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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腊月三十, 侯府上下都收拾得焕然一新。


    府中内外管事早在腊八前后就在侯夫人的吩咐下,开始着手府苑布置,直到今日辰时, 各院各厅装潢细节一一落实,总算全面完毕。


    青鸢起床出寝屋, 一推门,就见各种各样的红饰物, 分布于院落间上上下下。


    有廊下朱红立柱上悬挂的绛纱宫灯;窗棂上新糊的绫绢窗纸,剪的是喜鹊登梅的形状;还有院里的石桌石凳、花架盆植,其上都覆了一方小幅红锦;以及寝卧正门门扇上的两张斗方福字, 墨笔饱满, 朱底鲜亮。


    明明昨日还未有这般视感强烈, 此时此刻, 方觉身处年节的浓厚氛围。


    青鸢悠悠然环视一圈,目光刚要收回, 就见院外露出一个脑袋, 两人视线无意间对上, 同时倍感讶然。


    “姑娘,你醒了呀?”


    熟悉的声音入耳,再加上那张亲切讨喜的面庞, 青鸢立刻惊喜万分。


    怔然一过, 她几步奔下青石阶, 亲自迎了上去。


    “夏蝉, 你何时回京的?”


    “也才不久,回来后见姑娘还睡着,没敢打扰,想着等姑娘醒了我再进屋去伺候。”


    青鸢面上挂喜:“你回来就好, 你在,我便安心多了。”


    夏蝉颔首:“姑娘可是有何交代?”


    青鸢想了想,摇摇头:“暂时没有,但眼下我身边能放心差使的人,恐怕只有你了。”


    这话,青鸢是压低声音说的,音量大致只她们两人听得清。


    夏蝉懵了懵,原本不懂姑娘这话的意思,但见院中的一个厨娘、一个仆婢都面生无言,且似不经意地在偷听两人对话,稍微一琢磨,便想到她们应都是夫人安排来的。


    夏蝉同样压低声:“姑娘放心,夏蝉任凭姑娘吩咐。”


    青鸢对她当然放心。


    注意到夏蝉手里攥着一把红绸锦囊,青鸢努努下巴,好奇问她:“你刚刚在外面做什么呢?”


    夏蝉笑回:“院外有棵老梅树,今日府上各处都红色鲜艳,唯独那树光秃秃的,奴婢闲来无事,便顺手把它也布置了布置。”


    青鸢无奈一哂:“你啊,总是闲不住的。”


    夏蝉将手里那把红绸锦囊揣进口袋,不急于一时,又关切询问:“听府中人说,姑娘也才回府没几日,先前在外云游,可还顺利?”


    夏蝉当然知道所谓的云游不过是对外的说辞,青鸢随军北上一事,她从始至终都是知情的,当下有此一问,只是想确认自家姑娘从军期间,是否过得安好。


    青鸢心领神会,回道:“你放心,一切顺利。”


    两人回屋后又说了会儿话。


    青鸢与夏蝉讲自己的军中经历,又怕隔墙有耳,于是全程鬼鬼祟祟地刻意压着音量,实在好生憋屈。


    夏蝉则一一道明,自青鸢走后,她几次都在夫人的传信试探中差点露出马脚,幸好有易尘公子帮忙打马虎眼,才能顺利稳住阿娘,直拖到了今日。


    说起易尘,与他确实好久未见了。


    青鸢心头微堵,想了想,还是问:“此番你是自己回京的,还是与易尘一道?”


    夏蝉如实:“奴婢与易公子同道半程,起先是一起从季陵出发的,后行至中途,易公子收到一封飞鸽传信,看过信后,易公子便道有要事着急去办,而后奴婢便自己回京了。”


    青鸢慢慢琢磨着夏蝉这话。


    瞿涯先前早查清楚,易尘是青阳山庄的人,作为江湖门派,青阳山庄却少见的与庙堂有瓜葛。


    据说,青阳山庄庄主与祁羡的大哥祁铭甚为交好,还被敬为上宾。


    先前,祁家老三祁锐当街强抢民女,后此事闹大,祁铭担忧此事或成为祁家兵权被收的导火索,于是坐不住地暗中动用青阳山庄的势力,更命青阳山庄派出弟子,除去关键人证。


    此事后被瞿涯所阻,还抓到了青阳山庄的两名弟子,后来为救出同门,易尘不得已露面周旋,甚至用计离间她与瞿涯的信任关系。


    那两名弟子后来自尽而亡,易尘终究没能将人救出。


    那之后,她与易尘便再未见过了。


    青鸢思绪收回,再问:“易尘他,可有托你传话给我吗?”


    夏蝉迟疑点点头。


    青鸢:“他说了什么?”


    夏蝉不敢相瞒,如实道:“易公子说,说世子为一己私欲,强行带姑娘从军吃苦受罪,不堪良人,他,他还说与姑娘不久后会再见面的。”


    这话,竟像是挑衅。


    青鸢手心紧攥了攥,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之感。


    ……


    晚上,除夕家宴。


    其实往年,瞿坚都会叫二房三房两兄弟一家,携小辈过来热闹团聚,但今年有所不同,侯爷细心入微,他怕青鸢与众人一道不甚自在,便特意安排二房三房的初一再来侯府相聚,今日腊月三十,各自小家欢宜。


    青鸢得知消息后,十分意外。


    实话实说,自侯爷与阿娘重逢,知道她是阿娘的养女后,一直待她十分宽厚,青鸢心中有数,对侯爷甚是感激。


    正因如此,她与瞿涯的复杂关系必须好好妥善收尾,她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待她好的人。


    包括阿娘阿弟,也包括侯爷。


    这一家人,她谁也不想辜负。


    除夕团圆饭吃得高高兴兴,这是阿娘嫁进侯府后过的第一个年,纪念意义非凡。


    因为高兴,席间,阿娘罕见饮了一杯酒,甚至饮完一杯还想续饮第二杯,见此状,青鸢与侯爷默契同时阻拦。


    贺容音声音微哑道:“侯爷,鸢儿,我真高兴,这一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老天恩赐,还有了沣儿,幸福得好像眼前一切都似梦一般。是梦也好,但求永远也不要醒……”


    阿娘不胜酒力,只一杯入腹,便面颊酡红,开口显了醉意。


    青鸢给贺容音斟了一杯水,轻哄口吻,示意道:“阿娘,你喝这个,这个不辣嗓子。”


    侯爷也应声将手落在酒壶上,以防自己没酒量的夫人抢走酒壶,乘兴逞强。


    贺容音却哼声不满道:“你们别阻我多饮……沣儿都被奶娘带去睡下了,今夜是除夕,特殊的日子,我难得贪一次杯,你们还能不随我的愿吗?”


    青鸢都被说得有所动容。


    侯爷却比她更坚定道:“不可,郎中叮嘱过,你痼疾初愈,贪杯多饮是大忌。我宁愿你今日怪我扫兴,也不忍心见你明日清醒后受苦受罪。”


    青鸢赶紧附声也劝:“是啊阿娘,你千万听侯爷的,不可多饮了。”


    贺容音眼睛骨碌一转,混沌的目光慢慢停留在青鸢脸上。


    她吐字略有不清道:“鸢儿?你,你还说我,这里就属你最不听话,你不听阿娘的话。为何你就不肯随了阿娘的心愿,与那些前途光明的贡生相看,尽早定下姻缘呢……阿娘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的婚嫁大事,你切勿,切勿要一时糊涂,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耳边听着阿娘醉话喋喋不断,显然思绪已不清明,青鸢心头发紧,生怕阿娘放松过度,不慎脱口,将她与瞿涯的私情公之于众。


    青鸢简直不敢想,若是侯爷得知这如晴天霹雳的消息后,该作何感想,又会如何看待她,看待阿娘?


    她们是否会被认定是蓄谋以久?


    青鸢紧张得心头狂跳不止。


    贺容音拉上青鸢的手,继续低吟倾诉:“你,你从那么小就开始叫我娘亲,虽非我亲生却胜过亲生,阿娘宁可让自己后半生飘零无依,也愿换你圆圆满满,过得幸福,你懂吗?”


    这话,青鸢听不下去,眼眶不禁红了起来:“阿娘……”


    眼见醉酒的夫人开口煽情,怕是再煽下去,她们母女二人就要忍不住抱头痛哭了。


    瞿坚赶紧阻止道:“鸢儿,你阿娘醉了,我带她先回去歇着,你也快回院安寝吧。”


    青鸢回过神来,不敢与侯爷对视,低着眉,听话应声:“那有劳侯爷照料阿娘。”


    瞿坚语气温和:“我们是一家人,莫要常把谢字挂在嘴边,行了,你先走,我再哄哄你阿娘,等她不闹脾气了,再带她回房。”


    见侯爷待阿娘耐心如此,青鸢心头暖暖的。


    她应声:“是。”


    ……


    离开正院前厅,青鸢独自回了自己的僻静小院。


    今日过节,不知是阿娘忘记安排,还是刻意安排过,总之,先前被阿娘派来看管她的两个仆婢,今晚都不在。


    只有她自己的亲从夏蝉,眼下正在里屋里等她。


    莫不是仆婢们今日也回家过节去了?


    那实在是好,时时刻刻防着隔墙有耳,也是十分累心的。


    这样想着,青鸢没怀疑别的,大步往里屋去,边走边呼唤夏蝉,却迟迟无人应声。


    这丫头,是睡着了不成?


    不过眼下时辰是已不早,夏蝉又赶路辛苦,久等她不回睡过去也正常。


    青鸢没再出声,心疼夏蝉一路奔波,不想将她扰醒,便打算自己简单洗漱,尽快安寝。


    她进屋后懒得点烛,心想反正很快要熄,不必来回折腾麻烦。


    于是只借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动作慢条斯理,不紧不慢,褪下了自己的胭粉锦缎棉袍。


    很快,她浑身脱得只剩一套轻薄的中衣。


    屋里烧着地龙,热气熏人,衣单也并不冷。


    青鸢先去浴房洗了漱,又简单擦洗过身子,再出来时,因为浴房里有烛光,寝屋没有,一明一暗,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得那么快,故而出来一瞬,什么都看不清楚。


    青鸢边快速眨眼,边伸手摸索着向前。


    不过就几步路,踢到地平或者摸到床沿,她自能轻松上榻和被而眠。


    忽然间,一阵突兀的风拂面。


    感触并不明显,但细微可觉,并不像是从窗缝外钻入的,倒像是……人的气息拂来。


    她刚想到这里,朝前伸出的手,忽的触碰到一堵陌生的墙,阻了她的去路。


    墙?


    一瞬间,青鸢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她刚从浴房出来不过走了三步,怎么会受阻?又哪里多出的墙?


    再摸,触感明显不同。


    不是墙,更像是宽硕的结实的胸膛。


    大概是因为前方环萦而来的气味叫她太过熟悉,刹那间,青鸢并没有花容失色,惊恐大叫,而是咽了咽唾沫,大着胆子,双手都摸了上去。


    对方随之轻笑,胸口震着她的掌心。


    青鸢心跳如雷。


    “……世子?”


    “抱歉,本意不是想吓你,谁让你进屋不点灯,若你点灯,抬眼便能看到我。”


    他声音低沉清隽,那般好听。


    飘进耳里,几乎与梦境相同。


    青鸢一时怔然,迟迟没有开口回应。


    瞿涯便不再等她,径自伸手,霸道捏抬起她的下颌,俯身贴实,重重又沉溺地落下一吻。


    来回扫荡,久不能止……


    青鸢回应踮起脚来,情不自禁地软了身,无了骨。


    瞿涯要命地攫取,趁隙喑哑道:“阿鸢,你的身体告诉我,你很想我。”


    作者有话说:


    见面喽!狠狠i


    第112章


    不知过去多久, 这个绵长又带几分强制意味的深吻终于结束,青鸢面颊顶着两团红绯,晕头转向, 都不知何时被他抱到榻上,无处可逃的只得坐在他腿间, 颤身巍巍,肩臂轻抖。


    青鸢坐得不舒服, 挪着屁股动了动。


    瞿涯面色愈发绷得紧,下巴抵在她肩胛颈窝处,压抑地低喘了声。


    这声息入耳, 青鸢窘迫, 更无所适从。


    她慌着开口, 主动打破旖旎的沉寂:“你……怎么会藏于我房中?世子是何时回京的?”


    瞿涯缓声回:“如你所见, 刚刚到。”


    其实细心感受便可发觉,他身上眼下虽已火热蔓延, 可两人刚刚搂抱时, 他面额及肩身都带着明显风尘仆仆赶夜路的霜寒。


    他确实刚刚落脚, 连盏热茶都未顾得上喝。


    思及此,青鸢忙去关怀:“这几日京中接连飘雪,夜间朔风更凛冽, 你夜间赶路冷不冷?要不要我吩咐夏蝉给你煮来一壶紫苏生姜汤暖身?”


    瞿涯道:“不必, 眼下你应当是叫不醒她。”


    青鸢不解:“什么?”


    瞿涯道:“夏蝉还有你院里另一仆婢, 都中了迷香, 今晚这一觉,她们会睡得格外沉,就算窗外滚雷也难被惊醒。”


    青鸢微微诧异问:“所以,你早提前潜入侯府, 给她们下了药?”


    瞿涯否认道:“不是,我刚进府,迷药是夏蝉帮忙下的。我事先给了夏蝉几个红锦囊,那锦囊提前浸过迷药水,挂在室外无碍,但置于室内不通风且闻得久,就会晕晕沉沉睡去。不过你不必担忧,迷药只一夜药效,明日那就是普普通通的挂饰,不会被察觉有异。”


    听到这话,青鸢后知后觉,想起来白日见到夏蝉时,她手里的确拿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来的红饰物。


    当时问她话,夏蝉回,是见院外老梅枝桠光秃,她随手装点,更显喜庆。


    原来,那丫头竟是诓了自己,她手里的红锦囊分明不是寻常的饰物。


    青鸢不可置信眨眨眼:“夏蝉是我的心腹,她怎么会替你瞒我,还愿意听从你的差遣?莫不是世子对她威逼利诱了?”


    瞿涯淡淡笑道:“我岂会为难你的人。”


    青鸢看着他:“那究竟是何故?”


    见她一副认真追究的模样,实在可爱,瞿涯忍不住低首贴凑,嗦了嗦她敏感的耳垂。


    青鸢痒得浑身瑟缩,鸦羽微抖,嗔怒瞪他。


    瞿涯这才答话:“因为她够聪明,知道拿我当自己人,你的人。”


    知晓夏蝉的初衷一定是为了她好,青鸢心里好受些。


    “既如此,她何苦把自己也给药晕了?”


    反正厨娘已经回家过年节了,她院里最多只剩一个阿娘的耳目,晕倒那侍婢不就行了,夏蝉怎么还跟着一道凑热闹?


    这又不是什么沾光的好事情。


    瞿涯垂眸凝视她,缓缓开口:“大抵是知悉今夜我会进府与你相见,这院子总共不大,屋与屋之间声响传得更清晰,我想,夏蝉应是怕清醒着听到什么动静,难为情吧?”


    明白他的意有所指,青鸢瞬间脸颊更红。


    她轻挣道:“世子少自作多情了,谁要与你……”


    然而话未说完,瞿涯忽的动了动腰肢,方才她刻意避开的骇物猛然起势往她裙摆里钻,哪怕隔着衣料,有所阻挡,那物发狠要往中间嵌入的实感还是格外鲜明。


    青鸢当即吸声,想动却不敢动了。


    她恼自己身子敏感,更恼瞿涯清楚知晓她身上的每一处弱点,就只是这样隔着衣物蹭,没一会儿功夫她便已汗涔涔,水汪汪,额前沁了一层汗,他嵌着的地方更漉漉洇了大片。


    喘息交缠,青鸢问他:“世子是未回熹园,到京后直奔了侯府吗?”


    瞿涯声哑:“影卫将你被带去侯府的消息报给我,我着急见你,顾不上先回熹园。”


    说完,抬手捏了捏青鸢脸颊上的软肉,满意道:“看来还是侯府的伙食好,不过几日,面庞上已显成效的养回了几两肉,鸢儿再接再厉,争取把身子补得再壮实些。”


    在如今以柔瘦为美的京城风尚下,哪有人鼓励女孩子胡吃海塞,体膘腰圆的?


    青鸢不以为然,喃喃道:“我又无需舞刀弄枪,何必非要体态壮实?”


    瞿涯粗粝的掌心揉在青鸢腰上,腰肢纤柔如柳,他半臂轻松环搂,丝毫不敢多用力气,唯恐将美人摧折,但也不是完全不动,而是推着她向前再前后,细腰婉转,出水更甚。


    青鸢羞愤欲死。


    瞿涯又道:“我在意的不是你的体态。而是你体质偏弱,体力更差,多吃多补养些力气出来,总归不是坏事。不是我吓你,你可知就你这单薄的身子骨,军中随意一把普通战弓,只需拉开七斗,就能轻易将你前胸至后背完全射穿,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闻此言,青鸢吓得小脸一白,气恼往他胸前打了下,忿忿言道:“世子还说不是吓我?什么叫射穿……你生怕我今晚不会做噩梦是不是?”


    瞿涯握住她逞凶的手,莞尔道:“今夜我留下陪你安眠,鸢儿又岂会再做噩梦?”


    话音落下,他长臂施力,将人放倒在榻面铺着的水红锦缎丝绵褥上,先居高临下地赏睨两眼,再不紧不慢地褪去衣衫,继而势在必得,腥着眸直扑而下,当真是饿狼扑食的姿态。


    青鸢一声嘤叫,感觉到锁骨下方的软肉正被他贝齿嘬咬,微微的痛楚,很深的麻痒。


    这时候,难为她还有冷静的思绪,去认真询问他此番前往季陵,是否已验证祁羡说法。


    青鸢攀在瞿涯肩上问:“世子帮我将怀疑全部调查清楚了吗?我的身世究竟……”


    瞿涯正进得有些艰难,一边继续开拓,一边不忘回她:“你确实是国公府的千金无疑,母亲是赵云妃,父亲是祁霆。赵丰是你的亲舅舅,也就是祁羡的生父,至于一直被你认作是生母的青宁,实则是祁羡的亲生母亲。”


    祁羡没有说谎,瞿涯查证的与他所言,并无出入。


    虽然青鸢早猜到会如此,但听瞿涯亲口与她说这些,内心的踏实是与先前完全不同的。


    青鸢凑近到瞿涯耳边,低声感激他道:“谢谢你为我奔波。临近年关,因为我的事情,害你连团圆饭都没能与家人吃上,今晚除夕家宴,侯爷在饭桌上数次念叨起你呢。”


    瞿涯已经尽数没入,深陷热沼,拔离艰难,他沉喘口气回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真要谢我,就乖乖松一松,好让哥哥能动弹。”


    “你,你不能动弹吗?”


    “难,太紧。”


    青鸢欲哭无泪,她是有多么坚强,才能在经他污言秽语的欺负之后,还能认真启齿。


    “其实,当初我听到自己的复杂身世后,除了迷茫与怅然,竟还感到一丝隐隐的轻松,那时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有了这层身份,或许后面嫁给你,会轻松顺利很多。”


    瞿涯眼神中流露出心疼的热切,他挺动稍缓,轻声道:“鸢儿,你不必考虑这些事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官宦遗落在外的千金也好,季陵花楼的伶人之女也罢,我想要你,便谁也阻不了。你阿娘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什么外室暖床女?她倒是能想。我瞿涯发誓,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所有的流言蜚语,我替你平。”


    青鸢并没有那么脆弱,只是听了瞿涯的话,忍不住眼眶发热,不经意一眨眸,到底落下了两行泪。


    她偏过脸,慌忙想要擦拭干净。


    瞿涯却拉住她的手,握得牢牢的,而后俯身凑近,目光温柔又百般怜惜地帮她吻去泪珠。


    睫下有些痒,她却并不想躲。


    这段时日,两人聚少离多,先前好不容易会面,瞿涯又为她远走季陵,来回折腾数日,直至此刻,两人面对面凝望着彼此,不必再两地相隔,思念如泉,荡漾在两人的眼波之中。


    汗如雨下,湿湿涔涔,床榻上铺着的锦缛不断洇出片片的痕。


    过去很久,青鸢身下又被瞿涯垫上高高的引枕,方便她能跪趴得更久,随着两人震晃,床幔同时曳荡。


    瞿涯收力掐上青鸢的后颈,从她后腰往里压覆,欺着她半跪半伏于床栏边,摇摇坠坠,无所依撑,他将想念宣泄,势如洪瀑。


    而后压抑着问:“刚刚我说一箭射穿的事,真有那么害怕?”


    青鸢虚弱无力回话,可她不答,瞿涯便逞凶更甚,逼迫她不得不启齿。


    “嗯……很怕。”


    她是亲眼目睹过战场血腥的,更亲耳听过无数伤兵的凄惨哀嚎,战场厮杀,刀剑无眼,绞肉一般……她平日连擦破个小伤口都格外在意,遑论被一箭穿心?


    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痛楚。


    瞿涯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


    青鸢不禁感到困惑。


    当下又不是身处战场,周遭杀机暗伏,两人正在行闺房秘事,心虚是有,但有何可怕?


    青鸢老实摇了摇头。


    瞿涯像是个永远也餍不足的凶兽,从后伏压更深,继而意味深长道:“哦,只怕被弓弩射穿,却不怕我。”


    青鸢双腿受不住地抖如筛糠,艰难只发得出气音:“你,你又不是会取我性命的敌将,是自己人,有什么好怕的?在弓弩的射程范围里自是要命,可你又岂会把箭矢对准我。”


    “在我的射程范围……”瞿涯嗓音喑哑重复她的话,眼底带猩色,终是双手粗鲁按住她身子,难耐地再启齿,“所以,被我射穿,怕不怕?”


    他一语双关,青鸢脑袋浆糊似的,直至感受到非同寻常的喷薄,她才恍然明白,两人一直在鸡同鸭讲,一句都没对上过。


    所谓射程,根本不是箭弩的范围,而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这一夜, 相思难解。


    两人分分合合,大开大合,直至再也分不开。


    瞿涯鏖战的经验自是比青鸢多得多, 他战力旺,耐力更强, 不管青鸢是诱敌深入,还是严防死守, 他都应对从容,且由浅入深易,由深入浅难。


    餍足过后, 神朗气清, 分外容采奕奕。


    至于青鸢, 处境完全不同, 她浑身湿嗒嗒的瘫倒在绣着海棠花样的锦被上,失魂落魄, 眼神都是空空失焦的。


    显然是被欺弄惨了。


    风止雨歇, 靡靡平复, 室内一切汹涌回归安寂,瞿涯抱着肩身不断颤栗的心肝宝儿,亲着哄着, 温存须臾, 将人温柔抱起, 大步走去浴室净身。


    仔细清理, 净洗过后,瞿涯再抱着青鸢从浴房出来,全程舍不得叫她双脚占地。


    □*□


    瞿涯心知肚明自己用了怎样的力道,净身时不放心地低首检查, 眼见那里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更肿一些,心疼愧疚下,坚持要亲自为她上药。


    青鸢在他面前还是未能完全放开,羞着躲避,倔强不愿,瞿涯是半哄着半强硬,这般与她折腾了好久,才勉强帮她把药涂完。


    本该细致涂抹三遍的,可到第二遍时,他没忍住覆唇亲了亲,之后青鸢再不信他,浑身泛着粉红的绯色,嗔瞪着一双布满漉漉雾气的美眸,态度坚决,再不肯配合。


    没有守诺,确是他的错。


    只是面对那般致命诱惑,他一个正值青壮的热血儿郎,身无隐疾,如此色令智昏一回,不当为耻吧?


    收回思绪,瞿涯小心翼翼将青鸢放到一张铺着锈垫的春凳上,而后走到地平,亲自动手,将榻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床单被褥统统撤掉换新。


    做完这些,再将青鸢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两人躺在干净的新褥上并肩而枕,瞿涯单臂垫在青鸢颈下,将她整个人捞在自己怀中,青鸢发丝凌乱,慵懒耷拉着眼皮,并没有睡着,但无精打采,闷趴着不动更不作声。


    瞿涯也不敢扰她。


    方才在浴房涂药时,她不知是害羞过甚,还是身子不适,闹着哭了好一通。


    他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好,眼下,是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又惹她委屈掉眼泪。


    于是乎,两人一同静默良久,房间阒然到能清晰听闻蜡烛引芯轻爆的噼剥声,偶尔一次,并不规律。


    直至,瞿涯以为青鸢这般安静一定是睡着了,刚想要动弹动弹,竟听她突然开口。


    “明日,世子有何打算?”


    瞿涯身体一僵,没被吓到也晃了下神,默了下开口:“鸢儿是想问,明日要不要与你阿娘坦白说清一切。”


    青鸢眨了下眸,点头轻声:“阿娘因你一直恼着我,我总拖延说叫她再给我些时间,既然我的身世你已查明为真,或许已是时候向阿娘交代清楚一切了。”


    “这段日子,委屈你了。”瞿涯开口由衷,他能想到青鸢不得已将心里话憋堵在喉中时,一定是分外难捱的,至于要不要将一切如实告知于贺容音,他想,此事该由青鸢决定,“你若想说,便可以说,我都支持。”


    青鸢沉默思量片刻,总觉瞿涯当下的回答略有意味。


    若他此行顺利,给她的回答一定会是确切的,比如说——可以告知。


    不必加任何前缀。


    可他却道——‘如果你想’。


    两者意味,明显不同。


    “世子此行,可否出现了差池?”青鸢敏锐开口,语气认真。


    瞿涯一怔,迟疑道:“为何这样问?”


    青鸢简单回:“感觉。”


    瞿涯叹了口气道:“你总是出乎我意料的,机敏聪慧。”


    这话肯定了她的猜想。


    青鸢微微蹙眉,艰难撑起身子。


    即便她双腿如灌铅一般,一动就筛抖个不停,但好歹手臂还能用上劲力,她直视瞿涯,不容他有任何隐瞒。


    青鸢问:“到底出了何事?是与我身份有关的?”


    瞿涯点头,双眸微敛,说清来龙去脉:“至季陵后,我先寻了当地存封的府志与官薄,对应清楚赵丰被贬季陵后的具体任职年月,这与祁羡告知的并无出入,他更做不得假。后面,我一一证实祁羡当年获得线索的可信度,后经几番周折,意外查到赵丰曾在季陵除了主宅,还私下购置了一处私苑。那宅院至今虽已转手多次,但我还是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初帮赵丰转卖房产之人,正是昔日跟在赵丰身边的一个亲从小吏。”


    “我花了些金银,威逼兼利诱,从小吏那里打听到,赵丰曾带自己的女人绘过一次双人画像,并且那画仍在画师手中留存。我辗转寻到画师,所幸画师对自己的满意作品保管甚佳,旧年画像依旧清晰如新,那画卷上绘着一对情人,一人是赵丰,另一人,则是青宁。”


    青鸢思绪微动,听到这儿,她心中不由想着,若有机会,她一定要亲眼看看那幅画像。


    这么多年,她一直视青宁为生母,哪怕如今得知自己身世,对娘亲的缅怀也不曾改变,记忆深处,那张美丽又常带忧愁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若当真有幅清晰画像留存下来,于她而言,真好。


    瞿涯:“这幅双人画像,祁羡当年未曾找到,若他早寻到实证,不必等与你在军营相见才认出,而在贺容音准备嫁进侯府时,京中的风言风语传到他耳里,他仅凭你们母女二人是从季陵而来这一线索,便能抽丝剥茧,一步一步确认你的身份了。”


    青鸢全程听得认真,可到此仍没听明白,瞿涯口中的风险到底潜在何处,难道找到画像,不是件好事吗?


    她没有插嘴,耐心听瞿涯往下说。


    瞿涯面色微凝重,启齿继续:“我看到画像后,觉得你的身份应已能够证明,本想将画像直接带走返京,可那画师很是珍惜自己的作品,如何不肯随意将画作给我,非要我提供能自证身份的文书。我没想与他动粗,又不愿暴露身份,一番思量决定,不如晚间趁夜偷取。结果……”


    青鸢大致猜到:“结果,世子失手了?”


    瞿涯摇头:“我先回客栈,将被我绑在客栈里的小吏放了,之后一心等着天色暗下,再返回那画师家中盗取画作。可当我第二次去,刚一靠近房门,鼻息间就嗅到再清晰不过的血腥味,我心感不妙,当即推门进内查探,却发现画像早不见踪影,而那画师也被人残忍割喉杀害了。”


    青鸢听得惊心,冷汗霎时渗出,脸色更是一变:“怎会如此,那画师竟死了……”


    瞿涯眉心微拧,一脸讳莫如深的沉重。


    青鸢再度忐忑开口:“世子如今可有什么头绪,那背后痛下杀手的究竟是何人?”


    瞿涯定定看向青鸢,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之色,沉声道:“鸢儿,你应是已被青阳山庄的人盯上了。”


    青鸢喃喃重复一遍:“青阳山庄……”


    瞿涯问:“你想到了谁?”


    “易尘……”青鸢脱口而出,又像很排斥这个答案,眉梢紧锁,下意识摇头再道,“易尘不会是滥杀无辜之人,他……”


    话音顿停,青鸢解释不下去,如今的她又有几分了解易尘呢?


    自从知晓他是青阳山庄的弟子,得知他隐瞒了自己那么多秘密,两人之间,信任早不复初。


    原本的笃定消失,青鸢垂着眸,迟疑问:“会是他做的吗?”


    瞿涯不加个人情绪,冷静分析回:“青阳山庄武功高强的弟子不少,不一定就是易尘动的手,但此事,他一定是知情的。”


    青鸢陷入茫然:“我不明白,世子此去是为找寻我的身世,此事又与青阳山庄何干?”


    瞿涯沉吟。


    画师死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将具体情况飞鸽传信给了祁羡。


    两人互换信息,线索一对,瞿涯从头开始梳理,不放过任何一处疑点,一件事一件事地慢慢串联。


    回京这一路,又正好给足他时间思考,好将一切因由捋顺想清楚。


    至此刻,他大概已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瞿涯:“鸢儿可知,当今陛下有两个可能继承大统的儿子,太子与康王?”


    青鸢讷讷点头,虽不谙朝政门道,但此事还是明悉的。


    瞿涯再道:“这些年来,陛下表面一直打击太后太子一党的势力,似有扶持康王之意,于是朝中众臣少数保持中立,多数则揣测圣意,慢慢分为两派。太子深感危机,却懂隐忍,知进退,始终不卑不亢,谦冲自持,不侵权柄,克副储君之望,坐稳东宫主位。日复一日,其性情慢慢被磨砺得坚韧而容人,陛下用心良苦,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罢黜储君的念头。”


    青鸢恍然道:“所以,圣上表面扶持康王,是在为太子打造一个合适的磨刀石?”


    瞿涯点头回:“是,宝刀一旦淬炼好,磨刀石便没了用处,然而康王一党又岂会甘心。关于储君之争,狄国公府一直持中立立场,后来康王有意拉拢,许是私下允诺给祁铭什么好处,双方关系愈发关联紧密,但毕竟祁羡才是狄国公府世子,有他在,祁铭终究代表不了祁家,可祁羡只愿做一介纯臣,不想身涉党政。”


    青鸢大致听明白一些关窍来,言道:“若能证明祁羡并非祁家血脉,一切阻碍便没了,所以,他们是想从我这里入手,对付祁羡?”


    瞿涯点头,肯定了青鸢的猜想:“他们,包括祁铭,也包括青阳山庄。原本青阳山庄一向远离庙堂,栖迟江湖,可青阳山庄如今的庄主傅砷,却是野心勃勃之辈,他一心想贪辅佐新皇登位之功,不甘屈居乡野。故而很久之前,他便与祁铭保持良好私交,并暗中助其辅助康王,以江湖势力为佐,帮其铲除异己,剪除朋党,干些不宜见光的脏活。”


    青鸢评价道:“祁铭此人,一听便是城府极深,绝非等闲之辈,他应当是很难对付的。”


    瞿涯冷嗤一声道:“祁家的阃内私隐,我本无意插手,但倘若祁铭敢将矛头直指向你,对你不利,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话是说得很明白了,可青鸢心头仍有不解。


    她又问道:“可是如今祁家已无兵权在手,不管是辅太子,还是佐康王,力量都是有限的,既如此,哪还有那么深的利害关系,青阳山庄又为何一定要置祁羡于死地?”


    瞿涯为她解惑:“只要他有祁家世子的身份在,号召北征军便不是难事。军心收服,并不在一朝一夕,鸦谷之战,我虽带领北征军打了胜仗,叫老将纷纷信服于我,但仍难比过祁霆十几年征战北境,一场场硬仗啃下来,在兵将心里日日积起的分量。试想,若祁羡被证实不是祁霆的血脉,那他世子之位必将不保,祁铭趁机上位,如此,他对康王的辅助之力与先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了。他能为自己,为青阳山庄争得的好处,也完全不同了。”


    青鸢叹息一声,越想这些复杂事,越是忍不住头痛。


    她困惑问:“我与祁羡互换身份,此事应当不会走漏风声啊。我甚至都未与阿娘提过,祁羡更不会到处传扬乱说,究竟是哪里出现了岔子……”


    对此,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瞿涯如实告知她:“我进城前,已与祁羡在京外碰过面,你想不通的问题,或许我能解答。”


    青鸢赶紧追问:“是谁?”


    瞿涯回:“是你母亲,赵云妃。”


    怎会?


    青鸢诧异瞪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瞿涯将从祁羡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一一复述给青鸢。


    此事并非赵云妃有意泄露, 而是她病重弥留之际,恰逢长公主进府探望,彼时, 赵云妃神思已不甚清明,浑浑噩噩间对着长公主嘟囔着说了好多话, 完全无意识将秘密吐露而出。


    长公主听到赵云妃不断重复言道,自己还有个女儿, 对不起她云云,加之神容认真,完全不像在说胡话, 心中犹疑同时, 默默记下了这桩事。


    等丧事一过, 长公主立刻寻上祁羡, 打算问个清楚。


    祁羡乍听长公主问话,心下也是一惊, 他本想以母亲病重、神志不清为说辞, 将此事搪塞过去, 然而长公主并不好糊弄。


    长公主振振有词,言道赵云妃身边伺候的桂嬷嬷,曾煞有其事地跪求她千万保守秘密, 若那些话只是神志不清的胡言, 桂嬷嬷又岂会那般噤若寒蝉, 异常在意。


    祁羡这下没了法子, 但又绝不能吐露真相相关,于是便退一步说,母亲亲兄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一直未找到,母亲闭眼前没有帮兄长寻到骨肉, 万分挂心,大概是一时混淆说错了话,叫长公主不必忧心介怀。


    长公主这边,勉强被祁羡的伶牙俐齿应付过去,却不想那时,隔墙有耳,两人的对话正好被祁铭派去祁羡身边监视的丫鬟巧合听到,消息由此不胫而走,意外泄露。


    青鸢默默消化着这些,眼神透忧,叹口气道:“一切都是天意,此事牵连到我也无妨,躲又躲不过,不如坦然面对。只是,莫要殃及到阿娘阿弟他们,否则我心下难安。”


    瞿涯伸手抚摸着青鸢的后颈,一下接一下,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他道:“如今敌在暗,你在明,形势的确不容乐观,倘若真到了保一人舍一人的地步,我必会保你,到时,鸢儿莫要怪我心肠冷,不顾祁羡的死活。”


    青鸢闻言诧异,赶紧抓住瞿涯的手臂,与他商量道:“别……必要时,求世子一定帮帮他,他是母亲的儿子,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沦为朝堂博弈的弃子?”


    这时候,瞿涯不能确认,青鸢口中的母亲究竟是指赵云妃,还是青宁。


    亦或者,如今连她自己都分不了那么清楚。


    瞿涯看着她:“鸢儿何需这般严肃地用个‘求’字?你只要说了,我岂会不帮?”


    青鸢这才安心,松开手,冲他温温一笑。


    瞿涯将人更紧地搂在臂弯里,掌心摩挲着她圆润滑腻的肩头,薄茧刮过嫩肤,粗粝的麻痒很快向全身传导。


    青鸢轻轻吸气,脚趾微蜷,又生怕被他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面上强忍着不显有异。


    瞿涯又启齿道:“方才我说的,你若想告知贺容音全部真相,明日便可寻机与她说清,你随心而为就是。”


    青鸢思忖轻吟:“若这时说清,只怕阿娘会反应过度,影响大局。”


    瞿涯手下桎梏着青鸢,猛然翻身压覆,咧着嘴,玩笑道:“怕什么?大不了便带你远走高飞,从此天高海阔,我们过我们自己的过活神仙日子。”


    青鸢故作恼气地往瞿涯胸肌上落拳,哼声:“如今京城内外,这么多人对我虎视眈眈,世子竟还有心思玩笑,你不怕他们寻上我,找我的麻烦?”


    “那不如问,他们怕怕我找他们的麻烦。”瞿涯居高临下,沉声继续,“青阳山庄的弟子杀画师抢画像时,大概还不明我的身份,不过此时此刻,庄主傅砷与祁铭应当都已心里有数了,那杀人的弟子辛苦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大概率是不能领功了。”


    青鸢讷讷听完,欲言又止,身子轻微动了动。


    瞿涯眯着眼看她,问道:“你在出神?”


    青鸢红着脸回:“我,我不舒服,世子能不能别压着我。”


    瞿涯压在青鸢身上,确实是一大负担,不过他双腿分撑两侧,并没有完全实贴着她,应当不难坚持才是。


    若不是力道的事,便是……


    瞿涯立刻敏觉有所感,伸手往下一探,果然触到一汪潮暖。


    他弯唇,混不吝的轻佻笑,眼神欲望深重,幽幽道:“鸢儿这般,可如何是好?”


    青鸢整张脸瞬间红透,窘迫不能自己,浑身上下都像是一只被煮熟的龙虾,涨着红。


    她回答不出一个字。


    瞿涯却显得格外有兴致,伸手还想摸,青鸢抿唇轻挣躲不过,被他深指戳弄得想要哭。


    “世子哥哥,别这样了,求你……”


    “鸢儿渴不渴,需不需要饮水补一补,你这样漏个不停,脱水了可如何是好?”


    青鸢难堪地闭上眼,半响忍不住嗡声憋出几个字:“混账,下流。”


    瞿涯眉梢一挑,不为所动,附她耳边再逗道:“的确是下面在流。”


    青鸢咬牙切齿,耳垂红得欲滴血。


    瞿涯亲了亲她鬓边,再道:“怎么刚刚还柔声细语地央求我,转眼就翻脸无情,对我恶言相向?扪心自问,刚刚我可什么都没做,鸢儿自己就……”


    他忽的想到两个好词,对着青鸢耳边轻声吹气,戏谑道:“溃坝,决堤。”


    污言秽语!


    青鸢简直想捂住自己耳朵,她听不下去,忙催促道:“世子别再贴着我了,你走开。”


    瞿涯却不肯轻易放人,又问:“是不是我一贴来,鸢儿就止不住?鸢儿真这般喜欢我,我深感荣幸。”


    青鸢本想极力否认,可眼下事实如此,瞿涯不傻,又已眼见为实,不容她不认。


    她当然不想这样,可完全控制不了,两具身体仅是贴紧,就仿佛有火在烧,灼灼生躁。


    青鸢欲哭无泪,苦恼至极。


    而瞿涯对此,却是满意得不行。


    青鸢不堪受屈,被这样逗弄,只觉面上无光,她吸了吸鼻,委屈得眼泪汪汪。


    见状,瞿涯一愣,忙哄道:“怎么还哭了?怪我,是我没分寸了,不如鸢儿打我两下?别委屈了自己。”


    青鸢不理他,即便被抓住手腕,也不愿费那个力气。


    谁不知道武将皮糙肉厚,她拳头打在他身上,估计比雨点重不了多少。


    “我才不打。”


    “那鸢儿想怎么做,不如你再骂骂我?骂下流也好,卑鄙也罢,我都不恼你。”


    “我实话实说,你凭何恼?”


    “我只想你别哭了。”


    青鸢自己给自己擦泪,倔强道:“你离我远些,我身上舒服了自然不再哭了。”


    瞿涯微微思量言道:“这并不是个好主意,眼下你这般,就算我离远,你也不会清爽,不如叫我帮你缓解那些难言的不适?”


    青鸢怔怔:“你能怎么帮……”


    瞿涯弯了弯唇角,眼神如晦。


    事后,青鸢无比悔恨自己当时为何问出这话,引他说出下文,又做了那样的禽兽之事。


    百转千回间,水声汩汩,她被桎梏住腿脚,动弹不得,只能抬眸望着头顶的朦胧幔帐,不断大口呼吸,而后眼雾慢慢将视野模糊。


    薄帐轻曳,挂铃嗡动,今夜她明明没有饮酒贪杯,却觉酩酊大醉,神志不清。


    眼前一切渐成虚幻,她弄不清楚为何自己会溺在池中,周身又被水草紧紧缠绕。


    窒息感扑面而来同时,潭底忽起旋涡,无数的水草都被卷吸进渊底,她拼命挣扎,却无法脱身,身体全然不受控地继续下坠,沉沉浮浮,最终还是被吸进了旋涡中心。


    那股吸力,愈发强势,起初还是若即若离的,至此刻,吸摄沛然,全无中断,几乎要将她完全吞吃。


    青鸢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双腿一定在抖颤不止,被吞吃得,也一定干干净净。


    幻境与现实慢慢重合,眼前所见逐渐清晰,入目,她先看到的是瞿涯深埋下去的头颅,紧接,耳边更鲜明听到一声有力的吞咽。


    一切都摆在明面,毫无委婉迂回。


    青鸢就算不想接受,也不得不要接受现实——她在清醒地靡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翌日清晨, 青鸢过辰时才醒。


    照往常,若她睡到这个时辰,夏蝉或是其他伺候的婢子, 一定早眼巴巴地候在房门口,时刻等待召唤。


    然而今日却不同。


    青鸢睡眼惺忪睁开眼, 依习惯抬腕去拉床侧的铃绳,可银铃一响, 外面久久无人应声。


    略微思量,青鸢恍悟。


    大概瞿涯那浸过迷药的红锦囊用药过猛,夏蝉与院里另一丫头蜜儿被迷晕后, 沉沉一睡还没醒。


    思及此, 青鸢难免有点愧疚。


    夏蝉倒还好, 此事她完全知情, 红锦囊又是她自己挂上的,算是有准备地自愿被迷晕, 可阿娘派来伺候她的蜜儿却是无辜受累, 总要给人点补偿才是。


    不如待会儿见到人, 多给些赏银?


    这样想,青鸢安心些。


    她费力起身,想先去梳洗, 可刚一下榻, 腿间不适的酸胀感立刻叫她别扭得站都站不稳, 她忙抬手, 扶住床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昨晚……到底是过头了些。


    原本只盼点滴雨水浸润,可猝不及防迎来的却是一场瓢泼骤雨倾盆。


    淅淅沥沥,滂沱汹涌。


    她从内到外皆被打透, 可又不止被打透。


    雨水如注,她亦喷涌,最后终究分不清楚,到底哪些原本就属于她,哪些是后来被强行灌入的,反正,都在她的身体里,肥水流不进外人田。


    青鸢涨红着脸收回思绪,心脏跳得又慌又快,羞耻甚深,步子迈得越快越不自在。


    她费了番力气,坎坎坷坷走到夏蝉房门外,连敲几下门将人唤醒。


    夏蝉这一觉睡得当真无知无觉,噪音扰眠,她恍恍惚惚睁开眼,懵怔起身去开门。


    看清来人是谁后,她顿时醍醐灌顶,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知晓姑娘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姑娘……都是夏蝉的错。”


    “进屋再说。”


    房门严闭,以防隔墙有耳。


    青鸢不能确认隔壁房间的蜜儿此刻是否已醒,而后又故意装睡,以便打探。


    她需得行事谨慎。


    面对青鸢神容严肃,不苟言笑,夏蝉心虚更甚,硬着头皮再次请罪:“姑娘要打要骂,夏蝉都绝无怨言。”


    青鸢睨眸,面无表情时,靥颊再美也自带威慑:“世子怎么说服得你,与他里应外合?”


    夏蝉赶紧如实回话:“世子声称有要事要当面与姑娘细说,奈何夫人已察觉你们两人关系匪浅,近日又派了人手日夜监视着姑娘,如此,你们难以会面,复杂情况更不好传信说清。我便自告奋勇,提议说可以帮世子代为转述,世子婉拒,又说起还有另一种办法,我可以出力相帮。既是对姑娘有助益之事,夏蝉岂会眼睁睁看着而不出力,于是便答应听从世子安排,拿着世子事先交给我的红色锦囊香包,不动声色地分别挂在我自己的房间里,还有蜜儿的房间。”


    “此事未事先与姑娘说明,确实不对,原本我昨夜也考虑着要不要去找姑娘透露实情,可世子给的锦囊药效太猛,我刚有这个念头,还来不及有所行动,便觉一阵困意来袭,眼皮更是控制不住地发沉,等再有意识,便是现在了。”


    听完,青鸢只觉有气没处撒,了解了前因后果,她不好再责难夏蝉,可瞿涯来去自如,昨夜进府将她那般欺负一通,若白白受了这个委屈,又不甘心。


    她板起脸问:“世子真是那般与你说的?”


    夏蝉自知做错事,将头垂得极低,轻声回道:“是,夏蝉不敢隐瞒姑娘,世子的确声称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势必要与姑娘面谈。”


    十万火急……


    青鸢思忖想,找到画像接连画师被杀一事,虽都发生得突然,叫人倍感意外,可远不至于到十万火急的程度。


    瞿涯那样说,无非是想叫夏蝉担心则乱,情急之下,顾不得周全思量就答应他的提议。


    瞒过她偷下迷药……这种事,若是寻常情况下与夏蝉商量,她九成概率是不会答应的。


    至于为何要留下一成的余地,正是因瞿涯诡计多端,谁知他为达目的,还能想出什么奇怪的招数来。


    青鸢越想越气,越气越消不了脸红,严肃声道:“以后不许再听他的话,你是我的人,心一定要向着我,岂能与旁人合谋,打我个措手不及?”


    夏蝉听着这话不对,忙担忧询问:“世子昨晚过来,可是与姑娘面谈得不顺利?”


    如果真的只是面谈就好了!


    一想到瞿涯衣冠楚楚,装模作样地与夏蝉声称见她是为十万火急的要紧事,结果见到她后并未认真言谈多少,便迫不及待开始与她深入交流,青鸢不禁咬牙切齿。


    长夜漫漫,两人实际相处的大多时间并不在表面言语,而在颠鸾倒凤,神魂媾.和。


    若这才是瞿涯所谓的“十万火急”之事,青鸢简直想狠狠敲敲他的头。


    青鸢闷声道:“不顺。”


    夏蝉明显紧张起来:“不顺?敢问姑娘是因何事与世子生了龃龉,眼下夫人已知情姑娘与世子的私情,想必定要插手进行干预,这个节骨眼上,姑娘与世子可千万要一条心。”


    青鸢口吻随意道:“若不一条心会怎样……”


    夏蝉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半响,终究忍不住将心里话言明:“我知姑娘早倾心世子,并且愿意全身心信任交付,这么久以来,夏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也明白世子对姑娘同样用心。可世俗之下,纲常礼法为束,世子与姑娘想要越万难走到最后着实不易,倘若心不紧紧拧在一起,万一将来遇分歧而各奔东西,我只怕姑娘……会吃亏。”


    夏蝉格外咬重最后几个字,话音落下同时,脸上露出沉重神色,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青鸢莫名其妙反应了一会儿,才终于懂夏蝉暗示的意思。


    夏蝉虽为武婢,却心细如发,既知情她与瞿涯很早之前便开始接触,又怎么会看不出,自家姑娘早已失了处子之身。


    是谁占去的,答案自是毋庸置疑。


    自进京后,青鸢因过度出众的美貌受到多方不怀好意的觊觎,面对的强权威逼更不少,而瞿涯,更算是强权上的强权,他侯爵之家出身,年纪轻轻立下赫赫战功,又是天子近臣,望及朝野上下,谁的风头能出其之右?


    若他真用强,青鸢躲不过。


    可最初,却是她自己主动找上门去,自作聪明地要与他做场献身的交易。


    往事不堪回首。


    正因是她主动入局,夏蝉身为耿耿忠仆,对瞿涯的态度才没有鲜明排斥的敌意,不然,她绝不会应瞿涯要求做事。


    收回思绪,青鸢敛眸,认真对夏蝉道:“你放心,世子绝不会轻易放开我的手,我也不会放开他的,我们正共同努力争取一个圆满结局,并且,那一天应当不会太远了。”


    听到这话,夏蝉终于不再垂头丧脸,眨眨眸问:“真的吗?”


    对着夏蝉那双诚然的眼,青鸢心头忽的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


    她点点头肯定:“当真,从前我们一起盼阿娘能得偿所愿,如今,又轮到你盼我圆满,不知我们小阿蝉什么时候能有个心上人,也叫我来祈愿祈愿?”


    夏蝉一怔,没想到话题会绕到自己身上。


    她何时受过这般调戏,面对青鸢的揶揄,整张脸瞬间红得如熟透的柿子一般。


    青鸢瞧她这副模样,愈发忍俊不禁,差点捧腹笑出声来。


    夏蝉哼声嗔语:“姑娘真是学坏了……等姑娘正式嫁了人再操心我的事吧,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家总把这种不知羞的话挂在嘴边的……”


    她声音越说越低,罕见顶撞姑娘一回,理直气却不壮。


    青鸢莞尔弯唇,不由的想到某人,暗自腹诽,自己大概真是……近墨者黑了吧。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房门开动的响声,两人心照不宣,知晓是昏睡的蜜儿终于转醒。


    青鸢示意夏蝉出去看一眼,再试探对方是否起了疑心。


    夏蝉听从,很快去而复返,面色轻松回道:“姑娘放心,蜜儿未曾起疑,正好这几日她染了风寒正用着药,她只以为自己昨晚昏睡沉沉都是药汤在发作,还托我向姑娘解释一声,她今日晚起并非是有意偷懒的。”


    青鸢:“未起疑心便好,世子说了,那锦囊挂一晚后,迷香尽数挥发,也做不得证据。”


    夏蝉:“如此,便更为保险了。”


    主仆二人正说到这儿,院外又有脚步走动声,原以为只是蜜儿在院里,结果闻声却辨得来人竟是钟媪。


    夏蝉出去应付。


    就听钟媪道:“夫人这会儿午觉刚醒,想唤姑娘过去说说话,姑娘何在?”


    夏蝉回:“就在屋里呢,我现在去告知姑娘,钟媪可先回去复命,我们随后便到。”


    钟媪想了想,没推辞:“也好,这数九寒冬实在凛人,老婆子我就不干冻着站着等了,不然这双老寒腿晚上又要疼得睡不着觉。”


    夏蝉嘴甜道:“辛苦钟媪亲自过来跑一趟。”


    钟媪:“为夫人做事,自当尽心,就如同你伺候姑娘,哪会有分毫懈怠。”


    两人说着往院门走,夏蝉目送钟媪出门。


    回去,她正要禀告,青鸢却摆摆手道:“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不必转述,阿娘唤我过去,可我现在实在饿得慌没有力气,你先给我简单弄点吃的,我吃完再去见阿娘。”


    “……是。”夏蝉盯了盯自家姑娘倦怠的神容,不禁目露心疼之色。


    又想到,每次姑娘与世子相隔许久再见,到第二日,姑娘一准都是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反观世子,若巧合与她打上照面,每每爽朗精神,她暗自观察过好几次,无一回是例外。


    身边无人能给她解释清楚到底为何如此,她又无人能问,不懂憋在心里,也挺抓挠的。


    ……


    简单吃了点温食垫了垫肚子,青鸢不多作耽搁,带着夏蝉动身去了北院。


    贺容音见到夏蝉,意外又惊喜,暂时顾不上青鸢,先询问夏蝉道:“你这丫头,何时从季陵回来的,怎么进府不叫人告知我一声?真是光与你家姑娘亲。”


    夏蝉讪讪道:“回禀夫人,婢子昨日傍晚才到,本想去给夫人请安的,但当时得知侯爷正在与小公子玩闹,便想着不宜打扰,后来天色又晚,只好推迟到今日,还望夫人莫怪。”


    贺容音弯弯唇,宽和道:“不过逗你一逗,怎么还真吓着了?你回来就好,没有你在,鸢儿在这府里待得都不自在,我派去照顾她的那些人,她用着不习惯。”


    这话,似有提点青鸢的意思。


    青鸢无奈出声:“阿娘,我哪有不习惯?只是我向来也不喜欢差遣人,身边有夏蝉在时,使唤使唤也无妨,夏蝉不在,我自己照顾自己更轻松随意些。”


    贺容音收敛笑容,默而不语,抬手拢了拢蹙金纱衣袖,优雅端起白玉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举手投足间,尽显贵妇人的娴雅端方,与京畿其他缙绅内眷别无二致。


    放下茶瓯,又问夏蝉道:“既是自季陵而来,怎么不与易尘同道?如此还能脚程快些。”


    夏蝉如实:“我与易公子本是一同启程的,可行至中途,易公子忽说有事要改道先走,于是后半程我便自己独行上路了。”


    贺容音:“原来如此,幸好你有功夫在身,不然一个姑娘家单独上路,我与鸢儿哪能放心。”


    夏蝉恭敬颔首:“多谢夫人记挂。”


    青鸢在旁心事重重,一直未言语。


    来时这一路,她一直犹豫思量,考虑着要不要向阿娘坦白一二,当下还未下定决心。


    等她收拢思绪,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钟媪与夏蝉已经退下,屋内只剩她们母女二人,两人沉默喝茶,谁也不言语。


    青鸢忍了又忍,不动声色瞥着贺容音的脸色,到底还是想吐露。


    她手心一攥,正要冲动开口,贺容音却先她一步,启齿道:“你回去后收拾收拾行装,明日一早,我带你出城去寺庙敬香,为显心诚,咱们需在寺中借住两日,宿山斋戒,多做祷告。”


    青鸢一怔,觉得突然:“明日吗?”


    贺容音点头道:“侯爷近来夜中常犯心悸,郎中诊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想去拜拜观音,敬香祈福,或许能有见效。想着你待在府里也是闷闷无趣,不如就陪我一道?”


    青鸢想到瞿涯昨日的叮嘱,眼下青阳山庄正蠢蠢欲动,不知后面会有什么动作,叫她尽量避免落单出府,以遭不测。


    思及此,青鸢有所迟疑地开口:“那是要将阿弟留在府中吗?他还这么小,阿娘一走,阿弟必然会哭闹着不适应。”


    贺容音早有主意道:“有两个奶娘轮番照顾,我们来回也不过三五日,不碍事的。”


    青鸢愁目思忖,想寻别的借口。


    贺容音凉凉道:“我听闻瞿涯回京了,是他一回来,你就不舍得走了吗?你还没死心,是想瞒过我私下再与他见面吗?”


    青鸢讪讪心想,不是她想与他见面,而是两人昨晚已经暗度陈仓地私会过了。


    如果叫阿娘知晓,昨晚瞿涯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府中,甚至还上了她的床,将她扒光硬入……阿娘定会被气得七窍生烟,恨恨抓狂了。


    青鸢垂下头去,不敢想了,阿娘一心为她着想,她不该只为一己私欲而去辜负。


    贺容音口吻严肃,催促又道:“说话。”


    青鸢叹口气,面对阿娘这样不容置喙的语气,她知晓自己定是推拒不了了。


    于是不得不道:“女儿不敢忤逆阿娘教诲,愿意随阿娘去古刹敬香。”


    闻言,贺容音面色稍有缓和,语气也平和下来:“如此就好。你先回去吧,今晚睡个好觉,明日我们早起出发。”


    青鸢起身时多问一嘴:“不知阿娘想去的,是城郊哪个寺庙?”


    贺容音回:“崇华寺。”


    那离京城确实不远,一般京城人家去崇华寺上香,大多都是当日往返,逗留三五日的,并不多见。


    虽有这个疑虑,但青鸢并未多问,一切听从阿娘的安排就是。


    不然问得多了,又要叫阿娘疑心,她是想找借口推脱不去。


    ……


    去寺庙敬香,在计划之外。


    青鸢一番周全考虑,还是觉得应当将这个消息传给瞿涯。


    可每次,都是他主动找来,如今青鸢想去联系他,才发觉阻碍重重,并不容易。


    晚上,夏蝉细心收拾两人的行李,她是被贺容音点名要一道去的。


    青鸢则坐在窗牖边上,手支着下巴,无所事事地静静出神。


    夏蝉看了青鸢一眼,心有会意问:“姑娘是在等世子来吗?”


    看破不说破嘛……


    青鸢脸一红,不自在地咳了声,坐正身体,收回视线否认道:“没有,他别来才好。”


    来了就是要死要活地折腾她,昨夜的事,到现在她腰还酸胀着,腿心也未完全消肿。


    夏蝉并没有戳穿青鸢的口是心非,淡淡一笑道:“姑娘不必担心,世子定然安排了影卫守在侯府附近,明日一早,我们乘马车一走,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世子耳里的,出城这一路,必然有影卫暗中随行保护,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夏蝉这话倒是提醒了她,有影卫在,她的行迹就不是秘密,瞿涯一定了然。


    既如此,确实可稍稍安心。


    自从知晓青阳山庄的人痛下杀手,取了那画师的性命后,青鸢一直紧绷着心弦,时刻都过度紧张着。


    而出城一路到崇华寺,官道畅通,距离又不长,先不说有影卫暗中保护,就是侯府的府兵也跟行着不少。


    若青阳山庄的人真想对她下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吧。


    一些江湖草莽,敢不敢冒然对侯夫人的车驾动手?


    她不该草木皆兵,太把那些人当回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剧情要收尾,比较难写,但大纲顺下来,应该很快了!(舒口气


    还没完结,已经给番外想了很多的香香饭了!吃个饱


    第116章


    一行人早起自京城南门出发, 不到晌午,便至崇华寺门前。


    按约定俗成的规矩,京城贵人随驾而来的护卫府兵不得进寺, 故而青鸢与贺容音只在夏蝉与钟媪的陪同下,随引路僧人进寺登门。


    入殿前, 阶下早有小沙弥备妥净手盆盂,贺容音先行濯手, 青鸢随后,之后拭以素帕,除去一路尘俗, 方显礼佛敬意。


    登阶, 上殿。


    殿内静极, 能清晰耳闻木鱼轻叩与诵经低吟的规律声, 空明悠长。


    一知客僧率先起身向二人致意:“夫人与小姐远道而来辛苦,贫僧知客, 在此恭候。”


    贺容音还礼道:“有劳师傅指引。”


    知客僧转身立于佛像前, 奉上线香三炷, 而后示意侍者为香客奉上香烛。


    贺容音双手擎香引燃,屈膝跪于蒲团上,端正三叩首。


    青鸢同样依礼执香, 学着阿娘虔诚参拜的模样, 全程不敢丝毫怠慢欠恭。


    来时路上, 阿娘便与她说过, 求佛祈愿讲究心静心诚,若是匆匆而来,急于当日往返,不过拈香一拜, 心意轻佻。


    若所求郑重,切不可敷衍了事,需得在寺院中多宿几晚,吃素斋,摒杂思,静心清念,如此这般,再入宝殿虔心祝祷时,佛祖菩萨才会听到下尘凡民的求愿。


    所以今日,她随阿娘只是简单敬香,待入住云会堂,斋戒两日后,方可正式虔跪求祷。


    青鸢原本是打算听从阿娘叮嘱的,可一跪在蒲团上,心里莫名涌起股求愿的冲动。


    她没忍住,双手合十,将祈愿偷偷默念于心:愿大士慈悲,保佑阿娘、阿弟平安无厄,侯爷康泰,侯府平顺;保佑世子,仕途无虞,无病无灾。再愿小女,良缘缔结,终身有托……


    心愿,惟此而已。


    知客僧躬身道:“夫人小姐舟车劳顿,西跨院静寮已收拾妥当,可先移步安歇。”


    贺容音敛衽点头:“多谢师傅。”


    一行人出殿后,由小沙弥带路,穿过侧廊走小径,再转过一道月洞门,行到寺院深处的一方四合小院。


    小院据地僻静,正屋三间房,明窗净几,陈设素洁雅致,寝卧内还熏着淡淡的沉香。


    一进门,夏蝉和钟媪便手脚麻利地准备开始收拾行囊,贺容音见状摆摆手,言道不急,刚落脚无妨先歇一歇。


    没过一会儿功夫,方才帮忙引路的小沙弥去而复返,给几人带来热乎的斋饭。


    饭菜虽然全素,但做得格外色香味全,青鸢一早起来赶路当时没什么胃口吃饭,到眼下确实已饥肠辘辘了。


    菜肴用料清淡寻常,却不失层次滋味,可见厨房掌勺的僧人庖厨功夫实在不浅。


    青鸢用着合胃口,都多吃了一碗饭。


    贺容音玩笑的口吻道:“难得你胃口这么好,既吃得惯斋饭,不如在寺院多住些时日,好养回你身上那可怜的几两肉。”


    这般热衷于叫她多吃添膘的,除了瞿涯,就是阿娘了。


    青鸢敢随着性子去怼瞿涯,不听不从,对阿娘却不敢不敬。


    于是乖觉应从道:“阿弟还在京中等着我们回去,怎好偷闲多留?阿娘放心,这几日的斋饭我一定好好吃,争取吃回阿娘捐的香油钱。”


    她随口一句玩笑,引得众人皆莞尔。


    尤其钟媪,笑点极低,抿着嘴唇强忍,感觉嘴角都在轻抖着抽搐,越看越觉得钟媪这副难受样子才更好笑。


    夏蝉倒还好,勾唇一笑而过,表情管理极佳。


    贺容音轻咳一声,刻意板了板脸,教训道:“这说的什么话,佛门圣地,岂容随意轻慢?”


    青鸢认错态度良好道:“是,我说得不对,阿娘捐的丰厚香油钱是为表心诚,我保证,绝不吃回本来。”


    贺容音再不苟言笑地去板一张脸,终究还是忍不住裂开一丝无奈的笑意来。


    这孩子,不知嘴贫是与谁学的!


    ……


    饭后独自在房间歇息,青鸢和衣躺在小榻上,听着前院隐隐传来几声云板,声响很浅,不扰清眠,更抚得人心绪平复。


    她百无聊赖,闻云板声止,便准备随着寺院的节奏,也阖眸小憩片刻。


    睡意渐浓,眼皮正沉的瞬间,房间门忽的被人从外敲响,一声两声,还带急促。


    青鸢睁眸一惊,心跳慌了慌,下意识的猜测是——会不会是瞿涯一路保护,跟随她来,眼下寻机与她见面的?他先前就常做这样叫人猝不及防的事。


    带着这样的怀疑,青鸢动作麻利下榻,迅速穿履整装,心头跳得更快。


    早不知从何时起,面对这样的意外境况,她从一开始觉得负担累重,无所适从,慢慢变成有所期翼,甚至盼念。


    时间果然擅长改变一个人,她从怕他,竟变为爱他。


    然而事情发展总超过预想,这次不打招呼直接登门的,并非瞿涯,而是易尘。


    打开门,入目一张熟悉的清隽俊容,对方眉眼温润带笑,依旧如记忆中那般舒朗俊逸。


    青鸢蹙了蹙眉,想到被青阳山庄杀死的无辜画师,再面对易尘,本能的反应竟是警惕,防备。


    论私心,她其实并不想与他这般生疏渐远。


    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已从彼此信任的师友,慢慢走到互相对峙的阵营。


    他今日来见她,不知又有何谋计。


    “你来这里做什么?”青鸢掩下讶然,直视着易尘,面无表情开口。


    易尘与她目光交汇片刻,笑了笑,而后主动侧过身,叫她看清楚,他身后还站着贺容音与夏蝉。


    青鸢心头微紧,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易尘开口:“不如进去说?”


    青鸢无动于衷,默然审视着易尘。


    她当然有很多话想问,可碍于阿娘在此,她诸多顾忌,又什么话都问不出口,心下百般抓挠。


    贺容音见俩孩子站在阶前,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道:“阿鸢,你对易尘是什么态度?他是被我叫来的,我有事请他帮忙。你们俩都多大了,又为什么在闹矛盾?反正从小就是这么斗嘴过来的,不用管你们自然也能和好。行了行了,有话咱们先进去说。”


    听阿娘如此放话,青鸢心中即便疑窦重重,但还是听从着错过身,允许几人先进门。


    她内心还是相信,易尘不会真的对她不利。


    这么多年,日子真实地过着,两人在季陵知音友邻相处的交情又岂会是假的?


    一进门,贺容音不给青鸢思忖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地开口安排,似乎早有计划。


    “鸢儿,你现在去里间,换一套夏蝉的衣服,动作快些。”


    青鸢闻言怔了一息,未懂阿娘的示意,却同时留意到夏蝉手里的确提着一个小包裹。


    她与夏蝉不着痕迹地对视上一眼,后者轻轻摇了下头,示意她实在拗不过夫人的安排。


    青鸢完全陷入了被动。


    贺容音耐着性子,恳切又道:“你要相信阿娘,阿娘岂会害你?你换一身夏蝉的衣裙,然后出门跟着钟媪去寺院后门等待,易尘安排的马车就在那里准备接应着你离开。”


    青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离开?阿娘要我去哪里?”


    到眼下,贺容音并打算不相瞒。


    她知晓女儿懂事,不会真的为瞿涯坚决忤逆自己,叹息道:“只是想叫易尘带你出去避一避风头。自从瞿涯回京,我心里一直惴惴难安,他是侯府世子,早晚要回府与你打上照面,到时,我怕你狠不下心来与他关系断绝。鸢儿,相信阿娘,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他实在不堪托付,不为良配。阿娘保证,一定会为你寻觅到一位如意郎君,那些贡生不行,就换另一批青年才俊叫你挑选,阿娘只盼你顺遂缔结良缘,而不是眼睁睁见着你深陷泥沼,越陷越深,不可自拔……阿娘的用心良苦,你将来会懂的。”


    青鸢目光移向易尘,言辞犀利问:“是不是你危言耸听与阿娘说了什么?”


    易尘一愣,面露受伤之色:“你我之间,何时要这般揣测?是贺姨书信叫我过来,眼下我亦云里雾里,弄不清楚状况。贺姨说你与侯府世子有情,此事可是真的?”


    青鸢没有作声,易尘明显在这里与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贺容音上前一步,隔挡在两人中间,解释道:“这是我的计划,与易尘无关。我不能确认瞿涯的人会不会在京时刻看住你,所以不得已私下联络了易尘,等我将你带进寺院静寮,他便可找机会将你乔装带走。如此,方能彻底摆脱瞿涯的眼线。”


    青鸢只觉分外无力,眼神恳切道:“阿娘,你有何事想做,都该与我提前商量的,眼下波澜已起,并非我离开就能一切风平浪静,反而……”


    她欲言又止。


    阿娘对她的关心则乱,她看在眼里,更要紧的秘密,实在不宜此刻吐露。


    贺容音并不动容,一心只当女儿在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而执迷不悟,若她此刻心软,才是毁了女儿的一辈子。


    于是口吻更厉道:“眼下就是在与你商量,若我再狠心些,直接将你迷晕带走,又何须这些口舌?”


    青鸢问:“那阿娘是想将我带去哪?”


    贺容音偏过眼道:“我对京外不熟,你只管听从易尘安排即可,易尘对你我而言,是信任亲近之人,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害我们。”


    青鸢无法反驳阿娘这话,却在心中扪心自问,如今她对易尘真的还有这份信任吗?


    易尘沉默半响,终究再度启齿,他看向青鸢,不带情绪道:“小鸢,跟我走吧,今日,你没别的选择。”


    青鸢心中一凛。


    易尘这话,竟是威慑。


    他不再是以她好友的身份开口,而是以青阳山庄弟子的身份在警告她——不走也得走。


    ……


    斋戒两日,清心净念已毕。


    贺容音长跪于圆通宝殿佛像前,双手合十,垂眸敛神,低声做着祷告:


    一愿,阖家平安,侯府宗祚绵长,侯爷仕途安稳;


    二愿,幼子康健长成,聪慧敦敏,灾厄不侵;


    三愿……


    到这儿,贺容音喃喃微顿,轻叹一声,继续才道:


    三愿,小女慧心明澈,勿为情迷,早缔良缘,得配佳偶。


    祷词言毕。


    贺容音虔敬三拜。


    将要起身时,窗外忽的刮进一阵风。


    殿侧长挂的幔帐开始前后卷荡,后方的立柱与山墙间的夹角盲区,似有一挺拔人影隔着薄帐一闪而过。


    贺容音的注意力不在身后,起先未曾察觉有异,倒是钟媪余光窥见有人,多心看了看,寺中各处常见知客僧与小沙弥,她以为那是僧人,并未表现出大惊小怪。


    又想……这般暗中隐匿着故意不作声,行迹不算磊落,不像是修行师傅们之光明所为。


    钟媪正犹疑着,竟见那人不紧不慢径自掀开幔帐,毫不掩饰地现身而出。


    待看清来人面容,认出那人身份,钟媪浑身一僵,下意识拉扯了下夫人的手臂,同时,手心沁出一层惶恐的冷汗来。


    贺容音终于察觉到什么,她放下礼佛的专注,不解回首去瞧。


    霎那间,四目相对,她看到瞿涯正站在距她仅几步远的位置上,眼神不善地盯扫过来。


    贺容音深吸一口气,只觉面前杵着的是什么骇人的恶鬼修罗。


    “你,你为何会在此?”贺容音开口自带着警惕与戒防。


    瞿涯没心思与她迂回拉扯,再逼进两步,开门见山问:“我的人,你带走藏去哪了?”


    听他这般大言不惭,贺容音气极反笑:“你的人?那是我的女儿,与你有何干系?世子若想认个继妹,京中大把好姑娘上赶着,请世子别来招惹我的鸢儿!”


    瞿涯当初是为了青鸢才愿意勉强自己,与贺容音维系表面和气,然而事已至此,眼下,他是半分体面都不想再给。


    “让你顺顺利利地嫁进侯府,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竟还不知足吗?”瞿涯言语冷淡,眼神冷冷扫在贺容音身上,如冰棱刮过,寒意逼人,“我不碍你的事,你却总想给我找不痛快,若不是为了阿鸢,你以为我会那么好脾气,竟能放任你舒舒服服地当上侯府贵夫人?”


    贺容音死死瞪着他,嘴唇都气得哆嗦。


    若非真的情绪起伏剧烈到不可控,她也不会选择直接在殿中与瞿涯放言对峙,如此鲁莽地扰了神明大士的清静。


    “事到如今,你还想用侯府夫人的荣华富贵来威胁我,让我为了这些就卖了我女儿吗?你休想!你做梦!”贺容音一声高过一声,眼神坚决,誓不受胁。


    瞿涯摇着头,冷嗤道:“愚蠢,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是害了青鸢?我与青鸢有情,我们两情相悦,关于这个,我并不需要向你解释清楚,但青鸢在乎你,总是想事情周全些再向你坦白她的身世,而你自作聪明地不愿等,还以为她好的名义,联合外人带走她。你知不知道,易尘在为江湖组织卖命,他的组织首领先前正千方百计地想抓到青鸢?”


    贺容音闻言一愣,实在琢磨不明白这话,什么身世,什么江湖组织?


    这些牵扯与青鸢有何关系?


    戒备之下,她下意识的反应是,瞿涯一定又在耍弄谋计,只为从她这里骗取到青鸢的去向。


    “你别再耍花招了,青鸢必须离你远远的,她去了哪,我绝不会告诉你。”


    “那你是想她死吗?”


    贺容音蹙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一次你必须信我。”瞿涯强力克忍着,但语气还是压抑不住地自带阴沉,“青鸢她根本不是你好姐妹青宁的女儿,不知你听没听过赵丰这个名字,此人曾与青宁有情,当初青宁怀的就是他的孩子。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赵丰不得不带着他与青宁的孩子进京,用那个男婴换走了狄国公夫人也就是赵丰亲妹的女儿,偷梁换柱,用男嗣去保全其妹在国公府的地位稳固。而那个可怜的女婴,本应是狄国公府的千金嫡女,却因此流落花楼,坎坷长大。她是谁,夫人应当想得通吧?”


    贺容音脸色灰白,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这一次,她没有再像先前一样,觉得事情荒唐就立刻怀疑这些说辞都是瞿涯的阴谋。


    不是她对瞿涯有何改观,而是赵丰这个名字,她真的曾在青宁几次醉酒,意识不清时,听她喃语过几回……


    赵丰,赵丰……原来竟真有其人吗?


    “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狄国公世子祁羡,也就是青宁与赵丰的亲生儿子。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中寻找青鸢,国公夫人病重之际,他巧合寻到青鸢下落,并执意带青鸢去见了国公夫人。”


    贺容音不安立刻追问:“鸢儿知晓此事后,她,她怎么样?是否难以接受?”


    瞿涯道:“不必我说,夫人也能猜到一二。这些事不急,等寻到青鸢让她亲口告诉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人找回来。狄国公府利益牵扯颇多,青鸢的身份即将明示,有人欲对她不利,易尘……暂时不知是敌是友,但他效忠的青阳山庄对青鸢绝对不怀好意。”


    “鸢儿的身世,以及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一面之词……我……”贺容音沉眸纠结道。


    瞿涯:“青鸢的身世我亲自追查过,不会有错。至于关于我的部分,夫人旁的都可存疑,但只需信任一点——青鸢的安危,我必以命相护。”


    贺容音正想松口,哪成想,被她亲自安排陪同易尘、青鸢一起出发的夏蝉竟去而复返,此刻跌跌撞撞地从外跑进殿中,发丝凌乱,神容慌张,一看就是出事的模样。


    果然——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尖锐的声音重重砸地,三人一齐转身。


    夏蝉匆急进殿,目光左右一环,意外先看到了世子,脚步都被吓得发虚,直接身子不稳哐当一声跪在了明亮乌沉的地板上。


    贺容音早被夏蝉这声尖嗓喊得心跳突突,当下无法平复问出话来。


    瞿涯率先回神,厉目问道:“出了何事,青鸢在哪?”


    夏蝉懊恼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我与姑娘互换衣服后,替她在寺中照常露面,等到了夜里,再按计划悄悄出寺与姑娘他们汇合。可我到了约定好的茶寮,却一个人也寻不见,我觉得不对,本想立刻返回告知夫人出了状况,却在路上不慎被人打晕。等我重新清醒,才发觉自己已躺在路边的矮灌里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我一路打听问道回来,耽误了不少时间。”


    瞿涯眉心拧紧,问:“你可知马车向何方向行进的?”


    夏蝉如实答:“起初应是一直向西行的,路上车辙沟痕明显,但后面应是有人故意消痕,车轮印根本寻不到了。世子……姑娘她会不会出事啊?”


    问完,夏蝉才觉这话欠妥。


    执意安排姑娘离寺出行的并非世子,而是夫人。


    她不禁侧眸偷瞄向贺容音,后者面容微凝滞,早不见起初的凌厉与果决,眼下情况完全脱离她的掌控,她哪还有解决麻烦的主意。


    瞿涯却抱着一丝希望,冷静问贺容音道:“夫人可指明给易尘目的地?”


    贺容音灰白着脸,迟钝摇了摇头:“我……我未曾。我因信任易尘,更不知他与什么江湖组织暗中有牵扯,便放心叫他妥善安排好一切,没有多加过问。”


    说完,又不停喃喃自语:“易尘不会的,他绝不会对鸢儿不利……”


    瞿涯心下沉晦,情绪几番想要发作,可又克制着强忍下来,如果青鸢知晓他曾对她阿娘不敬,怕是回来又要与他置气。


    但……亲手置青鸢于生死未卜境遇的人,不就是她最亲近信任的阿娘嘛?


    作者有话说:


    阿娘以后没底气再阻拦鸢妹妹和柿子了


    第117章


    青鸢被易尘带走时, 被他下了使人意识消散的迷药,她原本还想骂易尘两句以此泄愤,可一上马车就被迫闻了迷香, 再恼也没了发作的力气。


    但她这一晕,再醒来并非已到目的地, 从身处颠簸的程度判断,他们应还在行路中。


    这青阳山庄的迷药效果, 看来着实是一般。


    青鸢暗自腹诽,眼皮不动,决定继续装晕。


    大约等了一刻钟, 安静车厢内忽的有人启齿开口, 声音粗粝而陌生, 一听就不是易尘。


    “师弟, 眼下可不是你怜香惜玉的时候,就你给她下得那点迷药药粉, 分量怕是不够, 万一她醒来挣闹, 情况实在棘手。”


    “师兄放心,这丫头体质偏弱,我下的迷药分量足够她一路睡过去的。”


    第二道声音来自易尘。


    意识到他还在马车里, 青鸢到底稍微心安一些。


    不管两人是否立场敌对, 他总好过青阳山庄的其他人, 万一他真的狠心直接将她交给青阳山庄, 而后一走了之,不管不顾,那才真是她所想的最坏结果。


    青鸢迅速作出判断,当下, 车厢内应当就他们三人在。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成功遛逃的可能。


    马车继续行进,他们要将她带去的地方,距离崇华寺大概不近,也一定远离京城。


    这时,那道陌生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青鸢全神贯注,自是愿意听他们多说,好从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你有数就好,莫怪师兄多嘴,师兄知晓你与这姑娘交情不浅,但我们是为师父和公子办事,你的那点儿女情长不足挂齿,更绝不可因此碍了师父的计划。”


    易尘回道:“多谢师兄教诲,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易尘永不敢忘。哪怕是为师父而死,易尘也绝无一句怨言,又岂会为了一个外人而背叛山庄,辜负师父?”


    “还算你有良心,也不枉我在你刺杀镇北侯世子失败后,跪在师父面前为你求情。”


    “多谢师兄。”


    “自家兄弟。”


    两人没有继续多说,青鸢却已经听得战战兢兢。


    刺杀镇北侯世子?


    难道世子先前在凯旋回京的路上遇到的刺客高手,竟是易尘吗?


    原来青阳山庄早就蠢蠢欲动,对瞿涯,以及对祁羡的针对,最终无非归咎于北征军兵权的归属。


    可青鸢又实在想不明白,青阳山庄的现任庄主究竟是有多大的野心,才敢如此冒进?


    祁铭一个国公府的区区庶子,又是如何允诺给庄主好处的,才叫他愿意这般卖命相帮,甚至不惜承冒整个青阳山庄就此覆灭的风险。


    他们之间的结盟,只因利益牵扯就能如此牢固吗?


    青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等,这丫头……是醒着的吧?”


    青鸢心头一紧,并不知自己一动不动地装晕究竟哪里出现了破绽,总之易尘没有发觉,他那个糙鲁的师兄倒是更加敏锐地先一步察觉有异。


    肩膀被人用力一掰,一股剧痛瞬间从肩胛袭来,青鸢忍不下去,难捱地吃痛一声低嘶。


    “果然……”那人阴沉一哼,不善的口吻道,“师弟你瞧,你丫头多狡猾,明明醒了却故意装着不动,在这儿偷听我们说话,你还说下的迷药够用,如何?动感情到底误事吧?”


    易尘没有作声,盯着青鸢被掰扯的肩膀,眼神微沉晦。


    那位师兄幽幽再道:“不如一手刀敲晕了省事。”


    易尘忙阻:“师兄,先别动她,她身份特殊,伤她不好交差。”


    师兄想了想:“也罢,今日就卖你个人情。”


    说完,他从怀中重新取出迷药,对上青鸢那双恐慌的眼睛,微微一笑,而后伸手过去,干脆利落地用力捂上青鸢的口鼻。


    一瞬间,辛辣刺激的味道弥漫进口鼻,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青鸢喉间下意识犯起呕意,胃中更是剧烈翻涌,难受至极。


    昏沉感迅速袭来,顷刻间,她连轻咳都没了力气,完全成了一只搁浅而无法自救的鱼。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在想,原来易尘对她下手时,是那般留情。


    ……


    青鸢再度清醒,意识还未完全回笼,率先感知到的却是一阵沉重紧绷的强烈头痛。


    尤其右侧的太阳穴,像是连通着一根暗筋,隐隐一跳一跳的,如绵针在密扎。


    难以忽略的不适感,压抑得她虚弱无比,连睁开眼观察四周都有些心有余,力不足。


    不必听旁人透露什么,青鸢自己也能感受出来,第二次中的迷药,药力凶得厉害。


    她躺着不动,缓了缓,呼吸稍平复后,用剩余的理智去思考自己当下的处境。


    很显然,她不在颠簸的马车里,现在待的地方是一间雅致的房舍,至于是什么地方的房舍,她判断不出,更无法确认自上次清醒后,时间过去了多久。


    除了她,房间内没有其他人在。


    于是也不必伪装,待恢复些起身的力气后,青鸢艰难下地,一一试过门窗。


    果然如她所料,房门严闭落闩,窗户也钉封着横木。


    青鸢收回手,无奈一哂,心想青阳山庄的人真是高看她了,她不擅一招半式,又手无缚鸡之力,就算防她遛逃,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这时,屋外有脚步声渐近。


    青鸢头皮一麻,忙转身蹑手蹑脚躺回榻上,故技重施,装作昏迷未醒。


    很快,门被推开,脚步纷乱,应当不止一人进屋。


    青鸢背对着他们,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有意识地调节呼吸,吐息和缓,装得无破绽。


    “大哥,她怎么还没醒?这都睡了两天一夜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青阳山庄的人下手知轻重。更何况,她是国公府亲生血脉,不是寻常的异党,更是我们扳倒祁羡取胜的关键,那些江湖客做事当有分寸。”


    “那便好,不过真没想到,昔日阆苑大名鼎鼎,千金难求一面的青鸢姑娘,竟是与我同血缘的亲姐姐。想当初,我还在阆苑楼内捧场竞过价,只为听一首美人曲,大把的银两金锭几百两几百两地往里砸。可惜,那时候的青鸢姑娘从来只卖勤王的面子,不肯为黄白折腰。若是能早些睹到青鸢姑娘的真容,说不定我早将人认出来了。”


    “你也该收一收散漫胡来的性子,先前的牢狱之灾还没长记性吗?若非父亲极力保你,你说不定到现在还囿于大理寺监牢吃苦受罪呢。”


    “是是,旁人的唠叨我不听,但父兄管我,我自还是听话的。”


    两人对话暂停,其中一人走近床榻,对青鸢的状态一番查看,又试探推了推她的肩头,见没反应,收手作罢,稍耽搁一会儿后,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青鸢刻意等了等,确认他们是真的走了,这才睁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这次的装晕效果显然强过上次,并且得到的信息也更多。


    从刚刚的偷听到的对话不难判断出,方才进屋的两人,都来自狄国公府。


    语气轻佻的那个,应是祁锐,而开口沉稳的,大概率就是祁铭。


    都是所谓的……与她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对她不怀好意的,血缘亲人。


    青鸢一声暗喟,面无表情地坐起身,轻轻松动着手脚,好在四肢力气勉强已恢复一些,先前闷胀的头痛感也稍微得以缓解。


    最起码当下她还有行动的能力,这是好事。


    她冷静思考着,在瞿涯寻救到此地之前,她需得尽力拖延时间,能装一刻是一刻。


    祁铭联合青阳山庄将她掳劫至此,是为对付祁羡,先前他们在季陵得到的画像为物证,而她的存在,则是否认祁羡世子身份最有力的人证。


    人证物证俱全,等的便是最后的时机,见国公爷的时机。


    整个环节中,她的角色至关重要,故而无需担心自身安危。


    但祁羡那边,应当麻烦不小。


    外面发生的一切她都无从知晓,胡思乱想无益,她该做的,能做的,是周旋,是搅乱!


    房舍内昏幽寂静,青鸢的呼吸声也很轻,可就在这时,屋外忽的传来几道沉沉的暮鼓之音,声声顿挫,余韵绵长,格外突兀。


    这是……寺庙内的晨钟暮鼓?


    青鸢蹙眉正起怀疑,果然就听鼓声刚刚结束不久,钟声相和继起,清越而沉穆。


    不会错!


    现下她身处的地方还是寺院。


    但她想了想又笃定,这里一定不是京郊的崇华寺。


    影卫暗中潜伏于崇华寺附近,哪怕青阳山庄的人再神通,也做不到在将她乔装带走后,又毫不惊动地带回,甚至直接在行人往来如织的寺中直接将她原地藏匿下。


    更何况,她满身的疲惫,除了受迷药的副作用外,还有一路马车颠簸的实质辛苦。


    所以,他们应是将她带到了一处离京更远的寺庙里。


    会是何处?


    她暂时想不通。


    ……


    瞿涯派出大批影卫以崇华寺为中心,向周边村舍以及野灌山林大范围搜寻线索,然而几日过去,并没有好消息传回。


    寻不到青鸢的下落,贺容音坚持不肯回京。


    她提心吊胆,卧寝难安,每日都叫钟媪去找瞿涯打探消息,每每面对世子爷那张冷淡到极致的俊脸,钟媪都忍不住心头直打鼓,只觉自己眼下揽的这差事是天底下最难做的。


    “世子爷,姑娘她可否有消息了?”


    “还没有。”


    “世子爷,怎么样了,今日……”


    “没有。”


    “世子爷……”


    “无。”


    随着时间一日日往后推移,对方回复的内容愈发简短又不耐烦,到了第四日,钟媪犹犹豫豫地实在不敢再去。


    见她如此,贺容音无奈叹口气道:“罢了,我亲自去找他。”


    亲自去,也没得瞿涯什么好脸色。


    青鸢依旧下落不明,无论谁来问,结果都一样。


    贺容音自知此事由她而起,这两日早被愧意折磨得寝食难安,根本顾不得瞿涯对她不礼敬,只恳切叮嘱道:“你一定要尽心将鸢儿找回来,你们之间的事,我会再考虑,但前提是她一定要平平安安……”


    瞿涯道:“就算没有夫人这个应诺,我也会尽心尽力。”


    贺容音嘴巴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言,她正要走时,正好赶上影卫回来禀告搜寻的进展。


    瞿涯也没刻意避着她,只叫影卫照常说。


    “禀世子,这一带整个范围我们都覆盖着找遍了,确认姑娘不在近处,应是已被贼人劫远。可崇华寺位置特殊,四通八达,连接的官道小道不下十条,加之没有清晰的车迹留痕,之后要往何处深寻,都无异于大海捞针,还望世子下定夺。”


    瞿涯思量未语,贺容音却心头一紧,没忍住插嘴问:“那么大一辆马车在山林里穿行,当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吗?你们可有认真去找,细枝末节可曾有留意?”


    影卫看了瞿涯一眼,没得提醒,才敢回话:“夫人放心,卑职等连蛛丝马迹都未放过,姑娘眼下确已不在附近,且劫走姑娘的贼人应是熟手,他们反追踪的能力很强,甚至伪布痕迹故意拖延我们搜查的时间,而真实的车辙印早被清除,我等猜测,来劫人的应不止一个。”


    贺容音脸色越听越凝重,又无主心骨,只得喃喃念叨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离京前,她哪里想得到,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瞿涯,过不了几日竟会成她最后的指望。


    她没底气地看向瞿涯,原本抹不开的面子到此刻也不算什么,放低语气道:“请世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介怀我先前的提防与戒备,是我自作聪明做了蠢事,还害了鸢儿,眼下只盼能帮上什么忙来弥补过失,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就是。”


    瞿涯倒是意外,睨去一眼,淡淡道:“夫人能做的,就是尽快启程回京。你干耗在这里迟迟不归家,老头子放心不下,说不准明日就会来寻你,趁他还没掺和进这事,夫人不如先回,等有消息我会派人立刻传回侯府。”


    “这……”


    “夫人不走,我也要走,青鸢不在附近,我总要带人再寻去别处。”


    贺容音思忖一番,到底答应:“那好,我都听你的,有什么消息你一定记得传信给我。”


    瞿涯点头:“可以。”


    贺容音收拾行装回京了,但是夏蝉没有,她一直跟着瞿涯,努力想尽一份心力。


    一日斋饭后,她在寺内后院走动,正巧看见一个小沙弥正抱着一坛沉灰往槐树根下倒,便走过去好心帮忙。


    然而帮着帮着,她脑袋忽的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关键。


    她猛地起身,二话不说先抢了一把小沙弥怀中的沉灰,也顾不上小沙弥原地震惊错愕,径自离开去找瞿涯。


    寻到人,她忙将发现道明:“世子,那日将我打晕的人,身上也沾着这种沉香灰味道,不是身上沾的就是衣物上留存的,我猜他们来劫姑娘前,一定在寺庙内待过不短的时日。”


    瞿涯严肃问话:“你确定?为何到今日才说?”


    夏蝉忙解释:“寺院燃香的种类太多了,且每种味道各异,在崇华寺我原本没闻到过与袭击我那人身上同样的味道,但今日我帮小沙弥处理沉灰,无意间闻嗅,总觉得十分熟悉,再一细想,才有发现。”


    这个消息很是紧要,寺院也的确是隐秘藏人的好地方。


    但以京城为起点,方圆数百里内,大大小小的寺院不下十座。


    若是派人挨个排查,不能一击即中的话,恐有消息走漏,打到惊蛇的风险。


    万一贼人受惊重新转移位置,之后再想寻到青鸢,定是难上加难。


    面对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瞿涯更陷纠结,若能再缩小范围,他不至于如此束手束脚。


    ……


    好在,关键时刻,宋棠川寻来寺中,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一番交谈,他得知了事情的最新进展,以及众人怀疑的线索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的一拍大腿道:“说起寺庙,我倒是突然想到一个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瞿涯当然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问:“何地?”


    宋棠川回:“綦城,清音寺。不过我也不确定啊,就是青鸢姑娘之前……”


    涉及到一些私隐事,宋棠川话音一顿,刻意收声附耳,只对瞿涯低声道:“就是她娘还未嫁进侯府前,你不是一直不点头嘛,青鸢姑娘着急,一心想去求你,你却冷淡着始终不肯见人家。人家没办法求上我,让我帮忙传个话,但这忙也不能白帮不是?青鸢姑娘又是个讲究人,于是她当时就送了我个小礼物,你还记得吗?这事我跟你提过啊。”


    瞿涯冷冷扫了他一眼,口吻有些急:“说重点。”


    宋棠川轻咳一声,不再多余问话,赶紧继续道:“就是一本佛殿营造法式的册子,我那时正爱钻研庙宇建筑,青鸢姑娘有心,送的礼物也投其所好。其实这书因为太老挺难找的,我之后再见她还问过一嘴,她是如何寻来的,记得青鸢姑娘回说,是她认识的朋友之前送她的,原本也没什么,但现在我想……她口中的朋友会不会就是青阳山庄的那位?如果清音寺早就是青阳山庄的秘密落脚点,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番话如一块巨石重重砸进死气沉沉的潭水里,瞬间激起层层的波澜与浪花。


    在此憋闷压抑等待了数日的瞿涯,手心握剑紧了紧,终于面露出果决的杀伐之色。


    他起身,目光暗暗沉晦,冷肃下命令道:“传我令,寺内外众影卫,除两人回京报信带增援外,其余所有人立刻随我奔至綦城!”


    众影卫:“是!”


    宋棠川忙追问:“表哥……那,那我呢?我才刚到啊……”


    瞿涯大步流星越过他,简短留话道:“你带夏蝉回京。”


    作者有话说:


    找回鸢妹妹倒计时


    (Ps:青鸢送礼这个伏笔在前面六章)


    第118章


    青鸢原本是打算继续装晕, 能多瞒一时是一时,为瞿涯觅迹寻到她多争取些时间。


    可她到底不过凡胎肉骨,真的昏过去还能勉强挨过饥馑, 但头脑清醒时,真的撑不过水米不进。


    自从被易尘带走, 挨到此时此刻,她大概已有三天两夜没有正经进食, 眼下腹中空空,眼目昏花,嘴唇干得不管舔舐几遍都难滋润。


    半夜里, 她实在捱不住干渴,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着下榻, 抱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两口。


    待缓解了口干舌燥的那股劲, 意识也慢慢回笼。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动了屋里的东西, 这回怕是瞒不过去了。


    果然, 翌日一早, 房间门一开,进来的人确认水壶已被动过,忙出去叫人, 没过一会, 祁铭祁锐都被惊动过来。


    青鸢面朝榻里, 背对着两人, 闭眸一动不动。


    祁锐盯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先开口道:“姐姐既然醒了,不如与我们坦诚聊聊?”


    青鸢没有搭话。


    祁铭等了等,也开口道:“这样干耗下去并没有用, 你与祁羡的身份早已经不是秘密,眼下祁羡在京已被康王的人控制住,在他被带来此地前,不如你先随我们去面见父亲?”


    片刻后,青鸢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艰难坐起身,回过头来,目光乜睨。


    面容纵是虚白,依旧风姿盈盈,活色生香而美艳,就连一副羸悴之态,也显得格外楚楚惹人怜,冰肌玉骨之身只稍露细腕与肩颈,那明晃晃的凝脂之肌,已足够引人垂涎三尺。


    美人皮,美人骨……


    这样难得一见的尤物,弱态无力地倒在眼前,可惜,竟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


    祁锐看得两目发直,却什么也不能做。


    心里忿忿不平,想着怎么什么好事都叫瞿涯那厮占了便宜去?


    这样上天入地都难得一见的瑶池仙女,不明不白跟了瞿涯那么久,他一定忍不住不碰的。


    青鸢不知旁人作想什么,缓缓坐起身来,冷淡道:“初次见面,便将我迷晕劫至此地,你们所谓的坦诚,我已经见识了。”


    祁铭温笑,一副谦谦有礼之姿,略颔首,歉意言道:“实在是不得已之举,若非如此,我们哪有这样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


    祁锐插嘴道:“是啊姐姐,你一直偏心帮着祁羡,却忘了他与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我和大哥才是与你真正有血缘的亲人,你一定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哄骗了!等你见到父亲,将真实情况与父亲言明清楚,你便还是我们的自己人,我和大哥都会护着你,你可千万别再被坏人利用,亲疏不分了。”


    青鸢听了只想笑:“亲疏不分……今日你我不过第一次相见,你说你们是那个‘亲’吗?”


    祁锐肯定点头:“那是当然,血缘关系大过天,我们之前虽然不熟,但感情日后可以慢慢培养。可若你执意相帮祁羡,坚持与我和大哥作对,我也可不认你这个姐姐的。”


    说话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孩子气,年纪虽不大,心却是半黑的。


    青鸢早听闻这位祁家三公子风流在外的名声,先不说府中清白的丫鬟被他糟蹋过多少,就连当街强抢民女这样的荒唐恶事,他也是无法无天做过的。


    两人这样对话没意义,祁铭越过祁锐,与她认真交谈:“青鸢姑娘心中有怨,我们十分理解,但祁羡如今已是困兽犹斗,你与他结盟实在得不到任何好处。并且,我们已打探清楚,姑娘与瞿世子关系匪浅,我们自然无意与世子交恶,所以不会也不想伤害你。只要你配合我们在父亲面前主动坦露真相,我们甚至今日便可安然送你离开。”


    “今日?所以你的意思是,国公爷当下也在寺中?”青鸢敏锐问道。


    祁锐回答她:“寺中有位德高望重的禅师深通岐黄之术,父亲近来身体不适,正好到清音寺调养身体。”


    青鸢却想,真的会这么巧吗?


    她被掳劫至此,而国公爷恰好就在此地养疾,这根本不像巧合,更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国公爷究竟是在寺中调养身体,还是变相被软禁?


    祁锐显然不知,但祁铭一定知情。


    青鸢想了想,战术迂回道:“你们说的这些,我要认真考虑。先前被你们迷晕了两日,身体乏得厉害,腹中更饥馁难耐。不管怎么说,你们也得让我先吃一顿饱饭,好好洗个澡吧?”


    这不是什么过分要求,祁锐本就有颗怜香惜玉的心,下意识开口答应:“自然,姐姐又不是真的囚犯。”


    说完,又顾虑到什么,看向祁铭问:“大哥,你说呢?”


    祁铭弯唇,温笑显得人畜无害:“当然没问题,这寺中有僧尼,我让她们照顾你沐浴。”


    不是照顾,是监视。


    这清音寺上下,不知多少都是青阳山庄的人。


    ……


    洗过澡,换上新衣,又吃了斋饭。


    青鸢拖不下去,与祁铭再次见面,这回只他们两人,不见祁锐的身影。


    “若你考虑完毕,现在就能随我去见父亲。”祁铭开门见山,不愿继续拖延。


    青鸢问:“是单独见,还是由你陪同?”


    祁铭一副为她着想的口吻:“怕你与父亲相处生疏,我自当在侧陪同。”


    青鸢开口试探他的底线:“倘若我只愿意与国公爷单独相见呢?”


    祁铭收敛笑容,眼神带上几分不外露的冷意:“我想青鸢姑娘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当下,你并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筹码。你这此处,瞿世子一时可救不到你,至于伤不伤你性命,全在我一念之间。若你还想安然离开,只能放弃祁羡,选择与我结盟,待祁羡彻底失势,永无翻身的机会,我便不再束你自由。多言一句,青鸢姑娘何必为了祁羡,让自己陷入这么被动的处境?你既是瞿世子看中的人,完全可以脱身远离祁家的纷争。好言相劝至此,我容姑娘再考虑片刻。”


    青鸢静了两息,冷哼一声道:“祁大公子既已帮我将利益牵扯分析得这般透彻,方才又何必假惺惺地与我攀什么血缘关系的亲疏远近?不觉得废话太多了么?”


    祁铭被刺也不恼,情绪稳定回:“若我们合作愉快,血缘之亲自能锦上添花,狄国公府与镇北侯府强强联手,何乐不为呢?”


    此人精于算计,绵里藏针,一心只有利益得失,更打得一手利己的好算盘。


    与他说话,笑语之下全是机心,索然无味,倒还不如与祁锐那色痞糊弄着言语两句呢。


    “若姑娘已经考虑好,不如现在就出发?眼下多拖一时也无用,半月以内,瞿世子绝对找不到你,若姑娘真想拖到那时,皮肉上大概要受些苦头,那并非我乐见之事。”


    “好,我随你去见国公爷。”


    青鸢痛快答应,眼下处境的确不容乐观,既不能以退为进,那便以进为退吧。


    ……


    綦城清音寺要比京郊的崇华寺占地广袤得多。


    青鸢从一方偏室出来,入目就见远处主殿雄踞,栋梁粗壮,斗拱交错,一路上弯弯绕绕经过的配殿、经楼、僧寮鳞次栉比,又见廊庑回环,碑石林立,阶陛宽广,处处透着恢弘气度。


    不亏为前朝皇家敕建的古寺名刹,底蕴深厚,香火延盛至今。


    几人自寺院西边的厢房出发,费了不少脚程,才走到寺东侧的静舍。


    青鸢没说什么,倒是祁锐忍不住扶腰抱怨:“谁规定不能在寺内骑马的?这规矩改改不行吗?每日来回这么走,小爷的腿都要废了,要不然咱们就都住一个院子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散干什么?”


    祁铭睨过去一眼,警告道:“你若嫌累,不必跟着过来,回京享福去亦可。”


    祁锐赶紧认怂赔笑脸,上前欲挽住祁铭的胳膊,讨好道:“那哪能啊?我得听娘的话,跟着大哥,为大哥分忧。”


    祁铭没再说什么,甩开祁锐的手,大步向前继续走。


    青鸢提裙跟上,她全程走在两人中间,方便他们看住自己,同时,也不影响她的暗暗观察。


    听了两人随口几句对答,青鸢暗自腹诽,这兄弟两人的关系似乎也挺微妙的。


    祁锐简单倒没什么,至于祁铭,总觉得他对祁锐有点说不出的冷淡。


    很快到了国公爷养疾的院子。


    青鸢观察到,这静舍附近没有僧人走动,且院外还有专人在看守。


    从衣着判断,这些看守不像国公府的侍卫,反而更贴江湖人的打扮。


    莫非也是青阳山庄的人?


    青鸢心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倘若国公爷如今已被青阳山庄的人控制,连自保都难,那么眼下的劣势局面几乎很难翻盘。


    祁铭屏退屋内侍疾的下人,亲自带青鸢走进房中,祁锐走在最后,谨慎望望四周,关门落闩,一气呵成。


    隔着一面素色山水屏风,青鸢隐约瞧见内里坐着一道身影,轮廓端正,亦有挺拔之态,但不知是不是鼻尖弥漫着药香的缘故,她看过去,总觉得那道虚影显得恹恹而羸弱。


    这时,祁铭上前一步,躬身启齿:“见过父亲,先前与您说起的关于二弟的身世之谜,您一直不信,今日我将您的亲生骨肉带来,您见了她,待看清她的长相,也当无疑虑了。”


    屏风内,一时无人应声。


    祁铭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继续恳切言道:“父亲……孩儿绝非是为争世子之位!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自祖父到父亲两辈人呕心沥血、拼战沙场攒下的基业,最后竟遭人算计,稀里糊涂地白白送给外姓人!父亲怎甘心?我与三弟又怎甘心?若父亲疑我初衷,我绝无二话,今日更能当场立誓,若祁羡世子之位被废,我也绝不贪图,三弟继承亦可!”


    祁锐听到这话,眼眶发红,疾步向前噗通也跪了下去:“不,我不要!我自小闯祸惯了,每次都是大哥护着我,我才不要与大哥争什么世子之位,我只要父兄依旧疼我,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都怪大夫人和那个野种祁羡,不……他应该姓赵,不配姓祁!他们狼子野心,用计卑鄙,将我们好好一个家毁得七零八落!”


    两兄弟各自激动说完,屋内安静半响。


    最终,两人也没有等来国公爷的表态,只听到一阵呕心沥血的沉重咳嗽声。


    再之后,祁霆枯涩的嗓音缓缓传来:“你既费了心将人带来,我便瞧一瞧。”


    闻言,祁铭转头看了青鸢一眼。


    四目相对,青鸢面无表情,同时觉得对方神色恻恻的真叫人猜不透。


    似有些喜色。


    但喜色之外,仿佛还隐匿着微茫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绕过屏风, 青鸢终于见到祁霆面容。


    相比上一次,她几乎要认不出对方,明显苍老的脸庞, 黄中带黑,瘦削不堪, 以及眸底疲惫透出的一片幽幽混沌,整个人都显得极压抑。


    这是病得很重吗?是什么病?


    青鸢不做声, 默默观察着祁霆,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无话, 虽为血缘至亲, 但又彼此陌生到极致。


    可毕竟血脉相连, 面对这样一个羸弱巍巍的老人, 青鸢到底无法无动于衷,目光投去, 不免担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走近些, 让我瞧瞧。”祁霆盯着她, 忽的开口,声音缓而沉哑。


    青鸢不由惴惴,并不知换婴的真相剖开后, 国公爷对自己的原配夫人, 乃至整个赵家是不是都厌恶甚深?


    对她, 以及对祁羡, 又是何态度?


    她拿不准,心中更没底,犹豫着依言向前迈步,与之近距相视。


    祁霆的视线带些压迫力, 大概因他本人生了副威严长相,不笑看人时,显得格外严厉。


    青鸢忍不住揪心紧张。


    祁霆喟叹道:“像,真是像……眉眼都像你母亲,但面庞轮廓却更肖似你的祖母。”


    青鸢不知自己该作何回应,笑一笑吗?她笑不出来。


    半响,嗫嚅道:“是嘛,可惜,我从没见过祖母。”


    闻言,祁霆面色微沉,口吻冷了些:“是,你当然没见过,若非你亲生母亲自私为己,一意孤行将你送走,你也不会自小离开自己的亲人,沦落到季陵花楼那般水深火热之地……赵家人深谙诡谋,算计得你我父女骨肉分离多年,着实该死,着实可恶!”


    因情绪起伏,祁霆控制不住地拊胸剧烈咳嗽起来,一张国字脸很快憋得充血通红。


    祈铭、祁锐见状,一个忙上前帮父亲抚背,另一个则手脚麻利倒了温茶递给父亲润嗓。


    趋奉左右,都是孝子模样。


    青鸢愣愣杵在原地,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了。


    咳嗽暂时压下去,祁霆摆手叫自己两个儿子退后,略微平复,又问青鸢道:“换婴一事,祁羡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真的早就知情,却因舍不下世子之位,一直演戏装着与我父慈子孝?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私底下去说服你,帮着一起隐瞒秘密?”


    青鸢心头咯噔了一下。


    其实她早猜到,祁铭、祁锐不会在祁霆面前说祁羡什么好话,这么多年,他们两兄弟被祁羡压过太多风头,积怨岂会少?如今好不容易有反制的机会,又如何能忍住不去踩一脚?


    可是,祁霆不一样。


    他到底是拿祁羡当过亲子的,在听到那些挑拨之言,真的能这么快理智压过情感,只顾利弊权衡,不惜半分父子之情吗?


    哪怕他认定与祁羡没有血缘关系,可两人十几年的父子相处不是假的。


    国公爷遇事的冷情冷性,断离干脆,叫青鸢心凛,揪扯。


    三道视线齐盯在她身上,她躲不过要开口答话:“不是,祁羡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他是在夫人第一次病危之际才知情此事,当时他的诧异与讶然一定超过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为了圆夫人临终前能见亲生女儿一面的心愿,他天南海北地去找,大海捞针一般地去苦寻。这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谁都能看出来,若亲生女儿被寻回,对他而言可谓是天大的隐患,聪明如世子,又怎么会想不到?他只是一片孝心纯良,不忍见母亲遗憾病逝,在得知一切真相时,连我都生不出怪他的心思……”


    这番话,青鸢说得真情实感,她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里,尽力保一保祁羡。


    祁铭一边私交青阳山庄,一边又暗中联合康王势力,如今祁羡在京的处境一定艰难。


    最少,她要力保住祁羡的性命,这是最坏的结果。


    不等祁霆表态,祁铭率先开口:“父亲,他们赵家人诡计多端,实在是一辈胜过一辈。祁羡作为赵丰的亲生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与小妹认识时间不久,还没相处几日,就已花言巧语哄骗得她一心去为赵家考虑了。”


    青鸢闻言不由蹙眉。


    这话好生歹毒,祁霆本就与赵家有隙,祁铭明知这一点,还不断提醒强调祁羡的亲生父亲是赵丰,火上浇油,尤嫌不够。


    不仅如此,还顺便将她的立场点名,暗示她这个嫡女哪怕血缘正,却不与国公府一条心,眼下国公爷唯一能信得过的,还是他们两个庶出的亲生儿子。


    青鸢心头冷笑,面上却装得可怜,怯怯低首,语气软了几分,眼眶也蕴了泪。


    她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被谁哄骗,只是自从得知这一切的复杂因果后,只有祁羡与我耐心地从头讲述过,而你们……却是将我迷晕后带至此地,冷冷问话。我很惶恐,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处境,面前的亲生父亲,血缘兄弟,又会不会害我性命?当下,我连这个都思考不明白,遑论去顾虑旁人,想着偏心谁了。”


    这声大哥,青鸢叫着真别扭。


    但人家既然已经先喊她小妹了,不顺着攀亲戚,吃亏的是她。


    而反过来,她嘴甜一些,难受的大概就是祁铭了。


    果不其然,祁铭目光幽幽扫过来,口吻温和,眼神却不带善意:“小妹这说的什么话?你身为祁家血脉,我们如何会伤你害你?只因情况特殊,我们怕打草惊蛇,这才不得已将你迷晕后带到此地好好保护,你千万要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勿要信错了人。”


    青鸢刻意回避着视线,面上一副很怕祁铭的模样。


    果然,祁霆见状,摆手示意,叫祁铭暂且退后些。


    祁铭不得不照做。


    祁霆顿了顿,对她道:“这么多年,为父着实是亏欠了你,待此事平息,便立刻想办法恢复你祁家千金的身份。唯独可惜的是,今时今日,狄国公府的地位与权势不盛如当年了,你回家却没赶上最好的时候。”


    说起这个,一直在旁沉默的祁锐,忍不住恨恨咬牙,不甘心道:“咱们祁家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全怪祁羡自作主张!若不是他坚持跟着瞿涯去北境打仗,替他人做了嫁衣,祁家的兵权哪会那么轻易被皇帝老儿收回去?现在想想,或许他根本就是居心叵测,早有预谋!明知自己身上流的不是祁家的血,便私下与瞿涯合谋,提前商定好利益,根本不顾祁家的死活,只顾先争到自己的退路……”


    蠢货。


    青鸢听完这番不过脑的发言,暗暗在心里叱骂了句。


    心想,若不是祁羡不顾生死地献计瞿涯,以自身为诱饵,助力瞿涯里应外合拿下鸦谷,竭尽全力替祁家向皇帝表了忠心,此时此刻,姓祁的还有没有命站在这里说闲话都说不定。


    全怪祁羡?简直可笑。


    尤其这话还是最擅长给祁家添麻烦,惹是非的,臭名昭著的祁家三公子说的。


    论脸皮厚,谁能出其右?


    “够了,你们兄弟二人先出去,我有话想与阿鸢单独说说。”


    祈铭祁锐二兄弟对视一眼,不敢不应,纵有迟疑,却还是恭敬着作揖离开厢房。


    房间里少了两人,空间不再那么逼仄,然而青鸢的不自在并没有消除多少。


    她厌恶祁铭祁锐,对眼前这位尊贵的国公爷也不见得有多么好的印象,母亲临终之际,他表现出的冷漠与淡然,历历在目,青鸢至今还想,依旧觉得心寒。


    祁霆见她不爱言语,主动搭话问:“这桩荒唐事,你是如何看?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青鸢:“国公爷想听真话?”


    祁霆并没有因她疏远的称呼而感不悦,点头道:“当然,这里没别人,你但说无妨。”


    青鸢当然不会错失这来之不易的对话机会,只是她还不确定祁霆究竟是何态度,开口决定先从迂回委婉开始。


    “自从这桩陈年旧事被揭秘开始,我耳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抱歉,对不起。母亲对我说过多次,祁羡则说过更多,我似乎的确是失去了很多,但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所谓的嫡千金的荣华尊贵,距离我从前的生活真的太远太远,我自季陵花楼出生,是身份最下低的伶人,甚至还在京城最有名的阆苑当过琴师……像我这样出身复杂的女子,有一天竟被告知,我的真实身份是国公府千金,论谁都会讶异,都会茫然。”


    “将走失多年的孩子寻回家的故事,我也听说过,但我如今面对的境遇却又复杂很多。什么利益牵扯,夙怨纠葛,世子之位的争夺……我本意不想牵连其中,甚至只想过回原本的生活,但显而易见,很多人都不允许。譬如三日前,我本平平静静与我的养母在寺中礼佛,不料被劫至此地,满心无措,又听着大家一声声为我着想的口吻,当真不知该作何回应。”


    祁霆神容微显黯淡,听青鸢语毕,半晌,苦涩地道出一句:“你受苦了,孩子。”


    青鸢怔了怔,在她的预想里,她原以为冷情如祁霆,哪怕听了她的话,也该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或倨傲,或刚愎,怎么都不会是眼下这般,苍悴的面容上挂起几分真实的歉疚意味。


    他突如其来的愧怍,叫青鸢不禁怀疑,若是连对她都能心存怜悯,那么当初又为何能那般冷血地漠视发妻的濒死?


    正出神之际,祁霆再度启齿:“听说你与瞿家世子有些牵扯,此事,可是真的?”


    青鸢迟疑了下,但还是如实点了头。


    祁霆确认又问:“他想娶你,也是真的?”


    青鸢坦然回复:“如果我没有牵扯进这桩荒唐的换婴事件,瞿涯北征归来向陛下讨赏,应当会顺利求得赐婚。”


    祁霆听后沉默须臾,目光落向窗外,眼见一片辽阔,哂然道:“孽缘啊……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的女儿竟会与瞿家世子私定终身,祁瞿两家多年不睦,居然还有结亲的缘分。”


    青鸢淡淡回:“造化弄人。”


    祁霆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道:“国公府嫡千金的身份于你而言,似乎并不十分紧要,你不恨赵家人自私自利,亦不怨祁羡占了你的身份,白白享受多年。既如此宽容,那又为何看向我时,眸底藏着几分真实的厌恶?”


    青鸢讶然一愣,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够好,面上一副乖觉顺从的模样,不悒不怨,再不动声色地将国公爷的愧疚激发到最大,以求危急之际,尽力保全祁羡。


    却不料,姜还是老的辣。


    祁霆将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


    既如此,青鸢没必要继续虚与委蛇,鼓起勇气,直言发问:“敢问国公爷,换婴一事,既已明了,你打算怎么处置祁羡?”


    祁霆笑笑:“你以为我当如何?”


    青鸢心跳怦怦,压抑着忿怨开口:“国公爷在自己发妻濒死之际,都能那般无动于衷,只因一个可能被传染的风险,连最后一面都不愿相见,我当然不确定,你对祁羡会有多深的父子情。哪怕与他真的朝夕相处了十几年,又会不会心狠手辣地将他除去,一雪被赵家人戏弄的耻辱?更或者是,连我也一并杀了,反正当初母亲就是怕你会嫌弃我是女婴,才不得不走了错路,悔恨终生。”


    祁霆沉沉闭了闭眸,满面沧桑。


    京中人都言,国公爷年轻时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可经岁月无情洗礼,那张昔年昳丽的容颜早不复以往俊逸。


    此刻只剩老态龙钟,暮气沉沉。


    他忽的看向房门一眼,静了静,压低声音道:“云妃病重之际,守在她房间的那个女医士,就是你吧。”


    青鸢震惊张了张嘴,只觉脑子有点儿转不通:“国公爷早就认出了我?所以,你早知道了换婴的真相……”


    祁霆摇摇头:“那时我并不知情,是因你的面容与云妃太过相似,我虽只是淡淡一瞥,也难免心疑。但云妃就要死了,我们到底结发夫妻一场,无论如何,我都想保全她的体面。当我得知云妃想要羡儿娶你,以此继续传承血脉时,我甚至想过,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青鸢依旧没能从诧异中回过神来。


    国公爷现在的口吻和态度,与刚刚祁铭祁锐在场时,竟是截然不同的。


    她喃喃问道:“国公爷既然不想至祁羡于死地,如今又为何纵着祁铭祁锐联合青阳山庄势力与康王鹰犬,在京对他赶尽杀绝呢?”


    “这并非我的本意,可事已至此,身不由己。”


    “此话何意?”


    祁霆没多解释,忽的从梨花木椅上起身,朝着青鸢走过去。


    他身量依旧高大,可见昔日征战沙场之勃发英姿,可到底年迈,步履已然颤巍蹒跚。


    “伸手。”他催促道。


    青鸢迟疑照做,张开手心,意外接过一张玄铁符牌。


    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不解其意:“这是?”


    祁霆:“我在京留的后手。这张符牌能暗中调遣一支北征军精锐,人数不多,十来号,但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高手。你尽量找机会将符牌交给祁羡,无论是那两个逆子联合青阳山庄的人追杀他,还是康王的人对他紧咬不放,关键时刻,让羡儿用它保住一命。”


    “若是来不及……这符牌就留给你,往后傍身用。”


    这话听着竟像是交代遗言。


    尤其话落后,祁霆抬手犹豫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的缺憾掩藏不住,那么真实。


    青鸢手心攥紧,不想听得云里雾里,不明不白。


    她大胆反握住国公爷的手腕,眸色认真问:“此地已被青阳山庄的人团团包围,国公爷病中可知情?如今你究竟是何处境,身边有没有暗卫保护,能否如实相告?”


    祁霆只是淡然一笑,拂开她,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不必多问这些,就算处境艰难,我也能保你顺利离开。”


    这明显是不打算与她开诚布公了。


    青鸢神情凝重道:“里外都是他们的人,我遛不出去,更何况祁铭费力抓我过来,又岂会轻易放我走?”


    祁霆笑意敛去,肃声冷哼:“我还没死,何需他来放人?”


    在青鸢困惑的目光下,祁霆颤巍走到窗边桌前,拿起一个琮式瓶用力往地上砸去。


    顷刻间,瓷片满地碎得稀里哗啦。


    他命令青鸢道:“与我争吵,快!”


    青鸢心下茫然,只觉莫名其妙,完全在被祁霆牵着鼻子走。


    她其实可以不跟着照做的,但还是下意识觉得,此地若有唯一一个还值得信任的人,也就是她的生父了。


    青鸢为难:“我,我怎么与你吵……”


    祁霆随意:“偏向祁羡,骂我不配为人父,等等之类。”


    若真在气头上,这事也不难办,可没气硬撒,着实有点难为人了。


    青鸢努力酝酿,终于硬着头皮演起来:“国公爷这样做,良心能安否?就算祁羡与你没有血缘关系,可你们毕竟朝夕相处了十几年,你真的能狠下心来要了他的命?现在国公爷是不是只认祁铭祁锐是你的儿子?祁羡占的是我的身份与位置,我都没有怨恨他想他去死,为何你们就不能宽容宽容?”


    祁霆大声斥责:“原则之事,岂能宽容?倘若是你被人戏耍了十几年,就能保证一定会大度地当做无事发生吗?你不怨他,是因你已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了,铭儿、锐儿说得对,如今,你已与赵家人是一条心了!”


    “我只是依情理说事,不想当无情无义的冷血之人!”


    “你在说谁冷血?”


    在两人激烈的争吵声下,祁霆走到床沿边,俯身探手,指尖扣住床架内侧隐蔽的卡扣。


    他伸手用力,借着腰腹的力道,将雕花木床往一侧推移,露出下面三尺见方的青石板。


    青鸢看过去,瞬间明白过来,这床架下面竟连通着一条暗道。


    不是她眼力多好,只因当初瞿涯日日想见她,却又在侯府行动不便,于是就在她床下连通了一条秘密通往他书房的暗道。


    很相似的机关布置,她一看就瞧出青石板上隐藏的咬合机关在何处了。


    祁霆顺着刻痕向下按压石板,板面以刻痕为轴,缓缓向下翻转,与此同时,床腿与地面因摩擦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叫人难以忽略。


    但幸好,两人不断的争执声早已压过暗道打开的动静。


    很快,下方露出黑黢黢的暗道入口。


    青鸢抬眸与祁霆对视一眼,正想与他说些什么。


    可对方却施力一把将她拉到暗道入口,急厉催道:“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青鸢整个身体没入暗道时, 隐约听见了房门从外被敲起的声音。


    是祁铭祁锐察觉情况不对,想要进屋探看吗?


    她来不及多思考,祁霆在上面已经毫不犹豫地替她关上了暗道的门, 同时急切告知她,一直走, 一直走,走到暗道尽头就能出寺院, 然后下山走到村落,找村民寻援,立刻回京。


    既没有退路, 只能拼命往前跑。


    她不知祁霆在上面能为她拖延多久, 暗道的机关又会不会很快被发现, 更或许青阳山庄的人马上就会从后面追上来。


    这些她不敢再想, 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往前跑,摔倒了就继续爬, 一刻不敢停息, 一次不敢回头去看。


    暗道里面太黑了,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脚底不时会踩到碎石,加之通道蜿蜒又曲折,她好几次不慎半身撞到墙壁上, 皮肉痛, 骨头也痛。


    依稀间, 仿佛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


    青鸢一凛神, 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两边膝盖阵阵的钻疼,最开始慌不择路跌的那几跤,大概是将膝盖附近的皮肉跌破了,流了血。


    她顾不得停下去看, 脚步更急,心跳更乱。


    从前,她是下过暗道的,更不止一次两次,然而那些经验在此处却显得毫无用武之地。


    这里是真正的求生通道,与瞿涯用心给她开凿的布满夜明珠碎片的明亮密道完全不同。


    没有光亮为她引路,也没有人在终点等她……


    不知过去多久,青鸢跑得大汗涔涔,却依旧没有到头。


    她完全没有了时间概念,只想自己高度紧张下,就算一刻钟也觉得分外难度,根本无法估量自己跑了多久,或许很久很久,也或许不过须臾。


    如果此刻瞿涯陪在她身边,她一定不会这么慌乱。


    受伤的痛楚正在一点点蚕食消磨她的意志力,自被劫走后,她独自面对各种境况,咬牙坚持的镇定与冷静就快要荡然无存了。


    这时,耳边忽的传来一阵呼啸风声。


    不太对劲。


    青鸢脚步略缓,思忖想,若通道密闭,外面的风根本不会灌进来,此刻一定是密道两端都被开启,风力才会猛地势大冲进暗道中。


    祁霆房间的入口一定是被祁铭带人打开的,那么寺外山林暗隅的出口,又是何人动了?


    青鸢首先做了最坏的打算,祁铭在里,青阳山庄的人在外,他们里应外合,前后夹击,自己注定无路可逃。


    然而没到绝境,还有赌一把的机会。


    往回走当然不可能,那就赌守在外面出口的人,不一定是为了要抓她。


    青鸢目光坚定向前,继续迈开步子,心头惴惴,但速度不减。


    终于,前方隐约有些光亮微弱泄进眼里,她应离出口很近了。


    青鸢还来不及松口气,身后紧跟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同时,威胁的话语荡进耳朵里。


    “你今日跑不掉的!外面林子里都是我们的人,往前走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对方一定是嘶喊出来的,但传进青鸢耳里,声音却不大,可见双方依旧隔着明显的距离。


    青鸢只当身后有虎狼在追,咬咬牙,脚步更急更快,始终没有被追上。


    暗道里的黑如同一笔化不开的浓墨,就算追她的人身手更矫健,在这样的环境里,估计也难占什么优势。


    她压抑住心下惶惶,紧要关头,也顾不上前方究竟是刀山还是火海了。


    想着祁霆最初的叮嘱,一直走一直走,最起码要先出了这暗道。


    最后一段登阶路,青鸢几乎快要没力气了,每向上迈一步,都觉得脚上沉重如挂铅石。


    她气喘吁吁不敢停,身后如鬼魅的声音却忽的逼近了。


    “姑娘,我提醒过了,外面都是青阳山庄的人,你就算出去了,又有什么用?白费功夫,也白白浪费我们的时间。”


    这一次,因为距离很近,青鸢听得清楚,故而敏锐察觉到,这声音居然是耳熟的。


    不是祁铭祁锐他们,而是……第二次给她下重量迷药的那个男人,也被易尘称作师兄。


    来者不善。


    她继续朝前迈阶,头也不回道一句:“既如此,你又何必费力来追?不如等你外面的兄弟们得手抓到我,再将我交给你不就行了?”


    对方声音冷恻恻,口吻诡异含笑:“如此,像猫捉老鼠似的戏弄你一番,不是更有趣?”


    青鸢听得咬牙切齿,不再与他多费口舌。


    就算当真如此,她也绝不放弃抵抗,轻易束手就擒,哪怕上去也躲不过被擒住,那呼吸一口林中的新鲜空气也算值得。


    当她终于迈上最后一阶石梯时,身后追来的人也踏上了石阶的第一级。


    不容任何迟疑,青鸢紧绷着神经,伸手用力去推头顶的青石板。


    那板子明显被人动过了,此刻已经向一侧挪开了些许缝隙,但缝隙不大,窄窄的一条,容不下一个成人钻出去。


    青鸢便顺着板子被挪动的方向,咬牙施力,用尽浑身解数去将缝隙一点点推大。


    石板比她想象的还要更重,先前看国公爷弯腰一吸气,三下五除二就将板子推开,她还以为会很轻松。


    然而轮到自己,方觉平日实在欠缺体练,当初更不该不服瞿涯对她强身健体,增进体能的督促。


    随着她的推动,黄昏斜阳的光亮倾洒而入,洞口被拂照得越来越亮。


    她盯着石板挪动的距离,估量着依自己的身形大概可以钻出去,便立刻收手往上攀爬。


    身后追来的一众人正咬到石阶一半,见她即将走出密道,为首那人开口威胁:“姑娘,在下见你与我师弟相熟,彼此有些交情,故而好心提醒一句,寺外林中遍布锋锐的捕兽夹,铁齿咬合的力道足以令猛兽断骨裂筋,你这细胳膊细腿,若被夹住骨头顷刻就碎,要不要乱跑,你可考虑清楚了。”


    青鸢听得骇然,却不肯如他们的意,费力爬出洞口,潇洒回了句:“既如此,为了保全众位的粗胳膊粗腿,你们便不要追来了,山林危险,卖命追我可不值当!”


    “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鸢本没有激将的意思,然而对方小肚鸡肠,将她这话当成了故意的挑衅。


    不仅忿忿吼了她一声,还奋起直追,再不试图与她好言商量。


    青鸢赶紧在上面将青石板封上,落下关卡,争取能多拖他们一时是一时。


    对方人多势众地追,她只能慌不择路地跑,再寻觅机会,耍点小聪明。


    情况虽是棘手,但也比她想象的好很多,最起码外面并没有接应他们的人,刚刚那人在使诈。


    青鸢离开出口附近,确认自己安全后再仔细辨别方向,奈何山林实在太大了,根本辩不出具体方位,她四顾茫然,一时真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跑。


    加之残阳西坠,天色愈暗,情况于她而言当真越来越不妙,一股不安感迅速开始蔓延。


    不管了,最起码先将身后跟着的狗皮膏药甩干净!


    思及此,青鸢果断选择了一侧灌木更茂密,树干更粗壮的方向奔去,这边的林木足够遮掩她的身体,将那群人成功甩开的几率也更大些。


    脚步踩在枯叶上,都没有什么落地的实感,这些腐叶积厚高达数寸,踩上去绵软发黏,稍有不慎就容易踉跄摔倒,想跑也跑不快。


    尤其还要分神注意叶堆上细微的凸起,说不定那下面就藏着凶险的捕兽夹。


    中途,青鸢隐约听到几声肃沉的暮鼓音,那是来自寺中的声响。


    青鸢总算有能参照的,当即决定沿反方向跑,远离寺院,一定是对的。


    山林里慢慢起了雾气,她越往林子深处跑,淡淡的白霭不断从林间缝隙中漫溢而出,裹挟着草木的清涩与泥土的潮湿,味道并不算难闻,但此刻的青鸢只觉压抑从头顶笼罩。


    这一路上,她看到了好多个已现行的捕兽夹。


    上面残留的兽皮大多已腐烂得不成样子,一团团血肉模糊,根本辨不出那可怜被捕的,曾是什么物种生灵。


    “汪!汪汪!”


    这是……犬叫声?


    青鸢蹙眉,脚步略缓,心想有犬的地方,莫不是此地离附近的村落很近了?


    她心头正起喜色,却横遭一盆冷水浇下来。


    “往这边找,黑子有反应,一定是闻到相似的气味了,那女人一定就在前面!”


    这道声音还远,但青鸢已经听清了,一时间,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心间都在凉凉颤巍。


    那不是村民养的家犬,而是青阳山庄私豢的擅长追捕的黑犬。


    她曾有耳闻,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黑犬追撵的猎物。


    强烈的恐惧感萦绕心头,当下的胆寒程度更与之前全然不同。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跑不动了,她很怕狗,自小就怕,连富贵人家爱养的小型犬冲她吠叫两声,她都心怯不敢靠近,遑论那种能将人骨头几口撕碎的庞大如狼的恶犬?


    她是宁愿被祁铭抓住,也不想被黑犬扑咬,更何况,两条腿如何能跑过四条腿?


    思及此,青鸢反倒没那么紧绷了。


    她深深喘出口气,麻利脱掉外衣,藏到一侧浓密的灌木丛深处,之后躲去相反的方向,匿身于一棵粗实的榆树树干后面,屏气平复呼吸,不敢有大的动静。


    很快,后面紧跟而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犬兽低低的嘶声听得青鸢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去想,若自己的一条腿被那畜生狠狠撕扯,皮开肉绽时,她还有没有意识。


    最好没有,被一口咬死最好,青鸢悲壮心想。


    “在左边,往左边找,还是黑子的鼻子灵,寻到人晚饭给你加肉吃!”


    为首那人的声音不再是青鸢熟悉的,她想,从密道追出来的人,大概分成了几队,满山遍野地寻她。


    而黑犬应该是外面接应的人带来的,人犬协作,寻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是什么难事吗?


    祁铭还真是拿她当一回事。


    “汪汪汪!汪汪……嗷呜……”


    黑犬在前穿林引路,原本正颠颠地吼叫得意,倏忽间,吼声戛然而止,紧接凄惨的哀嚎嘶鸣贯彻山野。


    “不好,是捕兽夹!黑子中招了!快来救……”


    “你们看!有那女人的衣服,怪不得黑子坚持往这边跑,这是那女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该死,黑子的腿骨断了,大筋勉强还连着,怎么办?”


    一阵慌忙动响在灌丛里窸窸窣窣传来,青鸢闭着眼睛,脸色煞白。


    方才她路过时,就注意到那边有个捕兽夹,落叶没有把铁夹藏得隐秘,她又撒上一把碎叶,遮得严严实实,而后故意把衣服丢在那,就是想搏一线生机。


    好在,她赢了。


    手段虽残忍,但特殊时刻,别无选择。


    正当她以为这口气总算能舒出来时,噩耗却追着她传来。


    “你们两个先带黑子下山包扎,断腿的狗我也要,二黑三黑就在后面不远,等他们连人带犬赶过来汇合,我们再继续追那娘们。妈的,黑子的血仇我一定找那娘们报回来!”


    “必须得报仇!她让黑子断了一条腿,咱们就让二黑三黑也啃下她一条腿来还债!”


    “别说了,你们还是稍微顾及点吧,那女人来路不寻常,据说是国公爷的……私生女,公子找我们做事,可别给公子额外添乱。”


    “国公爷私生女又如何?如今是什么形势,大家都看到眼里,整个国公府上下马上都是咱们公子说了算了,就连国公府世子都被公子掣肘得无能为力,一个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再说,我也没打算现在动她,待公子大事做成,区区一个私生女交给弟兄们处置又如何?”


    “我不管你以后报仇的事,现在,先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尽快将人找到吧。”


    “等二黑三黑过来啊……你催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狗鼻子。”


    青鸢瘦弱的身体掩在粗实的树干后,默默听着几人的对话,大气不敢出。


    她想,这些人用的称呼似乎有些奇怪。


    他们随口称呼国公爷与世子时,显得很是不屑,然而提到庶子祁铭,却尊称其为公子。


    尤其,青鸢注意到那人说的是——咱们公子。


    好像祁铭压根不是国公府的人,而是他们青阳山庄的主子,这实在值得仔细琢磨一番。


    就算祁铭与青阳山庄庄主有合作联系,但也不过是一时的利益牵扯,下面的人,至于套近乎至此吗?


    除非,祁铭与青阳山庄的亲近关系,远不止合作那么简单。


    这样想,事情更加复杂了。


    若是她处境好些,还能将疑点前后关联着串一串,可当下,实在没办法继续往下深思。


    ……


    夜风拂来,一阵刺骨的冷。


    她原本就穿得单薄,外衫脱下诱敌后,此刻肩头完全光裸着,实在挨不住这份冷凛。


    不行,必须打起精神来……那些人没有发现她,她可不能自己弄出动静,漏了馅。


    生死攸关啊。


    她真怕对方有人还在气头上,抓了她后,报复地送去给犬兽撕咬,一腿换一腿。


    不知是想到这里被吓到了,还是风吹过来实在凛人,青鸢没忍住缩身打了个寒战。


    幸好,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完美将她细微的动静掩盖。


    这伙人不止带来一条犬这件事,超出青鸢的预料。


    她原本以为只要陷阱成功,自己就有溜逃的机会,然而现在的处境却是,只要她一动,丛林中立刻就有明显的移动目标,后面几个身怀武功的大男人追上她,简直轻而易举。


    可若这么继续藏着干耗下去,等另外两条狗过来,她一样跑不了。


    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


    她拼了命努力到现在,真不甘心就此放弃抵抗,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算了,就这样等下去吧,能借机缓口气力也是好的。


    一路钻密道,穿山林,她弄得自己一身的擦伤蹭伤,膝盖处流的血最多,有些血痕已经粘着她的衣服干在一起了,奔跑间,动作稍微大些就会扯到伤痂处,折磨是反反复复的。


    她后背倚靠着树,双手环着两侧胳膊,以此来尽量保留体温。


    夜雾渐深浓,鸦声环凄厉。


    时间一刻刻地在流逝,青鸢缓缓闭上眼,几乎要疲倦地睡着了。


    终于,如噩梦降临一般,两道不同的犬声吠叫由远及近,索命一般,奔驰而来。


    都不用人的训导,它们似乎已经闻到她的气味,目标明确,直直冲向她匿身的这棵树。


    遭了!


    青鸢想到自己被扑咬的凄惨下场,惊出了一身冷汗,最后站都站不住,双腿无力地瘫倒在草木上,面色苍白得骇人。


    犬兽距她只余几丈远,嘶吼声如在耳边,她甚至能感受到兽舌吐着,喷薄而出的热气。


    哈喇子流得满地,那是对人肉的垂涎,好生恶心……


    她战战兢兢,环臂抖如筛糠,闭着眼,根本不敢朝前看。


    忽然间,一声戏谑的浅笑从头顶传来,紧接,又听到驯兽的哨声。


    青鸢麻木感觉到,那骇人的犬兽大概已经退离她面前了,没有恶心的热气,也没有压抑的低吼。


    她终于敢试探地扬起脑袋,看清自己当下的处境。


    果然,还是被青阳山庄的人包围了。


    眼前是两队人马,有眼熟的,比如先前给她下迷药那人,更多的还是生面孔,她无法一疑认出来,但明确的是,祁铭祁锐不在,易尘也不在其中。


    “真没想到,与我们纠缠这么久的刺头,竟是位如此艳绝的大美人,早让小爷看清脸,肯定怜香惜玉多留情些啊,眼下闹成这般,如何是好?我们青阳山庄的爱犬因你受了重伤,这笔账,可不好算清啊。”


    青鸢强撑着站起身,手扶着粗粝的树皮,勉强算个支撑。


    她傲然仰头,努力不显怯意,清冷道:“谁要与本姑娘算账?那就好好算一算吧。你们的狗被捕兽夹伤了腿,与我何干?难道捕兽夹是我放的?还是我驱赶着你们的爱犬,非要往铁夹子上跳?”


    那黑犬的主人当即沉了脸,眼神凶巴巴地扫过来。


    青鸢不卑不亢地回视过去。


    然而,对方的眼神忽而变得色眯眯的,视线落到她裸着的肩头上,竟然不再舍得移开。


    随即坏笑道:“若按我们的规矩,便是一腿换一腿,不过看姑娘实在生得活色生香,我不如吃吃亏,帮姑娘想一个别的补偿法子如何?比如,你来跟我有一腿,伺候小爷爽过了,小爷自然能饶你一命,这伤犬之仇也是可以不报的。”


    青鸢听得直犯恶心,蹙眉想呕。


    她正准备骂回去,一支冷箭忽的从深丛不见底处横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在那口无遮拦之人的面颊上对穿而过,尖头挂着碎肉,滴着血。


    画面可怖,众人皆惊。


    被射那人一时怔懵,没能反应过来,待痛感强烈袭来,方回过神,原地哀嚎打滚,又大声骂着什么脏话。


    听不清,青鸢也不想听清。


    看着他如此下场,实在觉得畅快。


    其他人原地警戒,面面相觑,似乎都在不解,若是有外人靠近,黑犬为何没有提前察觉而吠叫?


    青鸢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想跑,却又被人群围困着跑不了。


    正当青阳山庄的人回过神,想起拿她当人质时,一道黑影迅疾从一端树尖蹿下,敏捷越过拔刀阻拦的两人,将青鸢揽腰护住,腾起带走。


    青鸢只觉一只大掌垫在她腰后,自己跟着腾空而起,再落地时,身后已经有人接应了。


    “世,世子?”她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心头忽的酸涩揪紧。


    瞿涯站在她身前,手里依旧握弓搭箭,冷箭再放出,直插进那放肆之人的肩胛骨,再放,又射穿进大腿,但他尤嫌不够,取箭便要再射。


    “你是什么人?干嘛非逮着我不放?”先前言语调戏青鸢的汉子,痛苦嘶喊出一声。


    瞿涯沉着面孔,声冷如阎罗:“这一支箭,本世子要射穿你的眼珠子,让你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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