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青鸢以医女的身份留于国公府数日, 算是与世隔绝,完全不知外面的风风雨雨,包括, 祁羡大张旗鼓,进宫请旨赐婚, 也在两人先前商讨达成的共识以外。
至于祁羡此举,着实有他的苦衷。
他未曾料想到, 丹阳公主自从知闻母亲病重的消息,有心挂念,更想及时打听到消息, 于是便用银子收买了一位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丫鬟, 吩咐其有情况立刻向宫中传信。
正因如此, 他与青鸢为圆母亲遗愿, 联手演的那出私定终身的戏码,被丫鬟走漏风声, 传进了公主耳朵里。
公主不可置信, 乔装出宫, 寻上他哭哭啼啼大闹一场,骂他三心二意,是负心汉, 薄情郎, 更放狠话说, 绝不叫他如愿以偿。
至此, 祁羡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做戏做全套。
为了叫公主对他彻底死心,不再纠缠,他直接光明正大进宫求旨, 彻底伤了公主的心。
他心如刀绞,但也只能如此。
青鸢并不知道那么多事,但公主来找过祁羡,她是知情的,见祁羡自那日起悒悒不乐,原本消沉的面目更添几分哀色,她担心国公夫人还未阖眼,他就先撑不住倒下了。
于是关询问:“你与公主……还好吗?”
祁羡守在病榻前已经连续熬了几个大夜,此刻姿态透着颓疲,目睛赤涩,胡茬泛青,双眼更满布着红血丝。
闻言,他似恍了下神,而后慢半拍摇头回话:“无妨。”
这话一听就是在客气。
青鸢叹口气道:“国公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几天还能不停与我说话,事无巨细,日常琐碎,原以为是因我守在榻前,夫人精神振奋,身子或许会奇迹见好,结果到头来还是我高估了自己。夫人这般,大概就是医书上记录的「回光返照」,待最后的精神头耗光,夫人恐怕……”
说到这儿,青鸢语调氐惆止了口,喉咙发涩犯堵,心绪更怅然哀恸。
虽然她与国公夫人只有短短几日相处,可两人到底血亲相连,在夫人最后的弥留之际,她做不到漠然视之,诚心想尽一份心力。
于是,她才答应祁羡与他配合着演一出戏,好叫夫人安心,少些歉疚,踏实阖眼。
就这样,她与夫人开始相处,慢慢接触下来,心境与心态都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睡前,她常辗转反侧瞎捉摸,甚至控制不住去假设——如果,她与祁羡没有配合演戏,故意不让夫人释然,这样夫人心口一直压着一桩沉甸心事,是不是就不会轻易撒手人寰?
她惊诧自己生出几分挽留的眷恋,居然开始……舍不得。
几日前对青鸢而言还是完全陌生的女人,如今却已被她下意识对应到母亲的位置上。
哪怕两人之间亲情并不算浓厚,但赵云妃在那个位置,便代表青鸢在尝试对她接受。
一切似乎正向着圆满的结局发展,可结局又注定避不过生离死别。
青鸢得知真相后,不曾怨怪赵云妃为巩固主母地位狠心弃女的自私,如今却忍不住想要责难,为何她不彻底瞒过她,永不露面,这样她还能避过一场母女分离的创痛。
偏偏舍了她后,又叫她痛苦,怎么能这样……
青鸢面对赵云妃即将离世的事实,伤心程度远超乎她自己先前想象的。
她情绪低沉,话音中断后,目光旁落,沉默了许久。
祁羡自己状态不好,仍主动去安慰青鸢:“别多想了,我们都早有心理准备,不是吗?母亲不是猝不及防离世,她抗争了许久,坚持了许久,只为能多陪陪我们,陪陪你,现在,我们留不住她了。”
刚刚青鸢开口,强忍着未流下眼泪,可听祁羡说完,面上难抑涌落一行清泪。
两人再一同缄默。
过了须臾,祁羡重新启齿:“我们演戏是为宽慰母亲,可此事到底有碍你的名声更多,事后更难免给你招惹麻烦。对此,我先说声抱歉。”
为了过公主那关,他大张旗鼓,进宫请旨赐婚,到今晨,圣上的圣旨终于落到他手里。
尘埃落定,母亲见了圣旨,一定心事了却。
只是与此同时,国公府外,已起风云——瞿涯回京,久寻不到青鸢的下落,已经快要急得发疯。眼下,他虽还未怀疑到狄国公府,可也只是时间问题,祁羡知道拖不了太久了。
青鸢并不知祁羡突然的歉意是为请旨一事,没当回事应声道:“在夫人面前演戏而已,碍不到什么名声,没关系。”
祁羡未再多言,隔着书房的素绢屏风,他眼神直勾勾盯向门口方向,而后语调平常,另起话题道:“父亲这几日,都未曾来过北院吧。”
青鸢敛目,如实点头:“是,但国公爷每日都会派人过来询问夫人病情,不曾间断。”
祁羡眼神淡睨着,少顷,忽的冷嗤一声:“他倒把表面功夫做得细致。”
青鸢默言,心头更生一片黯然。
留于国公府的这几日,国公爷祁霆只来北院看望过夫人一次,彼时,青鸢与其擦肩而过,她知道对方是自己血缘上的亲父,脚步微滞,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然而对方只当她是个寻常医者,或者不配给予眼色的下人。
大概对她都毫无印象吧。
当日,祁羡故意说夫人痨疾加剧,恐易染人,近身者多有被传风险,假意劝说国公爷,作为一家之主,身系阖府安危,不必日日亲至,以身犯险。
连青鸢都听出这话不过只是试探。
可国公爷当真听劝,甚至连推辞都没有,此后只派亲随过来问候,自己再不亲临。
青鸢理解祁羡的愤怨与不甘。
尽管,她努力想让自己作为局外人去旁观一切,可面对国公爷毫不讲人情味的明哲保身,心里仍不舒服。
她早知国公爷与夫人并非感情甚笃,可到底结发一场,临死别之际,祁羡一个小小言谎,竟真叫国公爷止步不往。
她惊讶,错愕,更有……心寒。
原本她还抱有一丝幻想,试着想过,如果当初夫人生下女儿后赌一把,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也许并非不能容下一个女娃,说不定还会,一家三口温馨融融……
现在,一盆冷水将她劈头盖脸浇得清醒。
面对自己不爱的女人生出的女儿,国公爷心头又会生出多少怜惜?
若没有当初那破釜沉舟的换婴一计,国公府的女主人,恐怕当真早就换人做了。
待在这座闭锢森然的公府里愈久,青鸢对赵云妃的理解,愈发更多。
若是先前,青鸢绝不会多嘴,但此刻,她主动想要劝说祁羡:“其他人不愿来就算了,正好我也不必紧张兮兮担忧露了馅,再说,谁让你故意那样讲,夫人的病压根不会传人。”
祁羡自嘲:“是,怪我非想要试探,其实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但试探过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说完,他认真看向青鸢,略斟酌后严肃开口:“你见过他了,也就如此了。这话我来说不合适,但你们父女亲缘注定浅薄,你不必把他看到很重,更不必与其相认。这话,也是母亲一直想对你说,却又迟迟顾虑未言的。”
青鸢从容笑笑:“我都明白,你放心。”
祁羡沉吟,继续言道:“崔氏与兄长始终对公府爵位与北征军兵权虎视眈眈,但只要有我在,国公府上下还轮不到他们分瓜,我会尽力争得所有,而后,全部给你。”
青鸢一怔,旋即摇头:“钱权虽好,人人欲争,但于我而言,却像是被人强行丢来一块烫手山芋,虽能叫我吃饱,但抱在怀里,总归觉得不舒服。”
祁羡:“可……”
青鸢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此事过后,我只想平静去过自己的日子。我出生于这座富丽宅院,只是既与它无缘,余生也不必强行牵扯,继续纠缠。你不必觉得占了我的位置,亏欠我许多,当年若不是你,夫人没有嫡子倚仗,地位定然千落,而我也根本享不到什么嫡千金的尊贵。命运引着我们该向前看了。”
祁羡还想再说什么,下人忽的前来通报,言道长公主进府探望国公夫人病情。
青鸢与祁羡皆感意外,前者会意,立刻避人回房,后者则准备去前院迎客,两人脚步匆匆,于廊下分开。
……
可笑的是,祁羡的一个小小谎言,阻得住国公爷探望发妻的路,却没能挡住长公主看望旧友的一片心诚。
当年,长公主就学宫塾,敕令有司于朝臣之女中,遴选年岁相仿、性情端淑者数人,入宫陪侍,朝夕共读。
所以,赵云妃少时曾是公主伴读,两人更曾有过亲近相处的一段时光。
只是时间过去得太久,关于两人之间的交情,除了当事人,恐怕无人知晓。
此番,就算没有瞿涯的请求,长公主殿下也早有择时来府探病的打算,只是,她不明瞿涯为何故意伪装成亲卫,跟随她鬼鬼祟祟潜入国公府,但出于对外甥的信任,她没有多问,他干他的事,她看她的人。
狄国公祁霆不在府上,府中侧室崔氏花枝招展地现身而出,早早摆上当家主母的架子,露面接待贵客。
长公主对她无半分亲络之意。
对方却不在乎,笑脸嫣然,一味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
长公主只想尽快探望到赵云妃,拂去那些客套流程,开门见山叫人带路。
崔氏立刻“哎呦”一声,佯作好心相劝道:“长公主殿下,您尊贵千金之躯,可万万去不得北院啊。我家夫人痨疾加重,卧榻许久,恐有传染的风险,整个北院眼下都是与外隔绝的封闭状态,我们实在不敢拿殿下的安危去堵。”
长公主微敛华服,凤眼冷睨:“当年母后薨逝前就是痨疾甚重,本宫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守在母后病榻前,也没被传染,还不是好好活到了这把年纪。怎么,莫不是你的命,比本宫的还要金贵?”
崔氏自知失言,脸上笑意挂不住,赶紧收敛了方才摆主母架势时的洋洋得意。
她不敢再劝拦,忙听长公主的吩咐,派府中下人给公主带路。
人刚走远,崔氏抹不开面地暗啐了声,怨恨对方当着众人竟这么下她的面子。
而长公主则口直心快,对着身边亲信毫无顾虑道:“真见不惯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若不是她肚子争气,给祁霆生下了两个儿子,今日哪轮到她个妾出来与本宫说话。”
嬷嬷附和说:“她自是不配的,只是苦了国公夫人这么多年,总被个宠妾压一头。”
长公主叹息:“都是命,赵云妃的命数总差那么一点,但好在,她那儿子是个争气的,嫡出的世子,就算旁人羡慕死,也别妄想夺爵。崔氏还在那里得意,好似赵云妃一死,她就能替她那两个儿子将世子之位抢过来,简直是笑话,她当祁家家族的老人们都死了不成?”
嬷嬷:“殿下说得是,就算崔氏折腾出花来,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也不会传给一个庶子,这是纲常,礼制。”
长公主稍微觉得舒心,大步继续往北院去,全然不管顾前方带路之人正是崔氏的亲从。
管他回去传不传话呢?
传话更好,气死她。
……
趁着舅母与侧室夫人三言两语寒暄之际,瞿涯已经从公主随侍队伍里悄悄溜走。
影卫提前踩过点,给瞿涯备好国公府内外苑的宅第布局图,并标注了几处可疑地点。
瞿涯不想直接问话祁羡,只怕万一打扫惊蛇。
他今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国公府中,只想先做一遍基础排查。
若无嫌疑最好。
一旦有,他不仅不会轻易放过祁羡,连对祁家上下,也难说会不会突然转变态度。
毕竟,作为天子近臣,肱骨腹心,他知明圣上的心思,更有发言的资格与分量。
不以权谋私是他为官为纯臣的首要原则,可涉及到青鸢安危,便原则可越。
按照府第图的标注,瞿涯一连搜寻了几处隐秘地点,并无发现有可疑,他靠在假山后,停脚缓歇,思忖片刻后,目光幽深凝向府中的偏北方向。
其他地方都确认过了,那只还剩最后一个地点未查——国公夫人养病深居的北院。
瞿涯将府第图揣进怀里,已将最后一趟路线牢记于心,他知国公夫人眼下病重,不该受打扰,但最后这一处,他又不想轻易漏过。
相比先前几趟搜查,这一趟,瞿涯动作更轻也更谨慎。
一来,国公府的人已引带舅母朝北院过去,当下,那边定是人多眼杂,容易暴露。
二来,他并非毫无顾虑,粗疏无礼,也想尽力不扰到卧榻带病的国公夫人。
夤夜,黑衣穿行,寒风翻卷着衣袂边角,窸窣作响。
未几,瞿涯的身影消失于假山矮灌附近,迅疾匿进了北边的庭院更深处。
他无声无息,蹑足潜迹,先于长公主一行人,早至北院,开始按计划搜寻。
可是一番折腾下来,并无所获。
就当瞿涯灰心以为自己将无功而返之时,不经意间抬眸一睨,恰看到不远处墙边檐下,挂有孤灯一盏,光影朦胧,清晰映照出一个熟悉的纤柔背影。
他心口下意识发紧,目光牢牢盯锁,一动不敢动,生怕眼前所见,会如常日一般,只是他梦魇时的幻觉假象。
手心不知不觉攥出了汗。
瞿涯忍着情绪剧烈起伏,紧绷着出声相唤:“阿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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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情侣终于……
第102章
瞿涯身影半匿于树影后, 两人相隔的距离并不算近,对方闻声回头,目光于丛木间左右逡巡, 而后轻“咦”一声,茫然收回。
“怎么了?”外屋有婢子打扮的人出来, 此人方才在瞿涯视野范围之外。
檐下那女子回话道:“奇怪了……先前明明听到那边有人说话,看过去却不见人影。”
对方没有多想开口:“大概是朔风刮过树枝的声响, 姑娘听差了,夫人那边需要人守着,我去厨房煎药, 姑娘先进去看着吧。”
“嗯, 知晓了。”
两人一个进屋, 一个外出, 谁也未留意到院角树影深处,当真藏匿着一个黑衣人影。
瞿涯正是在檐下女子刚要转头的瞬间, 认出对方只是与青鸢身形背影相似, 她稍侧首, 露出鼻梁弧线,瞿涯立刻认出那人不是青鸢。
大失所望。
刚刚雀跃的心潮瞬间低落下去,无人懂他短时间内心情大起大落的跌宕复杂。
瞿涯正想抽身, 院外忽的传来几道脚步靠近的声音, 若是猜得不错, 来人应是舅母。
他待在原地, 选择暂时按兵不动。
长公主身份虽尊贵,但赵云妃如今病成这样,许不许客人进屋省疾,还是她自己做主, 长公主不会在眼下关头,强行摆谱,恃权无礼。
下人进屋通传,很快出来回话。
言道夫人今日难得有些精气神,请长公主殿下进屋一叙。
长公主叹了口气,命令侍卫守在院外,未叫身边伺候的人一道跟去,她做好心理准备,独身推门而入。
祁羡开始时也在屋里陪客,没一会儿退出来,留长公主与赵云妃单独叙话。
内寝,除了长公主与赵云妃,还有桂嬷嬷在旁安静守着,这几日赵云妃身体情况不妙,众人都怕坏情况说来就来,夫人一口气随时咽下,因此不敢叫她单独面客,万一生了状况,桂嬷嬷在里面会方便照应很多。
看着昔日好友如今病容苍白,行将就木,甚至连掀起眼皮都恹恹无力,就是这副样子,居然还是祁羡所形容的,精神算好?
长公主殿下心里难抑得不是滋味。
当年,赵云妃被选中进宫伴读,两人结交金兰,情同亲姊,加上驸马宋叙安,三人都是要好的友伴。
后来,她误会赵云妃偷偷喜欢自己的意中人宋叙安,赌气再也不理她。再之后,不知赵云妃有没有自证清白的意思,竟在很短的时间内,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祁霆定下婚约。
乍闻消息,她与宋叙安皆意外,找上赵云妃询问,对方却道祁霆丰神俊逸,堪为良配。
良配,良配……时过境迁,如今再回想这话,徒生讽刺。
长公主落座榻边,轻抚上赵云妃的手,低声语道:“云妃,我其实早该来看你的……前段时间,我总梦到我们小时候,那时候你我还有叙安,无忧无虑,多么要好。可因为我一时生嫉,冲动质问,使得你与我们慢慢变得生分,草率嫁人。你当初哪里了解祁霆,不过是想尽快避嫌,才答应你父亲与兄长,轻易同意了这门婚事。后面种种,身不由己,祁霆不堪托付,你亦吃了很多很多苦,其实……这一切真的要怪我。”
赵云妃眼睫微颤,费力弯唇迎笑,小幅度摇了下头:“不,不怪你,是我命不好,我……早认命了。”
长公主闻言,更难受不已。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起身弯腰,靠近赵云妃,小心翼翼帮她拭去额前泌出的汗。
同时压声道:“我知你顾虑的,你且放心,崔氏那贱人掀不起风浪,狄国公的爵位,一定会是祁羡的。还有圣上对祁家的态度,我会时刻紧盯,并适时与叙安进宫劝谏,你走后,我一定尽力护着你的孩子。”
赵云妃茫然一阵,忽的睁大眼睛,激动抬手,奋力去抓长公主的衣袖,同时大力喘息着。
长公主见状惊诧,不知发生了何事,慌忙寻助看向守在一旁的桂嬷嬷。
桂嬷嬷刚要过来,就听赵云妃颤抖着嗓音请求道:“阿盂,帮我……帮我照顾好我的女儿……”
阿盂,是长公主的闺名,昔日两人交好私下相处时,她常这样唤她。
长公主回握上赵云妃的手,以为她弥留之际,开始讲胡话:“你膝下就祁羡一个独子,哪里来的女儿啊?”
桂嬷嬷心头一跳,想要岔开话题去打断,可已经来不及了。
赵云妃脱口而出:“我有女儿,可怜她流落在外,没受我一日关怀照料,我对不起她。阿盂,帮我挂念着祁羡,也求你帮我惦记着阿鸢,她,她现在在……”
长公主追问:“她在何处?”
赵云妃手上骤然脱了力,落回病榻,双目圆睁,大口呼吸,只是声息减弱。
桂嬷嬷当即冲过去跪在长公主身前,连连磕头央求:“长公主殿下!此事是夫人藏留心中多年的秘密,她是对您信任才开口此请,求殿下一定保守秘密,否认夫人死不瞑目!”
长公主慢慢缓过神,压抑心惊,点头回道:“本宫知道,嬷嬷放心吧,今日所有对话,本宫只当是云妃弥留之际的胡话。胡话,当不得真。”
桂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她示意过长公主,而后匆匆起身奔出房门,寻医士进门诊看。
北院瞬间乱作一团,长公主放心不下,不愿此刻离去,被祁羡安排在偏院等待消息。
瞿涯匿在暗影中,眼见北院人来人往,他谨慎多留一步,目不转睛紧盯着房门,亲眼看着有背着医箱的医女进屋为夫人诊疾,他确认过,那群人当中并无青鸢的身影,这才死心,终于肯离去。
他寻机与舅母身边的随侍通了气,言明可以离府。
奈何舅母不回,坚持要留下等消息,瞿涯便与公主府其他几位侍卫,先一步离去。
……
腊月二十七,临近年关,京中家家张红挂彩,唯独国公府扯下冲喜红绸,挂上了清素的白幡。
国公夫人沉疴染疾多年,终是没能熬过这一年冬,芳魂杳杳,撒手人寰。
棺椁置于公府正堂,覆以织金素缎,若有人留心去看,会见到棺中安然阖目的国公夫人,嘴角竟是带着抹浅浅笑意的。
最后的弥留之际,她一定是高兴的。
是青鸢,在赵云妃饮不下药,神仙难救的艰难关头,自愿穿上她早早为亲生女儿准备的华美嫁衣,打扮得漂漂亮亮,奔赴在她身边。
那时,青鸢一袭艳丽缀金红衣,明昳不可方物。
她伏身在病榻前,紧握着赵云妃双手,周身明彩熠熠与压抑沉重的寝屋氛围格格不入,她这抹亮色,清晰照亮了赵云妃那双暗沉混沌的眼眸。
赵云妃已无气力再开口了,但她仿佛还有无尽的话语想与青鸢叮嘱,她艰涩说不出来,全部堵在嗓口,只能发出奇怪模糊的嗬嗬声。
青鸢见状,摇头落泪:“不用再说了,您的交代,我都知晓。”
赵云妃深深看着她,似是牵起唇角笑了下。
青鸢不忍心地错过眼去,心头揪痛,泪意汹涌。
祁羡靠近,跪在母亲榻前起誓,保证余生定会照顾好青鸢,护她平安周全。
赵云妃眼眶湿润地弯起手指,虚虚牵住祁羡,费力将她两个子女的手合握在一起,她不舍望着她在这个世上最最牵挂的两人,满目眷恋,不舍离去,但总归,她是安心的了。
凡人命数,终不由己。
意识渐散,眼皮沉重,赵云妃慢慢合上眸。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耳边隐约听到一声不甚清晰的“母亲”,声音轻柔,极为好听,明显不是祁羡所唤,而是……阿鸢挽留的声音。
她浑身像是沸了起来。
这一声由亲生女儿唤出的“母亲”,她苦苦等了十几年,而今终于听到,死也瞑目,只是难免贪心想要多听第二声,第三声,一直听下去。
可是,可是……她无力再去回应,死神已牢牢束住她的咽喉。
老天对她最后的仁慈止于此了。
今生今世,她与自己的亲生骨肉,注定只有这一声的母女缘分。
但也……足够了。
……
朱门缠白绫,正厅设灵堂。
国公府阖府上下开始准备夫人丧仪,这关头,青鸢的身份是不能轻易对外露面的。
青鸢心哀未止,神思恍惚地被祁羡派人安置在距北院不远的偏院里,祁羡叮嘱她,先不急着走,待他应付完前来吊唁的亲友,会尽快过来与她商量后面的具体安排。
青鸢配合祁羡安置,全程安静不语,不想给他再添去任何麻烦。
后续丧礼事宜并不轻松,祁羡悲恸之下肩挑重担,是不容易的。
青鸢独自待在阒无人迹的偏院,怔怔坐在屋内一方绣墩上,红着眼眶,一动不动。
她排斥去想母亲的身后事,同时,又忘不掉母亲最后阖眼时,听到她呼唤的声音努力挣眼却艰难未果的模样,眼泪控制不住,再次决堤。
天暮渐沉,屋内没有燃烛,她呆坐原地,任凭四周裹挟而来的黑暗慢慢将她吞噬。
情绪随之跌至谷底。
她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整个人深陷进无望的氐惆与茫然。
不知过去多久,青鸢猛地从绣墩上起身,于房间里匆匆来回渡步,她意识到自己再这样一个人胡思乱想地待下去,一定会难受得疯掉不成。
要找点事情做,最好能像祁羡一样忙碌起来,在人前暂时忘却哀伤,分散紧绷注意力,用繁复枯燥的疲惫流程,慢慢淡化亲人逝去骤然扑来的尖利锐痛。
不是逃避,而是间接接受,能承受地接受。
可怜青鸢,独处空室,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府中的送丧仪式,既无需她在前厅露面招待照应,更不用她昼夜不离,守柩于侧。
棺椁里躺着的人明明与她最亲,可当下府上所有人,都比她更有合理的资格去祭奠。
青鸢一人在房间里再也待不下去,她急切需要出门去透口气。
她所在的院子偏,确认遇不到前厅来唁的外客,于是推门而出,到院外去散心走走。
身上一袭红衣到底碍眼,青鸢到底谨慎,不敢明目张胆地行于路上,便走小路穿假山,步于没有人迹,又布满矮灌木的小径上。
今夜,府内要燃整宿的守灵灯,借着墙壁边传来的微弱光亮,她堪堪能看清眼前的路。
也不知自己要走去哪,她只是想脚步不停,生怕一动不动安静下来,思绪再不受控。
青鸢想,哪怕来回转圈都可以,就这样像个幽灵一样,安静走一整晚,等走累了,困倦了,什么都不想地直接闭上眼安眠,不然,她现在闭眼,满脑子都是母亲临走前的那一幕。
挥散不去,深深烙印。
难以释然。
她麻木地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绕回来,竟重新到了偏院院门口,她抬眼看了眼门扉,觉得自己当下还不够累到能沾枕头立刻就睡的程度,于是并不回头,继续提裙而去。
然而这一次,与先前有所不同。
虽然青鸢还是照着原路线在走,可这回,她身后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影紧紧跟随,身份不明。
青鸢心事重重,本就不如常日警敏,加之对方又有厉害功夫在身,她很难察觉,背后有人在跟。
直至登上假山附近的石路,青鸢因心不在焉,不慎踩中一块碎石,脚下不稳,险些踉跄重重一摔。
千钧一发之时,不远处的暗丛里忽的蹿出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冲而来。
青鸢当是灌丛后藏着什么野兽,下意识的反应是惊吓出声,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惊叫,对方一手稳搂在她腰窝,护她站稳,另一只手则压在她唇上,以防她大喊大叫,招来旁人。
确认覆在自己身后的是人,不是兽,青鸢松了半口气,可身体还是紧绷防备着。
在这里遇到人可是不妙。
她只得佯作气势,欲震慑住对方,出声质问:“你是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来偷国公府?不要命了不成?”
对方闻言,没有立刻回话,只余灼热呼吸不断打在她耳后颈边,怪异的痒意很快蔓延,她浑身好不舒服。
“你放开我!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挟持我,定没你的好果子吃!”
她必须这样,疾言厉色,故作镇定,假装自己就是国公府的紧要人物,否则一旦露怯,后患无穷。
她当身后那人是威胁存在,然而对方一开口,瞬间叫她怔愣不动,浑身都失了抵抗的力气。
熟悉微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怒意的克制,出声反问:“我是何人,你不清楚?我是偷溜进国公府的小贼,那你呢?你是祁羡千辛万苦请旨,不惜拒绝公主,也一定要娶的少夫人。青鸢,你该给我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
ps:没有讲不清楚的误会。
小情侣久别重逢,醋意与怒意都是爆炒的调味剂。
尾声啦~
第103章
瞿涯咬牙切齿说完, 难抑愠恚,太阳穴边青筋暴起,他粗暴将青鸢桎梏抵于假山壁上, 虎口收紧在她喉咙处,再度逼问。
“谁给你的胆子, 敢与祁羡联合起来诓瞒我?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何时与他有的交情?因你下落不明, 我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结果你好样的, 人就在京中却刻意遮掩行踪, 一心陪在祁羡身边, 替他照顾病危的母亲, 他何时对你这样重要,超过我?说话!”
话音像掺着雪粒子一样直刮而来, 冷得彻骨。
瞿涯周身寒厉, 气压极低, 他努力想压抑情绪,可眼下这般已经是他尽力克制的结果。
若论当下真实所想,他恨不得能立刻杀了祁羡, 以解心头之恨。
同时, 他更恨自己眼瞎看错了人, 当初竟丝毫未觉祁羡对青鸢的觊觎之心, 愚不可及到主动将青鸢托付给祁羡护送照料,这无异于羊入虎口,他实在悔不当初!
可是,就算他错看了祁羡, 没能及时看穿他心口不一的虚伪,那么青鸢呢?为何不尝试向外求援,反而配合着祁羡老老实实待在国公府里,端着主子架势,不见丝毫受迫的模样。
还有祁羡向陛下求的那道赐婚旨意……
青鸢明知他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请旨,誓要娶她,然而她却像看客旁观好戏般,事不关己,一边无所谓地放任祁羡进宫,一边又是否在笑他蒙在鼓里。
为何突然成了这样?
瞿涯不甘心,不死心,更愤懑想不通这一切。
如果真要有个勉强能说得通的猜想,瞿涯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怨恨当初,他迫她献身,与自己做了不平等的交易。
那时他处高位,他的态度决定了她阿娘能否顺利嫁进侯府,于是私心作祟,趁人之危,他挖了陷阱,等她自愿往里跳,更过分挟她拿自己作交换,臣服他,取悦他,只要他高兴,她阿娘自然能在侯府待得舒服。
故事的开头带些不堪。
他那时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心悦的姑娘竟是老头子要娶女人的女儿,他对此事的排斥,以及生性的多疑,促使他对青鸢施予卑鄙恶劣的占有手段。
后面,两人经历颇多,他对青鸢本就有的喜欢扎根生芽,在相处中愈发肆意疯涨。
青鸢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更越来越重要,他对青鸢的喜欢,远能抵过对贺容音的厌恶。
于是,他选择抛却所有结缔成见,为了青鸢得以心安,他艰难决定,尝试接受贺容音。
走到这一步,他原以为两人最起码是两情相悦的。
可此时此刻,他心心念念终于将人盼到眼前,却不受控生出几分患得患失的不确定来。
两人重新开始,卿嫁郎娶,会不会只是他自作多情的一厢情愿?
青鸢对他,究竟是恨比爱多?还是怨比爱多?
瞿涯思绪很乱,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回忆画面,大多都是他对青鸢的迫与坏。
忆起这些,瞿涯无法再端理直气壮的架势。
虎口箍紧的力道慢慢松懈,他又哪里忍心真的伤到她。
刚刚将人桎梏住的瞬间,他便紧提小臂,自己垫上力气,保证将人缚住的同时,不会真的叫她痛到实处。
劲力刚松,虎口忽的感觉被一串湿热滚烫砸落中。
瞿涯意识到那是青鸢流下的眼泪,心下一乱,把手彻底地放落下去,指责被关怀替代。
“疼了?我明明收着力气……”瞿涯心里依旧闷堵,不肯轻易当做无事发生,话音一顿,很快又板肃起面容。
瞿涯放开了青鸢,青鸢的手却一直抓紧在他臂上借力,始终未松。
闻言,她仍不回话。
夤夜深幽,彻骨的寒风卷过二人肩头,除了风声呼啸,还有一阵悲戚的吸鼻啜泣入耳。
瞿涯当即抚上青鸢的肩膀,抱着一丝希望,迫切询问道:“是祁羡强迫你留下,不许你与我联系的吗?”
青鸢看着他,轻幅摇头。
瞿涯脸色再次阴霾沉下,同时,只见青鸢身子娇慵一软,似是哭得没力气站稳,踉跄着直往他怀中扑倒。
瞿涯没法避开,只好单手将人稳稳护在怀里。
魂牵梦绕的熟悉幽香再度丝缕钻鼻,心脏比他本人更先一步眷恋得舒适。
眼看青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瞿涯知道现在问她什么都不会有结果。
他直勾勾盯着她,语气忽的一凶:“我现在要带你走,你不愿也得愿,祁羡拦不住我,哪怕现在我们是在他的地盘上,他若敢拦,便是找死。”
他宣告主权的霸道言语,熟悉得叫人不由生出几分心安来。
青鸢双臂环上瞿涯的腰腹,面庞贴近,仿佛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她当然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只是此刻情绪起伏剧烈,她心悸心慌难忍,站都站不稳,更无力顾得去解释什么。
好在,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足够将一切复杂混乱的牵扯,一一讲清楚。
青鸢缓了口气,对上瞿涯锋锐不善的目光,终于开口,艰难应声:“……我愿意的,愿意跟你走。”
瞿涯手下猛然覆力,收拢在青鸢的一搦纤腰上,眼神逼视,克制着欲狂暴发作的情绪。
为何现在又愿了?
是猝不及防与他撞见,知道无法脱身,便又想迂回着哄骗他吗?
青鸢对着瞿涯眨着一双乌眸,盈盈楚楚,下定决心:“世子哥哥,带我离开吧。”
……
熹园内,一片阒静冷清。
临近年关,京中稍微气派些的府苑都挂绸添彩,布置得堂皇盈门,唯独此地,圣上亲赐的京南黄金地段的千顷大宅,还未见半分亮色,低调匿于市井与通衢间,难得的不显眼。
并非下人们懈怠,而是自瞿涯归京,纵然他凯旋得胜,却因丢了青鸢,始终心事沉重。
人一日没有找回来,他既无半分庆功的心思,也无看人装潢府苑的心情。
起先是有管事的来请示,有意布置布置,增添年味,况且历年如此。但瞿涯满心烦躁,不耐地将人赶走,再一再二,便无人敢再三提及了。
于是熹园整个腊月里一直冷冷清清的,主人虽已回来,可不添暖意,反增凛寒。
这段时日,熹园的下人们差事不好做,面对世子的肃面威压,人人皆胆寒心颤。
但今日过后,怕是会有所不同……
瞿涯从国公府带走青鸢后,单骑疾驰,将人带到熹园,抱人下马,他将身上披风摘下,整个罩在青鸢头上,严实周密,而后将其打横抱起,不容置喙,提步直奔回寝。
偶尔遇到穿堂过路的下人,无一不低头退避,翼翼匿迹。
瞿涯不厉自威,熹园内人人怕他。
回到寝房,落下门闩,瞿涯将青鸢直接扔到锦床上。
暗沉披风从她肩头滑落,加之内寝灯烛明亮,瞬间照映得青鸢一身红色嫁衣裙服,格外鲜明刺眼。
她是美得生动,艳昳不可方物,可这份美艳却曾被旁人窥私。
一想到祁羡先于他目睹过青鸢的这份妩媚,瞿涯抑不住地疯狂嫉妒。
他被眼前这抹亮色刺激到,恶狠狠直扑上前,粗鲁将青鸢两膝一分,桎梏着她双腿只得大喇喇开着往他腰上挂。两只细细的皓腕,也被他高举过头顶,她浑身蒲柳娇弱,轻易被他宽硕有力的身躯牢牢笼罩。
不知过程中是不是不慎弄疼了她哪里,听她微弱嘤咛一声,瞿涯眼神愈发猩红见躁。
时隔两月,再度相对咫尺。
两人身上同时像是有蚁在爬,酥麻麻,火燎燎,抑不住,止不停。
瞿涯粗喘一口气,目光向下睥睨,刻意冷淡着语气开口:“你穿这身衣服,给祁羡看过了?”
青鸢视线随之向下,掠过自己的红裙衣袂,才回神意识到她身上还不合宜地穿着嫁衣。
看到嫁衣,又不禁想到国公夫……不是,是母亲。
青鸢神情见哀,没力气避过瞿涯气势汹汹的压覆与逼视,如实喃喃:“不是给他看的。”
是给母亲看的,为圆她最后的心愿。
这身嫁衣,只是一份宽慰与寄托。
瞿涯面色真的稍缓,只要她说,他便全然相信,如此无原则。
他手心松了些力,不确认地再问一遍,抱些希翼:“所有,祁羡没见过?”
青鸢犹豫,她在母亲面前穿这身衣服时,祁羡就在旁边守着,他当然见过,只是……
瞿涯拧起眉头,催促再问:“说话,有没有?”
青鸢不得不道:“算是见过。”
瞿涯恼火起来,凶巴巴直盯着她:“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什么叫算是?我要个痛快回答!”
青鸢偏过眸:“他,见到了。”
瞿涯瞬间沉下脸,愤懑再度充斥心胸。
他想当即发作起来,可面对青鸢发红的眼眶,露怯的瞳眸,却又狠不下心直接恶劣地对待她。
面对背叛,他该怎么办才好?
瞿涯忍着心痛,试着再问:“是他迫你离开的吗?迫你留在国公府,不能与我传信?”
青鸢轻喃:“是我自愿的,起初他的确是用计带我离开,但之后,事情有些复杂……”
竟还为他说话!
瞿涯咬牙切齿,恨恨打断:“有什么复杂的?不就是你背弃了与我的承诺,脑袋不清楚地愿意跟他走?阿鸢,你如实回答我,如今在你心里,究竟是祁羡重要,还是我更重要?你心中更偏向谁更多?”
青鸢面对着他,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是你,祁羡如何与你比?”
瞿涯焦灼焚燃的心像是被浇下一盆水,覆灭了他想杀人的火气。
但又像死灰复燃,重见希望。
他隐忍着,背脊紧绷着力,问她:“你确定?”
青鸢点头,重复回答:“当然你最重要,世子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瞿涯心口猛地一悸,面上再维系不了无动于衷的冷肃。
他眼神委屈着凑近青鸢,轻蹭在她一侧脖颈,低喟一口气,似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什么。
闭了会儿眸,瞿涯抬手抚上青鸢的脸颊,重新和缓了语气问她:“与我说清楚好不好,红嫁衣是怎么回事,赐婚圣旨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既不舍我,为何自愿留在他身边许久?”
听到赐婚圣旨,青鸢不禁蹙起眉。
她不解自己与祁羡在母亲面前私下的演戏,怎么会外传到瞿涯耳里,难怪他会起这样的误会。
只是,她当下实在精疲力竭,这整件事又太过复杂,她真的没力气从头论道了。
哪怕留到明日也好,叫她稍缓一缓,余给她些自愈的时间。
她内心深处如同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口,那里无时无刻不在吞着她所有的积极情绪,她自身无力抵抗,必须寻到一个更强烈更麻痹人的快慰方法,来分散她绷紧的注意力。
不然,她今夜一定难熬过。
什么方式,会叫她失魂的麻痹,暂时忘却所有哀愁?
青鸢定定看着瞿涯,似乎有了答案。
这一月以来,她心情大起大落,都未曾心安过,唯独此刻在瞿涯身边,心头终于安定。
青鸢忽的弯唇,对着瞿涯笑了笑,眼神温柔如水,笑意盈盈楚楚。
瞿涯看得怔神。
而青鸢趁他出神之际,双手慢慢上攀,得逞环上他的脖颈,撒娇一般,出声央求他:“先别问了好不好?今晚,我一点也不愿去想狄国公府的一切。”
瞿涯当真没有再追问,可心里又不甘。
他厉着眼眸沉默了许久,冷哼一声,倔着开口:“也包括祁羡?”
青鸢回话:“包括。”
瞿涯勉强满意,又将自己回味了无数遍的问答,再问一遍道:“你刚刚说,我比他重要?我要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青鸢很配合,双手捧住他浮着青茬的下巴,肯定出声:“是,你远比他重要得多。”
这话,精准抚平了瞿涯暴躁的奓毛,狼狗也学会了翘尾巴。
瞿涯偏过眼,松了强硬的态度:“后面与我解释清楚。”
青鸢:“容我点时间,好吗?”
瞿涯:“嗯。”
沉默一会儿,两人彼此静静看着对方,呼吸渐缠热。
瞿涯察觉,青鸢的眼睛依旧发着红,红血丝久久未消,当即敏锐想到,她不久前一定是大哭过的,且眼泪流得极多。
她刻意有所保留,是为了相护祁羡吗?她的眼泪,又是为了祁羡而流的吗?
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的事。
更显然,她与祁羡有了需要瞒过他的秘密。
瞿涯忍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煎熬。
这时,青鸢再度出声,言语恳切,却不敢看他:“还有,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瞿涯眯这眸:“你不与我把话说清,却又总要求我为你做事,阿鸢,这不公平。”
青鸢无力说再多,她真的快要没力气:“……求你了。”
瞿涯看着她,当真是无可奈何,咬咬牙妥协道:“你说。”
话音一出,他又想到什么,瞬间警惕起来,急急补充一句:“如果你想求我成全你们,便是做梦。”
青鸢:“当然不是……”
瞿涯:“那你说。”
青鸢嘟囔,声音很轻:“你……日前想不想我?”
瞿涯有些恼地看着她,她明知故问,有恃无恐一般,叫他抓心挠肝。
但他还是泄力如实,袒露心意:“发疯一般地想。你明知的,何必多问。”
“我也是……哥哥。”
青鸢脱口而出,猛地抱住瞿涯,不要他手臂再在两侧撑力,留出两人身体间的空隙,而后用力扯着他,使他结实胸膛实实贴住她身体,分毫不留间余。
瞿涯撞到那不可忽略的两团软,思绪微滞:“你,到底想求我什么?”
青鸢眨眸,面颊绯红,想得容易,开口却难:“我想求你的事,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勾着手臂上贴附耳。
又压低声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大胆直白的话,“求你与我,不停地做一晚上,行不行?”
瞿涯听清楚每一个字,浑身肌肉贲张绷紧,血液直往脑顶上冲涌。
他睨定眸,眸光露出兽一般的蛰伏凶光,确认自己没听错,视线将青鸢牢牢锁住。
“做,何意?”瞿涯问。
青鸢应对不了他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偏眸躲过,想了想,忽的双腿用力,往他两侧腰窝上夹了夹,温香软玉的身子也弓着往上送,算是暗示到了明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就是我现下最最渴盼的事,你要不应我吗?”
既然心头不见底的巨口填不满,那便将身体纳满吧。
以此疯狂一场,用最强烈麻痹人的失魂感受,藏匿悲恸,忘却死离,迫得她再无余力去思前想后,记得临别前的那一幕幕。
此夜注定漫漫。
她要瞿涯帮她,酣畅熬过这一晚。
作者有话说:
开饭!
等鸢妹恢复一晚,明日说清误会~
第104章
当初, 瞿涯为寻适当借口搬回侯府,懒得迂回,直接烧了熹园的主屋, 为了接近青鸢,他将自己的华屋雕床付之一炬时, 可未有半分的心疼。
房子毁了,空置了一段时日。
后来, 棠川主动找上他,自告奋勇,要为他亲自设计, 重新建造一方后苑内寝, 保证格调高雅, 布局考究, 包他满意。
棠川问他有何私人要求。
瞿涯当时略微思忖,告知棠川, 别的随他发挥, 但需将浴房原有的占地扩充一倍, 单隔出半间,筑一室位置私隐的镜房。
棠川平日钻研的古籍古画里都未有关于镜房的涉猎,头一回听说, 他有些无从下手。
更不解, 瞿涯一个大男人, 又是不拘小节的武将军, 何必为了照映衣冠面容是否得体,费劲单设一间镜房呢?
棠川建议,镜房用处单一,不必单独置设。
瞿涯当时言简意赅回他:我自有用处。
镜房自落成后, 任是绮罗盈室,熠熠富华,却一直无人问津,更无用武之地。
时至今日,瞿涯二次踏足,心想,当初不惜千金造就的这间镜室,原本就是为她而筑,空置了许久,如今带她回家,也该物尽其用一回了。
瞿涯抱着青鸢简单沐浴过后,便迫不及待带她顺着浴房暗门,直接进了镜室。
青鸢觉得眼前之景分外陌生——四壁皆以磨光铜镜嵌饰,连梁间、屏面、案侧亦缀着小镜,入目明晃晃一片流光。人立其内,身影一化为十,十化为百,衣袂影长皆在镜中重叠,恍若置身琉璃幻境。
只是,她丝毫不记得浴房里还隐蔽连通着这么一隅。
似从她目光中看出几分茫然,瞿涯出声解释:“熹园烧了以后,我命人在此重新筑的,如何,可漂亮?”
青鸢迟疑了下,缓缓点了头:“……漂亮。”
瞿涯唇角弯起,神色一闪而过的得意,抱起她,继续大步往里走。
镜房内,一应安寝物什俱全,只是床榻较主屋的更简单轻盈些,只一平榻,带矮围栏,无顶无柱,特殊之处在于,平躺其中略抬眼,直接可见屋顶房梁,以及,那显眼的梁上镜。
换句话说,身在其中,看得清彼此,更看得清自己。
青鸢思绪一滞,有所恍悟,面颊之上不受控制淡淡浮红,同时指尖也攥了攥,似紧张。
瞿涯比她想象的还要急切更多,入镜房后,直将她扑上了平榻,压覆睥睨,隼眸盯视,火热灼灼。
方才两人沐浴过后,他为省事,不嫌冷的直接打了赤膊,不着中衣,只下着绫绔。
而她,则被瞿涯别有用意地督促,重新穿上了那身叫他觉得极为碍眼的红嫁衣。
不明意味,难免忐忑。
对视几息,青鸢先行败下阵来,偏过湿眸。
瞿涯喘息愈发粗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明明动作很轻,然侵占意图却格外分明。
“阿鸢,阿鸢……”他动情看着她,满目怜惜,俯身向下贴近欲吻。
原是浓情蜜意之时,可瞿涯余光无意向下一瞥,再次注意到那令人生厌的刺眼一抹红。
顷刻间,眼底的柔意皆被暴睢占据。
他按捺不住醋意,大力扯开青鸢的襟口,春光一泄,雪白如脂的肌肤瞬间对外袒露。
瞿涯眼神暗下,喉结一滚,冲动着想要再去撕扯,却被青鸢一把摁住手背,轻轻阻住。
“世子,别撕……这身衣裙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从祁羡那里得来的东西,就叫你这般珍视?你若只是喜欢这衣裙的形制,我百件千件都可送你,这身红色,我不喜。”
青鸢不解:“世子不喜,为何刚刚又非要我重新穿上?”
瞿涯晦眸一眯,不敛桀骜地直言:“想要你亲眼看着我撕了它,毁了它。”
青鸢一时愣怔,肩胛忽觉凉意侵来。
瞿涯动作实在太快,她完全猝不及防,想阻都阻不及。
他轻易扒开了她的前襟,但好在领口本就松垮,他施下的力道无阻,未能将她身上衣裙彻底毁掉。
瞿涯不满,再要动手。
青鸢忙唤住他:“这衣裙不是祁羡送的,是我自己想留个念想,世子不喜红色,那他日你我成婚时,我身着婚服,世子也觉得厌目吗?”
她一口气说了不少,但瞿涯耳里只容得下“你我成婚”四个字。
这四字悦耳,入耳极熨帖,叫他听着十分舒服。
青鸢继续央求的口吻,小心翼翼攀扯他:“……世子。”
瞿涯难得对此慷慨大方,真的听了劝:“罢了,你想留就留吧,但今后不许再穿。”
青鸢点头应允。
两人半跪在榻,面面相对,青鸢赧然鸦睫微覆,任由瞿涯松解腰间系带,他没再乱扯,按部就班,很快将红衣完整脱下来,丝线未脱。
“这样行了?”
青鸢浑身只剩脖子上挂着的小兜衣,做不到面不改色回答问题,退避直往被衾里钻躲。
瞿涯眼疾手快将人捞进怀里,笑着问:“不热么?我早命人将地龙烧旺,眼下的温度,你再往被子里钻可要大汗淋漓了。”
青鸢肩头缩了缩,不是冷的,而是瞿涯睨下的视线太锐,她下意识生怯。
她问:“世子何意?”
瞿涯反问:“这是何处?”
青鸢认真答话:“熹园北院,镜房。”
瞿涯弯唇:“是,方才你还说过这屋子漂亮,可你知道何时,这屋子最为美轮美奂吗?”
青鸢当然不知,瞿涯也不是真的要她回话。
他不过刻意一顿,吊人胃口地慢慢说:“今夜,无论我们在这镜房里的哪个角落做事,你都能看清我,我亦能看清你。先前,我最爱听你吃力时的喘息,今日,我不仅要听,还要看清你的情态。尤其阿鸢完全为我绽开时,每面镜都可照映,那才是镜房最美的一刻。”
听他说完这荤话,青鸢耳垂挂血,只觉脸烫。
她慌乱缩身,瞿涯却一把将她视作救命稻草的被褥拽远,叫她想摸到,必须越过他。
瞿涯:“阿鸢执着什么?若覆了被子,阿鸢如何抬眼见景,我的苦心又岂非是白费了?”
真是难为他有这份苦心。
青鸢不可奈何,只得妥协不再动了。
这种事情,他总热衷于弄出诸多花样,她又向来拗不过他。
她小声与他商量道:“可以不要被子,但你也不许再说那些下流的话了,我听不习惯。”
瞿涯痛快答应:“行。”
镜室里明烛足足点着三排,鎏金烛台上,昏光曳动,光焰煌煌。
加之四面明镜的层叠交映,室内几乎亮如白昼。
青鸢心下紧张,她从未与瞿涯白日宣淫过,两人纵是情事勤,可她大多时候的羞耻难当都能借黑暗掩住,然而今日,无处可遁,她全身上下更无一处能逃过瞿涯的眼。
两人先是拥住彼此,这样还叫青鸢勉强好受些,最起码身前是避住了的。
再之后,一切开始走向不可控。
在镜室里,她不可对瞿涯有隐瞒分毫,因为哪怕只是蹙一下眉心,都能立刻被他察觉,他问她是不是太久了所以不适应,青鸢摇头否认。又问她吃下三分撑不撑,五分撑不撑……
他从前也爱问她各种问题,但没有像今日这般上瘾过。
似乎是知道她当下不能对他言谎,于是稍微感觉到变化,都要问一问她。
譬如,她那缩身一绞。
“喜欢这样?”
“你刚刚答应过我的,不许再说混账话。”
“问你喜好,便是混账?”
“你……”
分明是强词夺理。
他明知她意指的不是这个。
瞿涯:“所以,喜欢还是不喜欢?”
青鸢:“我哑了。”
瞿涯笑:“好,不问这个。那你告诉我,为何我一问你话,你便这般舍不得我?”
青鸢:“什么?”
瞿涯没有直言,往下扫了眼,暗示给她:“涓涓细流,潺潺不息,阿鸢的喜欢……好多啊。”
青鸢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比脸先红的是脖子,她故作气势,眸子湿漉漉的,愠恚瞪他。
瞿涯莞尔一笑,不再戏弄。
重头戏马上开始,而真正开始专注时,是不能一心两用的。
他不再动嘴皮子,浑身的精气与劲力皆集中于腹,那里肌肉劲瘦紧实,虬结贲张,仿佛知道要大干一场,血液都似沸着。
青鸢仰躺于枕,与他咫尺四目相对。
瞿涯骨相极优,鼻梁眉骨皆高得恰好,壁边燃着的烛光拂照,在他一侧面庞上切开明暗的分割线,那双深晦如隼的瞳眸,正处一明一暗,可无论看向哪边,都会被慑得心生胆颤。
唯独极畅意之际,那张肃厉的俊脸之上会裂开一瞬的快意扭曲。
而同一瞬间,青鸢一口气几乎险些上不来。
“世子……”
“青鸢,你是我的。谁都休想觊觎你分毫,别说是祁羡,就算是皇帝老儿也不行。”
情动时,他常唤的是她的小名,如今突然连名带姓地认真叫她,似夹杂几分决心意味。
青鸢轻轻低喘,几度破碎,瞳都是散的了。
缓了几分气力,她艰难开口回他:“……好。”
瞿涯缱绻低首吻了吻她,而后半直起身,重新覆下虎口,用力抓上她白皙脆弱的两腕,霸道十足,口吻也厉:“别看我,往上看。”
梁上悬镜,两人滚缠,她有意无意,早看尽了自己各式的失态。
平榻上,小几旁,烛台后……哪里都避无可避的有镜光,无论在何处,她都看得清楚,配合着瞿涯时,她几乎都要不认识自己。
不过,她的方法真的奏效了。
自被瞿涯带离国公府,又进了这方镜室,她的思绪完完全全被他一人所占据,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他也不会允许她分神去想无关他的事。
哪怕心底深处还是空落的,戚然的,但身体受着被填满的力道,或许两者能抵消几分。
过了今晚,她大概就有面对的力气了。
她想要快些累昏过去,最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待明日金乌升起,一定能照散她满心的尘霾。
若想如此,那么眼下的疯狂,还不够激烈。
青鸢一不做二不休,大胆攀上瞿涯脖颈,双腿更用力地勾住他的腰腹,媚眼如丝妖冶。
“世子看着我。”
“一直在看。”
这人真是,一边严厉要求她抬头去盯梁上镜,一边自己只顾敛眸低垂,往下睥看。
青鸢挑眉问道:“是直接这样看美,还是镜中人更美?”
瞿涯撑身压覆,起起伏伏,涩声回:“都是你,一样美。一个看得见,一个够得着。”
青鸢难得的难为他一次:“世子必须选一个。”
瞿涯片刻思吟,沉沉回话:“你,面前的你,身下的你。”
青鸢圆瞪美眸,似嗔似怒乜他一眼,而后向上贴凑附耳,同时轻咬了下他的耳朵。
没用几分力道,但足够惹火。
招惹完,她鸦睫微覆,黏腻腻地缓声启齿:“我在你面前,用全力,占据我。”
作者有话说:
香喷热饭~
第105章
正阳高照, 杲杲出日。
青鸢昨夜耗尽了一身精气神,稳稳沉沉直睡到了翌日近午时。
她惺忪睁开眼,脑袋还有些不清楚, 抬眸察觉头顶梁上照下一抹亮光,瞬间清醒不少, 下意识的动作是伸手向身侧探摸。
指尖有所触及,是温热的。
她惊了惊, 忙侧首去确认,目光猝不及撞进一双晦沉又明熠的眸里。
对方慵懒姿态,冠发不苟, 支起一边手臂撑着头, 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他这般相对, 实在好生迷惑人。
青鸢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醒多久了。”
瞿涯如实回话:“正常时辰醒的。醒后先去练枪, 再用膳,之后又上榻来陪你, 不过没成想你像只懒猫一样, 这一觉直接奔着午时睡去。”
青鸢羞赧垂睫, 若不是昨夜放纵得太疯,她当然不想受这般揶揄耻笑。
“我先穿衣,你避一避。”她轻言, 拢了拢身上的薄被, 做起身的架势。
瞿涯挑眉, 看她粉莹莹的指尖紧捏被沿, 浑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与他对话,不甚满意道:“这是防我?”
青鸢:“哪怕成了亲,也不意味着从此没了男女间的羞耻心。”
这话不是哄他的, 但瞿涯就是听着舒服,勉强依从,将人放过。
青鸢向旁寻去:“我的衣服……”
瞿涯示意一指:“新衣都叫嬷嬷备好了,托盘上。”
青鸢看到了,就在床边小几上,她伸手就能够到。
只是,瞿涯这样目光毫不收敛地黏在她身上,久不移开,她无法松开被沿去拿衣服。
不是她矫情,而是她太了解瞿涯。此刻自身酮体处处布满被吮被咬的红痕,脖颈手臂,后脊腰腹,甚至胸乳腿侧,她相信那些印子被瞿涯瞧见后,非但不会引出他多少悔意,反而会刺激得他再想压覆征战一回。
他总说他忍不住,她起先不信,后来是信了的。
好在瞿涯没再过多纠缠,抱着她湿腻腻地亲吻一通后,配合下榻,又主动替她合拢幔帐作一层遮蔽,方便换衣。
之后便安静坐在梳妆台边等。
青鸢看不清他当下目光落在何处,但总归没有面庞正对着她。
她稍放心,迅速抽来衣服,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她边系着外衫腰带,边询问出声。
“京中,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瞿涯温和的眸子原本平静,闻言却是一厉,反问道:“你指什么?”
青鸢回话:“没有特指。”
瞿涯挑明:“你是想问国公府里有什么事吧。”
青鸢声音低下去:“国公夫人昨夜既殁,此事你应知情,今日,世子需不需去祭奠?”
见她是正经语气问的,瞿涯也回得正经:“侯府与国公府虽无深交,但两姓同朝为官,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缺失。我作为小辈,该亲往灵前吊唁,上香行礼,以全礼数。”
闻言后,青鸢出神地静了静。
瞿涯在外等得不耐,走过来掀开床边帷幔,居高临下,不悦睨道:“你还想打听什么?是昨夜匆匆跟我走了,不放心那边?昨日祁羡母亲去世,你这副模样,是在为他伤怀?”
青鸢鸦睫微覆,一时未语,眼底分明藏着情绪,可他就是看不透,愈发感到烦躁。
瞿涯冷声:“看来我猜得没错,那阿鸢需不需要我现在带你过去找他,以示宽慰?”
青鸢忽的抬眸,眸底洇着泪,瞿涯一看,登时后悔,自己方才不该对她出言冷厉。
瞿涯不免挫颓,紧绷的语气现出缓和:“罢了,我们不说祁羡,你别哭。”
青鸢却忽的开口:“我是伤怀,但并非为旁人,是为我自己。”
瞿涯想了想,未怀疑有他,只道:“你在国公府待了有段时日,若与国公夫人相处过,伤怀也是情理之中,我不该因此对你生恼气。”
青鸢神情微黯地从榻上起身,走到瞿涯面前,缓了片刻,出声说:“昨夜,我说缓一晚便将一切坦白于你,现在,我愿意说了。”
瞿涯看着她,却拉起她的手,摇头回:“不急,你先吃饭。”
……
青鸢确实是饿了。
她昨日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夫人骤殁后,她为分神止哀在国公府小径上徒步了好久,早已身疲力竭。后又被瞿涯带回熹园,稍作缓歇就被强势掠夺,极尽荒唐,最后直至昏晕,一副弱柳之身如同养分被抽干了一般,怏怏萎靡。
到此刻,水米未进,腹中空空,确实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
只是,她原以为自己一松口,瞿涯一定会急迫追问详情,却没想到,相比于探问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明显更关怀的是她。
青鸢面上未显,心口却暖了暖。
“知道你昨晚累着,今日定不会醒得早,饭食是不久前刚备好的,这会儿还温热着。”
“……多谢。”青鸢想了想,随意与他客套了句。
瞿涯淡淡弯唇:“不谢,哪有叫你受了辛苦,我还不管一顿饱饭的道理?”
青鸢听出揶揄意味,没再理他,低头端起瓷碗,先喝莲子粥润胃。
应是受过瞿涯的交代,厨娘们送来的饭菜都很和她的胃口,她没委屈自己,吃得痛痛快快。
饭后,等侍婢将桌上残羹端撤下去,屋内再次只剩他们两人静默相对。
青鸢看向瞿涯,没作任何铺垫,直接启齿:“祁羡告诉了我,关于我的真实身世。”
瞿涯蹙了下眉,思量着这话:“真实身世?”
青鸢:“是。”
瞿涯:“你的身世我早知晓,哪还是什么秘密,用得着他去告知?”
青鸢垂眸:“可我从来不知我的生父是谁,连阿娘都不知晓。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触不到这辛密隐事了,却千想万想未料到,我的生父会是……”
瞿涯:“谁?”
青鸢压抑几息,胸腔起伏,如实回:“狄国公,祁霆。”
这个答案叫瞿涯意外。
他眉心瞬间拧得更深,有所警惕开口:“你生于季陵,与他狄国公府扯得上什么关系?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蹊跷?祁霆忌恨我替陛下收拢了他麾下数万北征军将士,回京一路上,甚至有嫌疑派过杀手行刺,他们胆大包天至此,实在有可能通过祁羡知道你是我身边近人,而后将目标锁定在你身上,用计行诡。”
青鸢知他是多心了,他更多将此事往朝堂博弈上考虑。
如此也正常,只是,她与国公夫人那般酷肖的脸,已是最有力的佐证,更何况,祁羡那里还有他自查身世的诸多证据。
此事虽已印证无疑,但也的确荒唐到叫人难以相信。
青鸢再启齿道:“我有我的判断力,此事无蹊跷,我一一详细说与你听。”
瞿涯耐着性子,听她言明。
得知祁羡表面对他应承答允,却在护送途中,不顾青鸢意愿,强行将人拐到京城,困于公府之中,瞿涯心下愠恚升腾,恨不得当即将人活刮了。
青鸢眼看着瞿涯脸色愈发阴沉带冷,反省自己的描述是否太过直白,或许该委婉一些?
毕竟,她无意叫瞿涯事后去为难祁羡。
青鸢继续往下说,言到她被困之后等待焦灼,心里无比挂念他与阿娘时,才见瞿涯面色稍缓。
之后便是她与祁羡的对峙,自己身份的揭秘,赵家人的谋计,以及忐忑去见国公夫人,两人目光一对时,她内心的恍惚与触动。
事无巨细,她全部倾诉与他。
这也是她几日沉闷情绪后的一个破口,与人说出来后,好受得多。
“这件事各方牵扯实在太多,我当然想早与你联系,可又怕一时与你说不清楚,你担心我受困安危,怕是会为我直接硬闯国公府。我不能让事情变得不可控,加之母亲时日无多,而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我便自私做决定,等陪完母亲最后一程,再去找你解释缘由,如此,才耽误了这些时日。抱歉……叫你为我这般担心。”
瞿涯好好消化了一阵,眉心蹙起又渐平,后又蹙起,终于将一切大概理清。
他理智道:“祁羡所言,不能全信,我会再派亲信去季陵一一查证。”
青鸢答应:“好。”
瞿涯留意她对国公夫人的称呼已是“母亲”,确定问道:“你已认回国公夫人了吗?”
青鸢摇头:“没有,既已换婴,怎好再认回身份,只是我这样叫她,她能走得安心。”
瞿涯不满,替青鸢不平:“这是什么道理?就算此事为真,他们赵家人自小弃你不顾,凭什么,又有何脸面再来向你讨要心安?既是谋局者,个中好处,他们总不能全占吧。”
青鸢微怔,嗓口忽的有些发涩,故作轻松的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压在心口深处,那点不想表现出来的委屈,竟不再受控制,钻土冒芽而出。
其实,瞿涯所言的抱怨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母亲的确不易,当年亦是身不由己,她擅长宽容别人,理解了母亲的难处与真诚的弥补之心后,她决定与其和解。
只是这样做,并不意味着她已完全消化了自己身为棋子,被弃置的委屈。
青鸢眼眶微红,缓了缓道:“你为我着想得多,我都知道。只是这样选择,对我同样有益,若想不继续困在旧局之中,只做自己,不当棋子,这是最简单的出路。更何况,我与赵家人和解,也是自我的释怀。”
瞿涯听进去这话,不再犀利剖析赵家人的自私自利。
只是狄国公还在,亦为当家家主,这桩前尘往事根本不算真的尘埃落定,狄国公世子不是祁家的亲生骨血,这实在是一个危险未发的巨雷。
利益牵扯如此混乱,既有阴谋,又有阳诡,他只怕青鸢身涉其中会受伤害。
略微斟酌,瞿涯又问:“若祁霆是你的新生父亲,你选择不认他?”
青鸢想也不想地坚决摇头:“绝不可叫国公爷知晓真相。不然,母亲一生都成了笑话,而我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瞿涯拧眉,真想将祁羡抓来揍一顿。
他擅自将青鸢拉进国公府的那滩浑水里,实在可恶至极。
但面对青鸢,他还是尽量持着温和语气道:“我心里有数了。放心,一切有我,他们许诺给你的富贵尊荣,我亦能许,没什么稀罕的,眼下我只怕这府宅辛密会给你招来祸患。”
青鸢倒宽心:“无妨。知晓此事的赵家人皆短命而去,母亲亦已故去,如今这世上知晓真相的唯有我与祁羡,还有你。你我守口,祁羡则更不可能将此对外透露分毫。”
瞿涯面容依旧绷着未松:“事无绝对,我不信祁羡。”
青鸢欲言又止。
的确,如今祁羡在瞿涯这里是无半分信任可言了。
原本瞿涯欣赏祁羡的运筹之材,又认定其人品贵重,才放心将她托付给祁羡护送,结果结结实实被打了脸。
经此一番,哪怕事出有因,她也并未受伤害,可瞿涯已是对祁羡欣赏全无,只将其认作手段卑鄙。
若想从中调和,修复关系,可非一朝一夕了。
青鸢叹口气说:“其实,祁羡如今也算咱们自己人的……”
闻言,瞿涯眼神犀扫过来,青鸢不自觉声音变弱,失了底气。
但话音还是继续:“你想啊,若论亲疏,祁羡算是我的亲表哥,我身边亲人本就不多,除了阿娘阿弟,就只有你,如今得知还有这样一门亲戚,内心自是欣慰。等将来我们成亲,你也不必用兄长称呼他,只是心里该知晓,咱们关系是近的。”
瞿涯却是一声冷哼:“只是表哥,并非亲哥,他多厚的脸皮敢来我面前端架子。”
这话,初听是瞿涯狂悖,细琢磨便能品出些深意味。
只是表哥,并非亲哥。
区别不在亲缘远近,而是亲哥就只是亲哥,表哥却能朝夕间转换身份。
风从俗行,如今将表妹许配给表哥的事可不算多么稀奇。
瞿涯不觉松懈多少,反而更防着祁羡了。
青鸢会意明白,想笑忍下。
她抬手轻抚上瞿涯肩头,温温柔柔地劝说:“你别这样,何必对祁羡有这么大的敌意,他对我无意,求娶也不过是为安抚母亲的说辞,我同他都是演戏。更何况我们都要成亲了,你对我的心意还不明白吗?”
瞿涯别扭地偏过眼,沉沉道:“就算是演戏,你说想嫁他的话也叫我不痛快。”
青鸢抬手环上瞿涯的劲腰,将身子往他怀中蹭了蹭,盈盈道:“那我多说几遍想嫁你,把那些话抵回来,好不好?”
不等瞿涯答复,青鸢眉梢一挑,自顾自地开了口:“我想嫁给世子哥哥,想嫁给瞿涯,只想嫁他,他勇武无双,俊逸无俦,最得我的钟意……”
她一番诉情,将瞿涯那张冷毅的俊脸都说红了,而后得逞一般松了手,眉眼含春带笑。
瞿涯滞了一息,眼见青鸢退开,鼻息间的幽香散淡,他似闻嗅不够一般,立刻反客为主地欺上去,眼神微沉,带上猩色。
青鸢避之不及,腰肢已被对方单臂牢牢箍住。
瞿涯施力往前一带,两人鼻尖堪堪蹭过,他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别……”
“那你还敢招我?”
青鸢只是一时兴起与他玩笑,看他忽的认真起来,一时悔不当初。
还未及求饶,人已经被他几步抱去窗边的檀木方桌上,上面铺着纸张,瞿涯懒得抽出,干脆垫着让她直接坐上去。
又束住她双手,负于身后,而后身姿如山岳倾压,寸寸迫近,就这般毫无顾忌地将人摁在桌上开始情欲深重的舔舐。
青鸢有些挨不住地仰头轻颤,双手抵在他肩上:“我,我与你正事还未说完。”
“正事,你继续说。”瞿涯呼吸似燃着,气息拂过白皙莹润的肌理,带去烧灼蔓延。
见青鸢无法再开口,他倒主动提起一事:“原本我恃功求娶是在计划之内,陛下赏我这份恩典也不为难,然而如今,却有些难办。”
青鸢边喘边问:“……此话何意?”
瞿涯声音就在耳边,却又似时远时近:“你还不知么?不久前,丹阳公主曾私下面见祁羡,似执意不肯成人之美,祁羡为了掣肘公主,先我一步,已向陛下求了赐婚圣旨。如今,两道圣旨皆为求娶于你,同样的分量,谁先谁后,难道要论先来后到吗?”
青鸢被亲得有些茫然,怔怔启齿:“此事祁羡未与我商量过,我并不知情,但他事急从权,也是为了……”
还未说完,瞿涯不爱听地直接低首封了她的嘴,不让她再为祁羡多言一个字。
这一吻极重,瞿涯入得深,青鸢险些喘不过气,最终被放开时伏在瞿涯肩上大口喘息,只得幸自己还有命活。
瞿涯情动,嗓音也有些哑了:“事急从权?那你说要如何收场?”
青鸢自知理亏,有脾气也没底气发作,只好先询问道:“以前可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吗?在以前……按规矩是要讲究先来后到吗?”
瞿涯冷嗤,咬牙切齿,用力捏起青鸢的下巴,轻蔑道:“他敢!”
说完,瞿涯遽然退开,作势欲离。
青鸢眼睁睁的:“你去哪?”
瞿涯整理凌乱衣袍,抚平褶皱,又正了正冠:“国公府。”
青鸢不免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
瞿涯看向她:“放心。国公夫人若真是你的亲生母亲,我怎可缺了吊唁?我不会冒然行事的,无论有什么打算,都会先与你商量过。当下,我只去敬香。”
他说完,用力握了握青鸢的手,将掌心温度传给她。
又主动问:“你可要随我一道?若想,只需乔装即可。”
青鸢却摇头:“不用了。先前我一直守在母亲病榻前,直至她最后阖眼,我跪过泣过,无需外人见证,那作为我们最后的告别,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瞿涯抬手摸了摸青鸢的头,带有安抚之意,语气也变得轻缓:“那等我回来。”
青鸢答应:“好。”
瞿涯不忘叮嘱:“我不在,也不要胡思乱想,你失了母亲,却还有阿娘疼爱,贺容……贺夫人她想你想得紧。”
他顾及着青鸢,别扭改了口。
青鸢忍不住眼眶微润,没有再启齿,只是轻轻点头。
瞿涯这才离去。
望着瞿涯修拔的背影渐渐消失于屏风后,青鸢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笑容虽不见多少欢愉欣喜,但沉重的苦涩意味,已经全然不见了。
有他在身边,是她之幸。
最起码多一份眷恋,便更多期待明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瞿涯单骑独行, 至国公府正门,见眼前朱漆大门洞开,门楣高悬白幡, 檐角垂着素绫,一片凄清之景, 不禁缩了缩眸。
与此同时,脑海里下意识涌现出青鸢红着眼眶, 一副伤怀戚哀的样子,只觉归心似箭。
他想尽快上香祭奠完毕,赶回去陪在她身边方才安心。
瞿涯下马, 拾阶登门, 立刻有管事的迎上前接待, 又派一身着素衣的仆婢引他去前堂。
若照国公府往昔的煊赫, 今日来吊唁的宾客该是数不胜数的,然而从正门至前厅一路走过去, 周遭明显冷冷清清, 打照面的同僚并不多, 且大多会面的都是祁家的近亲远亲。
因圣心猜忌,祁家兵权被收,权势大不如前, 一些趋炎附势之辈, 为了避嫌今日都未登门来祭, 生怕连带着被猜忌与国公府连党结私。
瞿涯今日来到的目的单纯只为青鸢, 但在旁人眼中却并不寻常。
他作为陛下身边的近臣,又在收揽北征军兵权过程中功不可没,今日登门,不知是否有陛下的授意, 故而他刚一现身,管事的表面派婢女引带,实际另一边早安排人往里传信了。
瞿涯步至堂前,堂内几双眼睛一齐朝他盯过来,不带善意的居多。
他淡然回视,颔首示意。
里面不见国公爷,侧室夫人亦不在,除了祁羡,只有还有侧室所出的二子祁铭、祁锐,以及祁家近亲的几房女眷。
众人跪在蒲团上,有低泣的,有掩泪的,还有气势汹汹逼视他的。
瞿涯面不改色,看着堂中高悬的 “慈云安逝” 四字匾额,肃穆拾阶而上。
他本意依礼祭奠,祁羡也起身照常接待,两人目光交接,平常而过,未显波动。
倒是祁羡那两个庶兄庶弟,盯着瞿涯,一副眼见仇人的剑拔弩张之态。
祁铭还算稳重内敛,忍耐着不动声色。
反倒祁锐,冲动无礼开口:“瞿涯?你还敢来?今日我家办丧,你来落井下石的不成?”
这话实在不妥,万一瞿涯真是承陛下旨意前来祭奠夫人,祁锐这话恐有恶揣陛下之嫌。
若当真传到陛下耳朵里,落个大不敬之罪,对于整个国公府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祁铭反应极快,立刻起身为弟弟解围道:“世子莫怪。母亲病逝,二弟伤怀哀痛,一时情绪不稳失口,并非出自本心。”
瞿涯没有表态,只淡淡向旁瞥了祁羡一眼。
在场所有人中,明显他眼底浮青,最显疲累悲戚之态,若说遇丧哀痛,情绪不稳,除了祁羡,祁家人谁用这样的借口都名不副实。
再看向这位笑面虎的祁家大公子,瞿涯回话道:“无妨,众位节哀,若夫人在天有灵看到你们兄弟三人如此孝思不匮,一定倍感欣慰。”
祁铭皮笑肉不笑,忍得还算好。
祁锐则情绪全表现在脸上,满心记恨着瞿涯替圣上收了国公府兵权,憋火地轻嗤了声。
见这厮这般愚不可及,瞿涯原本连眼色都不屑给,可对方轻慢的态度惹得瞿涯不想客气,目光直直冷睨过去,启齿道:“三公子这般哀恸伤神,孝心程度都不压于世子,我等外人瞧见,甚为感动。想来若有不知情者进府祭奠,大概都会误以为三公子是国公夫人亲子,府上这般嫡庶和睦,堪为京中典范。”
瞿涯这般身份,可不怕嘴上得罪人。
果然此话一出,祈铭祁锐的脸色瞬间都变得极为难看。
无论狄国公府昔日多么煊赫,爵位与尊贵自有嫡出世子承继,两个妾室生的庶出兄弟,被下面人捧惯了臭脚,就开始不知本分,没了分寸,那活该被人当众打脸。
今日国公爷未在,祁羡便是做主的那个,世子都未开口,一个庶子上赶着做跳梁小丑,瞿涯当然不会对其客气。
更何况,祁锐对他的不满来自祁家兵权被架空,可无论如何这兵权也轮不到他接手。
瞿涯见他那副不服气的样子,都不知要笑他痴心妄想,还是白日做梦。
祁铭见小弟急赤白脸地欲要争执,生怕事态不可控,忙及时拦住,主动上前调和:“世子登门来祭,是给我们祁家面子,我们兄弟三人不胜感激。三弟年纪尚小,又被家里人宠坏了,失礼之处,还望世子多担待。”
瞿涯挑眉轻松道:“还是大公子周全,不过我想,世子在此,还轮不到大公子代表祁家兄弟来向我示好。”
祁铭面上一僵,和气凝在脸上。
祁锐更是按捺不住急性子,被外人在家这般欺辱,简直忍无可忍。
他汹汹瞪着瞿涯,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可到底有所忌惮,咬牙切齿半响,最后只看向祁羡道:“二哥,你就默许他在你面前,这般辱你自家兄弟吗?”
祁羡站在众人之间,开口不疾不徐:“三弟,你确认要在母亲灵前这般大声吵闹?今日登门来祭者,皆是我祁家之客,无论从前是否有旁的过节,今日都大不过祭奠之事,你休要再无礼胡闹,扰了母亲耳边清净。大哥,你怎么看?”
话说到这份上,祁铭被架在高处,哪能再纵容小弟去计较。
他轻咳一声,面上不得不宽容,心里却恨得紧:“二弟说的是,三弟,给瞿世子致歉。”
“我……”祁锐依旧不服,但面对大哥给的眼色,只得被迫收敛气焰,不情不愿道了歉。
瞿涯看了祁羡一眼,一时难得生出几分同情。
祁羡为了祁家前程,知进退,懂蛰伏,若不是他在与北炎人一战中舍生取义,拼命争得圣上青眼,如今国公府是何境地都未可知。
他尽力保下的是全家人的性命,而他那两个庶兄庶弟,一心还在执着于北征军的兵权。
光这份气度,就上不得台面。
瞿涯懒得与他们再计较,行至灵前立定,整衣敛容,依礼制拜上三香,动作端方沉稳。
礼毕,起身。
祁羡亲自送往。
离开前堂,两人步于庑廊下,避过其他人耳目,祁羡左右环顾,确认周遭无人,谨慎又切迫地低声向瞿涯询问道:“是世子带走了她?”
这个“她”是谁,自是不言而喻。
瞿涯面容冷下来,眼风扫过,如刀子刮下:“你我之间的账,丧后再清算。”
没否认,便是承认了。
总算确认了青鸢的下落,祁羡终于松了口气。
自从青鸢失了踪迹,祁羡心急如焚,一边要处理丧仪,一边忙不迭暗中派人各处寻找,就怕青鸢落入青阳山庄那群人手里,做要挟他或者瞿涯的筹码。
祁羡由衷道:“世子带走阿青也好,我本意也是想等丧礼过后便将她送走的,早几日也无妨。今日世子来府上吊唁,我很意外,但如果阿青将一切缘由都与世子说了,那世子前来也说得通。”
瞿涯不甚满意祁羡对青鸢的称呼。
阿青?
莫名其妙的亲昵。
他们分明还没熟到这份上。
瞿涯嗓音沉下:“你自作主张,瞒着我擅自带走我的人,无论因什么初衷,这笔账我都会慢慢与你算清。”
祁羡态度配合:“是,此事的确是我不义在先,辜负了世子的信任,可我当时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去两全,无奈只好行此下策。”
瞿涯止步,看向祁羡,目光锐利凛冽。
祁羡迎着这样的视线,继续启齿,语气诚恳:“母亲病危,已无几日可活,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母亲带着遗憾离世。若我没有寻到阿青,还可安慰自己已经尽力,天意难违,可我既已寻到,如何能不将人带去母亲身边?敢问世子,难道你就舍得见阿青,错过与亲生母亲的最后一面?万一将来她得知真相,此遗憾将再难弥补……”
瞿涯将话挑明:“我正因念及此,眼下才愿意与你心平气和地说话,不然你以为我是这般的好脾气?青鸢全然信你,但我不能,你说的那些事我会从头到尾一一查明清楚,绝不会叫青鸢不清不白得来个荒唐身世。”
祁羡立刻表态:“为表诚意,我愿意将这些年陆陆续续搜查到的人证物证,悉数奉上,世子尽管验查。除此,阿青与母亲八分像的面貌,其实比任何实证都更有说服力。”
瞿涯想到什么,问话道:“既如此相像,那青鸢留在国公府,又守在夫人病榻前多日,国公爷就未有所察觉?”
祁羡目光低敛,有些克制地开口:“为保护阿青,我谎称母亲的痨症可能有传染风险,如此小谎,轻易使得父亲不再登门,每日只派手下人过来问候。故而阿青虽留府多日,期间只与父亲有过一次擦肩,当时两人没有打照面。”
瞿涯再确认:“其他人可有注意到她?”
眼下需要防备的,无非是崔氏与他那两个庶兄庶弟。
祁羡认真回道:“没有。我有警惕心,不敢让阿青在旁人面前露脸,避免招惹麻烦。”
瞿涯稍安:“算你做事周全。”
祁羡不敢据功,他已占了青鸢的身份与尊贵,如今能为她做的,也无非就这些小事了。
“阿青她,还好吗?母亲故去,她心里一定难受得紧,当时我忙着操办丧仪,一直在前堂分身乏术,都未来得及宽慰她几句,后来再想寻她,人就已经不见了。”
瞿涯肃着脸色:“不太好,但有我在,我自会宽慰。”
祁羡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替两人在不远处望风的小厮忽的小跑过来传话。
他看向祁羡,唤自家主子道:“世子,公主殿下来了。”
祁羡不由蹙眉,立刻问:“是长公主殿下,还是……”
小厮机灵,知道主子所指,回道:“是丹阳公主,大张旗鼓前来,并非微服私访。”
祁羡面容微不可察的一僵,随即叹息摇了下头。
瞿涯知晓祁羡与公主殿下尚牵扯不清,无意掺和其中。
他随手往祁羡肩头一拍,开口道:“你应付你的事,我先回,熹园还有人需要我照料。”
祁羡只得颔首:“好,烦请世子代我向阿青问声好,她若寻我,随时可以。”
瞿涯不耐地摆摆手,示意他留步不必再送,而后头也不回地应他一句道:“看我心情。”
祁羡原地望着瞿涯走远,浑身显出明显的形神惫倦,他揉了揉太阳穴,勉强撑着精神。
府中尚未安定,公主又亲自莅临,他实在焦头烂额。
……
再回熹园,青鸢还在卧房安稳睡着。
昨夜筋疲力尽直至瘫软昏晕的消耗程度,只后半夜睡那几个时辰肯定修补不回来,今晨晚醒,再到午后补觉,这样加起来勉强能恢复个七八成。
哑嬷听从瞿涯的吩咐,一直在院里守着,以备万一听到异样声响,方便及时进去看顾。
见瞿涯回来,哑嬷终于安心。
她走上前打手势道:世子放心,没听见姑娘哭,她一直睡着,睡得很踏实。
瞿涯点头,道哑嬷辛苦,可先去歇歇。
哑嬷离开,没回自己房间,转头去厨房着手给两人准备待会的晚膳吃食。
瞿涯轻力推门进入卧房,走至榻前,脱了外衣,小心翼翼上榻陪着青鸢躺一会儿。
他自是无睡意的,平躺静了两息,忍不住翻身靠近青鸢,目光深深盯着她恬静的睡颜,视线依次从白皙螓首,修挺鼻梁,再至鲜妍的唇峰一一掠过。
而后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她微蜷浓密的鸦羽。
似感受到轻微拨动的力道,青鸢呼吸节奏变了变,眼皮似掀非掀,嘴唇也轻轻抿动。
瞿涯察觉,赶紧收手不敢再扰,生怕将人吵醒。
他希望她能踏踏实实睡个完整觉。
青鸢翻身,轻轻梦呓了句什么,模糊听不清,而后呼吸平复,继续睡得稳沉。
瞿涯不再动手动脚,侧身在旁安静看着她,只这样守着已觉分外满足。
失而复得,他一颗心惴惴不安了那么久,惶惶不可终日,至此时才算彻底安落。
他于心中暗暗发誓,此番过失,绝不可再犯,他更断然不会再放青鸢一人离开他身边,走出他庇护的安全范围。
待青鸢醒来,他一定要认真劝诫,除了他,这世上任何人不可轻信。
他甚至忍不住极端去想,如果能筑一方华丽坚固的金笼,将阿鸢永远藏在里面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永远独属他,任何外人不可再妄图觊觎。
可是,他又舍不得因为自己这点执拗的私心,当真折翼,束了她的自由。
瞿涯缓叹一口气,身体慢慢从后贴近青鸢,掌心落下,敷贴熨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心想也罢,就算筑不成金笼,以后他便时时不离她身侧,只要人在他目之所及范围里,勉强也能安心。
倘若有人当真不知死活敢来争抢,他提前将人解决了就是。
这些麻烦事,追根溯源,在于两人目前还未正式成婚,只要婚书下定,人人皆知她是他瞿涯的夫人,自能挡住寻常宵小。
最起码,那些被贺容音赏识的贡生们,再不敢胆大包天来找青鸢献殷勤。
一想到他前脚出征刚走,贺容音便迫不及待地安排青鸢与那几个俊俏的贡生相看姻缘,瞿涯就觉一口气闷堵在胸膛中,如何疏通不畅。
因着这般不痛快,瞿涯干脆俯身,凑近到青鸢面前,低首吮吸了下她粉润的唇角。
他尽力克制着力道,但还是不小心嘬出了声响。
青鸢也有反应,嘤咛一声尚未醒,嘴唇动了动,全然不知自己睡时还被占了便宜。
偷亲毕竟不是君子行径,瞿涯忍着冲动,没太过火,亲完恋恋不舍放开她,躺回原位,继续守在一旁阖目陪她安眠。
大致过去一个多时辰,外面天色彻底暗下,屋内未燃烛光,只得借月色透过几分光亮,衬出一片幽幽荧荧的静寂。
青鸢这时忽的翻身动了动,似有转醒的迹象。
瞿涯随之睁开眼,他压根没有睡着。
青鸢睡眼惺忪,眼皮还未掀开,双手已经张着伸起懒腰了。
她这一觉睡得极好,睡前脑袋还有些轻微的胀痛,太阳穴也紧绷着直跳,眼下歇够了,不适感全消,头脑清醒不少,人也恢复了精神。
屋内全黑着,青鸢也不知眼下是何时辰,正准备摸索着起身,手腕遽然被人一抓。
这力道来得猝不及防,青鸢身子不稳往后倾倒,同时更被吓了一跳。
“谁……”
“是我。”
背脊落进一个结实紧密的怀抱里,熟悉的味道也萦绕鼻息,她知晓是瞿涯在抱着自己,戒备感顿时全消,同时也松了口气。
“你怎么一点声息不出,我以为屋内无人呢。”青鸢嗔怨出声。
瞿涯解释:“还没来得及出声,见你刚醒就要下床,这才急忙抱住你。”
青鸢抬手,往他环抱于自身腰腹的手臂上拍了拍,无奈道:“我醒来口渴,想去喝水呀。”
瞿涯体贴入微:“你别动,我去帮你倒。”
青鸢没拒他的好意,笑了笑:“嗯,那也好。”
瞿涯速去速回,为她端来一盏玉匜,里面清茶半冷,入口喝着很是清爽。
青鸢一连喝下两盏,也就折腾了瞿涯两回,她麻烦人有些过意不去,瞿涯却为她跑多少趟都觉甘之如饴。
解了口渴,瞿涯重新上榻,拥在青鸢身后,与她分不开似的腻着。
青鸢半坐着,身上只着轻薄中衣,与瞿涯密不可分紧拥时,背脊能清晰感受他的一呼一吸,以及吐息间,贲张肌肉的张与驰。
她情不自禁有些耳热脸红,心跳声隐隐加快,正好和上瞿涯的脉搏节奏。
“你,你去国公府祭奠夫人,此行可还顺利?”青鸢敛神问道。
瞿涯下巴轻轻垫在她一侧脖颈上,幽声回话:“嗯,顺利。只是祁家那两个庶子,显然对国公府被架空兵权一事还是耿耿于怀,我进府未见到国公爷,只希望他年纪不是白长的,比他两个蠢儿子聪明些,不然圣上断然留他不下。”
说完,又意识到如今青鸢与国公府不寻常的关系,瞿涯斟酌再道:“若祁霆当真是你的生父,你对他……”
青鸢会意,沉吟道:“如果当年母亲没有换走我,国公爷恐怕会因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女婴,从而狠心废了母亲的主母之位,改扶侧室崔氏为正。我对他,感情怎会深厚?只是,既然承了他一丝血脉,我也不会想眼睁睁看他去死,但也仅此而已了。”
瞿涯:“我心中有数了。若陛下真动杀心,我会想法迂回,尽力保全他一命,当是为你。”
青鸢回过身抱住瞿涯,陷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谢谢你。”
瞿涯抚摸着她头上的乌黑青丝,温柔问:“何苦与我还要言谢?”
青鸢点头:“我知晓了。”
瞿涯幽幽盯着青鸢,忍不住心痒,直想将她桎梏在怀中好好亲热一番。
可青鸢却一心想着祁羡那两个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认真顾虑言道:“我在国公府待了些时日,虽然了解不多,但还是看得出祁羡与他那两个庶兄庶弟,关系并不如表面上和睦。你今日登门,可是与他们起争执了吗?”
瞿涯动情被打断,也没脾气,双手暂落在青鸢两侧腰窝上,不屑语气回话道:“他们岂敢与我起争执?倒是祁锐,满腔匹夫之勇,直冲冲地说了两句不服气之言,被我不留情面地怼了回去,弄得脸色铁青,下不来台。”
青鸢又追问:“那祁羡眼下处境还好吗?他心里是能藏住事的,母亲将他当亲儿子养育长大,今朝故去,他内心哀恸伤怀程度定要超过我,若这时身边再有祈铭祁锐这类不善之人怀着鬼胎,时时想着如何算计他,他该怎么应对呢……”
怎么又是祁羡?
听青鸢这般喋喋念叨,瞿涯微敛眸,彻底没了回话的耐心。
依祁羡的办事手段与魄力,他当然有本事自保,再者说,他那庶兄是有些阴险城府需提防,但那庶弟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并不足以为虑。
瞿涯语气不明:“他那般多的心眼,都能兵行狡诈地从我这里带走你,何需你替他操心?”
青鸢眨眨眼,听出瞿涯这话不满的意味,忙攀上他肩头亲昵帮他抚背,当做是顺毛。
瞿涯冷哼了声,但还是缓了口吻:“放心,若他真需我相帮,我不会坐视不理。你希望我这样做是不是?”
青鸢点头,低低由衷言道:“世子哥哥,你待我真好。”
瞿涯抬手,不留情地往她额头上敲了敲,见她吃痛,才道:“你现在才知道?”
青鸢配合改口:“早就知道!”
瞿涯不再为难人,将青鸢抱坐在腿上,而后肆无忌惮地动手解了她衣裙上的系带,束缚一松,他臂上施力,将人紧紧密密地往自己怀中贴,难以忽略的两团软直扑袭来,那感受,很难忘怀,更叫人难以不去注意。
“这段时日,祁羡可将你养得不够好,身子消瘦了,面色也与从前差得多。”
“不怪他,我们常守在病榻前,自是磋磨人的,他比我瘦得更多,你今日也见到了。”
瞿涯却忽的话音一转,有所指道:“但这处好似没瘦,还与从前一样。”
青鸢察觉他正指在哪里,浑身一僵,有些没力气道:“你,你别胡说了。”
竟又开始不正经,青鸢试图拨乱反正。
瞿涯反问:“胡说吗?那鸢儿许我掂一掂,若我眼力不佳,掌心自有分寸准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落吻在她颈侧,战栗的痒意从脖子直麻到头皮。
青鸢深呼吸,心跳砰砰,忍不住想起两人前夜得荒唐事,不免后怕地向后缩身去躲。
她退,他进,瞿涯不放过,直至被逼到床榻最后的一隅角落,再无退路。
青鸢颤巍巍,伸手轻推瞿涯肩臂,抵抗力道似有若无:“我,我还未歇过来……别了。”
瞿涯眼神带猩色,他并非急于一时,而是早患了瘾。
他直言挑明:“鸢儿刚刚这一觉,足够养回精神了。”
话音落下同时,瞿涯动手,干脆利落扯开青鸢的前领衣襟,露出大片晃目的雪白肌肤。
青鸢拦不住,且尚未开始抗拒,对方带茧的大掌已经从她衣摆处灵活钻入,牢牢掌控。
她身子瞬间无骨一般,软趴趴地贴在瞿涯怀中了。
瞿涯单握一边,又霸占吮亲另一侧,兼顾得当,左右流连,同时与她正经言道:“明日国公府送丧,我知你不便露面,但难免心中惦记,我会提前送你到送丧必经之路的阁楼上,这样远远瞧见了,你方能心安。”
青鸢心中动容,身体同时抖着:“难为你替我想得这般周全,我……我原有此意。事后,我想见一见阿娘,她久不见我,一定牵挂。”
“嗯,是该将一切说清了。”
瞿涯嘴角吮着,囫囵出声,好似这般用力真能饮出什么,然而迟迟不见水源,更不解渴,喉咙一时干痒愈躁。
他舔唇,蹙着眉,眸光幽攫道:“阿鸢,我要娶你,要你为我怀孕生子……此事不容任何缘由再推后,我要你完完全全是我的。”
一如既往的霸道,一如既往,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长街尚浸在薄寒之中。
国公府门前早已清道,白幡素旌整齐列开, 灵幡高挑,送丧之众皆着素服, 行列井然。
伴随一声低哑的起灵号响,沉重的楠木灵柩缓缓抬起, 队伍终于朝前慢慢挪动。
狄国公一身斩衰麻衣,鬓染霜色,面容沉肃, 立在队伍最首, 亲自为发妻执幡引路。
世子哀然, 扶柩叩行在左, 侧室所出的两位公子则只能跟在灵柩右后,两人按序随行, 不敢向前僭越。
灵柩之后, 本该由嫡女近身哭灵的位置, 此刻空寂无人,众人皆知国公夫人膝下无女,那位置自然无人能替。
再往后, 是侧夫人崔氏率一众近亲女眷垂首随行, 从远看去, 一片素衣寂寂。
仪仗队伍行过长街, 穿过闹市,要过南城门的方向去。
青鸢早早等在送丧队伍必经之路的临街茶楼二层的雅室里,听到不远处传来哀乐沉沉,她赶紧起身, 将支摘窗撑起些许缝隙,足够看清外面素裹的棺椁。
素幡飘摇,箫管呜咽,青鸢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再次红了眼眶。
瞿涯陪在她身后,始终没有言语,见她情绪忽的起伏失控,忙凑近将掌心落在她肩头,轻力拍了拍,是以安慰。
青鸢吸了下鼻,抹去眼泪,回身扑进瞿涯怀里。
她心中百转千回,想说些什么,可嗓口好似堵着一团湿棉,半响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瞿涯轻抚她背脊,轻声说:“最起码你们短暂相处过,你也没有因赌气而刻意避着她,甚至,你叫了她母亲,没有让这一声永远成为遗憾。如此,总归算九成圆满的,对不对?”
青鸢缓了口气,声音依旧酸涩:“……可心脏还是很难受。”
瞿涯眼神温柔着:“我知道,我知道,都会过去的,我一直在。”
青鸢攀在他肩头,眼睛闭上,热流同时涌了下来,她低泣不止,慢慢都将衣衫浸透。
外面唢呐声减微,青鸢赶紧重新站到窗边去远眺,目睹着素白灵幡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渐渐远去,她视线紧随,心中一片无法释然的郁怅。
她目光未收,小声喃喃:“祁羡说过,祁家人死后会丧去南城门外郊野的坟山墓园里,那里每年春天都会开起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因那一片私苑墓园很多,于是便有个说法是,你若惦记着自己已故的亲人,那些逝去的灵魂便会寄托在油菜花上,每一年都会前来续缘。即便短暂,也是一面。而倘若你不再记得他们,那明年春天就再也没有一朵油菜花是为你而开的了。”
瞿涯认真听她说完,耐心回道:“这个说法我从前没听过,但你这样说,的确有些意思。”
青鸢轻声:“以前我也不会信这样的说法,现在却觉得,面对阴阳相隔,有所寄托是件好事。”
瞿涯点头,主动提议道:“等今年春天花季一到,我们一起去城郊看花吧,那片山麓里一定有花是单独为你而绽的。”
他哪会真信什么灵魂寄托之说,不过是为了让她稍感慰藉,才顺着她的话,如此言道。
青鸢心头微动,蹭靠在瞿涯胸怀里,因他这番温柔言语,她胸腔稍微好受顺畅些。
人在遇事之际,身边若有特别值得信赖的人,一定会比独自面对时更显脆弱。
青鸢就是如此。
原本她眼泪已经止住,可这样安心贴着瞿涯,浑身不再紧绷,眼泪又难抑得即将汹涌。
瞿涯看着青鸢,双手抚上她肩膀,低首缱绻地帮她将眼尾泛着的眼泪轻轻舔舐。
眼泪微咸,串串涟涟,她都快将眼睛哭肿了。
再看她鼻头,已然哭出一片乍眼的红,瞿涯心里很不是滋味。
“知道你哭出来才会痛快,可我什么时候见过你这般不止地落泪,我心里实在舍不得,可又不能阻你。阿鸢,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青鸢出声断断续续的:“……陪,陪我就好。然后……我哭湿了你的锦袍,你,你不许让我赔,行吗?”
闻言,瞿涯心里顿时一软,尤其听到后面,绷不住地笑了笑,赶紧答应道:“好,不让你赔。别说蹭上眼泪了,就是抹上鼻涕我也不会嫌你。”
他这般逗她一句,眼见青鸢终于有些破涕为笑的意思,一颗悬着的心勉强安落下来。
仪仗队伍已过街头拐角,连最后模糊的白影都不剩,街道上也重新恢复了叫卖的热闹。
瞿涯走过去将窗牖关阖,回身握了握青鸢的手,察觉她掌心温度偏低,大概是方才吹风吹久的缘故。
他双手合拢,帮她渡着温度。
“不如过几日,寻个机会,我安排你与你阿娘见一面?”
瞿涯不愿见青鸢陷入氐惆情绪不可自拔,于是主动另起一话题,好使她尽快分神。
青鸢想了想道:“宜早不宜迟,不如明日就见面吧,阿娘挂念我,我也不放心她。”
“明日?”瞿涯有些顾虑青鸢的状态,私心想她再多歇歇,劝道,“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可暂缓几日的,等你状态好些,情绪完全平复,再见不迟?”
青鸢摇摇头,已经做决:“我缓歇的时日已经够久了,阿娘起初以为我与易尘结伴去远游,虽有不愿,却并未过多干涉,后来时间太久,才忍不住寄信催促我尽快回京。当时我陪你远在边境,无法实话言明,只能一拖再拖。后来战局结束,你我计划想着,由我先回京安抚阿娘,再趁机迂回,可祁羡中途将我带走,我们的计划也随之受阻。如今耽搁到现在,真不知阿娘如何为我忧心竭虑,她身体本就不好,郎中更叮嘱过切勿叫阿娘忧思过度。”
瞿涯宽慰她:“别这样苛责自己,你已经尽力去周全了,关于你的身世谜团,全在我们预料之外,你又不是神仙,岂能尽数料到,又及时做全准备呢?你放心,我早安排人模仿你的字迹与你阿娘继续传信保平安了,她应当还以为你只是与易尘在外游山玩水,乐不思蜀,暂时不会担心你的生命安危。”
青鸢完全不知瞿涯为她还做了这些。
原本她将诸多棘手之事,都有心放在丧仪后去一并解决,如今事到临头,只得硬着头皮面对,却又突然发现,所有需要她焦虑的麻烦,早都提前被解决。
她顿感负累减轻,浑身轻松不少,尤为感激瞿涯。
青鸢:“这些……你都没与我说过。”
瞿涯弯弯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我,不喜欢把麻烦摞叠攒在一起。更何况,解决问题的时机早晚也很关键,事情拖得太久,反而越来越棘手。”
青鸢松口气说:“真是多亏你了。阿娘少些为我忧思,我自然也少些歉疚。”
瞿涯又问她道:“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不如一并说了?”
青鸢仔细想想,如实道:“别的没有了,再想……就是那两道圣旨的事。”
这个毕竟是她招惹来的麻烦,主动提及,难免心虚。
青鸢安安分分垂下眼睫,静等瞿涯的表态。
瞿涯默了默,略微思忖:“相比于其他,此事的确棘手很多。”
青鸢手心紧了紧,着急起来:“那该如何是好?若此事不能解决妥当,你与祁羡是不是总要有一人去担欺君的罪名?”
瞿涯缓缓点头道:“是,君无戏言,圣上已经下了两道圣旨,总不能再收回去一道?事已至此,阿鸢觉得谁去担责为好?”
这话明显是个陷阱,左右都不是好的选择。
如今国公府这般境地,如何能再扛罪责,她当然不忍心看祁羡丧母后再受责罚。
可瞿涯与她更亲,她是宁愿自己受罪,也不想见他受牵累的。
既然两道圣旨都与她有关,她怎好置身事外,摘得干干净净,不如就由她去担责!
青鸢鼓起勇气,抬眼看向瞿涯,认真启齿:“我去担那罪名!”
瞿涯挑眉:“你去?”
青鸢态度严肃又认真:“是,我不想推你们任何一个去揽责,如果真要有一人站出来,为何不能是我?我总不能什么时候都避在你们身后吧。”
瞿涯若有所思,脑筋转得很快,不甚满意开口:“这么选,对我不公啊。”
青鸢一怔:“什么?”
瞿涯似笑非笑,目光明明依旧温柔,却又隐隐带给人不可忽视的压迫意味。
他淡淡启齿:“你明知我舍不得看你受罚,如此,还坚持逞强,不就是间接在保祁羡?所以,阿鸢到底还是要推我出去顶罪。”
青鸢美眸圆瞪,诧异他怎么会对自己有这般揣度,她当真一点也无这样的想法。
误会必须说清,青鸢忙不迭否认:“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若论亲疏远近,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是要远远超过祁羡的,我之所以愿意主动站出来,是因为全凭良心想这样做,根本无关于我偏向谁,想袒护谁。祁羡是我的表亲,我不想他再受罪,而你是我……是我……”
青鸢情绪上头,一口气说了好多。
话音落到最后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无异于在向瞿涯明晃晃地表明爱慕心意。
她两侧脸颊遽然红热起来,绯色蔓延,又抿抿嘴唇,欲言又止,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瞿涯搂着她不放,坚持要她把后面的话说完,追问道:“我是你什么?说清楚。”
青鸢偏过眸,实在羞得难为情,别扭躲闪着想从瞿涯怀里挣脱开。
“你先放开我。”
“你回答。”
两人对峙,谁也不让。
青鸢没办法,继续挣扎,可她越用力,瞿涯桎梏她的力道也随之加大,两人抵抗半响,她反问陷在他怀里,越陷越深。
青鸢瞪着他道:“你刚刚还在温柔安慰我,怎么转眼就变得这样坏?”
瞿涯无奈:“不过是想从你嘴里听到一个答案,这就是坏了?”
青鸢哼了声,仰着脖子,倔强不肯说。
瞿涯也有办法,直接俯身下来轻啄她唇角,左一下右一下,像调情也像逗弄,每次都浅尝辄止,克制未深入。
这一来二去,青鸢嘴唇都快被弄肿,当真是被他磨得没了脾气。
“你,你到底要干嘛,别再亲了……这里是茶室,等会儿小二敲门进来奉茶了。”青鸢抵着他不断反抗。
瞿涯完全不在乎:“有人来了我自然不再亲。”
青鸢简直要哭出来了:“……可是会听到声响。”
瞿涯:“那便听好了。”
青鸢被亲得昏昏沉沉,好不容易再得开口的间隙,语气故作凶巴巴:“我不许你这样,不然我要恼了。”
瞿涯挑眉问:“恼了会如何?鸢儿生气时会咬我吗?”
青鸢简直气得头顶要冒烟了。
瞿涯再逼近些,动手捏抬起青鸢的下巴,沉沉问:“那鸢儿说清楚,祁羡是你的表亲,那我呢,是你的什么?”
两人呼吸火热纠缠,刚刚经历一吻,不说瞿涯如何,反正青鸢的身子早就不争气的开始发软,双腿更颤巍巍的将要站不住。
青鸢有气无力,还是不断喘息着,挑明说:“你,你是明知故问。”
瞿涯收敛轻佻,看着青鸢,口吻更多几分认真:“我并非明知故问,这答案,我必须听你亲口说。”
青鸢咬咬唇,本就红肿的唇峰此时愈发显得鲜妍欲滴,若非瞿涯有意克制,他当即还想再咬上去,含吮着蹂躏一翻。
瞿涯眸光渐深,继续循循善诱:“乖,我想听你说,就说一次,行不行?”
青鸢脸都憋红,纠结半响,终于愿意豁出去一回。
她实在不愿再受瞿涯那般折腾人的为难,明后日,她还要见人的。
酝酿完毕情绪,青鸢开口道:“你是我……是我……未来的夫婿,这答案,你可满意?”
闻言,瞿涯眸光微动,唇角弯起的笑意弧度愈发分明,这回是想藏都藏不住。
他欣然点头,大方承认道:“是,你的夫婿,答案合我心意。”
青鸢羽睫轻眨,心头怦怦。
原本她还想提醒他,是未来的夫婿,他丢了更精准的前缀词。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鸢也诚心希望,这个前缀词可以尽快去除。
她盼想能成为瞿涯的妻子,与他,心念一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青鸢静下心来, 认真思忖,若是直接回侯府去见阿娘,进进出出难免惹眼, 似乎并不合宜。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先回她在城外郊野的小院住处, 而后派人进城给阿娘递信。
信笺是上午传去的,不到午时, 贺容音便着急忙慌坐马车亲自来郊区探望,生怕她在信上写的她已到京城,又是诓骗她的瞎话。
母女二人时隔小半年未见, 再见彼此站在自己眼前, 一时间, 心下都觉得恍然。
尤其贺容音, 强忍着才没有落泪。
她不放心地拉着青鸢的手,拽着她在自己跟前转了一圈, 一定要亲眼确认她是胖了瘦了。
看完, 贺容音脸色不虞道:“易尘他是怎么照顾的你?带你走南闯北玩了一圈, 竟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有些差,远不如先前粉润。你们可是在路上吃不饱, 睡不好, 总不至于是缺了银子吧?”
青鸢赶紧解释, 不让易尘去背这黑锅:“……不是的阿娘, 你别怪易尘。我只要舟车劳顿,肯定食欲不振,因为吃不下多少东西,难免会身形消瘦些, 不过阿娘放心,我一定会很快养回来的。”
贺容音心疼地摸了摸青鸢的脸颊,原本她脸上就没几两肉,现在再摸,更失去嘟嘟肉感。
不由叹言道:“你这身子原本就不受补,依我看,最少得好好养上两个月,才能把先前那点肉养回来。”
青鸢配合态度良好:“我都听阿娘的,一定多吃多补,院子里冷,我们进屋再说?”
贺容音还有一肚子话想说,闻言欲言又止,还是勉为其难先跟青鸢进了屋,生怕她站在外面被寒风一吹,再着了凉。
屋内燃炭,炭盆里红烬明灭,烘得房内四下皆是温暖气息。
贺容音进屋褪下身上的白狐斗篷,端矜落座,举止投足间尽显贵族夫人的淑雅气质。
青鸢一直目光不移,忍不住赞道:“阿娘如今真是越来越有气派,面上气色也好,日常为阿娘诊脉的郎中如何说?”
贺容音轻哼一声,点点青鸢的额头,言道:“算你还知道关怀你阿娘。我也不知为何,当初怀着你小弟时,身体总是百般的不适,时常有气无力没精神,不管用什么珍贵汤药,都难补足。然而分娩之后,身体竟慢慢休养了回来,甚至比怀孕前都更有精神气。郎中诊着我这脉搏,说脉息平稳,脏腑调和,康健无碍。侯爷言道。是你小弟带给了我福气呢。”
得知阿娘身体无虞,体魄渐复,青鸢一颗心终于放落。
她由衷道:“如此我便安心了,我在外面常挂念着阿娘的身体,总怕你为我忧思,羸弱加重。幸好小弟是福星降世,庇护了阿娘。”
贺容音并不轻易买账,幽幽道:“现在你倒是嘴甜了,先前我几番传信召你回京,你都迟迟不回,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还有阿娘和小弟的。”
青鸢忙上前挽上贺容音的手臂,软声软语地撒娇道:“阿娘,求你别怪我,我离开京城走得远,两地千里相距,传信不易,收信也难,但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我哪舍得真的与你计较?再说了,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你,要怪就怪易尘,你没那么大的主意,敢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迟迟不归,一定是易尘玩心重,他不走,你一个人也没法返程,是不是这样?”
贺容音一心为青鸢说话,不讲道理,直接将锅都往易尘身上推。
好似在她心里,自己的女儿一向乖巧体贴,怎会突然荒唐行事?定然是有人带坏了她。
除了易尘,还能是谁?
青鸢忍不住为易尘发声:“阿娘,其实我这次远行,并非是与易尘同道的。”
“我就说,肯定是他……”贺容音反应过来,话音止住,怔了怔,不太理解询问,“什么意思?你没与易尘同道,所以,这段时日你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吗?”
青鸢摇头,如实回:“不是,我与他人作伴。”
贺容音蹙起眉头,神情有些凝重:“何人?是男是女?是好是坏?我认识吗?”
阿娘一连问了四个问题,青鸢不能不答,便一一按顺序回复。
“是男子,也好人……”
关于认不认识?答案当然是认识的。
只是话到嘴边,青鸢不禁有些发怂,心里更有点害怕,于是只回答了是好人,后面没再继续言道。
她虽然话说一半,可冲击力仍不小,贺容音听后,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了。
她伸手指着青鸢,指头都有些抖,强忍着质问:“你与一个男子在外同游,这成何体统啊?”
青鸢:“易尘不也是男子,阿娘不还是默许我和他……”
贺容音气愤打断:“那如何一样?你与易尘自小相识,是兄妹之情,阿娘更信得过他。旁人岂可一概而论?你分明知道,阿娘在努力为你筹谋铺路,一心盼你能有个好的归宿,先前安排你相看的那些贡生,个个都有好前途,倘若你能嫁给他们,成为官家娘子,将来就能在京城彻底落稳脚跟了。鸢儿,阿娘不是贬低你,只是我们这样的出身,绝对不能任性而为,阿娘只想尽全力托举你,站得高且站得稳,你能明白吗?”
青鸢听着当然有所动容,只是如今发生了太多事,眼前面对的境遇早与先前不同了。
“阿娘,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好,我都知道,只是如今,与先前不同了。”
“有何不同?阿娘不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了什么人,才愿意不避男女之嫌,与他在外同游,无论如何,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绝对不能在婚嫁大事上任性的,阿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弯路,待你后悔,一切可就来不及了。”
“阿娘……”
青鸢唤着贺容音,试图叫她冷静下来。
她即将要坦言的事,牵扯得有些复杂,她需要两人都心平气和下来,慢慢把话说清。
贺容音眸光沉着:“你还未说,那人是谁,身上可有官职?还是只是一介布衣?”
青鸢深吸一口气,胸腔忍不住起伏剧烈。
原本她是想先言明自己的身世真相,再去说瞿涯的事,可谈话至此,怕是避无可避了。
青鸢鼓足勇气,言简意赅回复:“是瞿涯。”
“谁?”贺容音眉头紧锁,以为自己听错,亦或是青鸢口误了。
青鸢却不给她怀疑的余地,再次清晰说出那个名字:“阿娘没有听错,与我同行之人,就是瞿涯。”
“瞿涯……他,怎么可能?你何时与他有过交集。你们分明……”贺容音心头惴惴难安,实在想不通,更不敢往下深想,喃喃着道,“难道……难道他是表面装着与我和睦,心里还是容不下我与你阿弟?所以才肆意妄为带走你,将记恨与不满都报复在你身上?鸢儿,你快把话说清楚,别叫阿娘着急,瞿涯他欺负你了吗?他若敢冒犯你,我拼着不再做这劳什子的侯夫人,也要闹到侯爷面前,誓要为你争回口气!”
“阿娘,阿娘……”青鸢几步上前,用力握住贺容音发颤的手,眼眶忍不住发红。
她当然知道阿娘会维护自己,却也没有想到,阿娘宁愿放弃去做侯夫人,也要护住她。
一时间,青鸢只觉得恍惚。
当初,她就是为了圆阿娘嫁入侯府的心愿,才主动找上瞿涯,愿意用自己做交换条件。
可直至此刻,她才知晓,原来在成为侯夫人与守护她之间做选择,阿娘选的竟是她。
若是早知道,早知道……她与瞿涯根本不会有开始孽缘的契机,更不会经历坎坎坷坷,直至走到今天。
一切,似乎又是天意安排。
无法窥见天机时,所有人都被动着,被推着往前走,全然不知前方走下去的路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回首相顾,可能都找不到来时路。
但是,若能幸运与志同之人同行,这一路走着就不算孤单。
她觉得自己,是寻到了同伴的。
不过,她若是用「同伴」这个表显的称呼去唤瞿涯,他一定会小心眼的不满闹脾气。
意识到自己这时候都在惦记着瞿涯,青鸢更对阿娘怀愧。
她敛神肃目,唤了一声阿娘后,径自跪在了贺容音面前,是为坦诚,也是致歉。
贺容音见状猝不及防,赶紧去拉拽青鸢,要她起来说。
青鸢不起,流下眼泪,道出真心话:“是我喜欢上他了,阿娘……不是他欺辱我。”
贺容音瞬间如石化一般,嘴巴惊诧微启,凝望着青鸢,一动不动。
青鸢也未移开目光,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阿娘刚刚问我,是不是喜欢上了什么人,就是世子……我知道我不该动这份心思,可是喜欢无缘由,更说不清,阿娘,对不起。”
贺容音面如死灰,掌心握拳,用力拊胸,怒其不争道:“竟是你对他动了心……鸢儿!你,你叫阿娘能不能活啊!瞿涯那般天之骄子,早习惯了被人仰慕,他怎会珍惜你的心意?更何况,他对我与你阿弟早就心怀有怨,对你,只怕更是只有迁怒的怨恨呀!”
“他亦喜欢我,我们……已是两情相悦。”
这话直白说出口,叫人有些想咬舌头。
但瞿涯今晨出发季陵调查她身世真相前,特意叮嘱过,如果她执意不等他回来,就先去找阿娘坦言一切,说起两人的关系时,一定要说他们彼此两情相悦。
他怕她讲述不明白,引人误会,而这个词总归是浅显易懂的。
他为验证她的身世真相,辛苦奔忙在外,期间还不忘操心这个,青鸢这才勉强听他一次。
两情相悦。
说来,确实也没错。
只是,无论青鸢口吻多么诚恳,说得多么明白,贺容音都当是瞿涯哄骗了青鸢,坚信瞿涯对她绝对不安好心。
青鸢无可奈何,继续解释:“阿娘,世子已经在慢慢接受您了,你应当也有所察觉的,是不是?他早就不想再与我们划清界限,更在尝试消解与侯爷之间的生分,他也明白侯爷与他母亲之间的夙怨,是与我们无关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而我们唯一遇阻的,是我的身份。说起这个,我还有一事……”
贺容音冷着脸阻道:“你不要再说了。你们之间的阻碍,不是你的身份,是我,你阿娘。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休想将仇怨报复在你身上,我绝对不会放任你们继续这段孽缘!”
青鸢恳求:“阿娘……”
贺容音肃面坚决:“此事,绝无余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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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贺容音将青鸢从地上扶起来, 哪怕她再疾言厉色,也不舍得放任青鸢长跪不起。
尤其在她心里,此事怪不到青鸢头上, 凭何她女儿在此战战兢兢,瞿涯就能撇得干净?
情绪稍微平复, 思绪回归理智,贺容音半耷拉着脸, 肃声问道:“你一心向着他说话,此刻他又惬意在何处?”
闻言,青鸢直想脱口而出自己这段时日的经历, 以及复杂的身世谜团。
可再三斟酌后, 还是决定, 暂时忍下冲动。
关乎身世一事, 祁羡虽说得言之凿凿,她也九成相信, 可到底未经亲自验证。
倘若直接向阿娘透露一切, 恐有不妥, 万一有所出入,不仅费了口舌,事后更难解释, 不如等瞿涯自季陵查证清楚回来后, 再一次性全部说个明白。
贺容音见青鸢只思量却不语, 蹙眉催促道:“怎么不说话?还是你并不知情他在哪里?”
青鸢低眉顺眼, 赶紧回:“世子目前未在京城,但他很快就会回来了,阿娘莫急。”
“好好,他倒是省心, 只大手一挥,轻轻松松推你一个人来承面这一切,真是个有担当的好儿郎!”贺容音开口不忿,深深盯了青鸢两眼,心头忽的冒出一个难以接受的猜想,她忐忑再问出声,“鸢儿,你定要与阿娘实话实话,你们之间……究竟有没有失了礼数?”
闻言,青鸢眼皮一跳,哪敢叫阿娘真的知晓实情,当下硬着头皮否认:“未曾。”
贺容音声音尤显紧绷,抓着青鸢衣袖,再度确认:“当真?”
青鸢点头:“真的没有,我自有分寸,世子也不是轻佻之人。”
幸好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不然若遇雷雨交加,她真怕自己多说一句,外面便和一声响雷。
她自己做了荒唐事,不该叫阿娘跟着惴惴不安,为她提心吊胆。
青鸢周全考虑,选择缄口隐瞒。
哪怕这般对阿娘言谎,实违她心意,可现下,却也不得不如此。
贺容音听到答案后,仔细瞧着青鸢的表情,见她眼神未有闪躲,口吻也坚定,这才勉强松了口气,心头炙烤的一团焦火也熄了熄。
她寻了一方坐榻,坐下后继续审问:“这几月,瞿涯一直在北境带军,你被他安置在何处?”
青鸢这回总得如实说了:“我……我女扮男装,扮成芷苓山庄的医士,跟随他在营中。”
眼见阿娘神色又变凝重,青鸢赶紧找补一句:“这期间我学到不少行医救人的真本事,并没有惶惶度日。既然假扮医士身份,自然要扮得像些,女儿不敢偷懒,也诚心想尽份力,于是几乎整日都待在伤病营中忙碌,很难得才能见世子一面。与之前相比,生活的确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也过得格外充实,女儿不后悔。”
贺容音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只觉有种有气难发的闷堵感:“你说了这么一通,最关键的还是最后这句话吧。你不后悔,待人诚心,可瞿涯对你能有几分真?你从小便聪慧机灵,与同龄孩童玩耍时,从不会轻易吃亏,可如今怎么就这般傻的轻信了瞿涯?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阿娘真要怄死,早知会叫你入了火炕,当初倒不如不嫁进侯府!”
贺容音咬着牙说完,怒其不争地一声喟叹,面色凝重,更显疲态。
见状,青鸢心头不由紧揪起来。
她忙劝道:“阿娘,你别这样说……你与侯爷经历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眼下得来的圆满多么来之不易?我与瞿涯的事,一定会妥善处理好,绝不会叫阿娘与侯爷为难。”
贺容音忍不住用力拍上桌子:“我现在担心的是你!”
青鸢微微怔住。
在她的记忆里,当真少见阿娘如此疾言厉色,阿娘一贯是温柔如水的性子,对人宽容,更少发脾气,加之身体羸弱,总少些气力,所以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
眼前这样的对峙情形,对两人而言,都是第一遭的。
青鸢高兴见到阿娘有气血,足足的精神头,哪怕这股子力气用于骂她也没关系,可是又不免担心,阿娘情绪牵动,万一再犯心口痛的老毛病可怎么办?
“阿娘,你千万不好急坏了身子,有话我们慢慢说行吗?”
“这事岂能慢慢说?”
青鸢不敢再主动开口,鸦羽微覆,低下头去,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又心想,阿娘刚刚养好身体,万一再因为她这事忧思加重,引起旧疾,可如何是好?
她余光扫向桌上乌木托盘里的薄胎瓷壶茶具,伸过手去,小心翼翼执杯斟了半盏温茶,递到贺容音手边。
贺容音睨下目光,冷着脸,没有喝青鸢倒的茶,反而赌气推远,坚定表明态度道:“出了这样的事,后果怎堪设想?也幸亏你现在与阿娘透了口风,咱们尚能及时止损,不然若我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再晚些知情,恐怕你这肚子都要揣上瞿涯的孩子了!”
听到这话,青鸢脸色一变,指尖跟着紧蜷。
贺容音未察觉她紧张的反应,继续言道:“你不要觉得阿娘把话说得难听,事实就是如此,甚至更严重,眼下屋里没有外人,就咱们母女两个,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阿娘是过来人,又在花楼里待过那么多年,什么腌臜的人和事没见过,还看不透什么?你若与瞿涯继续纠缠不清,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你。”
青鸢赶紧保证:“阿娘,我一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贺容音声音绷紧,并不通融道:“如何还能容你再耽搁下去?你与他,必须当断则断!”
两人对话愈发说不通。
直至此刻,青鸢方才后悔,自己实在不该不听瞿涯的建议,坚持在他未归前,一个人给阿娘传信见面。
原本她的初衷,是不忍见阿娘为她思虑,日日惦记,想趁早安了阿娘的心。
却未想到,自己才稍微透露与瞿涯关系匪浅,阿娘的反应就已远超过她预想的激烈。
见青鸢不肯认她的劝诫,贺容音干脆将话说得更直白:“鸢儿,昔日你在阆苑为琴师,面覆薄纱,尤能引得京中众多权贵公子对你痴痴不忘,你该早有防人之心的。你这般国色生香的出尘容貌,生来就注定不凡,奈何出身不高,避不可免要受周围虎狼的觊觎,甚至都无需你刻意做什么,只要你出现,京中不知多少纨绔子弟将你视为待捕的猎物。
瞿涯更是血气方刚的青壮儿郎,倘若他身子无弊碍,又如何能免俗轻欲?他对你,绝对有很强的垂涎之心。万幸的是,如今你们尚未有过亲密,阿娘还来得及相护住你!你的婚姻大事,绝不能不清不楚被瞿涯耽搁了。”
青鸢抿唇迟疑,不知道能说什么,静默一会儿,见阿娘盯着自己,似乎在等自己表态。
知道躲不过去,她小声嘟囔道:“其实,是我看中了他的好看皮囊,世子也生得极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事,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赏心悦目。”
贺容音震惊瞪圆眼睛,她怎么能想到,自己乖觉的女儿会说出这样惊掉人下巴的话。
她甚至伸手去碰青鸢的额头,试探她是否正脑热发烧。
青鸢坐着不动,任她触碰:“阿娘,我不是胡说的,此刻我头脑很清醒。”
贺容音简直不知要如何是好,更气得想笑:“我看你早就昏了头!他模样是好,一副好皮囊就迷惑了你,若他心是黑的,你也不管不顾了吗?”
青鸢还想辩驳什么,贺容音却拂手不愿再听,不给她继续解释的余地。
她起身环顾内寝一圈,内心不安更甚,当即吩咐说:“你不能再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城郊野外,夏蝉又不在你身边,若瞿涯再来寻你,岂不来去方便?你现在立刻收拾行李,随我搬回侯府去住,在他老子眼皮子底下,我就不信,他还敢胡作非为?”
青鸢不愿听从,拉扯着贺容音的衣袖,好声请求:“阿娘……求你莫要如此敌视他,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一个人也更自在。”
“你自在,我不自在。他都敢将主意打在你身上,我不敌视,难道还要笑脸盈盈,亲自把你送给他吗?”贺容音咬牙切齿,眼神愈发冷肃,直视着青鸢眼睛问,“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青鸢心中不想,可被阿娘犀利的眼神盯得又不敢说不,不得已,只好退一步,迂回答应,“我听阿娘的。”
贺容音这才面色稍缓,没真将火气发出来。
她风风火火来,又气势汹汹带走了青鸢,来时面上挂喜,走的时候,满面尽是恼意。
隐匿在郊区小院附近的四名影卫,昨日刚刚被瞿涯调度至此,负责暗中保护青鸢安全。
眼见姑娘被侯夫人带走,影卫们为难,不敢冒然出手。
一番犹豫,还是决定继续匿身,再分头行动,一边继续盯住侯府动静,一边分出人手,速去季陵给世子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青鸢很是担心, 阿娘情绪起伏不定,更正在气头上,万一一个没忍住, 直接带着她哭诉到侯爷面前,告瞿涯的状, 场面恐怕不好收拾。
故而从城郊回侯府这一路上,青鸢心绪百转千回, 预想了各种事态发展的可能,以及自己面对不同情况时该有的应变说辞,愈发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回到侯府, 青鸢低眉耷眼跟在贺容音身后进门, 全程一句不敢言语, 直至行过内仪门, 贺容音在前停下脚步,冷着脸回身看她, 青鸢心头一跳, 更加惶然惴惴。
“……阿娘。”
“先回你自己院里待着吧, 没我知会你,不可随意出院。”
这话是……变相禁足的意思?
青鸢上前一步,轻拉贺容音的衣袖, 声音低婉道:“我先送阿娘回房, 正好看看阿弟, 几月未见, 我委实有些想他。”
贺容音紧绷的面容裂开一丝动容,虽想严厉管控青鸢出入自由,但如今瞿涯不在京城,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思及此, 贺容音勉强松口:“看过你阿弟后,自觉回房去反省,在你与……那个人彻底断绝关系前,都不可随意出院出府,不然,你就是不再认我这个阿娘了。”
听阿娘严词把话说到这份上,青鸢不敢心存侥幸,只好听之任之,温吞道:“青鸢不敢。”
贺容音甩袖,继续往前走了。
两人到北院后,贺容音吩咐钟媪,去偏房唤奶娘带来小公子。
没一会儿功夫,体态宽胖的奶娘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婴孩稳步进屋。
青鸢见了,赶紧迎过去,伸臂把孩子接过。
她好久没抱了,动作难免生疏,听着奶娘的指教,一一照做,一手护稳小婴孩的腰身,一手托着他的头,再慢慢将襁褓带进怀里。
阿弟粉雕玉琢的惹人喜欢,又全程不哭不闹,只眨巴着眼睛兴致冲冲看着她,似乎没将她忘了。
青鸢笑着摆做鬼脸,逗着他道:“沣儿,你这小模样可比先前俊悄多了,也白了不少,你还记不记得阿姐呀?”
小婴儿口齿囫囵不清,看着青鸢咿呀呀的,还真有所反应。
青鸢眼神顿时一亮,唇角笑意弯深,几步凑到贺容音面前惊喜道:“阿娘你瞧,小弟记得我呢,看看冲我笑得多开心。”
贺容音一声轻哼,有所计较道:“他怎么会忘了自己的阿姐?倒是你,差点乐不思蜀,把我们娘俩给忘了。”
青鸢一怔,赶紧表态:“阿娘与阿弟是鸢儿的至亲之人,鸢儿怎会忘?”
贺容音没回话,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一双儿女都在跟前,幕幕温馨,心肠再也冷不下去,同时更怕这得来不易的幸福时刻转瞬即逝,统统被瞿涯疯执地摧毁。
她绝不能允许这般情况发生。
有些话当着外人不宜说,钟媪得了贺容音的眼神示意,寻了个由头将奶娘带出房间。
屏退了闲杂人等,贺容音将孩子抱进婴儿床,晃了晃,用床架上挂着的鼗鼓和流苏串铃吸引了小娃娃的注意,而后直起身,定定看向青鸢,言语殷切。
“鸢儿,你说得对,我们是彼此至亲,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从季陵一路辗转到京城,我们母女历经坎坷,阿娘不会相信,你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全然不顾我与你阿弟的死活。我们得来眼下的安稳生活,实在不易,一路艰难走来的每一步,你都是清楚的呀。”
青鸢面色微微黯淡,没有开口。
贺容音继续道:“你莫怪阿娘把话说得难听,只是事实如此,我既嫁了侯爷,瞿涯如何还能明媒正娶你?遑论他对你根本就不是负责的心思。他主动去招惹你,究竟是钟情更多,还是迁怒报复更多?他自己心里,自当明白。”
青鸢还是定定的没有反应。
贺容音双眸一敛,言辞更厉一些:“若你执意与他继续纠缠不分,最后不清不楚沦为他的外室或者养成暖床,阿娘见不得你受屈,你若敢这样轻贱,我就撞死!”
青鸢眉心一跳,终于还是开口:“……阿娘,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只盼你能再多给我些时间。”
贺容音怒其不争地瞪了她一眼,知她心思没有全死,既怒又忧:“罢了,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你素来心思玲珑,如今是魔怔了不成,竟糊涂成这样。”
青鸢默然告退,知晓多说无益,更换不了转圜,眼下只得等瞿涯查明一切回京后再说。
见青鸢离开,贺容音颓然坐下,阖眸揉了揉太阳穴,累心的惫倦瞬间侵袭全身。
她低声唤来钟媪,叫奶娘抱走孩子,又吩咐她晚上煎的养神汤药记得多加些剂量。
……
青鸢被禁足在小院,出入皆受管制。
院里只留了一个厨娘和一个服侍她日常起居的婢子,都不是从前的熟面孔,可想而知,她不在侯府的这段时日,阿娘已经开始执掌中馈,并逐渐有了身为主母该有的管家实权,以及,信任的可用之人。
想到刚进侯府时,阿娘处处谨小慎微,连差使个老资格的仆妇都得惶惶赔小心,前后处境已是天差地别,思及此,青鸢只觉得欣慰。
只是,阿娘如今能用的人多了,首当其冲的居然是她。
毫无疑问,阿娘遣来照顾她的两个仆婢,一定会替阿娘看管她的一举一动,若有异状,随时禀报。
无奈夏蝉现今正在从季陵回京的路上,不然自己身边留个亲信,之后与瞿涯里应外合,也能方便行事许多。
里应外合。
这个词用着好像有些不妥,感觉他们计划做的不是什么好事似的。
其实早在瞿涯走时,他就提前叮嘱过,若是阿娘知道两人有牵扯后,坚持带她回侯府,她听话依从就是,切勿不可起争执,一切等他回来再从长商议。
事到如今,真应了他走前的猜想。
不过,正因他留了话,才叫青鸢面对眼下这境况时,有所心理准备,避免了许多猝不及防的无措与惊慌。
眼下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瞿涯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鸢在侯府待得安稳,她面上分毫沮丧不显,每日去阿娘院里问安,再哄着阿弟逗一逗,虽然不能自由出府,但也不算多么无聊。
时不时的,阿娘也会忍不住避过人,在她面前有所指地提点两句,她装作听劝的样子,言语上不再表露任何对瞿涯的留恋。
如此,阿娘对她的态度终于有些好转。
更见她确有迷途知返的样子,甚是欣慰,觉得总算没有白费口舌,先前又是劝导,又是威胁,她也很累。
久而久之,派人对她的看防也不似从前那般严密。
青鸢继续从从容容扮着乖觉模样,表面上似乎真将瞿涯忘却脑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每午夜梦回,她愈发想念他想得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每当美梦终止,醒来睁眼,见身旁空空无人,心口只觉空落怅然。
算算两地来回行程,他该回了呀。
当初在军营里那般艰难条件,她都觉得时光转瞬即逝,过得如白驹过隙,而如今在京这般安枕,却因不见瞿涯,只觉时间过得极慢,极缓。
瞿坚也知青鸢回府小住,他不明真实缘由,只当青鸢与友人远行归来,夫人甚是想念,于是正好趁着眼下年关,留她在侯府多住些时日,并无不妥。
只是既是远游而归,总得好好接风洗尘。
瞿坚对贺容音关怀在意,对她疼爱的养女也多上心。
于是乎,侯爷不嫌麻烦地盛情给青鸢张罗了一场接风宴,席上人虽不多,但氛围自在,连瞿双双都被邀请来。
她与青鸢好久不见,很是挂念,又听闻她刚刚远游回家,更是艳羡,好奇心被勾起来,在饭桌上不断询问青鸢南来北往的有趣见闻。
青鸢应对自如,信口胡诌,讲得真如自己亲历过一般。
“我先奔的是西南方向,那里有众多丛林秘境,当地人更是待客热情,我就在当地族长的盛情邀请下,亲眼目睹了盛大的祭祀歌舞,那舞很是特别,我试着学了好久都没学会。”
瞿双双眼睛亮起:“是嘛,祭祀歌舞……听着好有意思啊!”
青鸢笑笑继续:“继而辗转,又到了江南古镇。我与好友在当地湖畔边,偶遇一老叟,听他绘声绘色讲述了一段古桥之下的沉舟旧事。那老叟神神叨叨,原以为他要讲的故事骇人惊悚,结果却是一段相爱之人被迫分离,有情人终难成眷属的悲凉恋歌,可惜可惜。”
瞿双双眼睛继续亮闪:“我还从未去过江南呢,有故事听真好……鸢妹妹,还有什么好玩的?”
青鸢想了想,再道:“其实路上也见闻了不少新鲜。我看到一个比人形都大很多的巨鸟,从我头顶之上堪堪两丈距离飞过,爪子尖利,嘴喙殷红,一副要吃人的捕食架势,我当时怕得冷汗直流,结果这鸟竟是在给我们引路,性情很是温驯,简直神奇。”
瞿双双简直羡慕得不行:“哇……这要是能把大鸟成功驯服,带在自己身边,简直比身后跟着几名武功高强的带刀侍卫都要威风呢。”
青鸢略有唏嘘道:“你倒与我想到一处了,可惜那鸟自在无拘惯了,倘若冒然强训,那鸟是宁愿绝食而死也恕不从的。”
瞿双双目露惋惜之色:“啊,那真是可惜,有机会我一定也要南下,去亲眼瞧瞧那鸟。”
青鸢附和一声:“嗯,会有机会的,到时叫你未来的夫婿带你去游历。”
瞿双双闻言脸色骤然红起来,瞧瞧往瞿坚、贺容音那边瞄了一眼,一副羞赧模样,生怕长辈们会听到这句揶揄。
什么未来夫婿,青鸢这丫头居然这般口无遮拦!
其实两人一直都是小声对话的,尤其最后这句,青鸢更有意压低了音量,自然不会叫第三人听到。
但瞿双双不经逗,脸上红晕难消,瞪着她嗔道:“鸢妹妹,你与谁学坏了?”
青鸢一愣:“什么?”
瞿双双忿忿道:“你一直说你与友人远游,那友人究竟是谁,我觉得……他带坏了你,”
青鸢脑海中自然浮起一张俊朗面孔,她轻咳一声,忙转移话题道:“没什么,就是从前在季陵的旧友,好姐姐,我不逗你了,你还想不想继续听?”
瞿双双:“还有好玩的?”
青鸢点头:“你想听就有。”
瞿双双赶紧道:“要听要听。”
青鸢弯唇继续。
瞿双双显然对游历故事十足感兴趣,全程眼神认真,听得格外专注,若是手边有纸笔,她怕是要听一句记一句。
面对这样积极的聆听者,青鸢很受鼓舞,心念一动,自然愿意多编一编逗她开心。
当然,要讲述得头头是道,绝不能完全凭空胡扯,她也并非提前准备过,今日在席上见到瞿双双完全在预料之外,只不过,易尘走南闯北的次数多,见识广,先前常在她面前炫耀口吻地详细讲述。
她耳朵都听得快长茧子了,当下随便引用几段,添油加醋,润色润色,很是信手拈来。
反正哄住瞿双双,是绰绰有余的。
这场接风宴,青鸢忌惮的自然不是瞿双双,她是怕侯爷明察秋毫,听出她胡编乱造的破绽,她不着痕迹借着夹菜的一瞬,偷瞥了侯爷一眼,眼见侯爷全程将注意力放在阿娘身上,只偶尔与她们小辈搭上两句话,这才安心。
她看得出来,阿娘罕见席间多语,就是为了转移侯爷的注意力,帮她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她为何明知有露馅的风险,还要配合瞿双双冒险说这么多话,其实是在以进为退。
她凭空消失了那么久,若真远游,岂能无所经历?瞿双双见到她后便一连打听,她若三缄其口答不上来,哪怕阿娘早帮她把说辞圆好,也难保侯爷会起疑心,倒不如她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地分享出来。
这般,反而保险。
阿娘知她所想,故而见她与瞿双双窃窃私语,始终未有提醒打断。
到眼下,她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快要编不下去,心里觉得应当差不多了。
母女二人不经意抬眸对视一眼,不动声色间,青鸢略微眨了下眸。
贺容音收回视线,主动帮侯爷布菜,顿了顿后,目光逡巡于青鸢与瞿双双之间。
她笑着开口:“知你们两个感情好,鸢儿既已回京,往后多的是尽兴聊天的机会,莫要只顾此刻,桌上饭菜都快凉了,也没见你们多吃几口,快动筷尝尝,别辜负了侯爷专程请来江淮名厨的一番心意。”
暗示阿娘出声,适时止了瞿双双的问东问西,再好不过。
青鸢听话应声,瞿双双更不会不从。
席上安静须臾,只听咀嚼声与竹箸相碰,过了会儿,贺容音倒是随口提起一话。
“侯爷,明日便到除夕了,怎么还未见涯儿回来?自他回京后,似乎只出席过一次圣上封赏的庆功宴,之后也难得在侯府见他一面,不知涯儿眼下还在不在京城?”
骤然听到瞿涯的名字,青鸢比老侯爷更先有反应的心头一跳,略有慌促。
她全程避着提及瞿涯,方才瞿双双无意间念叨起她堂哥时,她都假装没听到而不答话,没成想,阿娘竟会主动问及。
瞿坚并不觉得贺容音对瞿涯的关怀突兀,她历来细心体贴,更常常念叨着孩子们。
于是寻常口吻回道:“涯儿不在京中,他应当是奉命南下,帮圣上办什么事务去了,至于具体办什么事,可能涉及军务机密,也不便与我所言,我也未多打听。”
贺容音温和笑笑,说辞更合理化:“原来如此,我本在想明日的除夕家宴该怎么安排,涯儿若是回来,筵席定要再置得丰盛些。”
瞿坚掌心抚上贺容音的手,体贴言道:“你不必着急事事躬亲,眼下你身体才刚好些,我只怕临近年关,你一番辛勤操劳,再引来身上痼疾。”
贺容音摇摇头:“不会的,侯爷放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更何况只是备一备除夕家宴,这事务并不多么辛劳,再说了,内务管家也能帮我操持许多,还有鸢儿如今也在身边。”
瞿坚这才不再多劝,说道:“那好,便随你开心吧。至于涯儿,他临行前的确派人知会过我一声,我当时询问他手下,世子能不能赶在除夕前回来,传话那人没有说定,只道可能回也可能赶不回。既如此,夫人照常准备家宴即可,不管涯儿回不回,咱们总要吃得尽兴,难不成过节席面丰不丰盛,还得叫那小子定夺?”
贺容音垂眸应声,笑意盈盈依旧。
一场接风宴就在侯爷这半玩笑的话语中轻松结束。
瞿双双吃得腹鼓肚圆,侯爷也用得尽兴,唯独贺容音与青鸢母女二人,心间各存怀抱,神思各异,席间饭菜用得并不香。
贺容音琢磨着瞿涯的去向,对他又恼又忌惮,想为女儿出口气,却又觉自己力量渺小,不得已只好从长计议。
而青鸢,听到侯爷说起瞿涯可能年前赶不回京城,心中想念不止蔓延,更有些隐隐的失望。
他明明对她说,年前能赶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稍晚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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