卫说的话,但紧绷的神经与僵硬的身体,还继续保持原来的样子。


    影卫见青鸢没反应,重新又说一遍:“姑娘,危机已解,刚刚的信号是影卫间通传信息专用的号响,事成了。”


    青鸢这才回过神,提裙就奔着寺门方向跑。


    三个影卫,一个继续留在原地,看守祁锐、崔氏母子,剩下两影卫跟在青鸢左右护法,同她一起进寺去见世子。


    进寺,看着眼前人影绰绰,场面混乱,人也很多。


    有负伤躺在地上的,也有被同伴搀扶着起身的,青鸢左顾右盼,终于在视野范围里看清自己想要寻找的那个身影。


    她脚步匆匆跑过去,快到瞿涯身边时,脚步一个踉跄,身子不稳,直直往前扑去。


    幸好瞿涯敏锐,有所察觉后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拦腰抱住,拥进怀里,不然负伤的人群里恐怕要多加一号人。


    “脚踝有事吗?伤没伤到?”


    青鸢心有余悸,双臂紧紧回抱住瞿涯,耳朵贴靠着他心口,听着心跳有力的回声,一时没有回话。


    瞿涯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忍担忧又问:“有没有扭到?”


    青鸢摇了摇头,还是紧抱着他不放。


    原本周围还有影卫想上前向瞿涯汇报什么,见此情形,都犹豫不前。


    等了等,依旧不得召唤。


    良久,见世子终于要有所动作,却是挥手,示意他们先离远点。


    没有办法,影卫们只好识相闷头退开几步。


    青鸢平复过后,松手放开了瞿涯,眼眶仍旧有点泛红,她抬手轻轻抹过。


    “祁羡他在哪?有没有事?”青鸢环顾四周问。


    听她最先关心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祁羡那厮,瞿涯眯了眯眸,危险意味汹汹。


    “怎么不先关心关心我?就不担心我受伤?”


    青鸢看向他的眼神莫名其妙:“你就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啊,眼见为真,我早确认过,你当然是没事啊。”


    瞿涯蹙眉弯腰,忽的捂住小腹,一副艰难忍痛的模样。


    青鸢一看就知道他是装的。


    无奈道:“别闹了,我当然关心你,但刚刚祁铭放话,说祁羡已死,我实在不敢相信。”


    瞿涯正经回:“放心,他没事,祁羡确实命令身边人杀了他,但青阳山庄的人不少已被姜埃提前策应过,帮忙伪装,并非难事,虽然受了些皮外伤在所难免,但并不紧要。”


    青鸢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落。


    与姜埃联手,里应外合,确实事半功倍。


    只是两人究竟是何时化敌为友,暗通有无的,青鸢全程眼睁睁看着,竟丝毫没有察觉。


    “那……国公爷可还安然?”


    “嗯,刚刚寺内的医僧看过了,说性命暂时无忧,但国公爷体内的毒素还需慢慢排解,现在受伤的人都被送去偏院厢房,被寺院沙弥看顾着,方正大师帮了我们不少忙,你一会儿也能过去。”


    “好,我现在就去。”


    青鸢转身正要迈步,余光瞥到祁铭浑身是伤的被捆在墙角,动弹不得。


    他身边还有几个趴着的影卫早已没了声息,看他们横七竖八的姿势不难猜出,几人都是因忠护祁铭而死。


    但祁铭这样寡情的人,大概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人的生死。


    看他们一一在自己眼前倒下,满地血流,心里恐怕都不会有一丝的动容。


    像是察觉了青鸢的视线,祁铭缓慢抬起眼,目光锁定到她身上,凶神恶煞,不怀好意。


    青鸢也并不怵他,微昂下巴,大大方方与他对视。


    祁铭咬咬牙,盯着她,嘴角轻扬,笑得很是瘆人:“又见面了,小妹。”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其重。


    先前他喊她小妹,是刻意的示好,虚与委蛇的演戏。


    而现在这一声,当着瞿涯的面,很明显是有挑衅的意味在了。


    青鸢点点头,平和的语气:“是啊,之前我们是站着平视交流,现在,你跪在下面。”


    祁铭眼底淬火,挣扎绳索想要扑过来的架势,仿佛一只来自地狱的恶兽被激怒。


    瞿涯明知他挣脱不开束缚,但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将青鸢拉过去,护挡在身后。


    祁铭跪仰在地,看天冷笑,呵呵了两声,再道:“可惜啊可惜……没有亲眼看着你们被火药炸死,肉沫四飞!是我棋差一步,倒也认命了!”


    青鸢乜过去的眼神只余凉薄,她罕少露出这样的神色,连瞿涯都是第一次见。


    这样的她,给人三分陌生之感。


    剩下七分,是瞿涯难以自制地被那张面庞的昳丽清冷所惊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双方人马将寺院搅弄得乱七八糟, 影卫们还有被姜埃带领的那群青阳山庄的人,都自觉主动开始帮忙清扫收拾。


    人来人往,总算和谐, 只有祁铭像狗一样被捆在墙角,一动不动, 一声不出。


    青鸢偶尔看过去一眼,对方没有任何异动, 想来他大概真的如他方才所言,自知罪孽,是认命了。


    收拾得差不多时, 影卫来报, 国公爷被扎针诊疗后苏醒, 想过来看一看。


    比瞿涯、青鸢更先有反应的, 是角落里的祁铭。


    不知是深怀愧怍,还是有着什么旁的心思, 但显而易见, 他很想很想再见一面他叫了二十几年的父亲。


    瞿涯没有阻拦的理由。


    没一会儿功夫, 祁霆被人搀扶着慢吞吞进了院子,每一步都迈得很沉重。


    青鸢目光紧紧跟随,相比上一次见面, 其实并没有过去几日, 但国公爷的脸色却明显更加不好了, 仿佛风一吹, 就能被吹倒一样。


    祁霆先看向青鸢,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露出了欣慰的笑脸。


    “我就知道, 你能跑得出去。”


    青鸢忍不住道:“其实你该和我一起跑的,留下你这么多日,实在不应该。”


    祁霆轻松笑笑,自嘲的玩笑口吻道:“可不能带上我,老头子这副没用的身体哪还跑得动两步?到时候恐怕唯一的用处,就是用这老胳膊老腿帮你堵住入口了,但也挡不了多久。”


    青鸢却笑不出来:“这几日,你受苦了。”


    祁霆也敛了笑容,语气更多了几分认真:“相比你这些年来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青鸢摇头,喉咙酸涩,说不出话了。


    祁霆安慰地伸手抚了抚她的肩,又打量着看向了瞿涯,眼神带着的是欣赏。


    “说出来不怕你小子笑话。以前,我总爱暗戳戳比较我儿子与瞿坚那老家伙的儿子,孰强孰弱,谁更有少年英才,在京城众多勋贵子弟里,又是谁的声望更高。比较来比较去,我因私心从来不觉祁羡逊你一筹。但平心而论,你足够优秀,自始至终都能入我的眼。”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祁霆有些受不住地拊住胸口。


    深吸几口气后,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脸颊也跟着涨红。


    青鸢忙过去将人扶住,劝说祁霆,有话不急现在说,等身体好一些了,再慢慢讲不迟。


    祁霆却坚持着继续,叹息感慨道:“然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你竟入了我亲生女儿的眼……与你们瞿家结亲,放在当年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下,可谓是滑稽之谈。但如今,我没资格也没立场,说出一个不字,更何况,你小子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瞿涯正色保证道:“国公爷放心,阿鸢嫁我,我发誓不会让她受一分一毫的委屈。”


    祁霆黯淡的眸子露出一点亮色,欣慰点了点头。


    与两人说完话,祁霆转过身,一瞬收了慈眉善目,目光看向墙角一隅,看向那个面目狼狈,又带几分陌生的逆子。


    但祁铭并没有回看他。


    几人都在院子里,距离不远,祁铭能够听得清他们对话,也知祁霆在,却仍毫无反应,目光虚空落在远处,不知是在想什么。


    祁霆沉沉道:“我过去下,与他……说说话。”


    瞿涯瞥了祁铭一眼,戒备道:“还是我与你一道同去。”


    祁霆摆摆手:“不用了。有些话,我想单独问一问那逆子。”


    瞿涯看了青鸢一眼,见青鸢点头,这才松口:“好,我们就在这儿,有情况随时喊我们过去。”


    祁霆应了声,而后手里拄着拐杖,三步一停地费力走了过去。


    两人近距相对,祁霆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祁铭头顶上的光亮,他整个身形被遮在阴影里。


    祁铭恍惚抬眼,如似梦中,将人看清后,只是淡淡一笑。


    嘴里仍然叫着原来的称呼。


    “父亲?你过来,是来杀我的吗?”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但你却想杀了我。你对你亲生父亲表忠心,表得倒是及时。”


    祁铭听着这万分刺耳的话,面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口却剧痛无比。


    他边摇头,边大声笑,状近癫狂:“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我想听国公爷亲口告诉我。”


    祁霆面无暖色,情绪堆积,也已压抑万分:“既已知晓,又何必多问?浪费口舌,更添自辱。”


    祁铭死死望着他:“自辱……是啊,我的存在对国公爷而言,当真就是莫大的耻辱。被骗了那么多年,心甘情愿帮别人养着儿子,受这样的耻,从古至今都无几人了吧。”


    一巴掌,带风而过,狠狠扇在祁铭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很快从外到内地暴烈席卷。


    不知他是穷途末路之下,想出一口气,故意出言激怒,还是当真有心侮辱,字字诛心,刚刚的那一番话,他成功将祁霆气得肩身颤抖,胸脯起伏,差点就站不住了。


    祁霆这样的反应,似乎叫祁铭很兴奋,他不再是刚才那副死狗状态,浑身又有了攻击的锋芒。


    “可是从前你又真的在意我,将我放在心上了吗?你方才说,一直都在将自家儿子与瞿涯的儿子相比较,但你下意识想拿来相比的一定是祁羡吧,你什么时候会想到我呢?我虽然不是嫡出,但也是祁家长子,我每日刻苦,一心只想得到你的肯定,甚至为了能得到你的一句不走心的夸奖,顶着高烧也要读完你要求的书卷。如今回想,我都还记得自己头疼欲裂,看书时眼睛发昏,三行并作一行的情状。但这些,国公爷大概是不记得了。”


    祁铭边说边落了泪。


    但这似乎并不是他想刻意表现的,甚至对此很是排斥。


    在察觉自己落了眼泪后,他眼神都外透了冷意,立刻抬手艰难用沾着血迹的袖子抹除,咬牙切齿,根本容忍不了这露怯的一瞬间被人看到,再遭耻笑。


    祁霆沉默半响,沙哑道:“《六韬》,你当时温习的,是这本书。”


    他记得的。


    祁铭愣住,不可置信地抬眼眯了眯眸,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喉咙发涩得厉害。


    他可以随意恶言相向,指责控诉,甚至可以越说越起劲的。


    可面对祁霆突如其来的答案,一个正向的回馈,心里却骤然出现莫大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是真心。


    祁铭早已经接受祁霆不看重自己的事实,更习惯他长久以来的冷漠相对。


    所以在得知自己不堪的身世真相后,可以毫无负担地预谋下毒,将人囚禁,他本身道德感极低,既觉被亏欠,自然不会再愧疚。


    可一旦有真心,他做的一切还能立住脚吗?他能再说服自己吗?


    祁铭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那次……我发烧病得厉害,你良心上过不去,记得这个,也不奇怪。”祁铭道。


    祁霆长叹一口气,他体力不支,没力气再站着说下去,于是不顾周围看客众多,不讲究形象地直接原地箕踞坐下。


    “你对我怨气最深的一次,应该是两年前吧,我外出回京,因身边带的亲卫不多,在路上遭了山匪打劫,而后无奈躲进深山,与之周璇。当时你与祁羡都不在京,离我都不算远,甚至你离我的距离还更近些。但我却舍近求远,飞鸽给祁羡传信,叫他带人来救。你当时有怨,觉得我不计生死要为祁羡争功,无原则地助力他往上爬,却对你不闻不问,是不是?”


    旧事重提,祁铭不想回忆自己心寒的过往经历,沉默不语。


    但祁霆却继续说:“有些话,我之前没有解释过,其实如今也不想重提。可事已至此,我实在不想见你夙怨积重,郁郁难解,所以,不如一次性都说清。那时,你们都是新官上任,各自风风火火,想着初入官场大干一番。祁羡在吏部,是佐贰微员,不甚紧要,而你当时在刑部已算一介正印主官,奉命出京彻查官弊重案,岂能为私事说走就走。我念及你们的公务紧要程度,一番犹豫,选了祁羡,并非是看重谁,又轻视谁。那次,是你多心了。”


    祁铭不服气地反驳道:“当真如此吗?可此事我提及过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用这番言辞来糊弄我?”


    祁霆:“你对祁羡有意无意的敌意,我难道没眼,看不见吗?我想要你们兄弟和睦,当然不能助长你的攀比心,我有过一次解释,你便会有第二次执着。所有不如,让你自己想清楚。”


    祁铭自嘲道:“那么,我自己苦思冥想,想清楚了吗?”


    祁霆闭了闭眼,话音很缓:“如果让我回到过去,重新再做一次选择,我会在最开始就告诉你实情。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一个有性格的孩子,但我没想到的事,你的执念会越滚越大,最终滚到疯魔的程度,甚至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和阿弟都能下得了死手。我甚至在想,如果是从那一次开始,叫你慢慢走了弯路,那你变成今天这副这样,与我脱不开关系。”


    祁铭不由地开始畅想,漫不经心地问:“重新回到过去?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国公爷难道不想直接将我杀了,彻底以绝后患吗?毕竟,我的存在就是你的耻辱。”


    祁霆抬头往天上看去,自顾自说:“若老天真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想回去得更早一点,早到夫人生产时,我能及时阻止夫人一时糊涂,那样小鸢也不会受那么多颠沛流离的苦。”


    祁铭苦笑两声:“这才真的值得回去。想想你那时,还在养着别人的儿子,不如护下你的女儿后,立刻杀了鸠占鹊巢的奸生子,那样,这趟重回才更有意义。”


    祁霆沉默半响,疲惫道:“小鸢是我的亲生女儿,可你也是叫了我二十多年的父亲啊,我对你又岂会全无感情?所以,若真有这样重回的机会,我愿意开诚布公与你说清楚一切,开导你,指引你,不在叫你茫然无助地走上弯路,这也是意义。”


    祁铭不再说话了。


    良久,他喃喃出:“可惜,没有重回,我做的这些事,永远也不会得到宽恕了。”


    祁霆偏了下头,用余光去看瞿涯有没有注意他们,寻到时机,压低声音道:“我之后会找机会放你走,你离开京城,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最好不要再与青阳山庄有瓜葛,今日他们死了那么多人,就算傅砷想保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时日还多,你防不住的。我不想眼睁睁地看你死,京城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但江湖之大,苟活也好……”


    祁铭死水一般的眸里泄进一抹亮意,带动漾荡的涟漪,像是他的眼泪。


    他笑了笑,很疏离且客套地道了句:“公爷有心了。但我不想是这么个,平淡结局。”


    祁霆没有听懂。


    “但是,还是谢谢了,谢谢公爷宽容,以德报怨。”


    他一句比一句更疏离。


    祁霆蹙起眉头问:“那你要如何?你联合康王在京动乱,是有谋逆之嫌的!”


    祁铭向远处看了眼,平淡道:“没关系,天塌下来,康王顶着,我没想过明天的事儿。”


    说完,他似乎冲着远处笑了下,是轻松的笑。


    祁霆转头,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崔氏,还有自己的小儿子,祁锐。


    他们一家人就这样在清音寺团圆了,但眼下的团圆,当真讽刺。


    裹挟着恨与欺骗,骨肉相残,阴谋诡计,比话本精彩……


    趁着祁霆回首的间隙,祁铭面色阴郁地从身后掏出一把锋锐匕首,他不知何时双手已解开束缚,行动自如,也没人知道他怎么藏住的这把匕首。


    一切成谜,但他就是做到了在被影卫四面环顾的情况下,手执利刃,杀意外露。


    祁霆尚没有察觉到危险,但崔氏在远处看清了。


    她原本愧疚的脸上露出惊骇,而后不管不顾直冲着奔上前,明明方才还虚弱得站不稳,现在却仿佛奇迹发生,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祁铭面无表情地将刀子刺出,动作不急不慢,叫崔氏来得及扑过来,隔阻在祁霆身前,替他挡刀。


    他下手的力道不轻,但方向却在最后故意歪了几分。


    所以最后,刀尖并没有刺进崔氏的后心,再穿胸膛而过,只是堪堪擦过她的手臂内侧,蹭出一道很浅的伤口。


    血是见了几滴,但完全不会致命。


    然而事发突然,加之外界骤然响起几声惊呼提醒,祁霆感觉到危险,顾不得看清刀尖的方向,当即出手反击。


    他认为祁铭是执迷不悟,不可教化,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劝说都成了一厢情愿的笑话。


    既如此,人,他留不得,当即也起了杀心。


    祁霆到底是征战沙场的武将,即便老了,下手也是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他一把精准夺下祁铭手里的刀,握上手柄,反插过去,一下狠狠插进了祁铭的左心口,血液瞬间迸发而出,汩汩外涌。


    青鸢在一旁看清了一切,她来不及阻止什么,跑过去,急急道出一句:“祁铭在求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祁霆的反击是不留余地的死招,加之这么近的距离,也不会有出手失误。


    祁铭求死,必死。


    崔氏泪流满面瘫软在地上,反应不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祁霆则抱着血流不止的祁铭,不断颤抖着质问:“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非要逼我亲手杀了你?刚才我们明明……”


    他哽咽地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祁铭缓缓抬手,搭上祁霆的掌心,再次叫出那个既近又远的称呼:“父亲,我想要你……永远记住我……”


    若真有来生,我希望能再做你的孩子。


    盼你不要厌嫌我。


    但这个心愿,终究成了祁铭不敢说出口的遗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祁铭当场毙命, 断了声息,没有任何回生转圜的余地。


    祁霆望着祁铭死不瞑目的一双眼睛,怔然很久, 最后用尽力气抬手,拂过祁铭的眼皮, 将他眸底凝着的不甘与怨怼悉数掩去。


    周遭一片阒静,直至崔氏隐忍的泣声慢慢扬高, 才将祁霆放远的思绪唤回。


    他默默起身,眼神直直望着天,脚步紧接一个踉跄, 身子不稳, 颓然朝后方栽倒下去。


    瞿涯眼疾手快, 奔过去将人搀扶住, 又小心将人原地放倒,出声相唤。


    青鸢也满目担忧地凑到近前。


    可无论两人如何出声, 都无法将人唤醒, 于是不得不请来寺中医僧来诊。


    诊脉过后, 医僧言道,国公爷是心绪郁结,骤然一发, 堵了胸臆, 加之身体本就虚弱, 这才失了意识, 陷入昏迷。


    医僧帮忙喂服了护心汤药,确保国公爷暂无性命之忧,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从祁霆歇息的房间退出来后,青鸢、瞿涯还有祁羡开始商量后续事宜。


    祁霆是青鸢生父, 眼下寺中众人谁也不及青鸢与国公爷的关系亲近,故而后面到底是将人带回京城诊治,还是继续留在寺中养疾,瞿涯与祁羡决定一切听从青鸢的意思行事。


    青鸢一时拿不定主意,将决定权交给祁羡。


    祁羡没有客套推脱,只想尽快将安排落实,他拿定主意,将祁霆暂时安置在寺院调养,待其身体恢复些,再将人接回京城。


    体弱之人不宜连日奔波,这是当下最为妥当的办法。


    青鸢自是没有异议,瞿涯更没有别的话说。


    至于祁铭,人已死,但尸体总要处理。


    青阳山庄的姜埃主动提出想要带走祁铭的尸身,回去也算是对师父有个交代。


    瞿涯瞥了眼角落里草革裹着的,已经凉透的尸体,问:“你确定,这算是个交代?”


    祁铭毕竟是庄主傅砷的亲子,此番青阳山庄折损多半门徒,再加上这一笔血帐,真不知傅庄主打算如何计较。


    姜埃却面色平静回:“师父的确命我们,竭力相助公子成事,但还有最关键的一条,便是无论面对什么境况,保全夫人的安危都是我们青阳山庄弟子的首要任务。故而,当公子决定以牺牲夫人性命为成事的代价时,我们的立场自然随之改变。”


    青鸢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姜埃会在关键时刻改变立场,选择与瞿涯联手。


    此举,他非但不是背叛师门,相反的,他在极力尽忠。


    在傅砷心中,昔日的爱人远比未见过几面的亲子分量要重。


    若不得已,必须舍一保一,他会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崔氏。


    而祁铭,被生父抛弃,又被养父所杀,一生极力自我证明的执拗就像是个笑话。


    青鸢又问:“那崔氏呢,你也想带回青阳山庄?”


    后续怎么安置崔氏,青鸢一直没有想好。


    国公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祁铭的人不止占了清音寺,在京更是与康王一党有所牵连,虽崔氏一介妇人没有参与什么,可毕竟身份特殊,是放是留,各有麻烦,都不好说。


    姜埃回道:“我当然是想,但走不走,还要看夫人自己的意愿。”


    话落,几人目光一齐看向守在祁铭身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崔氏。


    曾经的贵妇光鲜全然不再,只余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神死寂无光。


    谁又能说,她不是个可怜人呢?


    自祁铭身死,崔氏就一直这样一言不发地守在祁铭的尸身旁。


    期间,尸身被人处理转移过两三次,她不吵不闹地也跟着换地方,依旧什么也不说,只呆愣愣地干坐着不动,目光放空。


    祁锐实在看不下去,过去劝说了两次,任他嗓子都哭哑,崔氏仍没有丁点反应。


    她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看不到了。


    青鸢怅然收回目光,面对着姜埃开口:“依我看,她应当不想跟你走。”


    姜埃也将崔氏的状态看在眼里,叹口气说:“方才夫人拼了命想为狄国公挡刀,大家都看在眼里,眼下狄国公昏迷不醒,夫人一定是放心不下的。若她不想跟我走,不如暂时留在寺院,既远离京城是非之地,行迹也在众位的可控范围内。”


    青鸢做主答应:“将崔氏留在寺中吧,父亲醒后,大概也会有话对她说。”


    瞿涯若有所思看了青鸢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提及祁霆时,主动用了“父亲”这个称呼。


    经此一事,他们都了解到,祁霆表面的淡漠薄情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他有苦衷,更早有保护青鸢的心思,并非自私自利,弃亲女发妻如敝履之人。


    或许早年间,他在族亲长辈施加的压力下,的确更期盼嫡子的出生。


    但十多年后,在得知自己有个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受尽苦楚时,他与赵云妃一样,都是痛心后悔,想要尽力弥补的。


    如若不然,他怎么会费心筹谋,为青鸢争取出逃的机会,而后一人独留,面对险境呢?


    有些话,无需面对面说清,只看对方做了什么,便能更直接地将人看清。


    青鸢向来心思细腻,旁人能察觉到的,她一定早早深刻感受过。


    一旁的祁羡也听清了那两个字,他面上没有多作反应,但心里是欣慰高兴的。


    青鸢选择释然与谅解,这远比痛恨一个人而后成功报复过去,要轻松得多。


    姜埃又开口道:“夫人留下,但公子的尸身我还是要坚持带走。眼下,除了青阳山庄,世上何处能有公子的容身之地?哪怕公子已成了死人。”


    青鸢想了想,启齿:“如此也好,我无异议。”


    说完,她看向瞿涯和祁羡,两人也都点了头,谁也不想再去与一个死人为难。


    姜埃一声叹息,默默走到崔氏身旁,俯身恭敬地与她说了什么,音量很低,身后的人是听不到的。


    只见崔氏闻言,怔然一顿,摇了摇头,之后没有再给更多的反应。


    姜埃再次低首说了什么,又抬手向旁指了指。


    崔氏眼眶发红,欲言又止,最终极缓地点了头。


    ……


    姜埃走前,与青鸢单独碰了一面。


    青鸢大概猜出对方找自己要说什么,会面后,见对方三缄其口,便主动开了话头:“是易尘有话,叫你代传给我?”


    姜埃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诧异自己这么轻易就被人看穿。


    但他又摇摇头,否定道:“不是师弟叫我传话,是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回轮到青鸢讶然了。


    他们俩可没有私下对话的交情,又想到先前被他放狗追赶的狼狈,算是有仇还差不多。


    青鸢睨眸道:“有话就请直说吧。”


    姜埃:“我师弟做事,向来是做十分,却只对外说三分。你如今也知道,瞿涯上山寻你时受过易尘相助,我青阳山庄独家秘方所制的驱犬散他都双手奉上了,正因如此,瞿涯才能不惊动黑犬,顺利带人潜进丛林深处,成功救你脱困。可易尘为你所做的,又何止这些。”


    青鸢没有吭声,姜埃便继续说下去:“若没有我师弟提前在上面开启密道机关,姑娘如何能轻易从密道里逃出去?若没有我师弟提前大范围地盲除附近灌丛里的捕兽夹与陷阱,姑娘又怎么可能只受些轻伤,安然挨到与瞿涯碰面?你只看到瞿世子如神兵天降,却不知我师弟同样能为你舍生忘死,甚至将师命抛之脑后都在所不惜。这些话,他永远也不会对你说,但我看不下去,不甘心你只记得瞿涯的好,却无视我师弟的付出。所以,我自作主张告诉你这些,话说出来,我也就痛快了。”


    青鸢沉默良久,喃喃低语道:“自从被青阳山庄的人纠缠上后,我遇过几次危机时刻,每每都能化险为夷,尤其是瞿涯不在我身边时。我从来不信什么上天眷顾,只信事在人为,所以,我又怎么会想不到是他……”


    姜埃愣住:“所以,你其实都知道?”


    青鸢坦然:“我们少年相识,是一起长大的交情,我了解他,并不比你少。祁铭将青阳山庄搅进京城乱局里,使得易尘不得不夹在师命难违与故交难负之间,左右为难。我体谅他的苦衷与身不由己,也知道他对我有过危害不大的几次算计,而更多时候,他又在拼力救我。我对他没有怨恨,更愿意解除隔阂,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姜埃没忍住,脱口而出道:“如果不光只是朋友之谊呢?青鸢姑娘冰雪聪明,难道真的看不出来我师弟的内心所求?他对你……”


    青鸢敛眸,出声打断道:“我们永远都是彼此亲近的家人,这一点,不容任何人挑拨。请君代吾传之,他日再会,吾仍以挚友相待。”


    闻言,姜埃沉默良久,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原以为自己帮两人把窗户纸挑破,能给师弟争取来一个与瞿世子公平竞争的机会。


    却不想,青鸢姑娘心如明镜,坚定选择将这份情谊认作无关风月,只为知己。


    他无能为力,只替师弟叹惋。


    余光瞥到不远处,有道静立修挺的身影一直紧盯着他们这边,像是院门口矗立的门神,姜埃有所会意,淡淡一笑。


    某人表面装得云淡风轻,自信心十足,背地里不还是不放心地守在近处,生怕青鸢会被他的话说动,不自觉偏心向易尘嘛。


    堂堂镇北侯世子,统帅三军的主帅,过情关时,原来也不见多少从容。


    姜埃缓缓收了笑,向青鸢作揖躬身,正式告别。


    ……


    青阳山庄一行人策马疾驰的身影渐渐消失于视野范围里,青鸢收眸,准备返回寺中。


    然而没走几步,迎面被瞿涯挡住。


    青鸢方才没察觉有人靠近,骤然四目相对,她下意识怔了一怔,问道:“你何时来的?”


    瞿涯看着她回:“姜埃突然要求与你单独谈话,意图不明,我无法完全放心。”


    青鸢面上笑盈盈的:“既然如此,方才为何不与我同来?”


    瞿涯颔首:“大概猜到他要与你说什么,你先同意了,我如何能阻碍?”


    青鸢听出瞿涯这话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又见他紧绷着脸,像在克制压抑着什么,于是故意眨眨眸问他:“那你听没听清,我们都说了什么?”


    瞿涯被当面戳穿有偷听之嫌依旧面不改色,坦实回:“我的听力向来好。”


    这么说,就是都听到了。


    青鸢佯作不满地嗔瞪他一眼:“世子偷听居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瞿涯仿佛被气笑一般,干扯了下唇角道:“我来是为护你安危,至于你们二人的对话,与我先前猜测的并无二致,我又何必偷听,多此一举?”


    青鸢眼睛骨碌一转,顶着活色生香的一张脸,反问道:“那世子先前猜测的是什么?”


    瞿涯紧盯着她,口气不善:“不就是来当易尘的说客,讲明白他对你的好,对你的情,再问明你的态度,愿不愿意与易尘消除隔阂,重归于好?还要我继续往下说么,或者说得更直接些,他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帮易尘挖我的墙角?”


    眼见瞿涯当真被气得不轻,尤其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咬牙切齿,眸底都泛起猩色,看向她的目光也愈发占有欲浓烈,青鸢终于收了与他玩笑的心思。


    她轻咳一声,主动踮起脚尖,去摸瞿涯的头,边顺毛边道:“好了,世子何至于生恼?我是如何回复姜埃的,你不是都听清了嘛,我会坚定不变地选择你,从始至终,都是你。”


    听到这话,瞿涯总算面色稍缓。


    但眼神仍旧晦暗危险。


    他单手环住青鸢的腰肢,臂上用力,迫着她紧贴上自己的前胸,两人瞬间密不可分。


    暧昧升温,吐息灼热,挨紧的胸膛起伏幅度越来越鲜明。


    青鸢有些难挨,下意识想偏头闪避。


    瞿涯扼住青鸢的下颌,迫她直面自己,而后居高临下,嗓音沉沉:“你是先将人怄死,然后再喂颗甜枣吃来了事?告诉你,我没那么好哄……”


    青鸢只得注视着他,眸光流眄,自带几分勾人的柔冶,诚恳道:“可是我想哄好你呀。”


    瞿涯半眯眸问:“只是干想?”


    青鸢轻轻摇下头,抬手攀附住瞿涯的脖颈,很浅地啜吻了下他的嘴角,触感似有所无,但痒意酥麻,无限蔓延。


    从唇上,到心肠,再至中腹……


    好似一尾灵活的鱼,从上到下曳着水,摆起一圈圈萦洇的涟漪,就算再厉害的渔人也抓不住它。


    但青鸢一定抓得住。


    甚至,鱼会想主动往她手心里钻。


    他也同样。


    “不是干想,我有行动的。”青鸢偷亲完人,红着脸,柔声细语。


    瞿涯舔了下唇,明显意犹未尽,还想讨要更多:“你觉得这样就够?”


    青鸢抿抿唇,赧然非常。


    面对对方刁难,她只好再次踮脚显诚。


    可瞿涯好似故意逗她一般,见她要有动作,便箍着她的腰,施力叫她踮不起来。


    身形错位,身量不足,于是她这一吻堪堪蹭过瞿涯的喉结,没有吻到唇上。


    瞿涯眉头皱了下,发出压抑的一声喘。


    两人拥抱的姿势一直未变,比之先前,甚至更紧。


    正因契合无隙,彼此间有丝毫变化都能被立刻察觉。


    青鸢长睫轻抖,双腿不由有些发软,这般被硬生生抵着,她简直不敢再看瞿涯。


    “怎么不说话了?”瞿涯哑声,明知故问。


    青鸢硬着头皮回:“你就当我……在干想而无能作为吧。”


    瞿涯轻笑,玩味十足:“承认自己是干想了?”


    青鸢偏眸,避着他的视线:“干就干吧,随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瞿涯重复一遍她的话,语调咬得轻飘飘的,但眼神染着的慾望却极重,他低首,附耳道,“我想,干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以往, 面对瞿涯混坏的荤话逗弄,青鸢不是臊着脸捂上耳朵,就是赧赧然地落荒而逃, 然而这一回,她却一反常态, 没有无措露怯,反而不遮羞地应了一句。


    “什么时候?”


    她一脸单纯, 大大方方一问,结果轮到瞿涯懵了。


    甚至以为她把他的话听错,当场不确定地又问一句:“你听清我说的了?”


    青鸢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慢慢牵下来, 点头回:“知道。但现在不行, 佛门清净地, 忌行狎嬉, 待回京去,随世子如何都行。”


    说完, 青鸢眼睛轻眨了眨, 眸光情动荡漾, 如洇着一汪潺潺春水,勾人得很。


    可偏偏这节骨眼上,连根手指都不能动她。


    瞿涯咬咬牙, 终于反应过来, 这丫头分明就是故意想叫他难受。


    他上前一步逼近过去, 漆眸黑沉沉的, 审视问:“让我干上火,憋忍着,折腾坏了,对你有好处?”


    灼热的吐息从头顶罩下来, 青鸢不自在,于是伸出一根手指,点戳在瞿涯胸膛上,手腕没怎么用力,但起势是想将人往后推开些。


    也是奇怪。


    平时她正经双手用力,瞿涯岿然不动,好似一座沉默的大山,根本撼不动分毫,而眼下她只抬了一根手指装模作样,反而叫他真的配合地往后退了。


    果然,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青鸢心里有底,便愈发有恃无恐:“都说了,等回京去,反正在寺院定然不行。”


    瞿涯目光粘在她身上不动:“我没说在寺院。”


    青鸢想到什么,忙又补充一句:“在大娘的药舍也不行,那茅草屋什么声响都隔不住。”


    瞿涯蹙蹙眉:“我更没想在那。”


    “那你想什么……”青鸢眼神环顾了下周围茂密的灌丛,看向瞿涯的目光越来越警惕。


    瞿涯猜到她在瞎琢磨什么,板着脸,转身而去,没再理她。


    ……


    祁霆陷入昏迷,情况明显不太好,青鸢不放心离开,与祁羡想得一样,两人都打算多留寺几日。


    而这时,圣上密诏连夜送至清音寺,上面点名要祁羡立刻进宫,不得耽搁。


    听闻消息,青鸢很是惶恐,生怕圣上会因祁铭与康王在京联合作乱,追究到狄国公府,再牵累到祁羡身上,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君臣关系变得更加雪上加霜。


    瞿涯却劝慰她,不必担心,祁铭最后的放手一搏,或许是变相成就了祁羡。


    青鸢不解,两人私下对话。


    “成全?此话何意?祁铭与康王先前在京大肆宣扬祁羡并非祁家亲子,如今无论在庙堂还是巷井,议论的风言风语一定不少,就算有公主殿下出面遏止以讹传讹,也势必挡不住一些话会传进圣上耳里。圣上本就有意废权,如今情形下,顺势而为,不是正好省了力气?”


    “阿鸢,你把朝政想得简单了。这不比你的琴谱,弦序徽位,指法分明,它更像是蜘蛛织的一张乱网,涵盖着错综复杂的利益牵扯与党派争夺,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是圣上,也不得不审慎而行。”


    青鸢神色认真。


    瞿涯继续言道:“圣上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块虎符死物,而是军心所向。那些北征军老将,忠于朝廷,又同样忠于祁家,祁家人在将士们心里的地位越重,圣上就越容不得祁家人继续掌权。可同时,圣上也并不愿见北征军的凝聚力就此散掉,庙堂斡运,关乎定邦大势,圣上手中的铡刀不会一下放落,半分余地不留。”


    这些话,原本对青鸢而言实在遥远,几乎可以算作是天方夜谭。


    可听得多了,熟能生巧,她那为理顺琴谱生的脑子慢慢也能参透明白几分诡谋与谲算。


    青鸢略微思忖,顺着瞿涯的思路,问:“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余地有了?”


    瞿涯目光落在青鸢身上,自带几分柔和。


    他轻点了下头,回答道:“是,祁羡并非国公爷亲子的真相,自然瞒不过圣上的耳目。若是寻常臣子家事,圣上哪会过问,更遑论急召祁羡进宫。此举,显然含义深远。”


    青鸢眨眨眼,慢慢想通了什么,迟疑开口:“圣上莫非是在以退为进?一边压制流言,肯定祁羡正统世子身份,借他来笼络北征军军心,再一边以其真实身份为掣肘,一旦发现祁羡超脱掌控,便将把柄揭露,一个来历不明的假世子,自然带不动北征军掀起什么风浪。”


    说完,青鸢心头不由跳了跳。


    圣人之心,渊乎其不可量也,一场收揽兵权的权谋对弈,终究是为君者占了上风。


    瞿涯抬手,想摸摸青鸢的头。


    抬眼发觉她额前有缕碎发正被细风拂动,于是指尖捻过发梢,帮她别至耳后。


    他安慰语调道:“放宽心,这不算是坏事。有了这样的把柄,圣上方可安心重用祁羡,这对祁羡而言是绝地求生,更是难得的仕途机会,所以我才说,祁铭的破釜沉舟,是误打误撞成全了祁羡。”


    青鸢轻靠上瞿涯的右肩,低喃说:“圣上想要祁家人无野心地帮他揽护兵权,其实也不一定非是祁羡,祁锐也……”


    话说一半,青鸢止了口。


    那个草包,花天酒地排第一,野心虽不大,能力更不足,怕是难入圣上的眼。


    瞿涯同样轻蔑口吻:“这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要的,先不说两人品性才学一天一地,单论私心,圣上选定的人也必然只能是祁羡。”


    青鸢聪慧,很快琢磨明白这话:“你是说丹阳公主?”


    瞿涯点头:“毕竟是圣上的亲生骨肉,此番公主不惜自毁名声也要护住祁羡,圣上再铁石心肠也难免有所动容。加之祁铭一番风云搅动,局面生变,祁羡也不再是圣上忌惮的眼中钉了。”


    青鸢松了口气,只想叹一句时也,命也。


    祁铭争了半生,终究是徒劳一场空,而该属于祁羡的,谁也抢夺不走。


    青鸢思吟着又道:“先前祁羡与我实话吐露过一二,他之所以一直拒着公主心意,是因知晓自己的身份来历,心生卑怯,顾虑良多,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公主尊贵。如今既是圣上给机会,希望他们有情人能成眷属。”


    瞿涯敛目:“前路险阻已平,他再畏畏缩缩,实在说不过去。”


    说完,淡淡瞥了青鸢一眼,有些意味地言道:“你也别光管顾别人,不想自己。”


    青鸢佯作不明地眨眨眼,没有回话。


    瞿涯叹了口气,扶正她的肩膀,四目相对,他认真开口:“尘埃落定后,我们的婚事,也该提紧日程了。”


    青鸢脸颊微红热,语气带嗔:“这一番复杂波折,你又与祁羡同向圣上请过赐婚圣旨,该怎么解释,怎么自圆其说,你可得好好想想。”


    “这个无需你操心。”


    言毕,瞿涯俯身凑近,盯了盯青鸢善睐的美眸,侵占慾十足。


    青鸢羽睫低垂要躲,瞿涯娴熟捏抬起她的下巴,重重贴唇吻了上去。


    私房暗隅,情潮漪荡,这一吻深刻又绵长,青鸢双腿几乎失了支撑,发颤得站不住。


    瞿涯好心扶上她的腰,她却身若无骨一般,让人提溜不起劲。


    瞿涯喘着粗音道:“你这腰……像蛇一样软。”


    青鸢挣脱无力:“听着不是什么好话。”


    瞿涯唇角勾起弧度,指腹捏了捏青鸢的耳垂:“夸你的话。”


    青鸢侧脸一哼,撒娇的意味:“夸我什么?”


    瞿涯坦实低语:“夸你,厉害,三言两语便又弄得我……烧起反应。”


    青鸢脸一臊,推搡着瞿涯后退两步,埋怨的口气说:“正事说完就出去吧,今晚我们给祁羡践践行,我也有书信要写,需他帮忙带回京城递给阿娘。”


    瞿涯眼神明显不舍地黏在她身上,半响,妥协道:“行,依你。”


    青鸢动手麻利地整理好衣领发鬟,对镜照照,先他一步出了屋子。


    屋外夜风沁凉,勉强压盖住她心底的意躁。


    其实,方才那一吻结束,她也并非完全自持得住,只是心里时刻提醒着自己,切不能与他在寺内胡作非为,咬牙坚持守着底线,这才有力气将人推开。


    他难已自控,她总要理智多些。


    ……


    送走祁羡,三日后,祁霆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瞿涯与青鸢同去探望,相比上次,祁霆病容苍白更甚,每一息都外透着恹顿衰颓。


    医僧将其从榻上扶起后,自觉回避出舍。


    屋内只留三人。


    祁霆重重咳了两声,率先开口:“事已至此,今后我怕是无力再护着青鸢,所幸,有世子在,也有祁羡在,我相信你们都会用心护住她,就算我阖了眼,也能走得安心。”


    这话听着像在交代遗言。


    青鸢鼻头不忍发酸,眸光浅垂,没有言语。


    瞿涯却轻松回话:“公爷,你看人的眼光不错,将阿鸢放心托付给我就是,至于祁羡,并不紧要。”


    青鸢不经意地搡了把瞿涯的胳膊,示意他收敛些。


    瞿涯反手牵上她,一副无所顾忌的架势。


    青鸢想躲,却挣不开了。


    祁霆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没有挑破,只道:“也罢……你能这么说,我更安心。”


    青鸢鼓起勇气,一直想问一个答案:“先前,母亲病危之际,我守在病榻前,那时候,国公爷是否就认出了我?”


    祁霆目光流露哀伤,缓缓点了头道:“你与你母亲的眉眼那般相似,就算刻意回避我,同在一个房间里,我又怎会留意不到你,奈何……”


    奈何事与愿违,彼时,他已被崔氏下毒,身体亏损,而府中实权也在祁羡北征在外时,大多落入了祁铭手中。


    若他表现出想认回青鸢的意图,只怕会为其招来祸端,于是不得已,只能装作不在意的冷漠,更为降低祁铭的戒备心,在发妻病逝发丧的过程中,仍不敢外露多少悲伤。


    回忆涌上心头,祁霆再次想起自己去见赵云妃最后一面时,她那失望又黯淡的眼神。


    心口堵得厉害,他俯身拊胸,重重咳了起来。


    青鸢忙上前两步,给他递去润喉的温汤。


    饮下后,祁霆缓缓道:“好孩子,祁家终究是对你不住。其实当初,在得知你身世后,我对你生母自是心生怨恼,气极他们赵家人的诡谋算计,可你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如何能不心疼?还有祁羡,更是被我自小疼爱着长大的,我再恼再怨也舍不得置他于死地……”


    “此事令我万分煎熬,我绞尽脑汁想要得一个两全的法子,直到一次偶然,我派去你母亲院里的人,意外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才知道原来你母亲早有考虑。她想叫祁羡娶你做正妻,如此既能使你归家,将来你与祁羡生下的孩儿继承家业,也算拨乱反正。”


    青鸢与瞿涯原本都在认真听着祁霆讲述,话音到这,青鸢面色如常,瞿涯却透出不耐。


    尤其那句——你与祁羡生下的孩儿。


    哪怕只是一句试想,瞿涯也不满地当即变了脸色。


    青鸢有所察觉,趁着瞿涯还没开口反驳什么,忙递给他个安抚眼神,示意他不可造次。


    瞿涯脾气大,可这么长时间,也被青鸢慢慢驯教得收了利爪锋芒,旁人的话他可不听,却不敢真将青鸢的嘱咐当做耳旁风。


    她不愿意他做的事,他绝不会一意孤行。


    祁霆继续道:“得知你母亲的想法后,经过一番思量考虑,我最终默认了她这个做法,而后一直配合着假装什么都不知晓,甚至暗中想帮你们促成。同时间,我对崔氏与青阳山庄的调查终于有了眉目,只可惜我动作稍迟,崔氏对我用了毒,而祁铭更早开始有了新动作,我落后这一步,往后,便事事被动了。”


    再之后的事,青鸢一一亲历,不必多加赘述。


    青鸢缄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坦诚道:“当初,我怨恨过你的冷血冷情,今日听你言道其间苦衷,我只觉松了口气……幸好,我的生父并非那般凉薄之人。”


    祁霆眼神里涌着浓烈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说,片刻后,只唇角很浅地弯起些许弧度。


    其实,将这一番话说出口,他心中压覆的重石何尝没有轻快些。


    他自知时日无多,总归要在合眼前,得一个解脱。


    抬眼间,看向瞿涯,祁霆居然还有玩笑的心思,问道:“瞿世子面色不虞,所为何事?可是老夫我说错了什么话,惹得世子不快?”


    青鸢一愣,看向祁霆,目露出几分困惑。


    他久经官场,阅历丰富,怎会看不出瞿涯在因何芥蒂。


    如此,还用屈尊降贵的语调明知故问,大概是存了将人逗一逗的心思。


    瞿涯抬眼,同样直言不讳:“青鸢与祁羡并不相配,国公爷这鸳鸯谱,以后还是不要乱点才好。”


    祁霆轻“哦”一声,挑眉道:“那你便说说,你与青鸢,几分相配?”


    瞿涯神情认真回:“在她无可依靠时,是我在她背后撑着,在她卷入复杂权利斗争后,我亦守着她,护她避开混乱阋争。所有人都可能以利为先,但我会永远将青鸢放在第一位,我有足够的底气承诺,今后可以护得住她。更重要的是,我们情投意合,彼此钟情,难道,这还不够相配吗?”


    他可真是……大言不惭。


    尤其最后那句反问,他说完,居然能做到面不红心不跳,简直看呆了青鸢。


    然而她可没他那样的厚脸皮,光是听着,面颊连着脖子都已经完全红了个透。


    祁霆扶须,连声笑道:“好好……确如你所言,将青鸢托付给你,好过交代给祁羡,眼下,我真心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请收好你的触手他们非要献上忠诚恋综炮灰,直播爆红[星际]丧尸异世我和喵绵羊小姐与狼末日安全屋囤货求生军校生但沉迷种田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