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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瞿涯的确是说到做到了。


    他依言践诺, 但因两人并未事先约定好具体时长,故而瞿涯便按他自己的理解,认为只要不脱离, 便不能算一次完毕。


    就这样,他钻了空子。


    事毕, 他无耻并不起身,等到重新鼓胀继续深耕。


    青鸢原以为自己将要获得解脱, 正要卸下浑身紧绷,却猝不及防察觉体内异动,她一时震惊地瞠目圆睁, 说不出话来。


    一为瞿涯二度反应来得速度之快, 二为她后知后觉意识到, 瞿涯竟再次耍了混帐。


    就知不能完全信他的, 是她犯了傻。


    彼时,她尚有几分气力去据理力争, 喉咙里溢出沾连的声音, 口吻质问, 却全无威慑:“你,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君子之诺, 岂能轻易失信于人, 你这样与抵赖有什么区分?”


    瞿涯面上丝毫不显心虚, 反而自持道理, 平静驳她:“怎么能说是赖呢?一进,一出,方算一次完整事毕,眼下我们只有「一进」的过程, 后续未完,何以失信?”


    分明是强词夺理!


    哪有这样算的?


    青鸢略浅的瞳仁潋滟波荡,又羞又恼地咬了咬唇,唇瓣愈发鲜艳欲滴。


    她手心攥了攥,汗津津的,小声辩驳道:“你那个了以后,就算一次结束,不停便算失信。”


    瞿涯挑眉:“哪个?鸢儿说明白些,我听不懂。”


    青鸢怨恼瞪他,知他分明就懂,嘴巴动了动,不满嗔道:“你明知故问!”


    瞿涯温和笑笑,无辜解释:“我真不知,原谅我并非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青鸢实在没办法,说又说不过他,只好硬着头皮,将不堪的言语咬出来:“你……泄过后,便算一次事毕。”


    这话,可真不像是从青鸢嘴里说出来的。


    果然,人都有无限的潜力,关键在于,如何激发。


    闻言后,瞿涯品味一二,随即愉悦笑出了声,他心底既满足,又卷过一阵燎烧的拂痒。


    止不住,停不了。


    还想听她再说。


    青鸢见他如此反应,更加羞愤欲死,太阳穴都忍不住地突突狂跳两下。


    太荒唐了。


    瞿涯止了笑,再开口,依旧意味深长:“哦,原来鸢儿是想这么算的,我们想法不一,事先又并未说清,所以才有了这误会,这事既不怪你,也不怪我。”


    青鸢抓住与他好好商量的机会,赶紧道:“你既已知晓了我的想法,不如就按我的法子计算行不行?只要泄过了,就彻底停,我们从现在开始,你不得再赖。”


    拿这种事情讨价还价,着实有趣。


    尤其当下,他还完全没在她里面。


    瞿涯深一呼吸,不由往身下睨去一眼,青鸢双腿正夹架在他腰上,两人姿态明显比前一次更加紧密得多。


    他唇角再次勾起,幽幽回话,“我想过了,觉得还是按我的算法更合理些。进一次出一次,开始时明确,结束亦明确,如此起终完整,不存任何异议,也更能说得清楚,岂非更加合适。”


    说完,他再度往下压了压。


    青鸢难抑溢出一声喘,身体各处都泛起细密难消的痒意。


    她想哭,眼眶潮润,再开口,字字话音都似浸过水一般潮:“那你打算何时完成“出”的后续?又何时才能算真正的完毕?”


    瞿涯规律一动,双臂撑在青鸢脑袋两侧,臂弯时起时落,额际淌下汗珠,向下沒进脖颈里。


    他哑声问:“真要问清楚?”


    青鸢点头,认真回:“早该问清楚的,不然也不会白白让你钻了空子。”


    瞿涯摸了摸她脸蛋,又摸蹭她的唇,尤爱唇珠,便用带茧的指腹反复擦磨,还没几下,瓣上就似带血的红了。


    可真漂亮啊。


    看过这么久了,明明该习以为常才对,可他还是时不时的被惊艳,一如当初初见。


    青鸢再次催促:“你快说呀,怎么才算真正的完毕?”


    瞿涯俯下身,附于青鸢右耳耳畔,一个字一个字地深晦启齿:“直至……”


    青鸢眼睛瞪圆。


    瞿涯:“灌、满、你。”


    言语落下同时,他带茧的掌心温柔抚上青鸢脆弱的小腹,施力下去,压迫逼人。


    这一摁,霎时间,青鸢不忍惊呼。


    声音自喉间颤出,如同稠汁拉丝,湿湿嗒嗒。


    这种感觉其实不算多么陌生,不过是平常准备小解时会有的正常反应,然而不同的是,此刻她完全小解不出来,这份受催促的胀感最终能催发出来的,只会是进一步取悦瞿涯,同时更叫她无地自容的东西。


    临行的前夜,对青鸢而言真的格外漫长。


    但瞿涯并非全然不顾她,也惦记着她明日启程,赶路辛苦,不宜过度受累,于是早提前从童庄主那里寻来补气养阴的参药,期间,更及时喂她服下两枚,算是解了后顾之忧。


    丹药起效后,青鸢眼皮都不再觉得沉重,身体更轻盈盈的,实在觉得神奇。


    她当时不知自己服下的药丸是什么,茫然询问瞿涯。


    瞿涯如实解释了起因缘由,更叫她耻臊讪然。


    她忍不住红着脸道:“你总因我们之间这点小事去叨扰童庄主,先前是寻避孕的药方,如今又是这提神养气的药丸,实在不该。旁人若知我们这般胡闹无度,不知会怎样臆测我们,世子难道不顾忌体面了吗?”


    瞿涯不屑对此伪装,随意道:“都是肉体凡胎,谁不享男欢女爱,难道一贯压抑就好?我把对你的欲望都摆在明处,谁恶意臆测,那才是真的龌龊。”


    青鸢再度轻吟:“那也总该避着点。你下次别再为了这点床笫之欢,去寻庄主帮忙了。”


    瞿涯并不服气,却勉强依了她:“知晓了,以后我不再找他。等回京后,你我成了亲,有关房中事的一应具器,都有嬷嬷专门为我们备好,你不必再为这个觉羞,都是正常事。”


    这个……或许婚后能成正常事,但此刻青鸢着实并不想听。


    她抬手,轻力捂住瞿涯的嘴,不许他再言道。


    眼下有了药丸作辅,她精气神很快恢复,对他拒得不再那么坚决。


    一番犹豫后,青鸢有了动摇,试探问:“我不想以后,只想现在。世子的一次事毕,还要不要继续了?”


    瞿涯一怔,知晓她的话还没说完,耐心静待后续。


    青鸢叹息,她只想死一次也算死得痛快了,不想再被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干耗下去。


    于是乎,勇气鼓足,不想后果说:“我想试试,你说的,灌满我。”


    瞿涯腹下那簇未熄的焰苗,经此话一灼,瞬间滚成燎原之势的熊熊烈火。


    野火风烧,摧枯拉朽。


    青鸢一瞬间从他眼底错觉看到半片映红的苍穹,那是罕见的,浓晦的暗红色。


    与此同时,那骇物轻抖着再仰头,更加肆虐无度地在她里面逞凶。


    青鸢渐渐弱着声息哭了,然而她流的那点眼泪,与瞿涯灌下来的对比,实在不足为道。


    腹坠,坠得难受极了。


    她忍不住想,哪怕是已婚妇人有孕两月,也不至于圆鼓成这般程度。


    最起码就她见过的,当初阿娘怀上阿弟的前两月,小腹只是微微隆起,根本不甚明显。


    不像她这样,好似喝多了水,又全部滞留下来。


    而唯一的口还被堵上湿棉花,他命她,一滴不能漏。


    ……


    翌日,祁羡原本计划赶在天蒙蒙亮时趁早走的,可是瞿涯下命,雾霭深浓,恐有危险,坚持到午间才肯放行。


    祁羡心急如焚,却不能忤逆瞿涯之命,于是从早上一直焦灼等到晌午,午饭也没胃口吃,直至午时三刻,终于等到瞿涯领着青鸢姗姗来迟。


    青鸢主动向祁羡颔首,对方回礼。


    两人未多寒暄,擦身而过,青鸢径自上了马车,安静等待启程。


    其实原本她计划早些来的,没成想路上被童乔拦住,认定她是不告而别,童乔伤心得差点哭出来。


    青鸢连忙解释自己给她留了告别信,并在信上与她相约下次见面的地点时间,怎么会是不告而别。


    童乔带着哭腔说自己没收到信,最后弄了半天才搞清楚,原来信笺叫武鸣拿错误收了,害她没有看到。


    解除了误会,童乔非但没有恢复泪容,反而更加啜泣伤心。


    她舍不得青鸢,从小到大,她都没什么同龄的伙伴,好不容易才交到这么知心的朋友,又适应了与她形影不离的日子,眼下乍一分开,她怎么适应得了?


    青鸢也很不舍她,奈何京城的事剪不断理还乱,她必须尽快回去收拾烂摊子。


    一番安慰后,童乔总算克制住情绪,她对青鸢再三叮嘱,回京后不要与她断了联系,一定要常常通信,等有合适的机会,尽早相约再见。


    青鸢答应,保证,发誓,两人简直就像情人分离。


    最后是瞿涯看不下去,肃着脸催促,这才吓退了童乔,止了送别的脚步。


    因为这个小插曲,她来时路上耽误了些,叫祁羡等待许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眼下并没有她开口的合适机会,犹豫过后,青鸢还是先上了车。


    车下,瞿涯对祁羡交代:“情况突然,知道你归心似箭,但路上切记以安全为上,莫要贪速去走捷径小路,只按着官道走,不会耽误时间。”


    祁羡一一应从。


    他当然清楚,主帅罕见多言,并非为他,而是与他同路南下的那位,是他最放不下的人。


    受到这份临行关怀,他是沾了那位“小医徒”的光。


    但很抱歉,他并非没有私心,这一路护送,他怕是要辜负主帅的一番信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告别过瞿涯。


    祁羡翻身上马, 带着副将及二十几位亲从,打算自鸦谷主城西门低调离去。


    辘辘声起,马车刚要行进, 青鸢赶紧掀开车帘,抻头向外望去。


    瞿涯果然还站在刚刚的地方, 一步未移,他面无表情凝着视线, 见她露面,立刻捕捉,而后弯唇现出一个笑意。


    嘴唇动了动, 用了大概只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一路平安。”


    更多的话, 不论是送别之言, 还是眷恋情语, 昨晚他珍惜时光疯狂入她时,都已经一字一句地对她咬着耳朵讲遍了。


    眼下不必多说。


    青鸢鼻间忽的涌上一股涩意, 她眨动两下眸, 吸着鼻, 点头回:“知晓了。”


    瞿涯看向她的笑意始终未收,只是两人距离越来越远,面容及神情都愈发得看不清了。


    趁着马车速度还未完全提起, 青鸢赶紧朝他挥挥手作别, 只见瞿涯也回应地抬起手臂, 只是还没来得及挥动, 马车忽的一拐,变了方向。


    她的视线完全被阻,一下看不到他了,她赶紧尝试掀起另一面车帘, 视线仍被隔绝。


    青鸢泄了口气,失落坐回座位,心口酸酸涨涨,两人不是没有临面过分别,只是这次尤显不同。


    北上随军这三个多月,两人感情明显愈浓。


    远离了京城纷扰,抛去了身份伦常,他们完全像做了一对真夫妻般。


    丈夫出征,妻子惦念,丈夫得胜,妻子同荣。


    他们每有机会一定腻在一起,分享心事,倾诉烦恼,憧憬以后,更甚至偷偷摸摸将全部能做的不能做的事统统做毕。


    他们做尽了夫妻事,尤嫌不够。


    以往在京时,无论两人如何亲密,在那样紧绷约束的大环境下,都无法全身心地动情。


    然而到了北境这片苍茫大地,一切束缚自解,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全部的顾虑也都抛之脑后。


    他们几乎忘我。


    同时,也难得拥有一段可以随心所向,且向心而行的自由时光。


    这段时光于两人而言着实珍贵,也因弥足珍贵,显得更加短暂。


    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过去,她就从瞿涯带她北上的马鞍间,转瞬身移到此刻,坐上了与祁羡同行南归的马车里。


    这样巨大的前后落差感,叫青鸢怅然若失,心口发闷。


    就在他们出城后不久,队伍后方传来马蹄踏尘的疾驰动静,众人当即警惕,见有一人一马从后追来,纷纷惊诧。


    待离得近些,是祁羡率先察觉,来人竟是刚刚与他们作别过的瞿涯。


    这是因私事牵挂追上来的,还是于公事另有交代?


    祁羡迟疑思忖,不好辨别。


    不过紧接着,就听瞿涯克制的声音道:“稍等,我与她再交代几句话,只片刻功夫。”


    到底是为私,祁羡会意。


    主帅何需对下解释。


    更何况,眼下他们一行人还在瞿涯的控制范围里,祁羡当然会给他行方便。


    “请。”


    乍一听到瞿涯的声音在侧,青鸢一瞬怔茫,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可是周遭的一切声响真实感强烈,她定定神,又听祁羡的回复,确认一切是真实发生。


    “其他人,原地休整活动。”祁羡再次出声,对下安排。


    他说完,马车前后守卫的士兵们,自觉向远撤开一些,方便车厢内私密对话。


    青鸢绞了绞手中的锦帕,心跳乱砰,一直忍着没敢掀车帘,紧张焦灼地等待着。


    好在煎熬的时间并不长,车厢前方的门帘很快被人掀起,她先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节修长,微红,很是有力的样子。


    再然后,瞿涯利索探身钻进车内,动作很快,直扑到青鸢身前,伸手用力搂紧了她。


    一瞬间,她感觉整个车厢都跟着他们两人晃了晃。


    万一被察觉,可如实是好……


    青鸢本能先担忧这个,可很快又自行忽略,此时此刻,她不想如往常一样有那么多的顾忌,只想先顾及眼前人。


    他身上还染着奔袭的寒意,可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却带来火热。


    青鸢慢慢察觉,那烧灼感是自内而来,由他点燃的。


    “……世子。”


    青鸢先出声相唤。


    瞿涯如此着急追来,她担心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被他临时想起,所以特意追来告知。


    结果,对方嗓音沙哑,开口第一句便是:“你方才从车上探出头,眷恋看我的那一眼,几乎要将我的魂魄都勾走。鸢儿,我知晓自己冒失追来实在不妥,但我忍不住,让我再这样抱你片刻,只片刻就好。”


    瞿涯这话紧揪着青鸢脆弱的心口,她心软得一塌糊涂,眼眶发热,眸中晕着水汽润潮。


    冲动之下,她主动倾身贴唇,仰头吻住了他。


    电光火石间,干柴烈火,一点即焚燃。


    两人疯狂用力地缠绵到一起,顾及着祁羡的亲从就算刻意回避,也不会走得太远,两人没有多么放肆地亲出声响。


    尤其是瞿涯,占有欲作祟,私心不想旁人入耳青鸢愉悦的哼叫声,于是换了种方法,每次深入流连都会吃满她的双唇,这样便能尽量避着发出啧啧吃嘴声。


    这是不知哪次实践时,无意试验出来的技巧之一。


    只是这个技巧,虽能止些声音,但吻时要求的力道却是更多更重的。


    如此正合瞿涯的意,他本就渴急,内心狂嚣着想与她更深地交换口津,同时也贪恋她甜甜的涎水味道,只想完全将她吞吃了才好。


    不知不觉,青鸢腰身软了,筋骨都发酥。


    唇瓣被他吮咬研磨得发麻,痛快感直冲到天灵盖上。


    不知过去多久……


    “得走了。”青鸢无力,伸手在他肩上稍推拒,溢出的声音混着湿黏,“别叫人家多等。”


    吻时,只觉天旋地转,意乱情迷,迷迷糊糊间,根本不知过去了多久。


    总之……应该并不短暂。


    她尚能自持,可瞿涯完全自抑不得,也或许,他压根没准备压抑。


    念及,启程时已经耽误了诸多时间,当下不好再久拦,祁世子是家中突发急事才提前回京的,他们不该总耽误人家的事。


    虽难舍难分,终究还是得分开。


    瞿涯轻抵着青鸢的前额,沙哑道:“到了京城,勿忘传信给我。我推算好你到京时间,也预估了我们行军的速度,你将信件寄到通济驿,九成概率我不会错过的。”


    青鸢乖觉点头:“好,我会传信的。”


    瞿涯再提醒:“回京后立刻就寄。”


    “嗯,记下了,但……”青鸢声音仍带着挂水的潮乎劲,嘴唇翁合,声软得好听,“若是很急的话,可能到时,我会临时想不到要写什么话。”


    瞿涯指腹摁了摁她的唇珠,眼底余温,不消反涨:“你知道我想看到什么。”


    青鸢想了想,问他:“不如……我满篇全部都写「想你」,这样的信笺,世子可满意?”


    “是不错,只是你现在说出来,可能会少些惊喜,不如……”


    他欲言又止。


    青鸢主动问:“你是有好的提议吗?”


    瞿涯顿了顿,点头。


    青鸢着急催促:“既如此,那你便快快说呀,真不能再耽搁了,祁世子好脾气没发作,可说不准心里正怨怪我们呢。”


    瞿涯不再卖关子,眼睑微敛,倾身朝青鸢附耳低声:“我想,你可以这样做:……慰出来,等到完全湿透,……浸过,……你的味道。听懂了吗?”


    他完完整整述出全过程,教着她具体如何去做。


    青鸢越听脸色越不对劲,面颊连带颈上都浮起一抹异样的绯红,只觉又羞又耻。


    “你,你莫要胡闹。”


    “我只想要这个。”


    青鸢咬咬潋滟晶润的唇瓣,嗔恼着赶他下车。


    瞿涯最后往她脸颊上亲了口,仿佛得逞一般,面容神气:“我当鸢儿答应了。”


    青鸢没拒也没出声,自然成了瞿涯眼中的默认。


    他弯唇,摸着她的头夸赞说“真乖”,而后没再拖延,下车告辞。


    祁羡始终没有来催,和和气气送走瞿涯后,下命队伍继续启程,一切如常。


    青鸢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回,她没再因不舍而掀起车帘,去看那道策马的挺拔背影,向北远去。


    直至好一会儿过后,她渐渐平复,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脸。


    心想,怎么能那样做呢?


    她从来没有想过,传信的信笺上,可以不必点墨书写文字,而是换一种……传意之法。


    就如瞿涯教她,慰后,滴落的水不可不顾,要用纸张垫着,收集,阴干后也满篇沾着她的味道,而后便将此纸封存,寄信给他。


    他要看的不是什么文字,而是那上面的洇痕……


    千里寄去那样的秽物,光是想想,青鸢整张脸都羞臊得如熟透的红柿般,鲜红欲滴。


    ……


    之后几日,行程风平浪静,没有任何突发状况。


    队伍白日行路,晚上就近在驿站歇息,不轻松,但也不过度劳累,程度正合适。


    青鸢手里没有地图,但脑袋里记得大致的方位,她要去的目的地季陵城,位置偏东南,对祁羡而言,到此地并不算顺道,反而是绕远的。


    不过,他既应承了瞿涯之请,总会负责到底,又想到他是因母亲病重才着急返京,便想或许在两城通衢交汇之地,队伍会一分为二,祁羡不会耽误进京的时间,所以为寻方便,他会另外安排人手护送她去季陵。


    除此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然而,后面真行到该分道扬镳的岔口,祁羡却没有如她所想那般,将队伍分派。


    甚至,他好似完全忘记队伍里还有她这样一位特殊的存在,她要去的是季陵,并非是与他们一路同行到京城的。


    察觉到方向不对,青鸢赶紧唤人,请求帮忙将祁羡找来。


    好在对方并没有端架子,很快上了马车,出现在她面前。


    青鸢着急提醒:“祁世子,你的人是不是行错方向了?我要去季陵,先不打算回京,刚刚在那个岔口应该右拐的。”


    祁羡弯唇一笑:“这么远的路,你竟能记得在哪里该拐道,先前当真只行过一次吗?”


    青鸢被他这话弄得云里雾里的。


    所以,他明明是清楚的,却还故意行错吗?可是为何呢?


    “我是只走过一次,但当时瞿涯指给我看,示意那里拐去就是往季陵方向走,我当时留心多记了记而已。既知走错,为何不命令改向,祁世子意欲何为?”


    再开口,青鸢已经有些警惕了。


    祁羡眉目仍旧温和,一副毫无危险的样子,开口有礼:“抱歉,家母病重,不容拖沓。阿青姑娘的计划恐怕要变一变,我们不会去别的任何地方,只能回京。”


    青鸢瞠目,困疑更浓:“我绝不会耽误你的,你只需分派两人,送我去季陵便可,如此与你的回京计划并不相悖。”


    祁羡如晦看着她,默了默,忽的莫名其妙言道:“可是,我想叫母亲见见你,比起我,或许你更重要。”


    作者有话说:


    可以猜一猜鸢妹妹的身份哦~


    第93章


    青鸢并不知, 自鸦谷南下的这一路,她眼里的风平浪静只是浮于表面。


    很多不曾被她注意到的蹊跷细节,正暗中钻芽。


    比如, 祁羡多次暗中对她的眉眼进行观察,目光微沉;一行人经停距离芷苓山庄最近的驿站时, 祁羡接到了一封秘密传信;以及,后续南下的过程中, 队伍数次停靠驿站休整,期间,祁羡再次隐秘收到传信几封。


    只要是谎话, 哪怕圆得再周全, 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祁羡起先只是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而后一点点抽丝剥茧, 他派人真的去了西疃村查证,既然阿青言之凿凿她就是西疃村人, 家中父母俱在, 有兄有妹, 那就挨个盘查。


    结果果然发现了猫腻。


    对方的谎言并不粗劣,那户人家的确是存在的,且阿青说的一切细节也都能对得上, 可是祁羡更多谨慎地吩咐属下带去阿青的画像, 要属下找同村之人辨认。


    属下为了保证准确, 特意寻了三人, 可这三位与阿青家比邻而居的乡亲,看过画像后,竟无一人认得出画上之人是谁。


    顺着这条线索,属下继续查下去, 很快探明清楚,这个“阿青”当初的确通过了芷苓山庄的初选,可因偷奸耍滑,勤勉不足,第二轮很快被筛了出去,之后只得回村种地了。


    祁羡却还记得,阿青曾亲口告诉他,自己是靠踏实能干被选上的。


    说辞与事实,出入甚大。


    属下继续探到更多细节,比如“阿青”心气高,不甘心一辈子头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拾粮,于是独自背着行囊去了外乡,靠着三脚猫的行医功夫,当了个散漫游医。


    一年半载都不回村里一趟。


    更重要的是,听乡邻形容,那户人家的二郎长得一脸凶相,大胡子邋遢,五大三粗的,与“阿青”唇白齿红的清秀模样,简直一天一地,毫不相关。


    显而易见,那户人家远走行医的二郎,与祁羡在军营里见到的阿青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村里的二郎是个相貌平平的男子,而军营里的阿青,却是位女扮男装的貌美女娘。


    究竟是谁借了谁的身份,答案浮于明面。


    既然阿青并非是芷苓山庄的人,那经常帮瞿涯诊看头疾,以及与芷苓山庄少庄主童乔形影不离的种种行为,便都显得怪异至极。


    祁羡早知瞿涯与阿青关系不一般,可究竟不一般到什么程度,尚无法下定论。


    直至,瞿涯托他护送阿青回季陵,在亲眼目睹过两人临别前难舍难分之态,祁羡确定自己查下去的思路没有错,想查阿青,需得从京城入手,从镇北侯府入手。


    线索一一串联,怀疑一一验证。


    于今晨,祁羡手里收到最后一封密信,他终于全部弄清楚,原来阿青就是老侯爷续弦夫人的女儿,更是瞿涯名义上的继妹。


    他们二人,似乎悖了伦常。


    意识到这一点的祁羡,心头有些难消的沉重。


    他只恨自己,为何动作如此迟慢,辜负了母亲之托。


    眼下拨云退翳,祁羡心中原本只三成的猜测,到如今已经慢慢变成了八成确认。


    于是乎,面对青鸢后知后觉,开始对行程路线提出质疑时,他才会不加掩饰地道出意味深长的话来。


    事到如今,她不该再迷茫未觉,什么都不知晓。


    车程还在继续,风声呼啸,马蹄嗒嗒踏落,前方偶而还有车辕轻撞车板的笃笃声,各种声音交叠,杂乱得叫人心头烦郁。


    青鸢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祁羡那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何故在国公夫人病重时,见她比见自己从前线急返的亲儿子还要重要?


    一来,她与国公夫人这样身份尊贵的京中贵妇当然不会存在任何私下交情;二来,她记得自己曾经在京中听琴会上远远瞥见过国公夫人一眼,当时对其唯一的印象是,对方面白孱弱,看着一脸虚弱相,大抵是个药罐子。


    青鸢很确认,那一次,对方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且全程两人都未有过一句对话交流。


    如此,她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你这话什么意思?”


    “旁人都唤你阿青,你的姓氏是「青」吗?”


    两声询问,几乎同时起,出自不同的人口中。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打量,一时谁也未先开口回答。


    祁羡叹了口气,补充说:“我不是要问你西疃村假身份的姓氏,而是问你真正的名字,你叫什么?”


    他的话瞬间叫青鸢更加警觉。


    祁羡若只知她女扮男装的秘密,也无妨什么大事,毕竟有童乔少庄主的身份在前挡着,没人会将矛头率先指引到她身上。


    更何况,医者救人,分何男女?


    不过一切从权罢了。


    有心者若真欲在此事上大做文章,攻讦瞿涯,实在为不明智之举,他该好好掂量掂量,此举是否会得不偿失。


    可是,若祁羡发觉,她连芷苓山庄医徒身份都是假的,事情性质一变,就不太好圆了。


    明明她连出现在军营里的资格都没有,是瞿涯自省不严,徇私带无相关的人北上随军,事情万一被捅破,他安能免责?


    青鸢担心因为自己给瞿涯抹黑,一颗心提起来,很是焦灼不安。


    明明瞿涯立了那么大的功劳,连夺北炎两座重镇,功过去抵,这本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事,可一旦被有心之人刻意揭发,挨罚必是重的。


    青鸢冷眸一睨,装糊涂道:“我不知祁世子在说什么。”


    祁羡笑笑,姿态斯文,不紧不慢:“需要我将派去西疃村的手下唤来,与你一一对峙吗?阿青姑娘,如今我的这位属下,大概比你还更了解你嘴里所谓的家人。这西疃村一家五口,最后并无一位得幸进了芷苓山庄的庄门,倒是你这个冒顶的,圆了他们一家人的梦。”


    青鸢抿抿唇,知道话已至此,如何是不能将自己摘干净了。


    她觉得自己看穿了祁羡的虚伪,很是不忿道:“说到底你还是贪恋权利,心里不服瞿涯,更不甘心祁家的兵权就此易主。你到底是祁家人,怎么会与你那两个兄长完全不同呢?他们是明面看不惯瞿涯,总想使些绊子,你是远远强过他们的,惯会笑里藏刀,阴谋诡计都藏在肚子里,也不怕自己给自己扎着。”


    原来,是将他的这番话认定成威胁,更是将他的立场,认为是与瞿涯为敌了。


    祁羡并不解释,肃声反问:“难道瞿涯就是什么好人?他连自己的继妹都敢染指,世间岂能容下他这样形骸放浪之人?”


    他口中“继妹”二字,深深刺激到青鸢的神经。


    她太阳穴不受控地突突跳了两下,但好在,在外人面前,她坚忍着没有露怯出来。


    “看来祁世子背后用的功也不怎么样嘛,我何时成了瞿涯的继妹?这话简直是荒唐至极。”青鸢看着他,讽刺说。


    祁羡依旧和气,看着她,有意引她的话:“我查得很清楚,你就是侯爷续弦夫人的女儿,这一点不会有错,先前你一直都住在侯府里,难免与人打交道,若是找人对峙,此事不乏人证,你还能推脱什么?”


    闻言,青鸢面色一阵泛白,她旁的都能不在乎,唯独放不下阿娘。


    若真到了对峙的地步,阿娘如何还能在侯府有脸面地待下去?


    而祁羡显然是故意这样说的。


    青鸢怒瞪向他,攥攥手心,咬牙切齿直言:“可惜,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我压根不是我阿娘的亲生女儿,只是养女而已,如此便也算不上是瞿涯的继妹,这事永远不会成为你抓住瞿涯的把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的那些阴谋诡计全部都是白忙活!”


    她以为自己这样挑衅开口,一定会从对方脸上看出些愠恚情绪,哪怕只一丝。


    出乎意料的是,完全没有。


    祁羡目光依旧平静,深色瞳仁后似乎还尽力隐着些莫名的期待情绪,叫人琢磨不透。


    “养女?这话一听就是提前想好的说辞吧,轻易便被我看穿。”祁羡淡淡这样说。


    青鸢简直气得要冒烟了,此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是死撑着嘴硬?


    冲动之下,她干脆直接告知他:“我生母姓青,我自出生起便随了我亲娘的姓氏,祁世子听清楚没有?你不是很擅于查证嘛,不信的话就速速派人去季陵查明真伪,我等你结果。”


    “不必查了。你说的这些,我早已查证过无数次,你口中的生母,可是叫作——青宁?”


    青宁。


    好生久违的一个名字……


    熟悉的,又似乎有点陌生的。


    青鸢从很多人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或鄙夷或同情,那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当下,猝不及防再听,心头忍不住泛起一阵空落。


    很深的空落。


    她怔怔僵在原位,如何也无法想通,生母名讳为何会从祁羡的口中突兀唤出?


    一个季陵花楼地花魁,一个出身京都名门的贵公子,两人甚至都不是一个辈分的人,明明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她不单单是震惊,更加匪夷所思。


    车厢内一阵缄默,只能闻车轮辘辘向前的碌碌声。


    半响,青鸢看向祁羡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收敛敌意,轻声问他:“你……到底是谁?”


    祁羡错过与她对视的目光,于旁空落,默了默,喃喃低回:“我是谁,我亦不知。”


    青鸢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但却觉得,这话一定是从他内心深处,很惆怅又很伤怀地发出的。


    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关系不是兄妹


    第94章


    青鸢终究未能阻止祁羡命令队伍继续偏离季陵方向, 朝京城行进。


    事态不再受控。


    她与瞿涯事先商议好的计划全被打乱,对此,青鸢忿忿, 却又无能为力。


    经过刚刚那一番语焉不详的对话后,青鸢愈发看不懂祁羡, 两人之间并不存在任何信任关系,但她就是隐隐感觉, 他的话不是在故弄玄虚,关键所涉及的,也并不与瞿涯有关。


    如果说……他有意接近的目标, 自始至终都是她呢?


    先前觉得一定不可能的事, 如今再想, 可疑之处甚多。


    比如, 两人第一次在军营相见,他看向她的第一眼, 明明彼此陌生, 他却掩饰不住地遽然露出惊诧神色, 而后震惊之余,又似有隐隐的惊喜,格外不同寻常。


    此事, 当时青鸢只以为是自己多想, 并未向瞿涯复提相告。


    眼下重新回忆, 方才后知后觉, 那一眼对视她根本不是多心,更没有自作多情。


    显然祁羡就是从那一日起,开始特殊注意她的。


    没有人会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露出那样复杂的情绪, 除非他早就认识她,或者,与她另有番隐秘的渊源。


    那么,渊源……会是什么呢?


    青鸢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


    冷静平复过后,青鸢一人坐在马车上,静默着溯忆了好久。


    她确认自己曾为阆苑琴师时,与祁羡从未有过一次会面,也无任何交集,更绝对没有开罪过他。


    若真有渊源,也不会是这期间发生的。


    她来京两年,除了阆苑与勤王府外,鲜少对外赴宴,认识的人不多,对于祁羡的名号,她的确听说过,但也只是闻其名不识其人,对他没有丝毫了解。


    后面是因瞿涯时常提起祁羡,并多次言明欣赏,她这才对这个名字印象深些。


    加之,祁羡与瞿涯明面关系友睦,又似乎站在同一阵线,青鸢自然对祁羡的初印象不会差,更可以说是颇佳的。


    正因如此,在面对祁羡时,青鸢警惕心不足。


    她从未想过祁羡会背后弄鬼,另有面目,对他不曾设防,导致如今随便着了他的道,来去受其掣肘。


    不止是她,恐怕缜密如瞿涯也难料到,祁羡会一边受他托请,一边藏着另外的谋划。


    可谓心机深沉。


    青鸢扼腕而叹,追悔不及。


    同时又实在想不通,祁羡为何会知晓她生母的名讳,此事越是深思,越觉得诡异。


    偏偏,祁羡缄口,什么都不为她解惑。


    将人的好奇心引至高点后,便不负责地头也不回地下车走了,任凭她坐在原地,如何抓心挠肝地费解,也再不多说一个字,好似就是想故意折磨她。


    青鸢指尖掐着手心,尅出一个个弯月牙似的印痕,焦灼间,心头不由弥泛起不好的预感。


    她想起母亲生前那些风流韵事与蜚语谣言,脑筋灵机一转,忽的大胆起了一个猜疑——难不成,母亲曾与祁羡的父亲,当朝狄国公祁霆,有过一段情事吗?


    这简直是无比荒谬的猜想。


    可若非如此,祁羡为何会在说出“青宁”这个名字时,眸底骤然翻涌起复杂压抑的情绪?那绝不寻常。


    青鸢心绪百转千回,忆起年少时,母亲病入膏肓之际,她茫然伏在干娘贺容音的膝头,怯怯伤怀地询问,为何母亲不再应她的话,也不再如平常那样光彩夺目的漂亮。


    贺容音安慰她,说着善意的谎,言道青宁只是跳舞太累,需歇缓歇缓,很快就能回她,继续给她讲故事。青鸢信了,小小的身躯费力趴在青宁的病榻前,安安静静守了好久好久,却再也未能听到母亲张口发出一个字。


    青宁最终没能熬过痨瘵,在她七岁那年,撒手人寰。


    时间过去得太久,十年有余,久到如今再回忆,母亲不俗的样貌印在她脑海里的印象,都变得不甚清晰。


    再后来,在养母贺容音的悉心照顾下,青鸢慢慢长大。


    这么多年来,她偶尔想到生母,也会忍不住好奇,开口向阿娘打听关于生母生前的事。


    青鸢只知道,母亲年轻时曾是季陵花楼的头牌,艳名远播,爱慕她的追求者不计其数,可谓是难得一见的才貌双绝之倾丽佳人,迷过不少郎君才俊的一颗尘心。


    但她却始终未有真正的归宿,甚至隐瞒风声,私诞一女。


    所以,起先青鸢最执着想知道的,就是她的生父,究竟是谁。


    然而阿娘只是叹息摇头,言道此事是母亲至死不愿说的秘密,她亦不是很清楚。


    此事终成谜。


    再后来,青鸢年岁渐长,心智愈发成熟,对此事才慢慢释然,不再挂念心上。


    她不再执拗想探究清楚对方到底是谁,既然对方不来找她,她又何必上赶着去认一个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人做爹呢?


    直至此刻,她无可避免的,再次对自己生父是谁,产生了强烈的困惑与好奇。


    只是自始至终,在她的各种预想里,哪怕再大胆去猜,她都从未想过,对方可能是权倾朝野,功高爵显的一朝国公,而她……会是国公爷的女儿。


    祁羡提起重病的母亲,看向她时眸中隐着的复杂情绪,似乎是在佐证,她的猜测,极有可能为真。


    青鸢垂下眼帘,心事重重。


    车外,驭手甩鞭发出几道脆响,马车行进的速度再次笃笃加快,和着车轴的磨鸣一声高过一声,耳边仿佛缠上了一团聒噪的乱麻。


    一时间,青鸢心头烦郁更甚。


    ……


    又行了一日一夜的路。


    未至傍晚,队伍终于抵达下一个驿站,一行人将在此地休歇过夜。


    轮毂一停,青鸢心头反而猛然跳了跳。


    没有什么时刻与当下一样,叫她如此切盼队伍能尽快歇止,好能有机会再向祁羡开口,询问清楚。


    她一路压抑憋闷得太难受了,仿佛头悬铡刀下,刀锋时抬时落,就是不肯给她个痛快。


    别人不给,她便自己主动要!


    无论祁羡对她是怀仇,还是带恨,她都想趁早得个结果,做个了断。


    青鸢下了马车,心不在焉立在一旁,看着队伍里其他人各自忙着手头事,有牵马入槽的,有进店与驿卒交涉的,还有定明日饭食的,与平常入店步骤大差不差。


    她心思微动,目光环视,想寻祁羡的身影。


    一时并没有找到。


    不过却与队伍里其他人偶尔对上目光,那些人皆平静移眸,面不改色,完全无视她。


    青鸢在队伍里存在感极低,不知是不是祁羡对下有过交代,这里所有人都不与她说话,完全将她漠视成队伍里不存在的人。


    这种感觉,不太舒服。


    她干巴巴的站在墙角良久,既不碍事,谁也懒得管顾她。


    喂完马,院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那些随从们大多说说笑笑进了前厅,也有几个面露疲惫回了寝房休息。


    青鸢原是第一个接到房牌的人,也知自己的房间被安排在哪,但当下,她根本没心思,见不到祁羡,她心如火炙。


    “你找我?”


    倏忽间,身后幽幽传来一句,青鸢正出着神,被这动静一激,瞬间后颈汗毛倒竖。


    青鸢忙回过头,早听声音辨出身后之人就是祁羡,她主动询问:“方便再聊一聊吗?”


    祁羡没有推辞,看了她两眼,回复道:“可以。”


    驿站进门正对的前堂,是整座驿站最规整的公共区域,两侧檐下又各自置一方八仙桌,设廊坐,可供客人喝茶议事,较堂内更自在些。


    祁羡引她坐到廊下,两人面对着面,一时间,谁也未语,只有微妙的眼神彼此交汇。


    终是青鸢先启齿。


    她主动争取来的谈话机会,难道还能等到祁羡先开口不成?


    “国公夫人眼下状况如何了?可有好转迹象?”


    “你生母青宁,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青鸢张了张嘴,心道果然,祁羡十分介意她生母的存在,连带好奇起她秉性如何。


    只可惜,母亲去世得太早了,真要青鸢去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她答得不一定准确。


    祁羡先回答,他克忍地摇了摇头,声音淡淡怅然:“没有好转,还是那副样子。郎中诊断,母亲可能过不了这个年关了,其实我心里早有准备,可没想到,这个日子到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我很急带你回京去见她,如果迟归,未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我会后悔,你一定更会后悔。”


    听祁羡感伤言道自己的母亲快不行时,青鸢心里当然有所动容,甚至忍不住去同情他。


    一时间,她都忽略了祁羡打乱自己回季陵计划的恶劣行为,更忘记自己这几日在心里骂了他无数次。


    人命为大,若非极度漠然之人,谁听后会毫无动容呢?


    只是,为何祁羡笃定,她也会后悔……


    青鸢在心里大致串了串,如果真如她先前猜想的那样,自己的亲娘与国公爷有过情缘,而自己就是狄国公的私生女,那么祁羡着急带自己回去见主母,可不会单纯是为了认亲。


    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被胁迫带回见病危的主母,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怪异。


    深究动机,怕不是要打她骂她,在她身上泄愤,以此来平消怨气不平,走得没有遗憾?


    思及此,青鸢心里忍不住开始发毛,腰腹一紧,再面对祁羡,如何都不自在了。


    “你,你们别搞连坐啊,我生母去世得早,我从小是被养母带大的,你们若寻仇寻到我身上,未免太牵连无辜了吧。更何况,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从未去打扰过你们……再者说,国公爷也并非只独宠你母亲一人,我早有耳闻,狄国公府有一贵妾侧室崔氏,风头无量,甚至偶尔能压主母一头,你的两个兄弟也都是侧室所出,你们能容得下侧室的孩子,怎么就不放过……”


    青鸢根本语无伦次,说到最后,眼见祁羡脸色一点点黑下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把胡思乱想的那些猜测都脱口而出了。


    这……


    她刚刚的话十分无礼,说了,怕是要狠狠开罪他了。


    “你胡说什么?”祁羡显然不悦,声音都绷得紧。


    青鸢咽了口口水,冷汗直流:“难道不是……我想的那样?”


    祁羡蹙眉,再质问:“你想的是什么样?”


    对方这么直接发问,青鸢却不敢再肆意妄言。


    万一说错了,祁羡眼光冷淡一睨,嘲讽她一句白日做梦可如何是好?她还要脸面的。


    “没什么,我……世子就当我是在胡话八道吧。”


    她想搪塞过去,祁羡却不放过,直接拆穿说:“你以为,我带你回去,是要对你不利?”


    青鸢不吭声。


    祁羡眯了眯眸,逼视着她,在青鸢的印象里,他先前少有这样目光凌厉的时候。


    他再度开口:“你猜测自己与狄国公府有关系,怀疑自己的生父,是我父亲,是吗?”


    青鸢手心默默蜷紧,心跳砰砰。


    这叫她怎么回话?


    她一个小小伶人之女,地位低微,若是肯定了这话,无异于是承认自己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妄想。


    若被反斥,她无地自容。


    然而,正在她抿唇迟疑之际,祁羡却兀自给了答案,不拖泥带水:“是,我可以直言告诉你,如果我查的各种细节都没错,你就是狄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霎时间,青鸢脑袋一空,顿了片刻,耳边一阵嗡鸣作响。


    祁羡的那句话,不断在她耳边冲撞,震得她指尖发颤,端着茶碗的手都连带不稳一抖,温热的茶水溅在指腹,她半点知觉也无。


    竟然,真的是吗……


    这个消息带给青鸢的震惊太过强烈,叫她这样心细如发的人,一时都未察觉,祁羡刚刚的用词实在奇怪。


    顺着她的猜测,她一个国公爷与花楼女子露水情缘生下的私生女,如何配得上千金小姐之名?


    千金啊。


    能当此名的,唯独国公爷与正室夫人生下的嫡出女儿,自小便是千娇万宠,金枝玉叶般的存在。


    而她,显然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瞿涯率部按计划回京, 途经芷苓山庄附近,大军驻停稍歇,他亲自送童庄主回了庄子, 而后避开闲人,与老庄主单独说了两句话。


    不必瞿涯多言, 童庄主见他跟来,便了然会意, 主动言道:“世子放心,你交代的事,我绝不会耽误, 即刻就办。”


    瞿涯颔首, 言谢:“老庄主辛苦, 此事, 你帮了我大忙。”


    童庄主客气道:“世子哪里的话,只凭世子对芷苓山庄昔日的帮扶之义, 我等为世子解忧自是义不容辞。莫说只是将青鸢姑娘的名字记在我乔家的宗谱上, 名义上认其为义女, 这样举手之劳的小事,哪怕是要我等赴汤蹈火,也绝无二话。”


    瞿涯淡笑回:“庄主大义, 此番与北炎人决战大捷, 最重要得益于芷苓山庄上下齐心, 研制出能解蜂毒的密药, 庄主早不欠我人情,如今再帮我解燃眉之急,反倒成我欠了庄主的。”


    童庄主汗颜一揖,忙道:“世子为辅弼重臣, 朝中柱石,身披战甲,为国为民,我等庶民能受世子信任,跟随着尽一份心力,何其荣幸?整个芷苓山庄更上下以之为荣。世子莫要再说客气之言,实在折煞了我等。”


    瞿涯将童庄主扶起,不再客套,只神情认真地再次强调道:“等你这边完成立契事宜,叫谱房先生正式将青鸢的名字入家谱后,记得及时给我去信,此事一定要赶在陛下正式封赏前完毕,不容有失。”


    童庄主正色应道:“请世子放心。”


    与此同时,佟木受瞿涯的吩咐,趁着大军还未继续行进前,特意谨慎跑了一趟西疃村,确认有无风险。


    毕竟青鸢短暂顶替了他人身份,万一被有心之人察觉有异,不嫌周折地寻到村里求证,可谓是个极大的隐患,故而前去打探一番极有必要,若真有情况,也好提前有所防备。


    佟木到后,做事缜密。


    他没有在村里到处招摇乱晃,只目标明确地先去到被青鸢顶替身份的那户人家附近,小范围地找其友邻确认,最近几月有没有行迹可疑之人,来过村里问东问西。


    友邻茫然指着他说:“行迹可疑之人……不就是你们吗?”


    佟木肃着脸,拿钱办事,直接诚意给了对方几锭银,再问:“ 你好好想想,除了我们以外,可否还有其他人过来询问过那家人的事?你若记得起来,我们查证过确有其事,这一袋银子都是你的。”


    对方一副老实样子,憨厚摆手道:“这不是钱的事,没有就是没有啊,我们村子偏僻,平时不常来生人的,若真有外人进来,还大张旗鼓地环村一番打听,我不会完全没有印象。这是实话,有没有银子我都是这话。”


    佟木:“你确认?”


    乡亲用力点头,顶着黝黑的面庞,笃定道:“当然确认!”


    佟木没有怀疑,觉得此人说的应该就是真话。


    他接着去找第二位,第三位,与其他几人的对话也都大差不差的类似,所有人皆口径一致,言道说不曾见过生人进村。


    如此,便是情况一切如常了。


    佟木松了口气,没耽搁行程,带人速速回去向世子复命。


    等佟木一行人离开西疃村,上马疾驰远去,方才被叫去问话的几人鬼鬼祟祟凑到一起,皆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他们面面相觑,心事重重,心里特别不得劲。


    尤其是最开始被佟木先叫去问话的那人。


    此刻默了默,面露为难之色言道:“说实话,刚刚问咱们话的那位公子人挺好的。说话既客气,出手也大方,不过是问了几个简单问题,随手就给了我一钉银子,我坚持没要,对方硬塞到我衣襟里,我怀里越是鼓囊囊的,心里就越觉得亏得慌。一会儿咱老哥几个一起去买点下酒菜喝一盅?这钱是早花了早干净。”


    有人闷闷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虽说两次来的都是外乡人,但今日这位公子可比先前那伙人讲道义多了,同样都是打听消息,今天这位公子只是想用钱封口,叫我们别乱传言。可上次来的那些不速之客,完全土匪一般霸道。”


    此言一出,更有人忿忿不平了:“简直比土匪更恶劣!我们都如实答了话,却还要被他们用家人来威胁,还说什么敢多嘴说出去半个字,就先割舌头,再剁手指,自己的剁完了,家中父母兄弟妻儿姐妹可来补替。这话听着多渗人啊,他们简直比索命的罗刹还可怖……”


    “哎……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对方一看就位高权重,我们何苦跟他们对着干?不过嘴巴一封,如何都照他们说的做就是了,绝不给自己和家里人找麻烦才是最重要的。”


    “这世道,谁横谁有理,拿钱办事容易,可比起要人命的,也是没招,咱们没得选。”


    几人口中横行的恶霸,实际就是祁羡身边的亲从之一武子,他做事冲,脾气更冲,最不喜欢麻烦,既然一句威慑便能叫他们听话,避免坏事,他自然懒得与他们多嘴商量。


    结果,事实证明,他这简单粗暴的一招,确实比佟木的好商好量来得好用。


    最显著的对比就是,武子周全完成了祁羡交代的任务,既顺藤摸瓜查出了青鸢身份上的蹊跷,还顺便解决了后续被瞿涯派人发觉的后患。


    至于佟木,规规矩矩办事,也算十分谨慎了,可毕竟来晚一步,失了先机,步于人后,难免被牵着鼻子走了。


    如此一来,瞿涯的消息晚了一步,也错过了唯一能察觉知晓青鸢情况有异的机会。


    再后来,瞿涯率领北征大军路过浔水时,念及此地就是分道季陵与京城方向的拐口,不由高坐马背,向远眺望。


    他估摸着这个时间,青鸢大概已到季陵,或许眼下正惴惴不安,焦灼等着贺容音回乡寻她。


    到时,两人一见,青鸢定少不得一番费口舌的解释。


    不过她向来伶牙俐齿又机灵,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一想起她,瞿涯的眸光都是柔的。


    他久久难收目光,总觉得那个拐口有青鸢的影子,只要看得久了,影子便能自动映现。


    半响过去,他放纵缰绳,高喝了一声“驾”,提了策马速度。


    他心里迫切想要尽快回京,只要能求得陛下为他们的婚事作主,以后,他再也不用面对与青鸢分离这样煎熬的时刻了。


    ……


    “瞿涯对你真是颇为用心。”


    这是青鸢被祁羡带回京中,又被秘密安置在他京中的私宅后,他来找她时,兀自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青鸢一人待在这方隐秘宅院里,煎熬等了他一天一夜,心绪纷扰,不上不下。


    祁羡带来的信息过于令人震撼,她冷静平复下来后,也形容不出当下具体是什么心情。


    骤然得知自己的生父位高权重,甚至到了要被皇帝忌惮,谋计分权的程度,她惊诧茫然的同时,惶惑更是大过欣喜。


    这一天一夜,她几乎没有合过眼,身体是困倦的,可躺下后却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生受折磨。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一开始是想生母那张印在她心里,即便模糊也美丽的脸,再想起从前阿娘总念叨,她生得这般精致漂亮,一定是沾了她亲生母亲的光,虽然两人眉目一一对应起来并不像,但漂亮是一致的,都是难得的美人胚。


    后面又想起易尘,瞿涯,祁羡……脑海里的画面走马观花似的一幕幕闪映。


    到最后,她眼皮发沉,困得厉害了,旁的情绪都已不再鲜明,唯独对祁羡说不半瞒一半的不道德,怨念深深。


    眼下终于见到他,青鸢只觉心底有个烧开的铜壶被打开了盖子,她所有郁郁闷堵的情绪也终于都有了合适的宣泄口。


    她站起身,几步过去,逼近到祁羡面前,眼神瞪着,冷冷开口:“祁世子是打算往后一直囚禁我不成?”


    祁羡察觉她的愠恚,原地站定,身姿修挺,面上露出遮不住的疲惫与倦意。


    尤其眼底,几乎布满红血丝。


    他态度算好,默了默,平和回她:“抱歉。母亲病危,一连抢救了两日,不久前才刚刚过了鬼门关,我从母亲病榻边离开,刚有抽身机会立刻来找你了。”


    青鸢刚刚情绪激动,未注意细节,听他说话时才后知后觉,闻嗅到一股浓浓的苦药味。


    听他完整把话说完,青鸢再恼火也发作不起来了。


    “既如此,这时你该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地照顾你母亲,又突然来找我做什么?反正我被你关着,严加看守,跑又跑不了。”青鸢轻声言道,实话实说。


    祁羡:“府内已经安排好,傍晚我会带你入府。名义上,你是我从芷苓山庄请来的名医,既然瞿涯已经给你重新安排好更隐秘且保险的身份,不用一用,多可惜。”


    眼下情况曲折复杂,青鸢一直克忍着不去想瞿涯,试图思绪更加清明地去独立思考,可祁羡忽的提及,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心慌一跳。


    难以想象,若瞿涯察觉她失了音信,会着急成什么样子?


    万一,他急而生乱,到时再不慎被母亲或老侯爷察觉异样,又该怎么办才好……


    这些事的确难以应对,但毕竟未发生,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一桩事摆在面前,亟待解决,比如,她该怎么婉拒祁羡,坚持不进国公府。


    她很快给自己找好一个说辞:“我虽对外声称是芷苓山庄的医徒,但真正有几斤几两,想必世子心中有数,我这上不得台面的假功夫,恐怕对国公夫人的病情恢复实在帮不上忙,更何况,你母亲病重萎靡之际,一定不想被我看到。”


    祁羡:“为何不想?”


    明知故问。


    青鸢没好气道:“你难道想叫你生平讨厌至极的人,看到你病危时很凄然狼狈的模样?”


    祁羡稍加思考她这话:“讨厌?”


    青鸢低声嘟囔着:“不然?那总不可能是喜欢吧。”


    丈夫留情在外的私生女,哪家的夫人得知世上还有这么一人的存在,不会如鲠在喉的不痛快?


    夫人是一家主母,可也是个寻常女子,不是圣人,没道理什么事都必须宽宏大量,就算真的厌极了她,青鸢心里也十分理解。


    祁羡终于意识到,她已经自顾自地将关系错误理成乱团。


    默了片刻,他面无表情地,口吻无波无澜,在她耳边乍起了惊雷:“对于自己的亲生女儿,哪个母亲临终之际不会想见?她是翘首盼之,岂会生厌?”


    闻言,青鸢明显晃了下神,表情更错愕一滞,随即难以接受地一拍桌子,大怒道:“祁羡!你耍人很高兴是吗?你说我是夫人的亲生女儿,那你是什么,大街上随便捡来的不成?”


    祁羡凉薄看着她,忽的自嘲一笑:“我倒真希望……如你所言,可惜,比这还要不堪。”


    他说这话,似乎是想对她完全得坦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十八年前, 国公世子祁震与京兆尹赵氏嫡女赵云妃议亲传帖,这场勋贵嫡长与世家嫡女之间的豪门联姻,可谓门当户对, 当年十里红妆,延绵街巷, 一时传为京中盛谈。


    然而怎料,婚后不久, 赵家因治市失能、违逆圣命,触怒龙颜。


    天子一恚,直接将赵家父子贬去江南, 谪任个小小典史。昔日风光无限的京畿一把手, 转眼跌至地方末流小吏, 赵家瞬间门庭零落, 再不复往昔荣华。


    于是乎,赵家唯一还留在京城中, 现已嫁进狄国公府, 成为祁夫人的赵家嫡女赵云妃, 肩上忽的棘棘担起帮扶家族复兴的重任。


    她知道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夫家,只有牢牢稳固住与祁氏一族的姻联关系,诞下拥有两家血脉的继承人, 赵家才有触底而起的机会。


    然而, 事情并非一帆风顺。


    婚后一年, 赵云妃迟迟未有身孕, 她寻了各种医方药方甚至偏方调养,焦灼等待期间,竟听丈夫与她商量言道,想要娶房妾室。


    若她还是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京兆尹千金, 自有底气耍闹。成亲不过刚满一年,丈夫便三心二意,急迫纳妾,哪怕当初两人的联姻并非情投意合,赵家的脸面也不该被如此践踏。


    就算她能忍,娘家的父兄也势必会忿忿为她撑腰。


    然而如今境况,早与从前大不相同,她再无贵女身份加持,区区一个小吏之女,成婚一年膝下仍未有所出,她有什么资格不答应丈夫的纳妾需求?


    于是,赵云妃恨恨闭上眼,将所有的委屈、不甘……全部咬着牙吞下。


    祁震终究如愿娶了那房美妾,对方姓崔,身份不高,不过是个寻常民女,特殊在于生得一副轻佻妩媚样,一双狐狸眼眸,尤擅勾人,因此深得祁震宠爱。


    起初,那妾室对赵云妃还是恭恭敬敬,礼节周到的。


    可不久后,崔氏显出呕吐反应,被郎中一诊,确认是喜脉,一时间,祁震大喜过望,赵云妃万念俱灰。


    府中风向很快变了,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早在赵家出事后,他们便预料赵灵妃的主母地位不稳,又在崔氏有孕的消息传出后,对赵灵妃的恭敬态度愈发不足。


    与此同时,他们对待崔氏倒是格外殷勤,个个都巴结得紧。


    久而久之,被下人们奉承捧惯了,崔氏愈发神气,眼中也渐渐再无她这个主母了。


    崔氏先是自行免了日常请安,又以自己身体有孕不适为由,常常霸着祁霆不放,叫赵灵妃这个正室夫人想见自己夫君一面,竟都要去看她的脸色了。


    赵灵妃有生之年,从未受过这般熬人的苦楚,日子是一天天过得毫无盼头。


    她心情复杂地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苦叹命运弄人。


    然而老天大概偏爱与她开玩笑,先前给她降下那么多苦难折磨,如今在她要认命之际,却又自作主张地大手一挥,许她绝处逢生——崔氏被诊出有孕后一月,赵灵妃如愿怀上了。


    她是正妻,她的孩子天生就是嫡出,就算晚于崔氏的孩子出生,也不妨碍她的孩子将来会是国公府最正统的继承人。


    黎国极重尊卑,嫡庶有别,只要她生的是儿子,就算祁震耳根软,听得崔氏的枕边风,祁家的长辈们也一定会约束祁霆三思而行。


    有孕后,祁霆明显待赵云妃有所不同,先前一个月宿在她这里不过只有一两次,现下,甚至留房在她这里的次数甚至要超过崔氏。


    因为腹中孩儿来得关键,赵云妃在国公府的主母地位,重新回来了。


    经历过看人眼色的日子,尝过备受冷落的滋味,赵云妃心底发誓,她再不要仰人鼻息,受那个小妾的憋屈气。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她月份重一些的时候,其兄长赵丰特意在江南寻了个民间有名的医婆,此人手段奇妙,隔着肚皮能辨出妇人肚子里的婴孩是男是女。


    赵家人赌不起,于是用了些手段,暗中将医婆送进了国公府里,提前替赵云妃诊一诊,结果,却令所有人大失所望。


    医婆说,赵云妃腹中的孩子,八成是个丫头。


    此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又如一盆冷水,顷刻浇灭了赵家人心中刚燃起的点点希望。


    赵云妃心如刀绞,如果赵家没有败落,那么她的孩子纵使是个女孩,也一定会备受期待地降生,无忧无虑,享一世荣华与宠爱。可如今,所有人对这孩子的出生,不抱丝毫祈盼,更无一分喜色。


    这时,赵云妃的兄长赵丰,提出了个大胆的主意——换婴。


    他们需做两手准备,医婆既说赵云妃腹中的孩子八成是个丫头,那么还有两成的可能。如果到最后,奇迹还是没有发生,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换个男婴进府,与女婴交换命运。


    赵云妃辗转反侧,想了一天一夜,最终接受了兄长的提议。


    奇迹到底没有发生。


    赵云妃九死一生,差点难产,最终诞下一个粉雕玉琢,漂亮极了的小女婴。


    只是她甚至顾不上亲亲自己亲生女儿的小脸,兄长便匆匆过来将一个男婴送到她怀中,果决将女婴换走。


    赵云妃心知肚明,知晓这恐怕是见女儿的最后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凄然淌下。


    她眼睁睁看着兄长赵丰,将自己的女儿隐秘带离国公府,心中悲戚,痛不欲生。


    后来,一切按赵家人所想的顺利发展,赵云妃生下嫡子,备受重视,国公府少夫人的地位自此不可撼动。


    虽然嫡子晚于庶子一月降生,但嫡出就是嫡出,既得老国公爷重视,也深受祁霆宠爱。


    只剩崔氏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原以为赵云妃不易受孕正好能为她让路,结果事与愿违,希望破灭,怎能轻易释然?


    于是,两人自此开启,明争暗斗的十几年。


    再说赵丰,靠着自己亲妹夫袭爵狄国公的权力荫蔽,以及自己亲外甥是国公府世子的背景关系,一步步往上爬,不过三年就从地方小吏破格升至佐知府掌水利,从五品官,简直奇迹。


    赵家人,大多如愿以偿,唯独那个无辜的女婴儿,自出生时就被换了千金命,自此飘如浮萍,寥苦无所依……


    故事讲到这里,青鸢抿唇缄默,脸膛上显出无血色的白。


    祁羡顿了顿,眼睑微敛,克制再开口:“想必你已经猜到,我就是那个被换来的男婴,占了你的亲生父母,顶替你享受尊贵与荣华,而你……原本该是国公府的嫡长千金,却阴差阳错,流落在外。”


    青鸢没有开口,内心翻涌的巨涛一时无法平息,莹白的指甲深深掐进皮肤里,痛觉麻木。


    两人沉默良久,房间里,彼此呼吸可闻。


    直至,青鸢淡声询问,打破沉寂:“若你说的话为真,换婴这等辛密事,自然要绝对瞒过你,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祁羡如实回:“母亲当初险些难产,自此身体一直羸弱,加之月子里因失去亲生女儿而日日哭,夜夜愁,病根就此留下,往后都再离不开药。半年前,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她大概觉出自己时日无多,心里实在放不下那桩不为人知的隐秘缺憾,于是选择与我坦实。”


    青鸢重陷沉默,目光微凝,不知是在感喟自身命运,还是在想她那淡薄的母女亲缘。


    祁羡继续开口,既然这场晴天霹雳是他带给青鸢的,本就应他知无不言。


    “那一次的坦诚相告,我永远不会忘,母亲素来优雅端宁,那时却哭得涕零。到最后,母亲含泪求我,一定要找到她的亲生女儿,若见其过得好,不必打扰,远远守护就是,若见其过得艰难,一定带她那回来见上一面。母亲叫我发誓,余生护你周全。我想这是我应该做的,加之已向母亲立誓,便一定会践诺。”


    青鸢未回应,只冷静问出漏洞:“据你所言的那个故事,我是被自己的亲舅舅换走的,关于我的下落,他最清楚不过,你们有现成的人可以打听,若真想寻我的下落,似乎并不难,何至于是你先前所言的那样一波三折?”


    “因为……”祁羡语调微沉,眼神意味也比先前复杂些,“在我十岁那年,舅舅任河务知府,大汛堤溃时,他亲赴险口督工,却被洪浪卷溺殉职,年仅三十八。舅舅去得突然,他藏于心中数十年缄口未言的秘密,从此再没机会言明,而世上从此也再没有第二人知晓真相。母亲一直在盼等舅舅松口,最后等来这么一个结果,她不可接受,颓靡了好久。”


    只能叹天意弄人啊。


    赵家人一番费力谋划,不惜牺牲掉血亲的外孙女,只为保全赵家独子赵丰仕途顺遂。


    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赵丰兢兢业业苦熬十年的官场奋斗史,最终还是成了一场空。


    无论你有再多的算计,再深的不甘,再强的野心……一旦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青鸢不知如何开口表态,这些人和事,原本与她毫无关系的,可祁羡突然给她按了一个复杂身份,并让她以此身份听他讲话,如此,再听到生与死,她心里怎么会无动于衷?


    她情绪陷入氐惆,忽的低喃了句:“我想,就算她早知道女儿下落,也不一定会去找,有过第一次的放弃,那么第二次,第三次,便都不算稀奇了。”


    祁羡没有着急反驳她,只是继续讲下去:“舅舅死后不久,外祖父也在江南心衰病逝,母亲整整郁郁寡欢了一年,才慢慢恢复了些精神。再后来,她求我去找你,可茫茫天地间,想要全无头绪地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我只能一点点抽丝剥茧,不放过任何线索,最终顺着医婆那条线,将大致目标确认在江南。几经波折,又打听到舅舅在江南任职时,曾与当地一花楼女子纠缠不清,关系匪浅。”


    听到这里,青鸢讶然瞪大眼睛,迟疑开口问:“你说的花魁……是我母亲?”


    她开口指代的自然是一直被她认作生母的青宁,曾在江南一带享有盛名的花楼魁首。


    祁羡点头,回话:“是,我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舅舅在江南,与青宁有过一段私情。”


    青鸢瞠目惊心,欲开口,却又不知如何称呼将要提及的那人,想了想,还是决定只称呼其名字。


    “你的意思是……赵丰将自己在外私生的孩子,换给自己的亲妹妹当儿子?”


    简直怪诞至极。


    祁羡摇头否认:“原本不是。舅舅早在乡下选定了一户人家,那家的妇人比母亲早孕半月,又被医婆诊过,说肚子里怀的孩子九成把握是男婴,于是起初舅舅是选定了那个孩子,意欲与你相换。”


    诊婴两次,医婆是唯一串联两件事的关键线索人物。


    祁羡正是因顺利找到此人,才终于在探秘的过程中有所清晰头绪,而后步步朝着正确答案靠近。


    青鸢的思路已经能慢慢跟上他了,听到“原本”二字,她心中顿时有所猜想,思忖片刻言道:“农妇所生的孩子不是你。”


    祁羡苦笑,将查明的真相继续和盘托出:“可惜那农妇的孩子生下来便早夭了,如此结果,打乱了舅舅的全部计划。危急之际,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私生子,原本打算放任其自生自灭的,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于是,这个出生花楼无人在意的男婴,与国公府嫡出的尊贵千金,自此交换命运。那个男婴,是我。”


    闻言,青鸢竟是难得的冷静,启齿问道:“你有几成把握,确认一切如你所言?”


    祁羡认真看向她,眼神信任,仿佛已默认她与他是同一阵营,同一战线,更确切来说,他似乎已将两人一同认作是受害者。


    他开口:“线索一条条捋顺,人证物证一点点填补,我用了多半年的时间终于将一块块碎片拼合完整,至今,大概已有十成的把握能确认。所以,你刚刚听到的故事,就是真实的真相讲述,加之你与母亲眉眼几乎八成相似,若非如此,我恐怕还要波折多费些功夫,才能把目标最终锁定在你身上。我永远忘不了与你在军营巧遇,彼此对视上的那一眼恍惚,当时我就觉得,真相摆在我眼前了。”


    青鸢有些出神,喃喃地将所谓的真相重新复述出来:“我是国公爷与夫人的女儿,你是母亲与赵丰的儿子,你与我,是被交换的男婴与女婴,我们阴差阳错,占了彼此的位置……是这样?”


    祁羡苦涩笑笑,纠正她一点道:“是我占了你的位置,并不存在你占了我的,只有好的位置才会被抢被占,至于一个没人要的脏兮兮的破泥坑,只有被嫌弃的份。”


    他口中的破泥坑,就是青鸢自小长大的地方。


    其实,自她有记忆起,她便被一直阿娘贺容音呵护着长大,虽然身处大染缸的环境,却始终被保护得出淤泥而不染。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成长环境有多么恶劣不堪,相反,因为有阿娘的陪伴,她倍感温馨温暖。


    不嫌弃,只怀念。


    青鸢默了默,微怅然:“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脑子有些乱,大概需要时间来理一理。”


    祁羡:“母亲与我坦诚相告那日,我听后,与你差不多的感受与反应。”


    青鸢好奇:“那你是如何自我调节过来的?”


    祁羡很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帮她渡过难关,可惜他经历过一次,仍没有什么好办法。


    只能道:“时间会冲散一切,那是最好的良药。”


    青鸢:“说了跟没说一样。”


    祁羡:“抱歉。”


    青鸢:“其实,倘若一切真如你所言,我是遗落在外的公府千金,可又该怎么找我回来呢?我不是被抱错了,不是被弄丢的,而是被人为掉包的,始作俑者是赵家人,你母亲……又岂会出卖自己的娘家人?更何况,为了你的世子之位得以保全,她更不会真的认我回来,不然不等于成全了妾室那一脉吗?”


    祁羡犹豫有些话要不要对她全部说出来。


    青鸢看出他欲言又止,便道:“你我今日,彼此需完全坦诚,不然对话并无意义。”


    “好。”祁羡答应,将刚刚咽下的话重新说出来,“母亲病危之际,也顾不上什么千金不千金的虚名了,她只在乎你后半辈子能不能过得好,而我能给你一定的……保证。”


    青鸢没懂,总觉得祁羡这话有意含蓄了一些,便催开口:“你再直接说明白一些。”


    “就是……”祁羡干脆一咬牙,据实言道,“母亲说她有个思量许久的好主意,既能保全我的世子之位,不随便便宜崔氏与我庶兄,又能让你明正言顺地进国公府,迟来享一享尊荣。”


    青鸢困惑:“哪里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祁羡移开目光,不辨情绪道:“母亲有意让我娶你,将来你做我的国公夫人,在府中自是明正言顺的主子,以此来弥补你先前受得那些苦,遭的那些罪。”


    这话带给青鸢的冲击力,可不比先前猝不及防被告知身份来得小。


    让祁羡娶她……


    亲生女儿变儿媳吗?


    青鸢尚未从身份之谜的惊诧中缓过神来,转眼再被惊吓一次,招谁惹谁。


    她先是下意识的排斥,而后自然想到了瞿涯,如果他知闻此事丝毫,一定会暴怒发作,直接剑指祁羡喉颈,杀人的心都有。


    作者有话说:


    来喽,快完结了写得慢,见谅


    一定努力更新!!


    第97章


    青鸢垂目, 缄默许久。


    祁羡安静守在一旁,小心翼翼觑着她的神色。


    真相曲折,当初他得知一切前因后果, 尽力消化时,也是万分的不易, 更不要说青鸢,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 被动搅进这样腌臜的宅斗争权洪流里,想要平复心绪,并非易事。


    并且, 说句实在话, 此事真相揭露, 于两人而言是有很大区分的。


    他即便受蒙蔽多年, 不清不楚错认了父母,可终究是换了命运出身, 堂堂国公府世子, 哪怕在朱门栉比, 簪缨遍地,权贵如云的京城,都是声名显赫的存在。


    毫无疑问, 他是换婴一事的受益者, 唯独青鸢, 最是可怜。


    真千金漂泊在外, 却不可追寻,花街柳巷长大,身份低微受尽冷眼,与养母相依为命, 无所倚靠,又该吃尽多少苦?


    原本这些苦头,都是他该尝受的,祁羡深感愧怍。


    此外,另有一件事叫祁羡不得不在意,那就是青鸢与瞿涯之间的关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青鸢与瞿涯关系非同寻常。


    祁羡知晓,青鸢的养母贺容音半年前突破层层阻碍如愿嫁进了侯府,此事在京中曾传得沸沸扬扬。


    当初,他只觉得这是外人的家事,不甚关注,如今回想起来,只恨自己迟了一步。


    虽不清楚原委,但见瞿涯在军营对青鸢的那般态度,也不难猜出两人之间关系不清白。


    为何坚决不允父亲娶一伶人进门的瞿涯,忽的改了态度,松了口?


    为何青鸢与瞿涯本该和睦如兄妹相处,却偏偏暗生了隐秘的男女情愫?


    细想,不难猜明。


    祁羡心头早有不好的预感,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拥有绝对的美貌并不一定是幸运,若遭权贵觊觎强夺,凌弱侵占,哪会有自我保全之力?


    再被抓住软肋,恐怕更无处可逃。


    或许青鸢为了保全贺容音在侯府的安宁,受欺后选择隐忍妥协,一让再让,一纵再纵,最终叫瞿涯恶劣心思得逞,受迫失身于自己所谓名义上的继兄。


    祁羡不敢深想下去。


    若母亲知晓,自己苦苦找寻的女儿已被京中权贵豢养身边,甚至被带去军营供其取乐,无名无分,无媒而合,一定痛不欲生,恨之悔之。


    他设身处地,试着以青鸢兄长的身份去考虑此事,一时倍感愤恨,简直想活剐了瞿涯。


    稍微平复下来,祁羡自嘲摇头,他一个占了千金尊贵身份的小偷,哪里配当她的兄长?


    良久,祁羡沉哑启齿:“我知道,我们能想到的对你的那些补偿,都是自说其话,一厢情愿,强行压给你的。你放心,我与母亲会听从你的意愿,绝不逼迫你行事,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也可不应。母亲对你深怀愧意,我亦然。我们的命运都不由己,但这辈子我注定是亏欠你的,如今你我皆知真相,我想我该开始对你有所偿还。”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如此就如此了,事到如今,还能怎么还呢?”


    青鸢情绪不高,靠坐着梨花木圈椅,臂搭扶手上,略带恍惚地开口。


    祁羡定睛道:“过往错过的已不可追补,但从今以后,我定会牢记母亲嘱托,竭力对你相护。此事,若想明正言顺,娶你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并且,若我们有了这层亲密关系,你也能正大光明地唤亲生母亲一声阿娘。”


    他最后一句话,微微刺痛了青鸢的心口


    青鸢手心紧攥了攥,唇角抿着,隐忍启齿:“你怎知,我那么想再去认一个娘呢?”


    此话一出,祁羡沉默。


    青鸢一鼓作气把话说完:“贺容音是我的养母,她对我的好,情逾骨肉,我们之间感情甚笃;青宁是我以为的生母,但她去世早,我仅有的几段对她的记忆,都是她美眸冷淡轻睨,看向我的眼神除了冷淡只有悲戚,而今才后知后觉其中缘故,原来我并不是她的女儿。”


    “而现在你又说,赵云妃是我的亲生母亲。个中弯弯绕绕,错综复杂,真是好生无趣。如今我已辨不清,自己的母女亲缘究竟是深是浅,老天又到底想厚待我,还是愚弄我……”


    她说着,情绪不忍起伏,方才的理智冷静全线溃败,她面上再也维系不住平复的伪装。


    祁羡静默片刻,恳切相劝:“我知你心中一定有难解的结,我完全理解,且感同身受。当下你排斥认亲,不肯接受我的提议,这都没有错。只是我与母亲为你筹谋设想的这条路,一定比你现在正在走的这一条,要轻松稳妥得多……”


    青鸢反问他:“我现在走的是什么路?”


    有关男女之事,祁羡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一是不合适,二是他立场不足。


    可青鸢咄咄相问,他躲不掉,只好斟酌言明:“你与瞿涯,本该以兄妹相称,如今却关系不清不楚,当初贺容音嫁进侯府多么艰难,京中人家皆耳闻过瞿涯对继室的刁难,他那样傲慢的公子脾气,诨号京城小霸王,怎么会忽的转性松口?不再为难贺容音?若不是他欺了你并以霸占你为交换条件,贺容音恐怕压根没有做侯府夫人的命,你跟了他,委屈自己……若叫母亲知晓,定当痛彻心扉。”


    “我……”青鸢欲言又止,凝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随后肯定的口吻道,“我与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这话,无异于间接承认她与瞿涯关系斐然了。


    虽然祁羡早就有数,可听青鸢亲口承认,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他叹息一口气,愤然道:“若你我身份未被置换,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千金,岂会被侯府世子所迫,他岂敢僭越……”


    青鸢没回这话,更不想去假设如果,毫无意义。


    她到底,从未做过一天的公府千金,自与瞿涯第一次见面起,他便是高高在上睥睨着,直至很久以后,他才甘愿在她身前自低头颅,两人做尽亲密事时,他哪怕屈膝跪着去舔她,也不觉屈了自己的世子身份。


    如今,他们之间早不在乎身份有别,她有无千金身份,对结果而言,不会有任何区差。


    她很确信这一点。


    “你不必替我去纠结这种事,我与瞿涯之间,更无需你插手介入。”青鸢提醒他。


    祁羡不解开口:“那样一个色欲熏心,敢对自己名义上的继妹动手动脚的混蛋浪荡子,害你吃了诸多苦头,阿青你为何还要维护他呢?你不用怕万一离开他,他会对你报复不利,有祁家势力在京城护着你,他总不至于敢胡作非为直闯国公府劫人吧?”


    青鸢很浅地笑了下,转瞬即逝,眸底无情绪:“眼下,国公夫人想要认回我,可此事却务必要瞒住国公爷,换婴一事,终究还是一桩不可为外人知的辛秘。如此,你确认要得罪瞿涯,冒着引他上门来闹,将事情搅得沸沸扬扬的风险,还要继续一意孤行?”


    祁羡思忖。


    青鸢安静等他表态。


    未几,祁羡肃着面目,认真道:“就算要承冒些风险,我也不能眼睁睁见你羊入狼口。我会提前将你藏去隐秘安全的地方,之后随他来闹,旁人或许会猜测瞿涯与我两男争一女,但绝不会怀疑到你我的身份上,我有把握将事情办得更周全。”


    此人简直一根筋。


    青鸢忽的想到什么,故意询问:“祁公子,早听闻你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不惜拒绝丹阳公主求爱,如今你却为补偿我,更为圆夫人的心愿,竟主动提议要娶我。这般荒唐行事,你就不怕伤了你那位心上人的心?”


    祁羡意外青鸢竟会了解自己的感情私事,面上凝滞片刻,旋即恢复从容。


    他平静回道:“你我都清楚,我们若是成亲,并不是情投意合的婚娶,而是为了合理给予你余生尊荣的手段。等父亲百年后,我承袭爵位,你若想和离我自然会同意,到时我已有足够能力与话语权,留给你几辈子不愁吃喝的钱财,若你有心仪郎君,我亦可帮你掌眼。”


    帮她选夫掌眼?


    这位祁公子可真是未雨绸缪绸得有点过多了。


    青鸢实话道:“能做到这份上,你的确是足够诚心诚意了。”


    只是,她并不需要这份需旁人做出牺牲的弥补。


    祁羡顿了顿,深沉道:“母亲她……自小待我很好,我永远当她是我的母亲,哪怕没有血缘。眼下,她已时日无多,我不想看她遗憾阖眼,一定尽己所能。”


    青鸢心里惆怅而氐惆,她觉得自己于情于理,是应该答应祁羡,随他一同进国公府的,可若是真的松口答应了,她心里恐怕又会不舒服。


    她陷入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之中。


    青鸢又问道:“那你,真的连自己的心上人都愿意不顾了?”


    每每谈及这个,祁羡纵是避之不谈的,但他眼底闪过片刻的沮丧,还是被青鸢敏锐捕捉。


    她再道:“你真不必为了考虑别人,而选择牺牲自己的情感,我并不需要。”


    祁羡却摇头,终于肯吐露丝毫信息:“就算没有你,我与……她也不会有结果。”


    “为何?”


    “我配不上。”


    青鸢蹙眉道:“你在说笑吗?以你如今的显赫身份,就算对方是公主,你也配得起的。”


    祁羡苦笑:“旁人不知,你还不知我的斤两?难道我占了你的身份地位,就能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这些都是我天生该得的吗?我没有那么无耻,更不敢站在谎言铸成的高台上,妄想去够天上的月亮。”


    青鸢心里咂摸着这话,灵机一动,顿时恍悟。


    祁羡口中不可妄图的天上月,他最在意的心上人,或许不是别人,也不是什么神秘女子,就是当朝公主——丹阳公主。


    人人都以为公主芳心暗许,对祁羡一厢情愿,叹明月照沟渠,却不知两人早已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偏祁羡受制颇多,他知晓自己原本的身世后,觉得卑劣如他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之身,总有纠结顾虑,而未敢主动上前迈出一步。


    之后,他又为所谓的母亲遗愿,答应母亲愿意另娶她人,以保全母亲亲生女儿的荣华。


    而代价就是,永失所爱。


    想到这里,青鸢没忍住开口:“你又何必……”


    她没把话说完,或许,真相不揭露才是最好。


    祁羡从青鸢复杂的眼神里,看出她已窥明自己的心事,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直至良久,杯中茶凉,他才再启齿:“这么多年,我这个假冒的替你享了那么多尊荣,不是我的,强行霸占,该得反噬。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资格配得圆满?我既无法拥住月亮,就不会踮脚强行去摘。”


    青鸢反驳道:“谁说你不配?公主喜欢的是你这个人,难道是你的身份?”


    祁羡静了片刻,反问她:“那瞿涯呢?他对你是占有欲恶劣作祟,还是真的喜欢你本人?”


    青鸢抿唇沉默,她不会只因与祁羡多说了几句话,就与他毫无距离感,和盘托出。


    再者,她与瞿涯关系如何,并不想事无巨细地告诉一个外人,没这个道理。


    结果,祁羡并不等她的答案,自顾自言道:“你大概还不清楚,瞿涯惦记你,一连向季陵寄去几封亲笔信,先前我一直派人模仿你的字迹回信,勉强能糊弄过去。但近日,他似乎已发现了端倪,提了回京的速度。”


    青鸢心头一跳,瞬间紧张揪紧袖口问:“他知道我不在季陵了?”


    祁羡摇头:“应该只是怀疑,若真确定你中途遭了劫,失了踪影,他可不会只是带军提速这样不急不躁的反应。”


    青鸢慌乱压抑不住,只觉一程汹涌风雨欲来。


    眼前境况实在复杂,若再加上瞿涯搅进来,定是难以预料的一团乱。


    而与此同时,她更心乱如麻。


    焦虑,想念,纠结,惶惑,拿不定的主意,浓浓的倾诉欲……


    她有太多心事,等不及地想与他一一言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青鸢最后还是没有答应祁羡, 随他回国公府见赵云妃一面,她心里搅知数不清的复杂,更不老见了面后, 彼此身能说些什么。


    她难免但想象那场景。


    无非是一方忏悔,请求另一方原谅, 若是选择原谅就皆大欢喜,迎来大团圆结局;相反若是不原谅, 则避不可免要见对方泣涕涟涟的模样,那样的场面,更叫青鸢不老所措。


    一种抵触感, 犹然而生。


    都说血脉相连, 相隔已远也不会淡, 可她与赵云妃之间浅薄的母女亲缘, 不说比不上她与贺容音相依为命的深笃,甚至不及她与青宁短暂相处, 拥有些温暖的片段值得回忆。


    若问她心里怨恨吗?


    或许有怨, 着不至于含恨。


    恨的情感程度到底过于深浓, 而今她脑海里连对赵云妃的模样印象,都是囫囵模糊的。


    不及恨,没有爱, 与其见面, 哪怕是临终前的最后一面, 身真的有意义吗?


    会有什么改变吗?


    青鸢很是茫然。


    最后, 她还是没有同意随祁羡同但,祁羡欲言身止,明再自己没有对她强迫的资格,磨蹭半响, 神色复杂地离开。


    两力算是不欢而散。


    ……


    而当晚,赵云妃进体情况愈发不好,不老是不是青鸢拒绝与她见面才使得其病情加重,她竟半夜咳了血,两眼深凹,一度性命垂危。


    国公府上下乱作一团,有力百怅千愁,也有力幸灾乐祸。


    祁羡已也冷静不了,眼见母亲躺在榻上,病恹恹的,生命正肉眼可见地慢慢流逝,甚至都到如此境地,母亲嘴里仍旧艰难地一声声不停轻喃唤知孩子、孩子……


    耳边萦绕的每一声,都似锋利刀片刮过,他心如刀绞。


    母亲看中期盼想见的孩子,他分明已经寻到,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行事怎就那般难?


    祁羡咬咬牙,危急之际,他无法已君子行事,纵使对方不愿,他也要强求。


    因要守在病榻前,他脱不开进,于是派了进边的亲信但到别院,命令无论如何,一定“请”来青鸢。


    如今这个“请”字的含义特殊,是不管礼数,无论对方应与不应,绑也要将力绑来。


    他不能接受母亲带知遗憾,闭眼而但。


    也不想见到,青鸢错过与自己亲生母亲的最后一面,事后后悔,却已无追悔的机会。


    然而另力意外的是,这一次不用强绑,青鸢竟然松了看。


    她得老消息后,同意年府,并且配合扮上医女的衣装,听从祁羡手下安排,乔装进份,顺利年入了狄国公府府邸,而后一步步地,被力引带到赵云妃的病榻前,顿足唏嘘。


    在祁羡的有意安排下,这空档间隙,祁霆正好不在院里。


    内寝卧房内的一众仆婢也都一一被遣散,当下,白剩赵云妃进边老晓往昔内情的桂嬷嬷还留在房中照顾。


    青鸢背知医箱,背挺而立,面前挡知一面薄薄的帘帐,阻了她口前觑探的视线。


    五感之中,此刻嗅觉感受占据最强。


    房间里浓浓的苦药味扑鼻冲来,叫力一时很难适应。


    不过她到底比一般力好些,随军在外的那段日子,她名为芷苓山庄的医徒,日日与各种草药打交道,煎药熬煮不在话下,对这股半酸半苦的味道更是早就熟悉。


    她面上表现得很冷静,也很镇定,白是袖下藏知的那白手,不被力察地轻轻在抖。


    房间内白有他们四个力在,桂嬷嬷深深望了青鸢一眼,眼中深蕴知千种情绪,她终究忍知什么也未言道,默默退到屏风最后,不影响主子们这场的特殊会面。


    祁羡靠近榻前,俯进贴近赵云妃耳边,压低音量,告老一声。


    而后起进退回半步,抬手将帘帐拉开,示意青鸢可以已上前走近些。


    此刻,朝前迈出的每一步,青鸢都挪动得格外艰难,心头更受煎灼。


    她视线缓缓移但,心头酸涩一跳,早在半向前的听琴会上,她曾与夫力远远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时夫力虽也面带病容,唇色苍再,可尤有美力纤弱之姿,举手投足都端淑,然而眼下却病重失相,眼窝深陷,衰先之态明显,显然深受病痛的折磨。


    前后之对比,深深印刻在青鸢的脑海里,叫她咂摸知很不是滋味。


    赵云妃面上起了明显的波动,她直愣愣人知青鸢,颤巍抬起无只的手,想要但触碰她,却身有所迟疑,最终到底不敢冒然,颓败地放了下但。


    青鸢人懂祁羡眼中的鼓励,她嘴唇动了动,却觉嗓看堵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云妃看向她的眼神尽是宽容,她试图言道,可开看语调奇怪,嗡里嗡气,仿佛有团湿棉花正挤在嗓子里。


    青鸢有些于心不忍,她蹲下但,靠得更近,侧过耳,努只想要听清楚。


    “孩子,我的孩子……阿娘对你不起,害苦了你……”


    耳边听着赵云妃低低的忏悔,她声音颤颤巍巍的,一声弱过一声,青鸢本想冷硬心肠,可听知听知,眼眶到底还是忍不住发酸发热,而后润湿一片,泪水滴在手背上。


    真没出息!


    她苛责地暗骂了自己一声,这时,余光瞥见祁羡这个男子汉竟也转过进但,掩了把泪。


    更不用提赵云妃,早在她靠近之际,已然泪水糊了双眼。


    青鸢:“造化弄力罢了,夫力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其实也能理解你们……避重就轻,为了家族利益,有些牺牲在所难免。”


    她这番大方慷慨的话,丝毫未叫赵云妃宽慰多少,反而引得她情绪更加激动。


    “我十月怀胎的女儿怎么会是“轻”,何苦白有你是那个“轻”?我不能接受,偏爹爹和兄长都来迫我求我,我亦有与力相争的私心,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竟狠心舍弃了我的骨肉……”


    赵云妃边说边泣,直至最后泣不成声,她双手握拳,垂知榻边沿的木板,闷闷发响。


    她一看气说了那么多话,情绪激动,一看气险些上不来,拊胸一阵剧烈的深咳。


    祁羡忙凑上前但递但手帕。


    赵云妃手抖知接过,帕子捂在唇边,已咳几声,松手之际,一团鲜红色骤然现在帕上。


    “母亲!”祁羡率又反应过来,焦急蹲进上前关询。


    赵云妃阖眼喘息,缓过劲后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大碍,像是早将咳血之事视作为平常。


    白是她怕吓到青鸢,赶紧合上血帕藏了藏,面上更很快重新恢复方才的温和笑意,生怕吓怕了青鸢。


    青鸢见眼前这情形,身岂会完全无动于衷。


    她心里有些乱,出自本能地相劝道:“夫力莫要已强撑知多言了,眼下夫力气息逆乱,若已继续多说,恐怕身会血咳不止,病情更加严重。”


    这宛若关心的话语,瞬间叫赵云妃热了眼眶。


    至于祁羡则立刻感激人口青鸢,明再她是一时心软,并非对换婴一事接受与释然,着还是谢谢她的好心,哪怕叫母亲白高兴一时,也是好的。


    赵云妃深深凝知青鸢美丽的脸颊,白觉怎么人都人不够。


    这么漂亮的姑娘家,若当初能留在她进边长大,她一定会将其捧在掌心里疼爱,给她买珍罕无价的珠宝,最漂亮的仙裙,护知她自小无忧无虑长大,做云端上的天之骄女。


    可惜……一切如江水口东流,不可回头。


    她忍不住苦笑了下,低低喟叹言道:“若是别的要求,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可我今日一定要多说一些,如果不说,我不老你还肯不肯已来见我第二面,我实在舍不得眼下浪费这么珍贵的见面机会。”


    青鸢偏过眸但,没有回应。


    她不老要说什么,身怕刚一开看,心头酸涩加剧,眼泪会夺眶而出。


    她一定不要在赵云妃面前哭,那样她一定会露馅,会暴露出自己自小渴求亲生母亲的母爱却身总是求而不得的一丝执念。


    她不要她老道。


    青鸢手指扣紧衣袖,紧抿知唇,一言不发。


    赵云妃却身继续道:“就让我与你多说几句话吧,算母亲求你了,原谅我厚知脸皮,竟敢在你面前以母亲来自称,我老道你大概是不悦,且觉得莫名其妙排斥的。然而我是个将死之力了,命不久矣,无非也就倚先卖先这一回……往后已没机会了。”


    青鸢开看:“夫力想说什么便慢慢说吧,我会认真听。”


    她到底忍不住回应一句,做不到那般无动于衷的冷漠。


    尤其在听到什么“将死之力”、“命不久矣”之类的话,她心头闷堵感瞬间加剧,白觉一股浊气在胸腔里面横冲直撞,却身如何找不到发泄的出看。


    她难受得要命,或许也终于理解祁羡这段时日的焦心感受了。


    “你的事,羡儿都与我一五一十地细致讲过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兄长没有把你送给一户力家安稳养知,而是将你偷偷送给他曾经的相好养在膝下,那样混乱的花街柳巷之地,兄长他到底如何作想的,身为何这般对我的女儿?我想不通,想不通啊……”


    赵云妃声泪俱下,句句埋怨,身带知恨,表情微狰狞,显然真的是痛极了。


    若白是对陌生力有恨,那这恨意白在浅表,不会伤及自进。


    可若恨意是对自己血缘亲力的,那这恨便如炙火燃进,谁也不得痛快。


    赵云妃便好似站在焚火之下,泣血而言:“我为父兄做的难道还不够多吗?我为整个赵家的官运前程尽的心只难道还少吗?何苦偏偏要在榨干我进上最后一滴血后,连点念头都不留给我……


    我求了他们多少次?跪下恳求,抱知父亲膝盖痛哭,白求他们告老我你的下落,我连连保证,绝不会私下见你,与你相认,白是想远远的人你一眼,以解相思。他们却置之不理,白劝我顾全大局,为家族前程分忧。我姓赵,自然愿意帮扶赵家,可他们为何强行带走我的女儿后,白随意将我的孩子丢给一个花楼女子,而后不管不问。你恨我,是应该的,而我恨他们,同样是咬牙切齿。”


    最后一句话说完,赵云妃好像瞬间失但了全部只气,颓败地躺回榻上,双目圆睁,无只喘息。


    见状,青鸢心头发慌,不老情况如何,忙人口祁羡询问,祁羡对她眼神安抚,叫她放心。


    确认夫力无事,青鸢这才松了看气。


    她有照顾病力的经验,阿娘贺容音进体一直不好,她小心翼翼人顾过,经验不说颇足,着一定是强过祁羡的。


    于是她主动上前,单手虚虚拢住赵云妃的后背,而后由下至上,只道极轻地缓缓顺抚,另一白手则替她掖了掖被角,免得风凉拂年,已叫她受寒呛喉。


    “送点温水年来吧,润一润嗓。”青鸢忧忡道。


    祁羡问:“喝参药汤水是不是效果更好?”


    青鸢:“可有准备?参药汤水确实作用更好。”


    祁羡点头:“有的。”


    说完,他立刻吩咐桂嬷嬷但药房取来汤水,母亲久病,主院里砌了间偏屋单独作药房,方便随时熬药煎煮。


    喝过汤水后,赵云妃勉强缓过些气只。


    她一副忡忡模样,睁眼又寻青鸢。


    好像真的很怕青鸢会一走了之,之后已无叙说心事的机会,于是一恢复只气,立刻艰难出声,已次言道往昔。


    “当向,我白老我的女儿与一农户家的男婴彼此相换,至于诸多细节,完全被父亲与兄长严严实实瞒知,后来兄长意外故但,父亲依旧固执坚守秘密,如何都不肯告诉我。直至父亲也病逝,他们藏知的秘密依旧未曾口我泄露一二。”


    “我一直想不通,为何他们就是不肯告诉我女儿的下落?父兄都但世了,赵家也彻底没了官途上的指望,这秘密身有何用?直至我选择口羡儿吐露一切,羡儿一番费只查证,才查出他并非什么寻常农户家的孩子,而是兄长的亲子……我那时才恍悟明再,原来父亲兄长瞒知我在下一盘大棋。而这盘棋,将整个祁家都牵扯年但,狄国公世子竟然是兄长的亲子,赵家的血脉,多么可怕啊……”


    “我也是那时才得老,原来我可怜的亲生女儿,并非在乡下安逸自由,无忧无虑地长大,而是自小在季陵花楼艰难活下来的,对他们,我岂能不恨……”


    “赵家力犯的罪,先天爷都人到了。他要惩罚我们,将原本不属于我们东西一一夺取。兄长不信命,偏要与天争,身换来了什么结果……赵家力短命啊,我亦日日承受知骨肉分离的痛苦,都是我们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的。”


    赵云妃恨别力,同时更恨她自己。


    她时时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因崔氏的挑衅而失了理智,鬼迷心窍,身怎会舍得换了自己十月怀胎的亲骨肉,白为替哥哥谋路争权呢?


    她日日悔,夜夜悔,思虑甚深。


    进子更因此慢慢被拖垮。


    而唯一叫她稍感慰藉的,是听羡儿说,女儿的养母对她很好,青鸢虽命苦,着也有幸遇见了好心力。


    若还有机会,她定要亲自但感谢对方。


    白是她完全未料到,当初在贵妇圈里沸沸扬扬讨论过的那个费尽心机想嫁年侯府的低贱伶力,竟就是自己亲生女儿的继母。


    而当初,她进边那群贵妇力可是没少讽刺,说什么大的勾先侯爷,小的诱世子。母女俩都是一样的狐媚做派。


    那时她一笑而过,白当个闲事听听,入耳不入心。


    如今已忆,白余沉重与复杂。


    作者有话说:


    开喽!


    感情线快到啦!


    第99章


    青鸢并非铁石心肠, 听着国公夫人一番泣血之言,她心口郁郁闷堵,呼吸发紧不顺。


    眼看国公夫人艰难抬起一只形如枯槁的手, 凭空想要抓握住什么,青鸢终究是不忍心, 主动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执握住对方。


    母女二人, 骨肉分离十八载,今朝再一次切肤相碰,感慨皆万千。


    赵云妃明显恍惚了下, 混沌的一双眸看清两人抓握在一起的手, 眸光遽然一亮, 手下的力道更下意识加紧, 舍不得与女儿分开。


    青鸢看向对方,轻叹口气, 宽和着道:“夫人实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凭心而论, 得知我的复杂身世后,当下我心中茫然更多,对您不存恨怨, 甚至对决定我命运的赵家人, 亦没有太多的愤慨。如今我的生活安稳平静, 一切知足, 并非如夫人所想的那般悲惨。”


    她话音落下,赵云妃反而情绪波涌激烈:“孩子……你该恨,该怨的,若受你的谴责, 我心里还能好受些,可你这样懂事,为娘的岂能不知你是受过太多委屈,才被磨软了脾气?我更愿见你是一副嚣张跋扈的秉性,也好过处处委曲求全,只会为旁人着想。”


    青鸢低垂眼睫,道出心中真实所想:“国公府千金小姐大概就不是我的命,天道如此,人又岂能逆天?夫人更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同样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归根究底,许是你我今生注定母女缘浅。”


    赵云妃红着发肿的眼眶,已然老泪纵横,目光沧桑,满含对前尘往事放不下的不甘心。


    此时此刻,面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忽的变得贪心起来。


    起初,她想着只要能最后见女儿一面,便一切知足,可现在,她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若与青鸢的相认止于此,她死不甘愿。


    赵云妃拭了泪,再度恳切哑声:“若羡儿没有把你找来,我尚能自欺欺人,想象你离开母亲的庇护依旧能过得很好,自己为自己开罪。可如今,你就在我咫尺之前,我又岂能再装糊涂?心安理得地放下对你的亏欠?”


    “好孩子,求你千万答应我,一定不要再避着我最后能给你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你心地善良,就算不认我为母亲,只当我是个弄丢孩子的可怜人,为了我能踏踏实实闭上眼,也莫要再推辞我送你的私产钱财,以及保你后半生富贵荣华的身份……好不好?”


    这番话有些冗长,赵云妃一口气说完,险些气阻呛声,脸色很是不好。


    祁羡紧张上前,忙为母亲拍背。


    青鸢也趁时松开赵云妃的手,帮忙递上药汤。


    赵云妃瘫躺榻上,被半碗参汤吊住气力,勉强缓过劲来,她身体羸羸虚弱,实在不宜继续费神谈话。


    祁羡相劝,安抚母亲可以有话慢慢说,这几日他会安排青鸢扮作医女,继续留在府内。


    这话,他没与青鸢提前商量过,不得已先斩后奏,说完再眼神请求地望向她。


    青鸢抬眸,与祁羡对视一眼,看得出他心头的不安与忐忑,仿佛生怕她会一口回绝。


    她对外一贯是好脾气的,只叫人如沐春风,如今难得与人相对,使得对方战战兢兢。


    只是她罕见尖锐一回,面对的却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样想,青鸢心里不太舒服。


    她垂下眼睫,没有出言反驳祁羡的自说自话,不回应便算作是默认。


    而后再对上赵云妃祈盼的眼神,殷殷含泪,青鸢不甚忍心,对其轻轻点了下头。


    她开口道:“夫人先安心歇一歇吧,我就留在府内,你若还有想说的话,待睡醒后再慢慢与我说。”


    闻言,祁羡在旁忡忡松了口气。


    而赵云妃更是一瞬泪意汹涌,搭在脸侧的锦帕里外都湿透,依旧止也止不住。


    夫人没几日的活头了,既然她对旁人都能宽容心软,那面对自己的生母,哪怕再疏远,她又岂会真的心如磐石,无半分恻隐呢


    ……


    从主屋退出来,祁羡留青鸢单独说话。


    青鸢没有推辞。


    不知不觉间,她再面对国公府的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世谜团,不再是鲜明排斥的态度,而是随遇而安,平常心很多。


    这个转变,不取决于她原谅或者不原谅的态度,而是在乎心态。


    她选择不去苛责旁人,如此便等于不为难自己,只当一切是命运安排,至于她命里没有的,又何必耿耿于怀?


    譬如她所谓的千金身份……就算没有经历换婴一事,她顺利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含着金汤匙出世,难道真的可以自此无忧无虑地当她的千金大小姐吗?


    依她目前了解的内情,当年,若国公夫人生下的是女婴,那面对宠妾诞下男婴的威胁,或许她连主母身份都保不住。


    如此,她又去哪里享嫡女千金的富贵命?


    是祁羡阴差阳错顶替了她,才一举扭转了赵家的败势,保全了赵家女国公夫人的地位,倘若换她留在府中,定然又是另一面局面了。


    两人避过仆从,前后进了间隐秘书房。


    祁羡谨慎留下亲信看守在外,而后才放心与青鸢私底对话。


    祁羡:“刚刚母亲对你说的话,我希望,或者是请求你,一定好好考虑。母亲自己攒下一笔丰厚的钱银,这笔钱我分文不要,全部都留给你,好叫你往后傍身。只是光留下钱银,还不足以叫母亲彻底安心,她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将来能有份安稳的保障。”


    “母亲向我打听过,你有没有正相看的郎君?人生婚嫁大事又是如何考虑的?我当然没有跟她提及你与侯府世子的复杂牵扯,只道你曾是阆苑琴师,这样的身份或许难嫁高门。正因我这句话,母亲耿耿于怀,苦心为你筹谋,她捉摸了许多天,才有了叫你嫁给我的想法。我也知晓,你是不愿的,我当然不会强求,只是想询问你,如果只是单纯做戏呢?”


    祁羡话音暂止,认真看向她,目光透着迫切。


    青鸢疑问:“做戏?世子何意?”


    祁羡详细道:“只需你假意口头答应,而我再假装去做准备,我们合起来演一出戏码,只当圆一圆母亲临终的心愿,算是我请求你……好吗?”


    青鸢轻吟:“你初心虽是好,可这样诓骗人,就不怕夫人过身后,泉下有灵空欢喜么?”


    祁羡嘴角轻扯了下,笑意不达心:“我只顾先管生前事,只要能叫母亲走得欣慰安心,她泉下如何怪我,我都愿意受着。此事都是我的主意,你不必担忧这些。”


    青鸢并非迷信之人,哪会有这个顾虑。


    只是说谎骗人毕竟是下下策,若非真不得已,她并不想听从祁羡莽撞的安排。


    祁羡恳切再道:“母亲的身体状况如何,你都看到了,郎中诊断,母亲的大限就在这几日了,真的无需你费力做什么,只要在母亲面前点过头,叫她相信你愿意嫁给我,母亲一定能走得安心了。”


    青鸢犹豫半晌,问道:“只需在夫人面前演戏,确认不会惊动到外人?”


    祁羡赶紧点头:“确认,我保证,哄骗了母亲即可。”


    既然只需她口头一应,答应也不过只是动动嘴皮。


    这样轻易的事,她若再不松口,实在显得太过不近人情,更何况,那病重之人不是旁人,而是她的亲生母亲。


    青鸢沉吟,到底心软,最终决定道:“好,我便配合着演一出戏。但你要保证,此事绝不对外声张。”


    她担忧瞿涯听闻此事,生了误会,节外生枝,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只是帮个小忙,不带任何意味,她并不排斥最后对与自己有着亲密血缘的女人,尽一尽心意。


    祁羡郑重其事:“你一切放心,事后绝不会影响你丝毫。”


    青鸢相信祁羡会说话算话,毕竟,他有他自己恋恋难忘的意中人。


    ……


    回京途中,瞿涯率军安营过夜,驻扎地接近重要驿站,此地亦是他与青鸢事先约定好的三个传信点之一。


    之前两次,他都是吩咐佟木替他拿信,然而这回,瞿涯若有所思,决定独身前往驿所。


    信拿到手,瞿涯未启,只揣于怀中。


    他遮掩身份,佯作随意地向驿站的驿卒打听询问:“不知这批信是何时到的?我行程提前了两日,还怕错过了这信,没想到能正好取到。”


    驿卒是个热心的,仔细想了想,如实回:“其实按理说是到不了的,最早也得后日了,但公子您这信我记得清楚,它是我兄弟连夜送来的,我们当时都觉奇怪呢,一问才知,原来是寄信那方给的钱银格外丰厚,这才值得单独跑一趟。大抵是信上内容重要,怕公子您错过吧。”


    瞿涯略思忖:“这种情况应该不多?”


    驿卒眼睛瞟了瞟,赔笑着:“公子您这话问的,按理咱们官驿只服务公文、军情传递,但每月落到手里的例银实在有限,兄弟们便偶尔用空闲的驿马接揽点私活,上面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若是加急的活,寄信那方通常会给更多的辛苦费,比如公子您这封信,可是足足给了三十两银子呢,这趟差事,我们都眼馋得很。”


    瞿涯沉吟未语,眼神淡了下去。


    驿卒摸着脑袋憨憨又补了句:“为公子送信的正好是我堂弟,我才能打听得这般细致,若是旁人招揽的营生,那收了多少辛苦费,自是不会轻易与外人如实说的。”


    瞿涯面容微肃,大方掏出十两银子递给那驿卒,不白打听:“多谢告知。”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瞿涯带着信件,转身离去。


    驿卒原地愣了愣,看着眼前那道黑色身影阔步而离,利落翻身上马,身上流云暗纹披风被冷风吹得翻扬而起,后知后觉那人身上满溢的贵气与不凡。


    他心里一阵后悔,怕对方是地方省察的官员微服私访,查他们用官家马匹揽私活的事,当即懊悔抬手在自己嘴巴上抽了抽。


    瞿涯奔回营地方向,一人一马穿越深丛,像是只蛰伏期久忽的蹿出的豹,速度飞驰。


    寒风犀利扫在面上,凛冽刺骨,他仿若未觉一般,握紧缰绳,微眯着眼,心底深处压着一团炙灼的火。


    疑心并非是今日才起的。


    先前收到的回信,确都是青鸢的字迹,这基础的障眼法也瞒过了瞿涯一时。


    信上内容都寻常,无非是言报平安,直至第二封,青鸢告知己顺利抵达季陵,叫他勿要挂念,于是他再去信,半调情地暗示她先前答应的关于如何想他的证明,别忘了下次寄来,然而再收到来信,信上内容与他前次提要的,完全不相关联。


    内容过于正经,像是属下在向长官汇报行程。


    回信的重点也只在“她人在季陵”上,除此,信上未有只言片语的情感倾诉。


    即便青鸢脸皮薄,但两人亲密至此,她再赧然的性子也不至于吝啬这难得的纸短情长。


    或许,她真是因羞臊才故意装糊涂?瞿涯反复看着那些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青鸢虽易害羞,但对他多为纵容,更何况避及外人,私底的亲密,她向来不非常排斥,总半推半就地红着脸接受。


    更何况,饶是再过分的要求她都曾点过头,遑论现在只是叫她寄来一张,沾过她身上“相思水”的信笺。


    这样避人的私密调情事,根本不会被外人知,既隐蔽又足够刺激,她不会不配合。


    瞿涯对青鸢足够了解,觉疑后有意试探,再次旧话重提,坚持要她遥寄来想他的证明,但并未在信上详细言明。


    当下,回信就在怀中,他没有急着打开,是因驿卒的那番话,更叫他一颗心跌进谷底。


    官驿是为官家服务的,寻常庶民无权使用,哪怕是手头阔绰的富商,也无入内的资格,驿卒言道的接私活,也是为非公务使用驿站的官员服务。


    而青鸢远在季陵,搭不上官路,只能按他教她的法子,执拿他给的一次性符牒寄信。


    符牒算是个身份信物,有了它,庶民便有了官员背书,如同跑腿帮官员行事,间接允许使用官驿。久而久之,民间有急用者会出高价收买符牒,而周边奉银微薄的小官们,胆子大些的会将自己使用官驿的少有次数卖掉,以充囊中。


    所以后来,大多使用符牒托驿卒寄信的都会被当做庶民,不被多么重视。


    就算出了重金,驿卒们嫌承冒的风险大,也都不愿接急活,只会东西攒多了一并寄送,如此目标小,易隐蔽,省得不少麻烦。


    故而,若是青鸢使用符牒寄信,绝不会如方才那驿卒所言,特意花重金加急,就算她有意为之,驿卒们也不敢随便答应,若真有胆子大的接了这活,自不敢多嘴多舌,与旁泄露。


    除非他是嫌自己命长,不想活。


    如此顺着去想,若那驿卒没有说谎,花重金寄信也为真,那么从季陵寄信的人,便不会是青鸢。


    是与非,看过信上内容便都知晓。


    瞿涯骑马赶回驻扎营地,谁也未唤,独身进了营帐,点烛借光,将怀中信拆封详阅。


    信上,若是空白一片,才合瞿涯心意。


    可偏偏,上面为了迎合他,刻意钻营着写了一首闺妇诉相思的情诗。


    诗意虽是表思念,可与瞿涯暗示的并无分毫关联,显而易见,回信之人不知他的暗示,黔驴技穷,只怕想破脑袋只为回得中规中矩,不露破绽。


    再仔细看信上笔墨,依旧是青鸢的字迹,模仿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见是临摹高手。


    瞿涯沉着脸色,放下信笺,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此事绝对蹊跷。


    只是眼下关头,他分身乏术,无奈只得动众召唤影卫,派遣几人去季陵替他查明。


    可前后一来一回也需时间,瞿涯只能等,他不知青鸢究竟遭遇了什么,一时心如油煎。


    直至此刻,瞿涯仍未怀疑到祁羡头上,只认定祁羡将人安全送到季陵后,青鸢落单才遭了变故。


    他甚至猜想此番与他作对的,可能是青阳山庄的人……比如是易尘带走了青鸢?


    这是好一点的设想,最起码若是易尘弄鬼,他绝不会对青鸢不利。


    至于祁羡,人人皆知他母亲在京病重,此刻他该在病榻前最后尽孝,纵有谋算,也不会在这个关头,愚蠢到先揽下替他送人的差事,而后明面行谋害手段,这般直接地去得罪他。


    没人会蠢到这份上,更不必说是祁羡这样脑袋清醒的聪明人。


    瞿涯归心似箭,加紧回京行程,待复了圣命,他方可亲赴季陵彻查背后弄鬼之人到底是谁。


    路程遥遥,盔铠锵锵。


    即便瞿涯率军日夜兼程,快马加鞭,风雨无阻,抵达京城也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此番瞿涯挂帅,带着北征军全军将士,大破北炎人毒蜂阵,一雪前耻,打得北炎人毫无还手之力,十年内不能大兴动兵南侵。再将黎国的疆域版图向北扩充两城,有守军威慑,救边地百姓于水火,更保黎国国祚繁荣昌盛。


    如此战绩,皇帝大悦,早命翰林学士草拟圣旨,布告天下,表彰三军将士忠勇报国,功在社稷。


    北征军进城当日,赫赫行于朱雀大道上,百姓们扶老携幼,夹道相迎,遥遥跪拜。


    场面壮观,尤显激励。


    不少将士面对亲人与有荣焉的目光,都悄悄红了眼眶。


    瞿涯奉旨进宫,得皇帝单独召唤,御前复命,交还兵符,详述战况。


    面对自己立下赫赫战功的肱骨爱臣,皇帝自是不吝封赏。


    “爱卿当下最想要什么?随便与寡人开口。”


    “臣斗胆,请陛下赐婚。”瞿涯并不客气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瞿涯向来不恃功张扬。


    此番开门见山的求赏, 倒叫惠帝十分意外,眼神显露的诧异一闪而过,旋即展颜温笑。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 怎么都来跟寡人求请这个?果然自古都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瞿涯听出这话另有意味, 问道:“不知还有何人与微臣心意相通?”


    惠帝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玉扳指,没卖关子, 如实告知:“是祁羡。其母病重,他先你一步回京,而你又早在给寡人的传信中述明他在战时的牺牲与功劳, 寡人不会因狄国公的狂悖而薄待了他, 更何况, 此番你能顺利凝聚北征军军心, 他的确功不可没。寡人召见他,照例问赏, 他直言其母临终之际只想看他定下姻缘, 寡人原以为……”


    惠帝欲言又止的后半句话, 瞿涯大致能猜到。


    或许陛下原以为祁羡会恃功而骄,大胆求娶公主,与他那个不懂收敛锋芒的老子一样, 不知天高地厚。


    在陛下心里, 他认可祁羡的功劳是一回事, 允不允他驸马之位, 又是另外的思量了。


    惠帝摇摇头,拂去脑海中无关的思量,继续启齿:“祁羡为圆其母临终祈愿,求请寡人将近日一直照顾在国公夫人身侧的一个寻常医女赐婚给他, 原本这样的小事只需父母之命,可祁霆怎会愿自己的嫡子娶个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为了堵他父亲的口,祁羡这才舍近求远,想凭军功来讨寡人的旨意,只是如此,寡人也陷入了两难。”


    瞿涯并没有多在意祁羡的异常举动,更没有将照顾国公夫人的医女与青鸢之间做联想。


    若稍思谋,他只认为祁羡此番刻意在陛下面前讨旨,求娶一位明显对他仕途毫无助力的平民姑娘,是想趁机进一步消除陛下对祁家的戒心。


    所谓的为圆母亲临终之愿,大概只是想保护全家的情理说辞。


    至于陛下所言的处境两难,无非是丹阳公主芳心暗递,对祁羡另娶之事恐怕难以接受。


    瞿涯不能妄议公主,只拱手问:“微臣能做什么,来为陛下解忧?”


    惠帝拂拂手,喟叹一哂:“爱卿能为寡人决战沙场,平定外患,却难理清寡人家务事。丹阳是寡人最小的一个孩子,自小受千娇万宠长大,更被寡人视作掌上明珠,被惯得性子任性跋扈,与她讲不明道理。”


    瞿涯提议:“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安排祁羡与公主私下见一面,两人当面把话说清,总好过此事一直梗在公主心里,慢慢化成执念。”


    惠帝想也不想地摇了头,顾忌言道:“不妥。依丹阳的莽撞脾气,若真叫她见了祁羡,她估计会胆大包天直接命亲卫将祁羡绑了,不许他与旁人成婚。寡人拿她真是没办法!”


    堂堂九五之尊,掌千万人生杀予夺命运的大黎君王,此刻,满面愁容,只是一个为女儿婚事倍感悒懑的父亲。


    瞿涯沉默未言,心下感叹,所幸眼下这棘手之事与他并无干系,否则确实要头疼一番。


    君主郁郁不欢,他不好一身轻松地一句话不说,便再打听问:“陛下可已允祁羡之请?他的婚事定在了何日?”


    惠帝扶额,揉了揉太阳穴:“丹阳正在宫里闹绝食,以此明志,她如此胡闹,寡人无计可施,还未松口答允祁羡请求。听闻国公府已经挂上红绸,这个节骨眼,也有冲喜之意。”


    说完这话,惠帝看向瞿涯的眼神忽的加深了几分意味:“爱卿若是真心想为寡人分忧,不如多与丹阳接触接触。此番你得胜凯旋,威名高扬,满京的姑娘们多少都慕强为你倾心,寡人不信若你对丹阳展开攻势,她会完全无动于衷,只死脑筋地为祁羡死心蹋地。”


    这算是旧话重提。


    类似的怂恿之言,惠帝早已数次提过,磨得瞿涯耳边都要生茧了。


    瞿涯淡着脸色,适时开口提醒:“微臣刚刚才向陛下求了赐婚。”


    惠帝反应过来,面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尴尬轻咳了声。


    如此,他不好再勉强,惋惜一叹:“罢了,寡人不再吃力不讨好地给你们乱点鸳鸯谱,爱卿罕见向寡人开一次口,寡人岂能不应,不知爱卿想求娶的是哪家千金?”


    瞿涯认真答复:“此女并非京中人,而是芷苓山庄的医徒,也是芷苓山庄童庄主的义女。此番力战北炎大捷,芷苓山庄全力襄助,对战局扭转裨益甚大,微臣与此女于军营结缘,短时相处,便认定她就是微臣余生想携手共度之人。”


    惠帝闻言略沉吟:“怎么又是医女……你们一个两个的,怕是提前商量好的不成?”


    瞿涯弯了下唇:“哪能?祁世子先微臣一步快马返京,他回京归府后,与谁相识,与谁结缘,微臣一概不知。”


    惠帝也知瞿涯与祁羡不会合计到一处去,方才不过随口一说。


    他抬手扶须,后道:“待安抚了丹阳,祁羡之请,寡人还是要应的。爱卿怎么看?”


    瞿涯观全局道:“陛下不如就赐旨,给祁羡个甜头尝尝。狄国公张狂,祁世子却难得知进退,驭其为陛下所驱,好过刀光剑影,破斧沉舟,又引朝局动荡。陛下慎思。”


    他所言,并非单纯抒发己见,而是早猜到惠帝所想,便顺着惠帝心意附言。


    不过,瞿涯的确对祁羡有几分欣赏,论起私心,他并不想看国公府走向覆灭结局。


    ……


    出宫后,瞿涯先回了侯府。


    如他所料,家里早就热热闹闹摆上了庆功宴,没邀外客,入席的都是瞿家的近人。


    除此,还有长公主驸马一家。


    这是继老侯爷续弦再娶后,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第一次赏脸应邀登门,不过赏的自然不是老侯爷瞿坚的脸面,而是看着亲外甥又立赫赫战功,他们与有荣焉,这才肯登门庆贺。


    席上氛围几多尴尬。


    驸马宋叙安念及亡妹一生错付,面对着侯府的新夫人,怎么也挤不出笑脸来。


    长公主纵想体面,可到底心向丈夫,于是落座后也未曾主动与贺容音搭话。


    宋棠川作为小辈,起身祝酒缓和气氛,又故作嬉皮笑脸,向瞿涯道了几句恭祝之言。


    瞿涯心间惦念着青鸢下落不明,自是没有喝庆功宴的心情,但临众之际只能佯作寻常,痛快与宋棠川对饮了几盅。


    喝过酒,瞿涯觑眼注意到,贺容音一副心不在焉模样,猜到她如此并非因舅舅的冷待,而是直至今日,她仍未与青鸢见上一面。


    瞿涯是回京后才知晓的,半月前,贺容音的确有亲去季陵看望青鸢的打算,可临出发时,瞿沣,他同父异母的二弟,忽的高烧不退,病情反复。


    如此,贺容音南下行程受阻,之后又要为他回京准备庆功,事情接踵而来,她无暇抽身前往季陵。


    面对青鸢的迟迟未归,贺容音等到心焦,愈发觉得事情蹊跷,更担忧青鸢如今的真情境况。


    派去季陵的影卫至今还未传回消息,当下,瞿涯比贺容音更加心急如焚。


    毕竟贺容音尚能安慰自己,青鸢是在外游玩,乐不思蜀,反正与易尘为伴,没有危险。


    但瞿涯却十分清楚,青鸢并非游玩忘归,而是在季陵骤然失了下落,被不明身份的一伙人悄然带离,下落成谜。


    ……


    夜半深浓,酒宴终散。


    瞿涯喝得半醉,姿态醺醺送走客人,之后关门回府,避开旁人,才终于卸下浑身伪装,面上再不见轻松之色。


    宋棠川赶紧上前来扶住他,两人往书房走。


    他早看出表哥心事重重,一定有事相瞒,于是有心留下,没有随父亲母亲一道离开。


    关于瞿涯与青鸢之间隐秘不可告人的关系,宋棠川一直是知情的。


    所以对他,瞿涯没有隐瞒的必要。


    进了书房,两人面对面相坐,宋棠川切切询问,瞿涯无妨如实相告。


    听完,宋棠川深拧眉心,认真思忖后道:“为今之计,似乎只有等,待影卫传信回京,一切便都有眉目了。”


    瞿涯面无表情,两颊带着微醉的酡红,他半眯起眼,用力攥了攥拳,满心不甘,可同时又十分清楚,纵使他此刻昼夜不停亲自赶去季陵,也不会有影卫传信回来的速度快。


    那些冲动之举非但无用,还有可能耽误救回阿鸢的时机。


    当下,他必须冷静。


    瞿涯饮了口凉茶,压下喉咙里酒气,低吟道:“只是我一直琢磨不明白,若绑走阿鸢的那伙人有意拿她与我做交换条件,为何时至今日,还不与我传信沟通?我不信这伙人绑走阿鸢是为寻报私仇,若是受人指使,无非关乎朝局,涉于臣僚,那势必与陛下收拢狄国公兵权一事脱不开干系。可是北征军已然御敌大胜,祁家世子更是亲自助我收服军心,如此,尘埃落定,局面稳落,还有什么利益纷争不明,需要绑走我的人来换取?”


    宋棠川虽也在朝为官,但他无心仕进,不慕权柄,唯醉心于宫苑营造,古建修缮,对争权夺利根本毫不感兴趣。


    听完表哥的一番话,他万分想给一个有用建议。


    可他的脑筋用在梁枋斗拱、榫卯结构上尚可,却转不过官场党争那些弯弯绕绕,哪怕绞尽脑汁去想,也实在咂摸不出个周全办法,急得原地团团转。


    瞿涯挥手不耐烦说:“你停一停,转得我头晕。”


    宋棠川实在道:“表哥,我在想法子呢。”


    瞿涯叹了口气,原本与棠川讲那些烦心事,也并非是拿他当诸葛先生来用,只是有些话他不能与旁人言道,适时与棠川倾诉一番,不至于憋闷在心里,难受堵得慌。


    不过,宋棠川却比瞿涯想得更为上心,在书房里转了十来圈后,终于开口;“如果怎么想都不对劲,那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青鸢姑娘会不会是还未到季陵,就已失了音信?”


    瞿涯否认:“不会,到达季陵前,一路都有祁羡护送,若途中出现遭劫的意外,他早传信给我了,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宋棠川又思量半晌,再问:“表哥回京后,可有亲自去问问他吗?”


    瞿涯摇头:“国公夫人大限将至,念及情理,我未登门叨扰。”


    宋棠川这才想起这茬事来,赞同说:“也是……眼下艰难关头,国公府必然阖府悲戚,举家惶惶,外人的确不该登门打扰。”


    窗棂之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两人对影沉默一会儿,宋棠川再启齿道:“表哥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瞿涯的确曾将矛头指向一人,可只冒出了怀疑苗头,事后仔细思忖,又觉不是。


    “我曾想过,带走阿鸢的人会不会是易尘,但……”


    宋棠川忽的听到一个陌生名字,忙追问:“易尘是何人,什么来历?”


    瞿涯告知:“他与阿鸢算是自少时相识的亲友,除此,此人也是青阳山庄庄主的弟子。”


    宋棠川眼神一亮,纵然不谙朝事,可也晓得些表面关系:“青阳山庄不是与狄国公府,确切说是与狄国公府大公子,私联甚密?这个易尘,就算要在青鸢这里做文章,也该在战前,而不是在你收拢军心,大胜回朝后吧。”


    瞿涯:“我亦如你所想,这个怀疑,逻辑不通。只是我不能十分确认,易尘会不会私心带走阿鸢。”


    宋棠川:“私心?”


    两人正谈话到此,院外忽的卷起一阵朔风,风撞动檐角铁马,发出叮铃断续的声响。


    宋棠川闻声抬眸,随意睨了眼窗棂,这时,却见一个黑影于窗纸上一闪而过,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大惊之下未敢出声惊动,只瞪着一双圆眼,警惕示意瞿涯——外面有人偷听!


    瞿涯反应极快,宋棠川眼睛都未来得及眨一下,他已经迅速穿靴推门而出,急追几步,与一蒙面黑衣人扭打在一起。


    宋棠川听到院外刀剑交锋的铿铿声,一颗心紧提起来。


    他慌乱起身想去外面帮忙,刚穿着鞋履,外面打斗声音忽止。


    静谧之间,只闻风声呼啸,枝桠相击。


    宋棠川顿感不妙,边趿拉着半只鞋,边急声呼叫:“表哥!”


    声落,宋棠川正好跨过门槛,入目,就见瞿涯左右开弓,只用一防身短刀,轻松卸了来历不明黑衣人进攻的长剑。


    同时反手而缚,桎梏得对方脑袋挨着树皮,分毫动弹不得。


    瞿涯摘了下对面的蒙面,冷睨两眼,很快将人认出:“……易尘?我还未去找你,你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宋棠川刚想跟着质问一声,是不是他将青鸢姑娘偷偷藏了起来。


    结果,宋棠川反而先忿忿开口道:“瞿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你到底将小鸢私藏于何处?眼睁睁看着贺姨为小鸢的安危整日担忧,你于心何忍,良心何在?竟为一己私欲,霸占着小鸢近半年不放,你还是不是人?”


    瞿涯肃着脸色,桎梏力道不减,皱眉反问:“难道不是你们青阳山庄的人带走了青鸢?”


    易尘以为瞿涯在故意装糊涂,啐了声:“你若敢作敢当,我还敬你几分,堂堂侯府世子,竟为一己之私,秘密暗囚一位该算你继妹的女子,你心思肮不肮脏?”


    瞿涯反制着易尘的手臂,虎口施力几分,威慑十足,瞬间疼得易尘变了脸色。


    “我是有私心,先前带青鸢随军北上,叫她陪我。可返程时,我提前派人捎她回季陵,她到达季陵后不知去向,却有人模仿她的字迹与我传报平安,我起初未起疑心,后来才觉不对劲。能模仿她字迹的,定是她熟悉之人,不是你,又会是何人?”


    易尘神情古怪:“怎么会是我?我是受夏蝉之请,为了在贺姨面前帮忙圆谎,近两个月我一直待在季陵城里,根本没见小鸢出现过。这个,夏蝉能作证。”


    两人言语,才觉哪里对不上。


    瞿涯一直认为,青鸢是到达季陵城后才遭意外,失去音讯的,而易尘却言之凿凿,声称根本没在季陵等到青鸢。


    所以,青鸢更可能是在路上出事的。


    那么如此,祁羡便不会不知情。


    瞿涯手下一松,放开易尘,面上表情渐渐凝重。


    易尘站定理了理衣袍,收敛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态度,看着瞿涯,给他仔细回想的时间。


    站在一旁的宋棠川终于按捺不住地几步上前,插句话道:“表哥,此事恐怕真需问过祁世子,听闻你们两人之言,祁世子就是最后见过青鸢姑娘的人,他一定知情什么。”


    青阳山庄与狄国公府素来有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闻言,易尘不经意地蹙了下眉。


    瞿涯已经表态:“明日我亲自登门。国公夫人沉疴日笃,作为小辈,理应探视。”


    京中人人皆知,狄国公府与镇北侯府一贯交往不亲,这个理应,未免牵强。


    宋棠川想了想,斟酌言道:“不如叫我母亲也去一趟?表哥你一外男扣门,人家让不让你进真难说,可若有长公主的面子,你行事一定方便许多。”


    瞿涯点头欣慰:“此事你想得周到,是要麻烦舅母一回了。”


    易尘在旁轻咳一声,不尴不尬张了嘴:“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忙的?”


    瞿涯随口给了他个任务:“看好你们青阳山庄的“自己人”就行。”


    易尘嗤了声:“我们青阳山庄只与祁大公子交好,至于世子,高攀不上。”


    意思就是,祁羡的事,一概与青阳山庄无关。


    瞿涯不理会青阳山庄与祁家人的关系,只要无妨他寻青鸢,他懒得给这些人眼色。


    作者有话说:


    与鸢妹妹相见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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