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到中军帐, 瞿涯觉得有必要与青鸢把话说清楚。
她刚刚那点小心思,隐藏得并不好,吃味得很明显, 瞿涯过了当时五迷三道的那股劲,很快想清楚她为何如此反常。
明明外面围着士兵们时, 她还胆怯成那样,对他避之不及的, 转眼换了楚云过来,便一反常态突然要主动投怀送抱?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都知道问题出自哪里。
瞿涯更不是愚钝的, 很快品出了意味。
他直面问题关键, 坦言开口:“鸢儿, 实话讲, 看你为我争风吃醋,我心里实在受用, 但楚云的醋, 你真不必吃。”
被戳穿心事的青鸢, 脸色有点挂不住,下意识矢口否认道:“我,我没有。”
瞿涯微微弯唇, 牵过她的手, 指腹摩挲着继续道:“在军营里, 我是主帅, 她为副将,我们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上下级关系。而论起私交,家中长辈曾为戍边同袍,两家累世契好, 我与楚云自幼相识,又年长她二岁,便一直将她看作成小妹。以后,我娶了你,她私下也会唤你一声嫂嫂的。”
他前面说的那些正经解释,并没有抚平青鸢心中的在意。
偏偏是最后这句听着不怎么着调的话,驱散了她心头密布的阴云。
青鸢犹豫启齿:“那她对你的心思呢,你可完全了解?同为女子,我一定比你更敏锐,邝将军并非只将你看作主帅或是兄长,她……或许爱慕于你。”
瞿涯蹙起眉,言否:“不会,她家中祖父早已为她定好了娃娃亲,她……”
话音微顿,瞿涯深思片刻,记忆里那些不曾被他注意的细节,此刻一幕幕放大,重演。
那些他单方面认为的兄友妹恭,或许,可能被错意理解。
他神色微凝重,看想青鸢,斟酌开口:“此事,无论是与不是,我都不好正面去问她。”
“自然。”青鸢点头,她的初衷当然不是将这份心意搬到台面上讲明,暗自喜欢一个人,又缄默于心,有什么错?
只是她做不到那般豁达地不去在意。
邝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不逊男儿的英勇,多么厉害,那么优秀,青鸢心中钦佩不已。
这样的骄子,若与她去争瞿涯……
思及此,青鸢神容微带怅然。
瞿涯看不得她暗自神伤,当即道:“经过今日之事,楚云应已知悉你我关系非同寻常,就算她有别的心思,应也会就此止断了。”
青鸢并不是这样想的。
不是她妄自菲薄,只是京中的簪缨世家公子,稍微风流些的哪个没有外室与暖床丫头,这些贵公子未正式娶妻前,身边从不缺风月佳人,而像瞿涯这般少年从戎,常年沙场征战,洁身自好的,少之又少。
如今他这般年岁,真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征战在外身边带着个红颜知己,虽不合规矩,但在外人看来边塞长夜漫漫,寂寞难消,寻个美人在帐中泻火逾矩却也正常,这一时之欢,消遣而已,何谈走心。
邝将军就算心里难受,大概也只当瞿涯贪图美色,一次荒唐,并不会以为他真的走心。
总之,她的分量,或许都不够被邝将军放在眼里的。
思及此,青鸢也坦言顾虑:“她会吗……如果她只当我是世子随意找来泻火的女子,回京后自会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呢?我这样跟在世子身边,她自然不会有多高看我。”
瞿涯觉得这话刺耳,脸沉下来说:“她何敢如此轻慢你?”
青鸢平静着:“我只说常理,并非是针对自己,世子承不承认,我说的是实话?”
瞿涯正色:“你这样说我心里又岂会好受?我会找机会叫楚云看清楚,你不是我随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暖床女,而是我瞿涯早已认定的妻。更何况,我就在你身边,还能允许你受这个委屈?”
听他如此说,青鸢心头难免起伏,泛溢的失落也尽被安抚。
她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劝阻:“不必了,特殊时期,不好再节外生枝,我盼世子决战北炎大胜,而后凯旋回京……明正言顺地娶我。”
瞿涯蹭蹭青鸢的脸颊,开口:“娶你当然是一定要做事,但此刻,也不能叫你不高兴。”
青鸢脸颊有点痒,偏过脸去,小声回话:“已经没事了,我刚刚就是一时情绪难排解,现在想通,便觉真不必去钻这个牛角尖的。更何况,世子骁勇驰名,早已名震寰宇,单论京中痴心爱慕你的女子应都是数不胜数的,我若为这个吃味难受,以后岂会有舒心日子过?”
瞿涯眉梢一挑,学着她的口吻,幽幽回道:“你若如此论道,那我更是好不到哪里去。青鸢姑娘在阆苑那些年,玉貌琴心,名动京城,不知多少世家公子豪掷千金只为听你一曲,见你一面。你那双骋目流眄的眼睛,盈盈善睐,又迷过多少痴情儿郎的心?恐怕自己都数不过来了。我若介意这个,岂非也是日日痛苦,愁闷难抒。”
这完全就是学她说话嘛!
青鸢瞪他一眼,嗔说:“我与那些人清清白白,世子岂会不知?”
瞿涯目光微暗,占有欲浓浓翻涌上来,收紧手臂,搂住青鸢道:“我当然知晓,鸢儿的处子身给了我,那日的快活,我毕生不会忘。”
青鸢乍一闻言,脸红窘异,羞耻地想要推开他,可身娇体软的,又完全抵不过他的臂膀用力。
“这话你也说……”
“最叫我畅快的愉悦事,为何不能说?更何况是私下与你,我顾忌什么?”
青鸢大着胆子,罕见不再示弱,回怼道:“那我也愉悦非常,当日,世子不也是第一次?”
瞿涯罕见被她说得哑口,面色一瞬不自然,随即眯起眼,用力捏抬起青鸢的下巴。
“如今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世子莫不是听不得实话?”
瞿涯顿了顿,很快笑起来:“听得,那我很高兴那日能愉悦到你,也谢谢你,叫我第一次御女就御到如此尤物,自此知晓,雨云行乐真是件能爽到头皮发麻的人间快活事。”
青鸢不仅脸红,更感觉整个身子都热起来。
他无所顾忌说的那些混账话,简直不堪入耳。
瞿涯再将人搂紧,语气正经几分,启齿道:“鸢儿乖,别再为此事愁闷,我说到做到,一定尽快叫楚云知悉我的心意,知难而退。”
青鸢哼了一声,勉强回搂过去,幽幽言道:“邝将军若是知道你有如此不正经的一面,一定滤镜破碎。”
瞿涯轻吻她,喑哑回话:“这一面,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
芷苓山庄的当家人童秣,宵衣旰食地钻研出新药方后,速速带着手下众位医徒来到前线军营。
得知武鸣的情况后,童庄主亲自会诊。
看到童乔为其所做的初步疗刮腐肉的处理还算及时,童秣稍微安心,他将新药为武鸣服下,后又重新为他敷药包扎。
童秣看诊时,原本是打算差遣自己的小徒弟在旁打下手的,没想到女儿童乔格外上心,坚持留下,陪诊在侧。
于是童秣没多想地,将帮助武鸣脱衣换药的任务交给了她。
武鸣则全程不自在,半裸面对童乔的窘迫感受甚至要盖过皮肉的痛楚,疼痛尚可忍耐,然而羞耻之感,久久驱之不散。
又想,少庄主一个姑娘家,其父就这么吩咐她去给男的脱衣?
就算是患者,也有点……奇怪吧。
“看你这副不乐意的样子。罢了,下次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地来帮忙了,随便谁来管你,我再也不来了!”
童庄主刚离开,武鸣正抓紧穿好衣服,不料童乔在后忽的发作脾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背起医箱就要走。
武鸣衣带刚系好,闻言懵了懵,脱口而出:“童姑娘。”
童乔一愣,迟疑回头,喃喃道:“你知道我是……”
武鸣叹气点了下头:“知道,这在军中也不是什么秘密。芷苓山庄童庄主,膝下只有一女,那些医徒们又都尊称你一声少庄主,所以不难猜到你是女儿身,更何况……”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童乔却着急追问:“更何况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武鸣便不得不直言:“更何况,你面庞那般清丽秀气,又白净净的,如何看都不会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实话讲,你和你的那位随从,伪装得都并不高明。”
随从?
他是指青鸢了。
若是他知道青鸢是世子内眷,此番从军是为陪伴世子,看他还望妄议一句。
童乔半点不慌,哼道:“谁说男子都是五大三粗的,那是你在军营待久了,见识浅薄。”
武鸣见她不承认,并不纠缠,只说:“便当是我浅薄吧。”
童乔咬咬牙,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她不高兴地再次质问:“每次我一来,你就一脸为难的样子,我辛辛苦苦是想照顾你伤势的,你却好生不领情,全程丧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显得特别排斥,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是讨厌……”武鸣否认。
童乔将手中医箱重重一放,气势汹汹走到武鸣面前,居高临下问:“不是讨厌是什么,你分明满脸都写着抗拒,就是不愿我为你换药包扎,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武鸣眼见童乔越压越近,他无奈往后仰身,小心避着与她的距离。
童乔差点都要扑进他怀里了,像是只奓了毛的猫,冲他瞪着眼睛问:“你还怎么否认?”
武鸣手心攥紧,只好支支吾吾如实说:“我……我毕竟是个男子,半裸着身子面对你,如何能做到波澜不惊?我只想安心诊治,不想慌慌张张的。”
童乔不理解,习以为常说:“你为何慌慌张张?我是医者,你是病患,我们之间本就不存在男女之嫌的。”
武鸣蹙眉:“谁说的?”
童乔随口答话:“我爹啊,他从小就这么教我。”
武鸣:“……”
芷苓山庄踞北,远离京都,像是一方避过喧嚣的桃园净土,在那里生活的人自由无拘,随散无束,也不讲究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方圆规矩。
童乔便是如此,心思单纯,只想医者救人是本分天职,并不多虑其他的世俗眼光。
而武鸣的成长环境却完全与之不同,他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看重规矩,也遵循规矩,加之爹娘自小对他管教森严,他始终按部就班,守礼循规,严于律己。
所以,被姑娘家看光了上半身这事,即便对方是医者,他依旧很难做到完全不在意。
甚至想过,如果对方能看得上他的话,或许……
武鸣克制着收回思绪,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童乔打量着他,忽的展颜一笑,她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武校尉,若你慌神是因在意被我看光这事,那你是不是还要我对你负责?不如,我嫁给你算了?你喜不喜欢我?”
先前,武鸣就算再不好意思,最多就是不看她,或者不理她的搭话。
然而童乔万万没有想到,这回她真将人惹毛了,一句话说完,唇角都还没来得及落下,居然就被他急头白脸地赶了出去。
她不要面子的吗?
“武鸣!你敢赶我?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本少庄主不伺候你,咱们再也不见!”
“不是,我……我就是想好好想一想。”
童乔正要走,听见武鸣的声音隔着帐子闷闷传来,步子随即止住。
她面色稍缓,脸上浮晕,轻咳一声问:“你,要想什么?”
武鸣懊恼出声:“原本是考虑,要不要采纳你的提议,可将你推出去后,我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将与你的事告知我爹娘……”
童乔一听,心里别提多美了。
武鸣这人看着冷冰冰,不苟言笑时更显得凶巴巴的,然而私底下却还有如此纯情一面,实在可爱得紧。
童乔坏坏的,装作不明白,忍不住故意逗他:“我与你……什么事啊?”
武鸣耿直回:“我娶你,对你负责。”
童乔只觉得好高兴,也说不明白具体的感觉,只觉心口仿佛有无数只蝴蝶要冲飞出来。
是不是有点进展过快?
这就谈婚论嫁了?
明明两人从认识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可是,他那般雄姿英发,男子气概强烈,又如此合她眼缘,真的有点,拒绝不了啊。
……
瞿涯下令集合军队,亲自登上校场将台,将武鸣感染蜂毒三次后引发旧疾,神志出现短暂恍惚的情况,如实告知三军。
同时,也宣布了童庄主新药研制的成果,感染蜂毒三次以上者服用,解毒之效仍明显,所以,面对毒蜂强劲,他们仍有应对之法,众将士不必忧虑过重,惧怯贻误军机。
武鸣得到瞿涯的示意后,也登上高台。
他以自身为验证,临众展示伤处,并且坦实告知众位同袍,自己未服新药前愚蠢的隐瞒做法,诉明自己的初衷,是怕因自己疏漏染疾,动摇军心,失了大破北炎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说完,有与他同级的将官指着鼻子骂他:“武鸣,你小子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更太看轻我们了!就因为你多染过一次蜂毒,病情重些,我们得知真相后,难道就会怕了?”
有人跟着附和:“你小子蠢不蠢?咱们北征军的前辈们,这么多年来多少死在了毒蜂群里,我们如今的情况已经不知道比他们好过多少了。只是三次染毒后,情况可能不明,我们难不成如此贪生怕死,这点面对风险的胆量都没有?你在徒劳担心什么啊?”
武鸣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任凭同袍激愤骂他。
童庄主适时站出来,再次强调,自己新研制出的药方已经解了此后顾之忧。
就算士兵们多次染毒,仍无大碍。
武鸣站在这里生龙活虎的任大家骂着,就是最好的例子与验证。
台下,童乔站在角落,默默替他委屈着。
心想,北征军全军上下多少兵将,个个都是爹生娘养的,岂能所有人都置生死于度外?
人人避无可免的都有自己的私心,武鸣斟酌选择不说,情理之中,更完全没有错。
然而这份骂,他却必须挨。
骂他的人或许也不是发出内心的,只是这样一来,军心能够得以最大程度地鼓震。
这一切,明晃晃的展示在全军面前,一定提前得过世子的授意。
决战之前,北征军最大的内部顾虑,被世子巧妙地解除了。
童乔目光深炯,看得有些出神。
青鸢站在她身边,轻推她肩膀问:“你看什么呢?看得都快呆了。”
童乔也不隐瞒,努了努下巴回:“台上啊,武鸣真是太帅了。”
她发自内心地说。
青鸢的目光其实也始终未离台上,只是童乔全程将注意力放在武鸣身上,而她,目光不离瞿涯。
主帅之威,浑而天成。
她第一次见他身着正式的盔铠,肩甲上嵌着雄狮吞口,颔下系着猩红缨络,身形挺硕,实在英姿勃发。头戴兜鍪,仅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目光淡淡扫向台下,原本隐隐的骚动霎时沉寂,满场只余风声与甲胄轻响。
不厉而威。
眼见气氛被烘托得差不多了。
瞿涯拔剑一挥,剑指苍穹,高声道:“将士们,北炎人屡屡挑衅边境,屠我城郭,戮我子民,此战,进则生,退则死!随我冲锋陷阵者,我瞿涯与汝等同生共死!”
士气燃起,全场兵将振臂高呼。
“同生共死 ——!”
“同生共死 ——!”
青鸢心潮同样难抑地热切涌荡。
隔着台下肃然列队的众位将士,台上那双眼睛忽的朝她直直看来,炯炯有力。
比她先有反应的是童乔。
她激动地提醒说:“阿青,世子在看你呢!”
青鸢心跳砰砰,霎时呼吸都屏住,她鼓起勇气,抬头回视过去的那一眼,带着深深的爱慕与浓浓的敬崇。
这一刻,她克制不住自己心动如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数月前, 北征军拿下鸦谷后,一直驻扎崖岭一带,采用游击疲敌之策, 并不合军出击。
而今芷苓山庄新药到位,斥候部队的先锋更是只身犯险, 几次摸到北炎人的驻军营地,终于将北炎军主力的大致分布摸清楚, 加之今时兵将士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高涨,时不我待,眼下无异是以合围之术, 收万全之功的最佳时机。
瞿涯披甲亲躬, 麾军督战, 挥旗命两翼铁骑分驰而绕敌后, 呈合力包围之势。
他则亲率中军步卒,横排结阵, 坚盾为墙, 长枪如猬, 踏着北地冻地,步步紧逼侵进。将士们沉雷般的脚步声几乎要压过耳边的朔风呼号。
彼时,北炎人正在崖山城安逸泰然, 不少权贵自认为高枕无忧, 甚至一心准备庆功宴, 完全未料北征军会一转颓势, 突然大举来犯。
先前双方几次交手,次次北炎人取胜,眼看北征军新一辈兵将们依旧对毒蜂束手无策,连连溃败, 不成气候,北炎人难免轻敌,继而兵骄将怠。
他们当然不知,这一切不过是瞿涯刻意营造的假象,为的就是迷惑住敌人的眼睛,同时掩饰北征军已有克敌之法的真相。
北炎人果然上了当。
后面又见北征军流蹿于崖岭一带,全程只防守,不进攻,只偶尔靠游击战术占点便宜,不痛不痒的,掀不起风浪。
于是更加松懈,也愿意与他们这样僵持下去。
这里是北炎国地盘,北炎人自是吃喝不愁,然而北征军粮草却总有见底的一日,他们自作聪明地以为,如此拖下去,待北征军后续补给不足,就算不被驱赶,自己也会打道回府。
北炎人如此盘算着,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拖下去,并坚信拖到最后,赢家还是他们。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最后没拖到北征军离开,反而等来对方大军乌泱泱地压境。
慌措不可置信之下,北炎人拿出屡试不爽的杀手锏,将成百箱的毒蜂放出来扑咬反攻。
眼看毒蜂黑压压成片朝北征军压去,又一如既往击溃他们的队列,北炎将领夏侯费面上露出得逞的喜色,同时更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一支箭羽忽的从斜前方猝然迸射,破风而来,直中他的左肩,箭镞入肉,血色同时浸出。
夏侯费身形一晃,幸而被亲随扶住,并合围保护。
他惊心同时,抬眼看到北征军队列中乍起烟雾,无数毒蜂闻之尽数避散开,而受叮咬,中了蜂毒的北征军士兵们进攻的步伐不缓反急。
北炎人个个感到活见鬼。
他们总算发觉,昔日致胜法宝今朝竟然失灵,受毒蜂叮咬过的黎国士兵躺下稍缓片刻,很快还能重新拿起武器奋起抵抗,毒素完全不见效果。
如此,屏障已破,他们只能真刀真枪地去拼命。
然而这十多年来,北炎人过于依赖毒蜂进攻,士兵们全部疏于训练,论起拳头真本领,他们根本不是北征军的对手。
毒蜂很快散于四野,再构不成威胁。
另一边,两翼兵将的合围圈慢慢收拢,瞿涯眼看时时机差不多,发起最后的冲锋号令。
武家父子在阵前冲得最勇猛,长戟一挥,见血封喉;还有那几位北征军老将们更是个个杀红了眼,他们自年少从戎,目睹过身边太过的同袍亲属死在北炎人手里,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算,一时间,全部矍铄非常,仿佛回到三十年前,最为身强力壮的年轻时。
这一仗,是洗刷屈辱,是报仇雪恨,是为那些长眠于北地,马革裹尸的前辈们,能彻底地阖上眼……
带着这份沉重的使命感,北征军上上下下,舍生忘死,以一当十。
终于,敌溃奔逃,尸枕遍野,蜂箱委地,被铁蹄踏碎,又遭一把火烧。
困扰北征军三代人的北炎毒蜂,自此,付之一炬,全部化为缕缕云烟。
崖岭千里,残阳染血,历时十天十夜的鏖战,拔旗换帜,北征军终大捷拿下崖山。
……
青鸢与芷苓山庄的人一道被接去崖山城外的营地驻扎处。
到了地方,眼前一片沉寂,与青鸢来前所想象的欢庆热闹的场面,完全不同。
细想也对,十天十夜的鏖战啊,战情如此激烈,每个人几乎都是累得支撑不住后倒地,醒来再替补上去继续围攻,如此一轮一轮,血肉横飞,干裂的深红冻土全部被浇染得鲜红。
最后核对,北征军以不足万人的死伤,歼灭北炎军十万主力。
大胜,大捷!
捷报迅速传回京城。
回到营中,所有人都太累了,连开口祝贺的力气都没有,士兵们从鬼门关前闯过一遭,而今精神松懈下来,再也熬不住困倦,除了后方军在守卫巡逻,中军的将士们个个回帐睡得昏天黑地。
芷苓山庄的人忙活着为受伤的兵将包扎处理,青鸢心不在焉跟在童乔身边,也想出力。
童乔看她一眼,避过人交代道:“阿青,你不用跟着我,我爹刚刚给世子处理过肩伤,你现在可以过去。”
青鸢早就听闻瞿涯肩上受了一箭,一直惴惴忧心着。
可纵使心焦,也不敢冒失过去,就怕瞿涯帐中万一还有旁人,自己会给他招惹麻烦。
“中军帐里总有人进进出出,我……还是再等等吧。”青鸢犹豫道。
童乔却不以为意:“还等什么呀?主帅受伤,你作为芷苓山庄少庄主最信赖的左右手,过去看一看理所应当,谁会多想其他?”
青鸢眨眨眼,她什么时候成了童乔最信赖的左右手?
就她这点应付人的水平,此话真是抬举她了。
青鸢斟酌说:“世子应当无碍,我听说只是受了轻伤,待中军帐那边走动的人少些了,我立刻过去慰问他。”
“谁说的?”童乔反问,严肃启齿,“伤口是不深,但北炎人卑鄙,放的冷箭箭头带毒,世子肩上被生生剜下一大块肉呢,疼得要死,你……”
她话没说完,青鸢脸色骤然煞白,再也不去纠结有的没的,拔腿就朝中军帐的方向跑。
见人走远,童乔幽幽收回目光,轻不可察地弯起唇角。
还等什么?
这不就容易多了?
……
青鸢脚步慌乱奔去中军帐,也不管一路上有多少人看向她,她远远看到佟木站在帐外,却对他理都没理,径自往里冲进去,目露焦慌。
“世子,你伤势……”
她声音抖颤着,刚要问询出口,对上帐中几人奇怪的打量,于是下意识噤声。
怎么这么多人在……
光她认识的,就有邝将军,武将军武校尉父子,还有几个面生的副将。
再看瞿涯,正坐在主榻上,意外她的出现。
他手臂伤口明显已包扎完毕,面色虽显苍白,但精神状态很好,完全不是童乔说的那样,身中剧毒,奄奄一息。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童乔是故意那样说,当即后悔想逃。
瞿涯起身,笑着对众道:“别见怪,这位是芷苓山庄的小医徒,负责诊治我头疾发作,大概是知晓我受伤了,心急如焚地赶来看看。”
他正经的口吻,合理的解释,却叫青鸢更加窘迫得面红耳赤。
她硬着头皮接下他的话,当着这么多人,改了称呼道:“是我冒失了,主帅伤势如何?”
瞿涯:“不慎中了箭伤,所幸并不严重,你们童庄主已亲自帮我包扎过,你若不放心,待会再帮我看看?”
这话明显的逗弄意味,帐中其他人也都无恶意地笑起来,只有邝将军,全程面色黯淡。
青鸢垂目启齿,心头乱跳着:“那我便放心了,我……我先回去了,不敢打扰将军们商议正事。”
瞿涯拦阻:“你留下,我们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正好歇一歇,既然辛苦跑了一趟,便尽了责再走吧。”
当着众人在,青鸢不敢忤逆主帅吩咐,只好依从。
这时,邝将军却沉着脸,忽的启齿道:“主帅,末将还有一事未禀,涉及隐秘军情,帐中还是勿留闲杂人等。”
青鸢意识到这话是针对自己。
但她并不介意被说成是闲杂人等,其实,这也算实话,她本就不是军中人。
她自觉想退避出帐,不叫瞿涯为难,也不想场面变得难看,叫一众将领怀疑其他。
瞿涯看向邝楚云,语气平淡道:“邝将军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芷苓山庄的人不是外人,此番我们大破北炎军最核心的解药机密,都与芷苓山庄密切相关,何必遮瞒其他。”
邝楚云无可反驳,只得不再坚持驱赶青鸢,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了许多。
青鸢始终安静立在一旁未抬眼,可即便如此,仍旧感受到对方打量过来一眼,凉凉的,排斥意味鲜明。
她暗暗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应对这份敌意。
瞿涯:“你若不想说,后面再禀也可。都下去吧,军中兵士们都在歇养,你们几个将军也不是铁打的,全都别熬着了,都回自己帐中好好睡一觉,旁的事之后再说。”
众将回得干脆:“是!”
“……是。”邝楚云这一声,却带些低沉的情绪。
众人正准备出帐,外面守着的佟木忽的通传道:“主帅,祁世子率左翼部队回营汇合,正在帐外求见。”
瞿涯闻言,面上显出喜色,忙命道:“叫人进来,何必通传。”
青鸢站在角落里,此刻也不免好奇地抬眼看去。
祁羡,这人的名号她先前已经听过多次了。
那是狄国公世子,出身显赫,受北征军老将拥护而不自骄,舍身献计甘愿将自己塑造成无用庸才,只为全军上下能尽心拥戴瞿涯,军心拧在一起,图谋大业。
可谓是个眼光长远,腹有良谋,又不计个人得失的俊杰人物。
连瞿涯都对他评价颇高。
那人进帐,一身盔铠未戴兜鍪,乌发高束,眉眼清隽,周身不见沙场杀伐的凛冽戾气,反而叫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如沐春风的舒朗。
真是俊逸无双,怪不得连当朝丹阳公主都对其痴心一片。
这个小八卦,还是瞿涯从前讲给她的。
青鸢看了几眼就自觉收回目光了,也不能说完全自觉吧,瞿涯视线冷冷扫过来提醒她,她想忽略都难,于是干巴巴冲其扯了个笑脸。
祁羡进帐与瞿涯见过礼后,自然而然打量向帐中众人,一一颔首致意。
面对其他人时,他目光只是淡淡略过,温润有礼。
然而到她这里,却忽的蹙了下眉,眼神意味更遽然变得复杂。
那种感觉仿佛是……他从前就认识她一般。
真是好生奇怪。
作者有话说:
我们鸢妹的身世~
第83章
对方只那一眼意味深长, 而后如常收回视线,毫无异状,叫青鸢杵在原地莫名其妙, 好似方才被审视的怪异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当下,祁羡的副将提来一个乌木匣盒, 正递到瞿涯面前,众人视线自然都落在那盒上, 无人注意到祁羡与青鸢对视的那一眼。
除了当事两人。
武将军大概猜到什么,急切开口:“祁世子,这是……”
青鸢也回过神来, 蹙了下眉, 隐隐闻到帐中忽的有股血腥气弥散。
瞿涯正色起身, 阔步走到众人前, 看那匣盒边角封得严密无隙,开口问询:“得手了?”
祁羡双手躬前, 启齿回禀:“主帅, 北炎左翼将军夏侯费首级在此, 那些侥幸突破我军包围圈,窜逃而出的北炎左翼残军,已尽数被追击俱歼!”
这真是叫人痛快的好消息。
“干得好!”
瞿涯眉头舒展, 抬手拍上祁羡肩头, 想到什么, 又主动向旁挪步挡住青鸢好奇的目光, 而后亲手将匣盒打开,映目血淋淋一片,周围人也都凑近,确认那就是夏侯费首级无疑。
昔日号称护佑北炎百年国祚的本命将星, 今朝死得透透的,北炎国运受不受影响难说,但北炎军民好斗好战的嚣张气焰,经此一战,自是被灭得彻底。
戮此人首级,比得上再夺北炎一座重城。
祁羡不负瞿涯的期待与苦心,有此功劳,他先前主动担下的那些污名,或可全部抵消。
大战告捷,再不必担心军心不稳,贻误战机。瞿涯私心想给祁羡一个逆转声名的机会,好在他并非真的庸才,有机会自然抓得住,非但洗清了自己,还得了一个能在圣上面前求赏的机会,眼下狄国公府正处境堪忧,他争功不为自己,只为保住家人。
瞿涯对祁羡是真的欣赏,故而顺手的好意,他给予得慷慨,祁羡也承他的情。
“夏侯费在北炎人心里是什么地位咱们都清楚,此番祁羡功劳之大,当为全军表率。”
祁羡并不贪功,谦然开口:“并非是我一人的功劳,还多亏武校尉战时射出的那一箭,正中夏侯费左肩。他手下亲随因此慌乱阵脚,破出包围圈后,若是直奔黄城我还追不上他,但为了快些给夏侯费治伤,他们偏走小路奔更近些的绥州去,必经之路上正好有我事先安排的一队人马,靠这些兄弟们拖了时间,我们才能赶得及撵上这群溃兵。”
武鸣同样谦虚上:“我那一箭只是碰巧,还是祁世子追敌计划缜密,不然若叫夏侯费顺利逃回黄城,便是心腹大患未除。如此,我们纵是凯旋回京,又岂能真的叫陛下高枕无忧。”
武晟在旁跟附儿子所说,直言祁世子功劳更大。
瞿涯大展欢颜道:“别再推谦了,你们个个有功!后日全军返程鸦谷短作休整,大排面的庆功宴自是等回京后圣上给安排,但眼下,咱么先回鸦谷城小庆一回,只喝酒喝个痛快,不逾规制。将士们熬了数月,也该舒舒筋骨,好好放松放松了。”
“是!”
话说到这差不多了,众人都累极,尽快休歇才是要紧的。
瞿涯命他们自行散去,回帐好好睡一觉,邝楚云转身走得最快,一刻都不想多待,好似在帐中憋闷得喘不过气,着急出去呼一口新鲜气息。
紧跟出去的是几位副将,武家父子随后,最后挪步的,是祁羡。
瞿涯以为他刻意留到最后,是有事情打算私下回禀,刚要示意他有话直说,却见他目光直直扫向青鸢,而后一言不发。
瞿涯只当祁羡谨慎,未多想,告知道:“无妨,你无需戒备她,她是芷苓山庄的医徒,负责诊看我头疾发作的,你有什么要紧事要说,但说无妨。”
这番借口说辞,瞿涯应付人已经格外熟练了。
祁羡收回目光,面对瞿涯,平静开口:“原来是芷苓山庄的人,是我多虑了。其实也不是特别紧要的事,就是诛杀夏侯费的功劳,我不想认领。主帅应也知晓,因父兄性情狂悖,言论不当,致使圣上不虞,如今我狄国公府正受猜忌,这个节骨眼上,我恐怕不好争功。”
瞿涯面容微肃:“此事我会考虑,但我仍觉得此功不是麻烦,而是求圣上恩赐的机会。说句实在话,圣上对你的态度还是与你父兄截然不同的,圣上明显赏识你,但……”
欲言又止,点到为止,瞿涯一叹,继续:“不如就随机应变,回京后看圣上态度如何,你再考虑要不要领这份功劳,但就算不是你的,也不会是别人的,你若不要,我便回禀圣上说夏侯费是被乱杀而死,首级也是被兵卒环围着乱刀砍下的。”
祁羡也叹口气,眼底尽是无奈:“主帅何必如此,武校尉射中夏侯费一箭,得此功劳,名副其实。”
瞿涯却原则坚持:“此事你不必指教我,武鸣的功劳自然不会小,但你的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不能抢。”
祁羡眼神微动,情绪稍显复杂。
“是……主帅好好歇息,卑职告退。”
退下时,祁羡没有再看青鸢,连余光也未向旁扫略。
青鸢安静站在一隅,心头紧张兮兮的。
方才她莫名其妙与祁羡对视上好几眼,感觉奇怪极了。
对方看向她时,第一眼是震惊诧异,第二眼则是审视打量,她确认自己没有出现错觉,更坚信祁羡最后走时还会觑她一眼,于是等待验证。
然而对方转过身,只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而过,大步流星离开得很快,连一眼都没有乱瞄。
青鸢那些复杂的心理活动,此刻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了。
她眉头微蹙,困惑又不禁自我怀疑,是不是……真是自己多想?
如果不是,那便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祁羡身为狄国公世子,或许私下与勤王交好,青鸢曾为阆苑琴师时,常被勤王请去王府宴上抚琴,虽然她并不记得在宴会上见过的面孔里有祁羡那张出众的脸,但万一呢?万一她记忆有疏漏,而对方偏偏的确听过她的曲,认出她曾是阆苑人,而如今芷苓山庄的身份自然是假的,所以,对方看向她的眼神才会多些深意。
第二种可能则略微简单些。便是祁羡眼力非凡,一眼就认出她是女扮男装,又听瞿涯那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介绍,猜到两人关系非同一般的不清白。
主帅的风流韵事,本就罕闻,也的确新鲜,但祁羡怎么看都不是嘴碎爱管闲事的人。
可除此外,青鸢实在想不到第三种可能了。
外人都已离帐,连侯在外面的佟木都自觉退开了,瞿涯变得毫无顾忌,走到青鸢面前,伸手就要抱住她。
见青鸢怔怔出神,他走近后都毫无反应,瞿涯不满出声询问:“在想什么,都顾不上我?”
青鸢收敛思绪,抬眼看他,两人面对面挨近,她刚要回话,下一刻连忙捂住口鼻。
瞿涯当下已经褪了盔甲,但身上脏衣未换,上面附着的淡淡血腥气与难言的馊味,缕缕窜进青鸢的鼻息里,她想忍却没忍住,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大胆露了嫌弃。
“还敢嫌我?”瞿涯不爽地拉扯她入怀,青鸢忙软下语气投降说,“不敢不敢,主帅英勇无双,刚刚带领北征军夺下新城,打了胜仗,居功甚伟,我一个小小医徒,对主帅敬重崇拜还来不及,哪里敢嫌弃呢?”
她嘴上空空说着好听的话,身子却十分诚实地拼命往后仰,坚决避着这时与他亲近。
瞿涯又问:“刚刚见你沉思,是在想什么?”
青鸢斟酌,方才祁羡不过只是看她一眼,实在不值得与瞿涯特意提及,于是寻了个说辞回:“就是在想刚刚那个匣盒,血腥味到现在都没散尽,你身上也淡淡沾着些,应是从战场上带回的味道。”
瞿涯不疑有他,点头说:“打仗不管是赢是输,场面都是惨烈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那是你想象不到的猩红之象,我也永远不想你看到。方才匣盒要被打开时,你还抻着脖子好奇想看,若不是我及时挡住你的目光,今夜你恐怕会做噩梦。”
青鸢轻喃:“我也没那么胆小的,再说你们都看了,邝将军是女子,她还离得最近呢。”
瞿涯:“不是这个道理。刚刚帐中那些人,无一不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对行伍之人而言,死尸常见,头颅更不可怕,但像你这样的娇娇女,哪受得住这份冲击?”
青鸢有被说服一点:“那下次我好奇心小一点?”
瞿涯蹭蹭她细嫩的脸皮:“嗯。再说了,一个北炎人的破脑袋,有什么值得你垂目?”
青鸢莞尔眨眨眼,眼光亮亮的。
瞿涯看得心痒难耐,打横抱起她就往榻上走,他也是鏖战数日,现在实在没力气对她干些什么过分的事,只是想亲密搂着她睡一觉。
青鸢怕他会这样生扑自己,赶紧抵住他胸口,提醒道:“世子,我不是嫌你……你可以先不洗澡,但去换身新衣好不好?”
脏衣服上的味道她实在有点受不了了。
佟木这时大概也去歇息了,全军上下无一不疲惫,她不会麻烦人专门去给瞿涯烧热水,也知瞿涯实在累得不想折腾,但换身衣服还是简单的,再说,他能睡得更舒服。
好在,瞿涯自己也知身上味道难闻,没有坚持不依,起身三下五除二脱下脏衣,又随便找了件中衣穿上。
“现在行了?”
他重新扑压,居高笼罩,目光炽热盯向青鸢。
青鸢躺在榻上,呼吸屏住,轻声回:“……嗯。你,你快歇息吧,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瞿涯看了看她,眯眼命令:“衣服脱了。”
青鸢一愣。
瞿涯:“脱了,我搂得舒服。”
刚刚她才要求他去换衣服,现在他提出一个要求,若自己不依,似乎显得不太公平。
青鸢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到底心软点头,忍羞同意。
而瞿涯毫不客气,利索抬手解了她的束发,粗鲁扯脱下她的衣袍甩扔到榻下,又后急切摸索着去解除她特意裹缠了好多层的束胸布。
长长一块白布条被瞿涯团了团握在手里,拿至鼻尖浅嗅,而后由衷道:“还是鸢儿香。”
“你还给我……”
青鸢脸红,羞耻,伸手想去与他抢。
瞿涯哪会叫她得逞,先是伸臂高举,又将布团远远丢到一旁,叫她再也拿不到。
青鸢嗔怨瞪他,骂他登徒子。
瞿涯反而受用笑得深,眼前玉肌袒雪,春波晃荡,骂他什么他都乐意听。
对上青鸢乌眸盈盈,瞿涯欺身而下,他侵占意味极强地先单手束住她两条细嫩的手腕,高举过头顶,而后头颅垂下,深深地埋头下去,吃上一粒红山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瞿涯小心收着齿, 不敢真的弄疼她,鼻息间浮萦着幽幽甜香,叫他怎么闻都闻不腻。
他不由想到, 眼下这时节,京中梅花一定泼泼洒洒正开得鲜妍, 花瓣朵朵凝在树梢头,密匝匝攒成簇, 好似燃着了的点点焰苗。
若遇冬雪,枝桠弯折,风一过, 梅花连带雪粒子一同簌簌着乱颤。
他先前罕有冬日赏梅的好兴致, 今朝却流连忘返, 那两朵傲然挺立的寒梅着实吸引人, 他不只要看,还是尽数采撷, 占为已有。
青鸢轻缩一下肩头, 眼光湿漉漉的, 她的衣衫早被除得干净,扭动身子在他腕下挣力,挣不脱, 却好似又取悦到了他。
瞿涯终于抬头, 唇边沾挂晶莹, 故作正经地启齿:“鸢儿在京时, 可有赏梅的雅趣?”
青鸢不明白他为何忽的将对话扯这么远,迟疑片刻,如实回:“偶尔。”
瞿涯笑笑,嘴上放过, 掌心持续抚弄,再道:“回京后,我们一起去赏,到时我等鸢儿来邀我,好吗?”
“……赏梅,这有什么不好的,都随世子意愿。”
青鸢老实喃喃,被对方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弄得云里雾里,只觉他是与她没话硬搭话。
瞿涯提醒一句:“嗯,那鸢儿可要记好,别临时再反悔。我会提前安排人在熹园移栽上一株茂盛的老梅树,待梅树枝头缀满灼灼红梅,我要亲自去比,看是谁的颜色更娇艳。”
“更娇艳?可只移栽一棵梅树的话,世子拿什么去比较?”青鸢顺着他所言,问出困惑。
瞿涯意味深长地道:“我自有我的比法,鸢儿只需记得赴约即可。 ”
青鸢懵懵怔怔,在瞿涯火热视线的盯视下,只好应付着点头应允。
“知晓了。”青鸢咬唇,仰头连喘几口气,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姑娘家的身子到底敏感,哪受得了再三受欺?瞿涯又太了解她,知晓什么力道什么节奏更能叫她舒服,故而不到一会儿功夫,青鸢便情不自禁地潮涌波动,汩汩而出了。
没了衣衫遮挡,她根本无处遁形,任何细微变化都瞒不过瞿涯,更何况身下褥单洇了好大一片,他又没瞎,怎会看不清楚。
青鸢慌着先开口:“你好了没呀?尽快休歇了吧……你方才还严肃吩咐你那些属下们快去歇着,怎么自己却不以身作则?先前鏖战数日,你身体受尽了消耗,若再不阖眼睡去,恐怕会生病痛,比如头疾再犯什么的,你……你别再玩物丧志了,如何能这般没有自制力。”
她羞窘之下,开始胡言乱语,语无伦次。
瞿涯眉梢一挑:“玩物?你可不是。不过面对着你,我丧志是真,无自制力也是真。”
说完,再低首衔了口,品啧出声,鲜妍更甚。
瞿涯腕口松开,终于解了对青鸢的束缚,青鸢胳膊能动后没顾得去打他,反而捂住脸,羞得无地自容。
瞿涯继续:“再说,犯了头疾不是正好?鸢儿不是最擅长诊治头疾的小医徒吗?在外,你名声已然如此,且术业有专攻,我愿意做你的专属病患,并盼你对我……妙手回春。”
他总能把正经的话说得意味深深,叫人听了不忍耳热。
青鸢泄力轻吟:“我可没有妙手。”
瞿涯抱着她一声叹喘,两具滚热的身子紧紧挨贴着,谁也不会全然无动于衷。
然而不同的是,青鸢能忍住,瞿涯却不行。
两人目光一上一下交汇,青鸢难忍颤颤生怯,瞿涯则势在必得,居高临下,灼灼下睨。
他眼底欲望翻涌,当然想要她,可战时身体确实消耗太大,不宜再剧烈活动,可不要,又难解心底那份钻磨的痒,实在煎熬。
瞿涯双手捧托,又吃了吃,同时趁着间隙一遍遍轻喃她的名字:“鸢儿,好鸢儿……”
贪心鬼。
到底哪边才是他的“好鸢儿”?
青鸢眼睛半阖,失魂又回魂间当然也不好受,且被他这样动情唤着,心里简直乱极了。
不行,她不能陷落。
青鸢坚持原则,看出他所想,严肃道:“我们说好的,什么都不做,我过来只是单纯陪你睡一觉,世子一定得守信,而我也如何不能依你肆意荒唐,不然你身体会吃不消的。”
瞿涯听她满是关怀的口吻,顿了顿,蹙眉商量道:“好鸢儿,若真心疼我,就帮帮我。放心,先前的话我都说到做到,绝不会荒唐,只是就这样睡去,我一定会难受死。”
青鸢抿抿唇,为难道:“可不荒唐的话要怎么做?怎么帮……我帮你就是害了你啊。”
她倒是有点做祸水的自觉,明明生了副妖精狐媚的身子骨,却又乖巧听话得不行。
尤其那样楚楚可怜地乜看过来,哪个男人能忍得住不对她乱来呢?
瞿涯也经历过思想挣扎,如今却已坦然接受事实,对上青鸢,他就是没出息地难抑冲动,用青鸢最不喜欢的粗话解释就是,他看见她就忍不住想硬,仿佛天生阴阳相契。
天性,怎么抑?
瞿涯哑声暗嘶:“放心,怎会是害我?其实,我刚刚已经说过了,鸢儿能够妙手回春,所以,就这样帮我……”
边说着,他边牵引住她的手。
青鸢眨眨眸,迟钝反应过来他的意指,知悉他眼底的意蕴,想逃却已经逃不脱了。
瞿涯柔声蛊惑:“鸢儿刚刚不是还担心,若行事起来会过分消耗我?那眼下我们这样,手不停毫,夹枪带棍,是不是可免了你的忧虑?我要因此多谢你,帮我省了很多气力。”
青鸢脸膛通红,双手握不住地想要逃,可瞿涯掌心即刻贴覆,将她牢牢压实,接着带动用力,紧致律动。
瞿涯:“专心。你越尽心尽力,我越不拖沓。”
青鸢委屈泪目,嗫嚅着问:“世子这么大的瘾,如此折腾人,先前不带我随军时,出征寂寥时刻,世子都如何排解的?”
瞿涯一哂,与她如实道来:“你不知吗?此番北上是我与你结合后,第一次领军出征。先前我孑然一身,率领镇北军抗击西邑国,离京一走就是多半年,军旅生活自是单调寂寥,可我一心只在建功立业,从不胡思乱想那些香艳淫靡之事。是后来遇见了你,与你媾.和,才知道那真是上天入地的滋味,我痴迷你,对你上瘾,更甚生出贪念来。加之,当下我们正两情相悦,情正浓时,又如何离得开你。故而先前,无需排解,如今,更是非你不可的。”
青鸢将他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清晰,耳朵痒痒的,心里砰砰乱跳,实在接不住话。
瞿涯惑人一笑,并不迫她对他这番话必须表态,好心又说:“鸢儿若觉得答案满意,就试着亲力亲为些?我一直这么上下带动你,爽快又不那么爽快,我想你单独握上,包裹我,感受我,那样,我一定为你兴奋得死去活来,要不要看?”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我帮你。”
青鸢到底硬着头皮允了,羞得简直不敢抬头。
她是实在没有法子,想着恐怕只有这样遂了他的意,才不用一边被他那样过分地对待,一边又避无可避地面对面去听他那样调戏人的话。
“好乖乖,世子哥哥最疼你。”
他惯会哄人的,口吻轻柔说着那样动听的情话,另一面却又叫她单独直面骇人的硕具。
可她明明都已经那么听话了,为什么就是无止无休,迟迟结束不了?
“抱歉。”他只会避重就轻,语气歉意,可眼神却满带愉悦。
青鸢无力出声:“到底为什么会如此?”
瞿涯表情无奈了下,一声低喟:“鸢儿,斯物为你兴奋不休,连我都无法控制。”
……
三日后,大军准备拔营返回鸦谷,休歇过来的兵士们开始有序拆营,善后拾遗。
青鸢看着众人忙忙碌碌,有拆帐捆布的,有清点箭矢的,还有拆解床弩的,分工有序,事繁却不混乱。
她想帮忙却有心无力,军中的事务她不了解,纵是想搭把手,又怕帮了倒忙。
不过童乔一大清早就没闲着,她自告奋勇跑去武校尉的营帐离,主动要帮人家拆帐子。
青鸢先前还真没看出两人之间暗生情愫,奈何童乔春心萌动,毫不知掩饰,青鸢再迟钝也后知后觉了。
虽然意外,但两人看着确实相当般配。
只不过武校尉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较瞿涯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他与姑娘谈感情时,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庞,会生出什么变化?
是不是可以参考瞿涯?青鸢这样想,私下总忍不住向童乔打探更多细节。
然而对方机灵得很,生怕青鸢记得她从前坏坏的揶揄,故而从不与她展开说说。
青鸢好气,又无可奈何,只得承认吃亏了。
原本在军中,她常与童乔结伴成双,可眼下童乔去找武校尉单独相处了,她哪好意思过去打扰人家,便只好独自走走,随意溜逛。
瞿涯正忙着,无暇顾忌她,就算有,她也不想见。
那日受的委屈她还没忘记,手心受他硕具磋磨得都差点破了皮,这样得罪了她,冷他几日也是应该的!
青鸢继续漫步,思绪逐渐放空,走着走着,背后突然有人唤住她,声音带着几分陌生。
“阿青医士,请留步。”
青鸢迟疑回头,见身后来人竟是祁羡,眉目英俊,身姿修挺,立在帐侧一隅,龙章凤姿之态。
她下意识紧张,将嗓音刻意压粗,见礼回话:“见过祁世子。”
祁羡对她免了礼,目光平静注视在她脸上,一时没有言语其他。
青鸢僵立原地,等得背后都出了汗,生怕对方看出自己是女扮男装,。
忍下心虚,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眼与之对视,却诧异感觉到,对方好似正透过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向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计划年前完结~
第85章
祁羡步伐稳健朝她走来, 立定在身前后,平常口吻道:“听闻阿青医士擅长诊疗头疾,并深受主帅信任, 近日我亦常犯起头症来,不知阿青医士当下可有空闲, 为我诊疗看看?”
青鸢一愣,想到瞿涯先前在人前介绍她时, 确实有提过这话,顿时倍感心虚。
她清楚自己几分斤两,不过是掌握了点熏艾的手艺, 连试都未试过, 哪担得起擅长名号?一时, 她只觉愧对祁世子的一番信任。
奈何她如今的身份, 到底不合适直接推辞。
于是,迟疑委婉道:“我看军帐都收得差不多了, 临时怕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诊看, 先前我为主帅诊疗时, 大多用熏艾缓解头症,当下若找不到适用场地,就算熏了恐怕也作用不大。不如等回了鸦谷, 我再择清净时, 帮世子一诊?”
这话当然也是说辞, 青鸢只想能拖一时是一时。
眼下祁羡来得突然, 她全无应对之策,等回鸦谷后,她自能与童乔慢慢商量出一个周全之法来。
就算最后叫童乔替她去诊,也并无不可。
她不过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医徒, 童乔可是芷苓山庄少庄主,看病而已,结果重要,换一个经验更足的医士诊看当然更好,想来祁世子也不会为此,觉得受怠慢而颇有微词。
结果,祁羡完全不按她的设想走,想了想,开口再道:“无妨的,不能熏艾就不熏了,只是我还有一事想要麻烦阿青医士。先前,有属下为了帮我缓解头疾,特意寻来几个药枕,据说里面都装着助眠的上等药材,价格也不便宜。可我睡时不仅不觉舒适,反而头疼加重,弄不清楚缘由,所以,便想寻阿青医士过去帮我辨识一下药材,确认过后我才好安心。”
祁羡说话和煦又客气,明明他最为家世隆尊,若论起爵位高低,他国公府世子的身份,甚至要高过瞿涯的,可他却那么平易近人,毫不端持架子,目光又总带温和。
就算面对的只是芷苓山庄的一个小医徒,说话也完全不是命令的口味,自然而然地道出一句“辛苦了”“麻烦了”,更是叫人心里舒服。
青鸢不禁对他的印象越来越佳。
又觉得,她几番锻炼下来,已经能将药材识得差不多了,分得清哪些助眠,哪些不是,加之祁羡请她去做的,着实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她答应也无妨。
于是应允道:“好,祁世子请带路吧,我现在过去看看。”
“多谢。”祁羡浅然一笑,点点头,转身迈步在前带路。
……
祁羡一路引带着青鸢去到他的帐子,因位置扎得偏,负责卸营的兵士们还未拆除到这,毛毡继续铺着,隔绝开一片清净的小天地。
青鸢示意过祁羡,径自走到榻沿边,想寻祁羡提及的药枕仔细析辨一番。
结果垂目睨去,发觉榻上并没有枕头,她困惑转身,与祁羡相视。
祁羡似乎也没有想到,当即召来亲随问话,亲随回禀说,是整理内务的士兵刚刚来过,已将榻上被褥药枕全部收裹带走,装运上马车了。
赶得不巧,青鸢适时提议:“既如此,不如等回了朔城后,我再来一趟。”
祁羡却有所坚持道:“还是就今日吧。回朔城后大小事务恐怕更多,清点资财,收编整用,处置战损,安置部众等等……其中有些事务,主帅已经提前交付我去负责了,到时恐怕分身乏术,无暇顾及身上这点小病小痛了。”
人家如此兢兢业业,她却还在为这点小事推三阻四,细想来,实在不该。
青鸢努力提升觉悟,决定依从祁羡所言,就今日将事情完成。
祁羡和言道:“阿青医士请等一等,我现在命人将药枕拿回,一会儿功夫就好。”
青鸢配合点头:“是。”
等待过程中,祁羡主动与她搭话闲聊,原本青鸢以为祁世子只是和颜悦色脾气好,没想到还有点自来熟。
两人面对面待在帐中,若真是一句话不说,也显得不自在,青鸢将祁羡对自己的热络,当作是有意活跃气氛,并未多想其他。
祁羡启齿:“我有个认识的小辈,一直有学医济世的志向,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就是有机会可以拜入芷苓山庄门下,成为童庄主的关门弟子,故而我想趁机打听询问下,童庄主收弟子的要求是什么,阿青医士是什么年岁拜入门下的,成为医徒可有什么年纪约束条件吗?”
青鸢正襟危坐,闻言备受考验。
她并非童庄主收的正规弟子,不过是瞿涯交代,随意挂了个名号,如今祁羡认真请教,正中她的盲区,纵使想帮忙答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还好,她算机灵,脑筋一转,立刻胡诌道:“其实师父每一年的收徒标准都不太一样,我那一年……要求比较不严。首先品性需端,这是要长期考验的,再有就是安排我们一众求学而来的青年,待在药铺里侍弄草药两个多月,能坚持下来的,便有进庄门的资格了。加之师父惯例是以寒门子弟优先,我家世代清贫,所以进得算是容易且顺利的。”
这话斟酌说出后,青鸢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言辞周全,想必不会露馅。
她以为祁羡会继续详问,关于在药圃里侍弄草药的相关细节,毕竟这才是她所谓的考验的主要内容,至于别的,不甚紧要。
然而祁羡却将问话重心偏移,开口道:“早听闻童庄主常照拂附近几个贫困村庄,阿青医士言道家中清贫,且受了殊待,我猜你家就在芷苓山庄附近几个村落里吧?”
青鸢一愣,没想到祁羡随意一说就猜得这么准。
她当然记得瞿涯事先给她安排的身份,就如祁羡猜测所言,她出身寻常村落的农户家,能进芷苓山庄,全靠童庄主的关照。
青鸢回答:“是,我家就在芷苓山庄向东二十里的西疃村,祁世子猜得真准。”
祁羡:“显而易见的事,我随口说的。阿青医士看着年纪不大,是近几年进的山庄吗?”
青鸢顿了顿,先自己将这些虚构的经历理清楚,再回答说:“没错,我前年进的山庄,当时十六岁。”
祁羡看向她的目光忽的再添几分认真,问:“今年十八了?你竟与我同龄,生辰几何?”
“同龄?”
青鸢感到诧异,祁羡外表看着朗逸儒俊,却丝毫不显稚嫩,他算无遗策时又那般老练,与瞿涯站在一起都更像是同龄人,怎么会……与她一个年纪?
听她脱口而出的问话,又是一副讶然表情,祁羡无奈一哂,主动开起玩笑来:“是,我看着显老,的确不像十八。”
“没有没有。”青鸢哪能说得罪人的话,忙不迭地否认,又如实回答,“我九月末的生辰。”
关乎生辰,瞿涯并没有为她编谎那么细节,于是她随口道出自己真实的出生年月,觉得如实作答也无妨。
闻言,祁羡没有立刻再开口,神态思忖着,像在认真琢磨这个答案,眉目都凝肃。
半响,才喃喃道:“居然比我还大半月。”
青鸢同样意外。
但她避免自己有很大的反应,从而冒犯了人家,便只道,“看来是不能只通过长相辨别年纪,猜不准的。”
祁羡目光重新打量在她脸上,再问道:“你是在西疃村出生的吗?你的爹娘,也都是西疃村人?”
青鸢点头:“是,我家祖上三代都在西疃村务农,靠着塘堰旁的十余亩田过活。”
祁羡还不罢休:“你家中可有其他兄弟姐妹?”
怎么对方还越问越深了……
毕竟身份是假的,青鸢不想顺着这个话题深聊下去,生怕多说多错,露出马脚。
奈何祁羡身份摆在那,他问话,她没办法不回。
幸好都是提前背好的腹稿,应付起来不算难,只是她没想到,第一个详细打听她来历的,不是芷苓山庄日日相处的同伴,而是一面之缘的祁世子。
如今仗都打完了,大军随时准备班师回朝,她伪装的身份自然也用不了太久,本以为先前做的这些准备都是白白费力,并无用处,结果今日正好全都用上了。
青鸢继续假话应付:“我家中还有长兄和小妹,我排行第二,爹娘一共有三个孩子。”
祁羡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一连的发问有些突兀,温和对她说:“阿青医士请不要介意,手下人还没拿药枕回来,既有空闲,我便想与你随意聊聊。当然,你也可以向我问话,我一定知无不言。”
青鸢对他确实也是有好奇心的,比如她想知道,当朝的丹阳公主花容月貌,姿容倾城,祁世子为何就是不肯接受公主的青睐之心,如此铁石心肠,可是有别的意中人?
瞿涯先前给她讲的那点小八卦,明明是与她无关的事,她却一直都记得清楚。
果然喜道旁人短长,人人不能免俗。
不过,她虽是好奇,只敢心中想想,嘴上是如何不敢妄言僭越的。
于是只道:“当然不介意,祁世子还有什么想问,我也全部知无不言。”
青鸢只当他打听这样细致,是为了给家中那位想进芷苓山庄的小辈亲戚探好路,童庄主似乎是不太喜欢收权贵子弟进山庄,祁世子这样尽心尽力,应是早知闻童庄主这样的规矩。
祁羡摇摇头,似乎没有别的话想问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青鸢总觉得对话一结束,对方的态度忽而变得有些冷漠下来。
不过如此安静下来也好,避免祸从口出,青鸢暗暗松了口气。
略须臾,祁羡的手下将药枕带回来。
青鸢正色起身,去认真闻嗅辨析。
很快她便确认下来,这三个药枕确实是被以次充好了。
其中一个闻起来有夜交藤、合欢皮的味道,这两味都是坊间易得的便宜药材,好在配比规整,勉强有助眠功效。
但剩下两个,就蹊跷了。
青鸢先问:“祁世子可否允我,将这两个药枕拆开看看?”
祁羡:“一切随你。”
青鸢寻了个剪刀铰开查看,果然如她所想,里面不过些乱蓬蓬的干艾草梗、碎槐叶子,还有些不知名的枯枝细末,细嗅还有股干柴的寡淡气,简直半分助眠药材的影子都无。
青鸢如实向祁羡交差道:“给世子送枕头的人大概是被骗了。我检查的第一个药枕,里面装的都是便宜药材,算有助眠功效,勉强还能枕用。但后面这两个最好别再用了,枕芯内都不是些好东西,陈腐的谷壳都有,难怪世子枕着睡着后会头症加重。”
祁羡:“原来如此,看来不是我多心,阿青医士辛苦了,确认过后我也安心了。”
青鸢:“世子不必客气,都是我分内之事,之后世子若再犯头症,我会尽力帮忙。”
说完,青鸢目光左右逡巡,继续启齿:“若无其他事,我先告退了?”
祁羡点头:“好,没有其他事了,阿朝,送送阿青医士。”
青鸢忙摆手推拒:“不用送不用送,世子不必客气,我自己回去就行,”
祁羡没有执意坚持,面容温和,又带几分疏淡:“那好,慢走。”
青鸢出了帐子,越想越觉得自己方才并不是错觉,祁羡问完话后的冷漠,有些明显了。
可这到底是为何?
难道真是老话说的那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用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
祁羡刚刚从她这里打听清楚了芷苓山庄如何考核,对拜入门下的医徒有何年岁限制后,见她没有后续价值了,所以干脆晾起来?
这么现实的嘛……
可祁世子表面看着也不像这样的人啊。
罢了,就当是错觉吧,这样想还能舒服点,青鸢豁达迈开步子,一扫情绪氐惆。
圆满完成被交代的任务,通过了临时的危机考验,她做得这么棒,该放松高兴的。
也想……找瞿涯去得意得意。
好吧,她老实承认这只是一个借口,自己只是想在大军正式出发前,偷偷再见他一面,因为,控制不住的,真的有点想他。
……
中军帐所在的营地中心位置,周围都已被拆除完毕,眼见没有见面的合适地点,青鸢迟疑打了退堂鼓。
心想,不然就先不见了?万一被旁人窥到怎么办?
等到了鸦谷城,自然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思及此,她脚步缓缓顿住,变了方向,准备暂先折返回自己的帐子。
结果她刚转身,身后忽的有声音传来,将她唤住。
熟悉的声音,正是佟木。
佟木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突然钻出来现身的,他快步走近,站到青鸢面前,态度恭谨地启齿:“姑娘,世子有请。”
中军帐都被拆干净了,瞿涯不知踪迹。
青鸢困惑问:“他找我?他,现在何处?”
佟木回话:“主帅暂时安歇在别的帐中,姑娘请跟我来吧。”
青鸢点头,不再拖沓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周围偶尔有兵士零星走动,青鸢怕被发觉,全程低着头避过目光,担忧会引人注目。
到了瞿涯所在的军帐,青鸢环视一圈,果然如她所想,是极偏僻的位置,与祁羡那方帐子,正好是左右完全相反的方向。
佟木止步,站到远处看守,青鸢一人进去。
瞿涯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像是专门在等她。她一掀门帘进去,手腕便被人拉住,她反应不及,对方的力道又强势,于是脚步趔趄地往前扑去,实实撞进瞿涯的怀抱里。
他胸膛那么结实,硌得她脸颊都痛。
青鸢平复下来,揶揄道:“世子的帐子都被拆了,眼下没地方去,随便找地方凑合了?”
瞿涯莞尔:“军帐安拆都是有序的,既轮到我,岂能搞特殊?”
青鸢眉梢挑起,挤挤眼睛:“其实……也可以去找我的。童乔那么怕你,你若是去了,她一定恭恭敬敬,主动给你让地方。”
瞿涯:“还用她让?她不是一大早就往武鸣那儿跑了?后方空虚,缺匮守军,我想去随时便能去。”
青鸢寻到重点,口气一扬,挑眉问他:“那世子没去,所以是不想吗?”
瞿涯抱起她,大掌托在她臀上用力揉了揉,动作实在不堪视,同时道:“是怕给你惹麻烦。”
青鸢被他动作弄得脸红,手臂环上他脖颈,小声嘟囔:“你居然都知道,童乔的小心思都不例外,军中到底有你多少眼线啊?”
瞿涯未回立刻话,抱着她迈开步子,直至将人抵到一方货架前,先低首亲了亲她的嘴,继而沉重喘息着回话:“不多,但在我这里,军中上下无秘密。”
此地连营千里,就这么绝对吗?
青鸢眼睫颤颤,体温生热,唇瓣被啄得发痒,她主动伸脖子想要加深这一吻,然而瞿涯却避开了。
她顿感迷茫。
面对瞿涯一副正经模样,她开口质疑问道:“是吗,既然没有秘密,那你还知道什么别的?说来听听。”
瞿涯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幽深,膝盖猛地朝上一顶,轻易占据她的脆弱地带,且不止于此。
紧接,嗓音喑哑,视线睨下:“比如刚刚,祁羡单独找过你,你们大概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我竟不知,你们不过一面之缘,竟有这么多话可以私下聊吗?”
青鸢真的心服口服了。
与祁羡见面,不过刚刚才发生的事儿,她都没想到提及这茬呢,怎料瞿涯已提前知晓。
实在太可怕了。
“我……”
青鸢想解释前因后果,她过去只是受人之托,去辨一辨药枕的真伪。
然而瞿涯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继续咄咄:“与他见面后,你再见我,却没有第一时间对我坦实,对不对?”
瞿涯目光幽然,单臂抱着她,膝盖继续往深里去磨,再启齿道:“这么不乖……你说,哥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是家教从严,还是对你惩责徇私,且看你的表现。”
作者有话说:
来喽~
柿子总能找到对鸢妹动手动脚的理由,坏银
第86章
青鸢解释的话音未来得及发出, 瞿涯已经捏起她的下巴,低首吻了下去。
他姿态居高临下,落下的吻侵占意味十足, 不是浅尝辄止,而是深入扫荡, 全部贯彻,直至涎水从两人的嘴角溢出, 他仍意犹未尽,只觉不够不够。
青鸢肩头抖着,双手抵着他, 巍巍启齿:“别……大军即将启程了, 你快去前营主持大局, 别这样了。”
瞿涯不退, 反而靠她更近,沉声回话:“不急, 我心里有数。再说佟木都还没来催我, 你却急着要赶我走?”
青鸢低眸讪然, 声音极轻:“不敢。只是,我怕世子误了正事。”
她刚说完,瞿涯倾身再起攻势, 仿佛要身体力行地告知她, 到底什么才是她所谓的正事。
青鸢害怕侧过脸, 避着他, 脸颊堪堪浅擦过他的薄唇,肌理带起一片战栗的酥痒。
瞿涯吻了个空,眸眯起,不满且更用力地捏住青鸢的下颌, 指腹贴覆摩挲,甚至“好心”帮她抹出唇角沾挂的晶莹,不知那些多是属于她,还是他的。
“这才是眼下的正事,如你所言,耽误不得。”
“不,不是,我指的是大军出发……”
瞿涯弯了弯唇,实在觉得逗弄得有趣,不紧不慢:“启程相关事宜,早都提前安排好,眼下不过些琐碎未及之处需要人手,何需我亲力亲为?又算得上是什么正事?”
如此,青鸢勉强安心一些,瞿涯是会偶尔过火,但他从不至于荒唐到误了正事的程度。
既然他心里有数,且都安排妥善,确实无需她再去操份闲心。
青鸢身体不再那么紧绷,放下抵力的手,对他的排斥与推拒明显都减少许多。
她斟酌再开口,低低轻喃:“只是,世子所言的正事,也该适度。”
瞿涯笑意敛着,深晦盯着她,粗话道:“不过就亲一亲,这样还不算适度?你哪里知道此时此刻,老子多想就地干你一回。”
“……”青鸢羞愤瞪他,简直无话可回。
瞿涯单手托抱着她,动作并不便利,于是干脆朝旁走几步,将人放坐到木桌上。
睨下,看着青鸢眼神湿漉,透着惧怯,唇瓣更鲜艳欲滴,红肿肿的,瞿涯心痒得紧。
若是平常,她如泓的乌发定会零落四散到前额及面庞上,风情尤甚。
可眼下,她身着一身男子的素色衣袍,头发更挽得利落,一丝不乱,虽看着规规整整,但到底差些浑然天成的妩媚妖冶。
他的确是有点怀念青鸢身穿女装仙裙时,玉貌嫣然,昳丽如瑶池仙姝的湛艳模样。
更美妙值得回忆的,是被他欺压身下,衣衫不整,裙袂飘散,就像是凌乱中盛放而绽的一朵荼蘼之花,受的滋养却透,竞开得越芳艳锦簇。
好在,很快就能回京了。
回去后,他一定立刻花重金为青鸢买来京城如今所有时兴的名贵衣裙,各样式的都要,算作弥补此刻憾缺。
到时,他要她一件件的日日不重复穿,好好打扮,穿给他看。
当然,如果青鸢对此觉得麻烦辛苦,他很愿意代替效劳,亲自帮她细致换衣。
“世子是在出神吗?”青鸢有所察觉,询问道。
瞿涯收回思绪看向她,如实回:“我只是在想,鸢儿已经很久未穿女装了,这么久没看,我实在怀念。”
青鸢顺着他这话,猜测问:“所以世子刚刚出神,是在想象我穿女装的样子?”
瞿涯歉意摇头,一本正经地回说:“不是,我在想象……你什么都不穿的样子。”
青鸢咬牙切齿,气不过地抬手去打他,他逗弄人上瘾是不是啊?
瞿涯任她的拳头落下,不痛不痒,等她终于停了,他双掌慢慢抚上她膝头,左右施力,分扯,干脆将她的双腿分成接近一字型的样子。
他当然不是有意要伤她,青鸢身体的柔韧性究竟到何程度,从前他直接这样入进过的,记忆深刻,当然清楚。眼下这般虽是接近极限状态,但还不至于真的弄疼了她。
青鸢听到外面有军号声响起,真的发了怵,她为了脱身忙说好话道:“世子放开我吧,等回京后,我一定穿上自己最漂亮的一套衣服去见你,到时候,你要我陪你多久,我便陪你多久,好不好?”
瞿涯表情淡淡,似乎还不满意。
青鸢想起之前未说完的解释,干脆趁机会,全部说清楚:“还有单独见祁羡的事,世子后面没有再因此为难我,想必是早都探听清楚了吧,他找我,只是病患寻医。说起来,这事还得怪世子,是你胡乱散播,说我擅长诊疗头疾,结果近日来,祁世子就因战事压力太大,导致头症犯得频繁。他因觉得对症,才会主动找上我,叫我诊看,世子你说,今日这麻烦是谁给我带来的?”
瞿涯桎梏着她双腿动弹不得,反问道:“你伶牙俐齿,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还反过来怨怪上我了?就算是我散播了你的本事,那也是我让你跟着祁羡,单独去他帐子里的?”
这个……
看来就是问题关键了。
瞿涯不是不许她和别的异性见面,甚至是相处,只是不能接受两人是避人私见,就算没什么,也显得有什么了。
青鸢赶紧说清:“那是有缘由的。祁世子说,他有个手下殷勤送给他几个药枕,据说可以助眠,可他后面越枕越难受,头症也发作得更厉害,于是慢慢觉出那药枕不对劲。他叫我过去就是辨一辨那药枕的成分,确认一下是不是被以次充好了。这样的小事,我过去帮忙不过举手之劳,哪能推辞?再说,祁羡可是国公世子,身世那般显赫,我岂能无礼得罪他?”
瞿涯目光向下:“道理都让你讲了,那我说什么?”
青鸢浅浅一笑:“不说最好。你不许再质问我,责怪我,也不能再无理惩罚我,就好好的不行吗?你……先放开我?”
既然话能好好说,那便是一切好商量。
比如,先获得身体的自由,不再被欺压束缚,就是青鸢当下最想努力争取的。
瞿涯也对她笑,笑意柔和:“我一直都与你好好的,至于放开,还早。”
青鸢着急了,忙提醒:“外面军号都响了!”
瞿涯:“本帅未至,三军无令,谁敢先行而动?”
“你……”青鸢斟酌了半天,想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你恃令徇私!”
闻言,瞿涯不羞不恼,干脆如她所说的那般,徇私到底。
他单手下探,从自己腰间取下主帅令牌,令牌厚质狭长,牌身两端都作收窄的榫头状,四角雕浅纹小兽面,纹路浅而刚硬。
拿在手里,刚刚触及,青鸢瞬间瞪大眼睛失魂落魄一声惊呼。
同时,瞿涯含笑,温柔说明:“别怕,这是我的私牌,不会再经旁人之手,不然,我哪舍得用它去沾你身上的香。”
“不要……拿开。”
“不是鸢儿说的,我「恃令徇私」?若不手持令牌,怎么寻私?如此这般,够私了吗?”
他一声声疑问,都是致命的问话,青鸢眼泪直流,身下也汩汩决堤。
一切将要不可控制时,佟木在外禀告出声——
“世子,武将军求见,应是关乎崖山城与周边副城,具体守军数量的分配商榷事宜,卑职不好推脱正事,现已将人带去不远处的一间空帐里等候。”
佟木这话未说完时,青鸢的前襟衣领已经被瞿涯扯开大半,露出雪白如脂的皙嫩肌肤。
营地即将拆移,帐中自然不再燃烧炭火,故而帐内帐外,几乎没有什么温差。
青鸢身体一露,很快感到一阵冷风嗖嗖的凉,继而察觉对方灼热的唇瓣印在她锁骨下,实实在在,触感鲜明。
青鸢仰头,吃痛嘶声。
他居然又咬自己,热衷于在自己身上留下那么多的红色印记。
她敢怒不敢言,推着他催促:“佟木还在等你回话呢,结束吧,求你了……”
瞿涯喘息着终于抬头,并不吃亏道:“今日算你欠我的,等到了鸦谷,大军会休整几日,到时你需得一一还我。”
青鸢试图与他讨价还价:“那等回京城后再还行不行嘛?”
瞿涯眼神锐利,并不好说话:“本钱是本钱,息钱是息钱。便是一日只算你两次的,我们最少也得一个半月后才能到京城。时间不短的……鸢儿不如自己算算这笔账,总共该欠我多少回?只怕到京城后,你很难将这个窟窿添上,卖了你都不够的,这样我不是白白吃亏了?”
一日怎么能算她两次呢?
这账分明就不公平!
若是说七日算两次,十日算两次,她都能勉强接受。
一日……这太禽兽了!
青鸢愤怒质问:“你怎么这么黑心?”
瞿涯向下看看自己心口,笑着问:“你确定是黑心?”
这话听着似乎又有深意。
青鸢才不上当,继续据理力争道:“你那是什么强盗算法?多一日就多欠你两次的,这账太不对劲了,我不接受。要么你说十日算两次,我们还有的谈。”
“十日?”
瞿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腮帮暗自顶了顶,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自己亲自滋养了那么久,光线日射最勤的娇花,如今竟对他翻脸无情了。
不过,他很擅长以德报怨。
瞿涯俯身凑近,附在青鸢耳边,哑声说:“鸢儿不记得了吗?自从带你随军,我们每一次亲密无间,我都在你身上不止侍弄两次……大概四次的时候最多吧?你总求着我歇一歇,停一停。现在鸢儿这样实在伤我心,但没关系,你若记不清,我不介意重新带你回忆。日日……回忆。”
无奈的是。
瞿涯这话的深刻歧义,她不想懂,却又无比得清楚。
作者有话说:
好的,日日回忆
第87章
青鸢逃一般地跑出帐子, 脚步匆忙,难抑心跳砰砰乱颤。
佟木正守在帐外不远处,看到青鸢脸膛红透着跑远, 他才敢起身,快步进帐再行催促, 武将军还在临帐干等着呢,主帅再不过去, 怕是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他一进帐,就见瞿涯不紧不慢地整拾着将袍,眉眼里尽透着舒畅。
停了手下动作, 瞿涯看着佟木, 淡淡扫过去一眼, 道:“下次通报, 不必那么大嗓门,我倒无妨, 可几次三番的, 有人要被你声如洪钟, 吓出毛病来。”
佟木会意低头,赶紧保证:“是,属下谨遵教诲, 不会再那般冒失, 惊吓到姑娘。”
瞿涯收回目光, 懒得与他多计较, 率先出帐去寻武将军。
佟木在后提步跟随,同时暗自庆幸,幸好大军不多时便要返京了,不然他长久担着这份苦差事, 实在是风险多多,好处少少!
更难为的是,世子每每兴致来得突然,总叫他有些应对不及。
先不说之前在驿站,或是鸦谷城的州府内衙里,这些地方看守起来勉强还算容易些,要说最不好看守的,还得是军营。
因各方营帐本就距离不远,加之毡帐本就不具隔音,除了朔风呼号时算有些覆盖遮掩,其余时候,帐内稍微出点过分动静,帐外都能立刻察觉。
因此,世子每次想与姑娘见面,为了避私,佟木都得提前周密安排,除了改变巡逻士兵的夜巡路线,还要临时取消中军帐的帐门看守。
至于他自己,更是不能得闲,需全程守在附近盯哨,以防不速之客,更随时应对急情。
比如上次,世子与姑娘在储物帐子里难舍难分时,邝将军就突然出现,起了怀疑,若不是他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坚持拦阻,恐怕对方真打算硬闯了。
总之,怀疑是怀疑,只要不眼见为实,一切说辞尚可迂回。
而他的任务,就是替世子分忧,守住这可迂回的底线。
这些事,做起来的确不易,但佟木尽心尽力,总不至于那么无能,无法提世子解忧。
最令他无法招架,且致使他最终起了打退堂鼓心思的,都不是考验能力的事,而是……过程中,他总无可避免,会听到些世子与姑娘情迷时的声响动静。
他再清楚不过,世子薄情对外时是副什么疏漠模样,故而很难想象,世子何样的快活,才会发出那般舒爽至极的闷喘声?那种时刻,世子俊漠的脸上显露出的表情又是如何的?
不敢僭越,更不敢不敬。
佟木常常双手捂住耳朵,警告自己,断了那些不该有的胡思乱想。
然而一般情况下,世子紧接还会恶劣道出一句逗弄人的粗荤话,粗得不能再粗的那种,别说含蓄矜然的青鸢姑娘听了会招架不住,就连他这个大男人,入耳都觉得心颤骇然。
那真是世子会说的话吗?
简直不可置信。
什么做得爽不爽,要轻点还是重点,全插进之类的,佟木不敢继续回忆,甚至这些话都是他尽量避着却还避无可避听到的,若是不避,只怕会听到更多。
他可没这个胆子。
好在,以后用到他的时候不多了,等回了侯府或熹园,主子们近水楼台,他便不必再揽这苦差事做。
家里的宅院,墙体满砌着实实在在的水磨青砖,屋舍又有金丝楠木搭梁,结实且严密。
与眼下这风雨飘摇又单薄的毡帐比,私密性实在强得多。
如此,更不需要他这样,苦哈哈的望哨人了。
……
瞿涯在前,佟木跟后,两人同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沉吟模样,故而谁也未留意,他们走后,不远处的帐子外会现出祁羡的身影来。
祁羡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略微思忖,交代身边亲随:“你亲自去西疃村,查明阿青医士的身份,即刻动身。”
随从立刻应声:“是!”
“还有……”祁羡思吟再道,“再安排人手去一趟芷苓山庄,务必将阿青医士的身份尽快合适落定。”
“谨遵世子之命!”随从应完声,身影消匿于无踪。
祁羡没有着急离开,他负身立在原地,不停用拇指指腹转着手上扳指,面色微带凝重。
他会这么巧的在此地出现,亲眼目睹阿青与瞿涯偷偷摸摸会面,再一前一后小心离开,当然并非是偶然。
原本,在听完青鸢那番毫无漏洞的身份介绍后,他心里是短暂消止过怀疑的。
也想过,事情不会那么巧,自己苦苦寻找了那么久的人,怎么会在军中轻易相遇,得来全不费功夫呢?
大概只是眉眼相似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可是偏偏,祁羡很快再次发现蹊跷。
此事关键在另一个芷苓山庄的医徒身上,他名叫陆堃,似乎对阿青医士格外关注。
祁羡的手下留意到他一直在阿青医士帐外踟蹰徘徊,可又不敢上前打扰,最后被芷苓山庄的少庄主童乔揪着耳朵带走了。
手下将此事汇报给祁羡。
祁羡对此多留了一份心,命人秘密探听两人的对话。
除了知闻阿青医士女扮男装的身份外,手下人还听到童乔说道一句——她的身份不同,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等战事结束后,你我都回芷苓山庄,她却不是。
陆堃立刻追:不回山庄?那阿青去哪里?她不也是我们芷苓山庄的人吗?
童乔意味深深道:现在是,以后却不一定。反正多余的事你不要再打听,这是为你好,以后你没什么机会再见到阿青了。
陆堃之后再继续追,童乔却三缄其口,谨慎地不再多言了。
祁羡得到消息后,只觉重新见到希望。
童乔那番话绝不寻常,与阿青自己所言的来历,根本对不上。
若是身份蹊跷,便是有人刻意帮她伪造,经过这几日的观察,阿青绝不可能通敌叛国,是来自敌国的探子。
并且显而易见的,她容貌出众,生得国色天香,女扮男装起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稍微有点眼力的,都能识破。
众人不说明,不过是没多想,连芷苓山庄的少庄主都是女子,再添一个医女也没什么,都是为军中将士尽心尽力而已。
可是,如果她不是芷苓山庄的人呢……
女子身份,多为突兀,军中又是谁在暗中为她保驾护航?
祁羡直至眼见为实前,都从没有怀疑过,那个人会是三军主帅,侯府世子——瞿涯。
好一个金屋藏娇。
祁羡心情复杂,不可说恼火瞿涯,但也真的不怎么得劲儿。
即便当下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需要一一证实,可他心里就是隐隐有感觉,这一次没有找错,阿青就是他一直想寻的人。
阿青、阿青……
青?
如今再一细想琢磨,甚至连这个姓氏,他都后知后觉地感到蹊跷。
很快了,无需急于一时。
他已派遣亲信速去探查,阿青的真实来历,马上会水落石出。
……
瞿涯命军中裨将,领五千精锐驻守崖山城,修补攻城破损的城垣雉堞,重设防御器械,又令两位校尉率五百步兵戍守副城,重点把守城隘要道,与主城约为犄角,互为策应。
同时严申军纪,严禁兵士滋扰百姓、擅动民产,做好长期据守的准备。
朔城、崖山,此二城为北征军扎营敌境之根基,如一根硬刺,直插进北炎人的腹腔扼要之地,拔不出,又难忽略。
瞿涯要让这根刺,此后最少十年都深深扎着,威慑北炎人再不敢轻易犯边。
崖山的安置事宜督命完毕,瞿涯带领北征军大部队向南出发,经停鸦谷,暂留三日。
路上,青鸢与童乔上了同一辆装货马车,征途在外,自然没什么讲究的,有个地方坐着,无需脚程赶路,已经是极好的了。
出发后,两人一左一右安坐,先不管其他,都阖眸浅眠了半个多时辰。
马车行进速度不慢,途中偶尔颠簸,后来在过一个大弯道时,两人弱质的身子都被一股强劲力道带动着向旁趔趄一晃,于是陆续都醒了。
童乔伸了个懒腰,从一旁的匣箱里取来一对杯盏,倒了两杯水,递给青鸢一杯。
两人润过嗓后,无聊得紧,便随意闲聊起来。
童乔看着青鸢那张不施粉黛,尤显惊艳的妩媚面庞,不禁叹了口气道:“阿青啊,像你这样貌美无双,性情又极好的姑娘,从小到大青睐于你的优秀郎君们,是不是都前赴后继,两只手数不过来的呀?”
青鸢一愣,将杯子收放进匣盒,弯唇道:“睡蒙了不成,这说的什么胡话?”
童乔嘿嘿一笑,赶紧找补:“你可千万别跟世子说起我这样唐突过,我就单纯好奇,随口胡的,毕竟你确实是我从小大大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姑娘。”
青鸢没多想,含着笑回她:“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其实我自小苦练琴技,心无旁骛,身边接触的异性郎君并不多。唯一有些相处的,应该是教我琴技的师父,我们俩年纪相仿,虽常被他唤作徒弟,但平日更多是与他朋友般的相处。当然,也没有所谓的男女之情。”
童乔眨巴眨巴眼,目光不移看着她,似乎对她说的这些很感兴趣。
青鸢无所谓与她多说一些:“后来我搬至京城,与人接触的多了,但大多时候对外,我都带着面纱抚琴,只有面对特别的知音,才会真面目视人。”
童乔顺势猜测:“所以世子就是你口中那位特别的知音?原来你们是因琴结缘的啊?”
“当然不是,你觉得世子像是有那等闲情雅致的人嘛?”路途无聊,多说些也无妨,更何况青鸢心里早将童乔看作是好友,她无意相瞒这些,便都如实说,“那位特别的知音是位长者,我初到京城时,人生地不熟,多亏有他,日子才过得轻松些。”
对于勤王的恩情,青鸢永远不会忘,并且永怀感激。
哪怕最初时,是侯爷求助好友勤王,卖了人情,才将她们母女俩明正言顺地接进京城,但后来在阆苑勤王对她的关照与提拔,都是因赏识她而给予的尊重,两人因琴会友,更是成了难得的忘年交。
只是后来,侯府内关系愈发复杂。
侯爷与世子不对付,甚至父子俩一度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而她与瞿涯的关系,更是说不清道不明,青鸢不敢殃及到恩人,故而从阆苑离开后,她再未主动登门探望勤王。
但愿以后,她还能有登门的机会。
童乔听完,点点头感喟道:“是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阿青你生得如此花容玉貌,我一个女子见了你都痴痴的,更不要说那些臭男人了。如果没有特别强势的家世倚作保护,真是难免会受欺的。所以,你与世子……难道是英雄救美后相识的?”
青鸢微笑着摇头:“不是。”
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应该算是美女救英雄的。
当时他受伤误闯进她阆苑附近的私院避祸,被她藏匿下来,解了危机,后来瞿涯对她坦诚说,那日,他早已对她一见钟情……
如果,他不是瞿坚的儿子,只是一个寻常的官吏之子,两人的故事也从那一日开始自然地发展下去,该有多好啊。
没有误会,没有算计,没有交易,更没有不堪,只是缘分使然的邂逅初遇,然后互相吸引,两情相悦,走到一起。
可惜,现实终究是现实,命运总爱开些多舛波折的玩笑。
但好在,一切并非走到绝路,即便所遇坎坷,夙命捉弄,两人仍愿携手,全心交付。
童乔止不住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忙追着又:“那你们到底是如何相识的,可方便说吗?别介意,我实在是好奇死了。”
当下,她那点替陆堃叹惋的心思,全部抛之脑后了,满心只想探清世子与青鸢的爱情史。
青鸢温柔看着她,唇角稍弯,露出一个格外招人的美人笑,启齿言道:“对你就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不对?”
童乔有些受宠若惊地红了脸,赶紧点头:“自然,当然是朋友,我也早认定你了。”
青鸢面上笑意更深,眉梢一扬,冲她招招手道:“那好,你过来一些,我小声告诉你,记得要保密哦。”
她说完,调皮眨眼的样子真是可爱,童乔不自觉地依她所言的,一一照做。
青鸢俯身凑近,贴上童乔的耳朵,带过一阵幽香气。
她抬起右手挡住,声音如莺婉转低喃:“我的养母,嫁进了侯府,世子其实算是我……无名无分的继兄?我们的纠葛就是这样发生的。”
“什,什么……”
童乔霎时震惊地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么大的反应,会不会给别人带来压力?
于是赶紧收敛神色,故作镇定地正襟危坐。
青鸢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有些忍俊不禁,宽慰着言道:“这事曾经也是我心头的重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更不敢与任何人说起,今日我愿意将秘密痛快分享给你,大概说明我已经能慢慢移动这块石头了,着实是放松了不少。”
关乎自己的私密事,青鸢当然不是任谁都能言道的。
她是看重童乔善良又单纯,加之不是京城人,与她分享,无需顾忌那么多,同时更相信她会保守秘密,说到做到。
闻言,童乔表情丰富地斟酌了好久,终于开口:“你愿意把这样的秘密分享给我,那肯定是把我当真朋友了呀,既如此,我的秘密也愿意都跟你讲,这样礼尚往来,才算公平!”
青鸢意外:“我们阿乔也有秘密了?我猜……是与武校尉有关的?”
“你怎么知道?”童乔脸颊一瞬更红,害羞地偏过眼眸,支支吾吾地开始分享,“我的秘密就是……大军出发前,我去找武鸣帮他收拾行李,他推拒,我坚持,而后就发生了口角,当时我生气要走,还说再也不理他的气话,他就,就……追上来,亲了我。”
这回,表情丰富的人换作是青鸢了。
武校尉看着禁欲矜然,一副沉闷严肃的样子,没想到对待姑娘,这么热情不拖泥带水的,简直……太有意思了。
青鸢无可避免同样也好奇起来,眨巴眨巴眼,几乎与童乔刚刚一模一样,追着探。
“他,刚刚亲你哪了呀?”
“就……嘴巴,还有额头。”童乔陷入回忆时的模样,更加显得娇滴滴了,她话音很轻地继续描述说,“他后面急切起来,扯我衣领想亲我的脖子,我不敢那样……推开他慌慌张张地跑了。”
听人当面叙述,还如此详细,简直比听话本故事什么的有趣多了。
加之故事的男女主人公,都是常打照面,认识的人,真是越听越觉得刺激!
“阿青,你也要帮我保密呀,谁也不能说。”童乔小心翼翼地叮嘱她,这会儿身上罕见特别有姑娘家的羞赧劲。
青鸢立刻点头保证:“好,我们互相为彼此保守秘密,拉钩!”
作者有话说:
来喽~军旅尾声
第88章
大军抵达鸦谷, 偃旗休整。
这里是北征军扑入北炎国边境后,一举拿下的第一城,意义非凡, 当初靠着祁羡勇于献身的策谋,北征军里应外合, 最后攻城时以极小的死伤代价,打得北炎人毫无还手之力。
先前众人在崖山, 未来得及好好庆功一场,如今到了鸦谷,三军兵将也都歇养好了精神, 实在适合开宴畅饮一回。
宴席上, 瞿涯毫不吝啬地当着诸位将领的面, 再次强调祁羡最后追袭穷寇, 手刃夏侯费头颅的功劳,并当众与他共饮三大碗酒。
曾经受过祁家提拔之恩的北征军老将们, 见此状, 纷纷心有动容, 他们既钦佩于瞿涯的宽宏大量,自有主帅风度,又为自己先前怀着私心, 刻意为难不配合调度, 感到老脸汗颜。
人都到了半百的年岁, 却还不如一个小辈目光看得长远。
私人的恩遇哪怕再重, 又岂能重过家国之安危?
如今也就是此战得胜,可万一出现什么差池呢?他们有何颜面活着回京面见陛下百官,以及黎民百姓?
实在耻哉!
老将们默不做声,但都心里有数, 等到瞿涯后面来敬酒时,纷纷自觉起身,赔着笑脸,端起一盅酒,仰头饮尽。
一切话语,或歉意或知悔,都在酒下的不言中了。
瞿涯很给面子地一一敬过,也理解几位老将军的窘意难言,他一笑而过,无意事后与他们为难,此事就算翻了篇。
他念及几位老将军劳苦功劳,毕生奉献于军旅,对黎国的贡献更是实实在在的,故而不想看见朝堂搅起的波谲云诡,争权风波,影响到这些忠诚老将身上。
止于此,最好不过了。
这场庆功酒宴,热热闹闹直到子夜方歇,佟木奋力将醉酒的瞿涯从人群堆里搀扶出来,一路上向外撤,同时又不断劝着还未尽兴的几位副将军与参将也都尽快歇了吧。
出了热闹的前衙,瞿涯脸上浮起的酡醉红晕未消,但眸光已经由混沌重新变得清亮。
他拂开佟木搀扶的手,自己立直迈步,走得不歪不晃。
佟木在旁忍笑说:“世子装醉的本事愈发浑熟,真是越来越像了。”
瞿涯莞尔:“也不是装醉,毕竟实实在在喝了两大坛酒,岂会毫无反应?不过是酒量尚可,不至于连走路都不稳,无形无状地耍了酒疯。”
佟木附和:“世子海量,军中几位将军,不管老的少的,有谁能比过世子?更不要提祁世子那样,不过只是开头与您共饮了三杯,就一直迷迷瞪瞪,不清不醒的。”
瞿涯受用这话,笑意微深,不忘维护祁羡:“祁世子是斯文人,我何至于与他比酒量?若论品诗著文,是我不如他。”
两人说话间,已行过十余步的游廊,步至内衙正院的月洞门前。
佟木抬头看了眼门楣上题字的小匾,压低声音对瞿涯道:“世子,卑职听从您的吩咐,已将青鸢姑娘安置在內衙的寝房里了,女装衣裙、拆环首饰,也都叫仆妇们一一备全。”
瞿涯颔首,拂手示意佟木退下,准备自行前往內衙。
然而他步子刚一迈出,动作紧跟停顿,一副沉吟模样。
佟木察觉,立刻转身驻足,怕世子令有吩咐。
瞿涯顿了顿,果然出声交代:“佟木,你安排仆妇进内寝传话,就说我在州府前衙的主堂等她。”
这个“她”是谁,自然不必明说。
佟木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世子是想换个地方,当即会意应声:“是,卑职这就去。”
这一趟过去,佟木要做的当然不只是差遣仆妇去给姑娘传话,更主要的是需安排人手,提前去前衙主堂,将里面房间重新收拾一番,以免怠慢了主子,影响兴致。
他心里清楚,今夜,世子是想身心都彻底放松一回。
先前在营地中军帐里,方方面面都需顾忌避讳,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方私密之所,再不用担心隔帐有耳,违反军纪,世子也终于能随心所欲一回,当然不能从他这里出差池。
佟木拳拳忠心,只想帮瞿涯分忧,当下加快脚步,比瞿涯还要更急地速速前去落实。
瞿涯则朝相反的方向迈步,与佟木背道而驰。
……
刚进鸦谷城后,未到州府前,青鸢便被隐秘安排着与童乔分开,另坐一辆马车,先于众人一步到了州府后衙落脚休整。
先前在前线,她苦日子过惯了,如今乍然拥有一间可独立安歇的内寝房间,青鸢还有些不适应感。
别人都是由奢入俭难,可她初到军营时,面对艰苦生活其实适应得很快,反而此时此刻,由简入奢时,有些转变不过来了。
她在马车上一连睡了两觉,到寝屋后并不觉得困乏,只想痛痛快快先洗个澡。
后衙有专门伺候的仆妇,个个手脚麻利,都不必青鸢开口吩咐,她们便主动在浴房备好热水,青鸢一进去,还热情要帮她沐浴宽衣。
青鸢与她们不熟悉,当然不自在,下意识婉拒推辞。
可其中一个仆妇言道,世子筵席后会过来内寝歇息,这边已为她备好女装衣裙。
青鸢略微思吟,想到瞿涯先前说起过的,太久未看她身穿靓丽仙裙的样子,很是怀念,当下脸膛微红,半推半拒着被仆妇们搀扶着下了水。
水温适宜,荡着一层花瓣,又奢侈得混着牛乳,香味醇厚沁然。
青鸢靠着桶壁慢慢放松姿态,没一会儿半阖上眼,任由一位仆妇帮她捏揉肩膀,还有另一位手执着葫芦舀,将热水慢慢从她肩头浇盖。
这样的舒惬,在京城时曾是常有的,而眼下她刚刚结束营地艰苦生活,离开山岭腹地,突然好似过回了以前的闲逸日子,实在显得弥足珍贵。
青鸢顿时舍不得那么痛快地洗完这个澡,贪恋着眼下泡在水里软潺潺的感觉,便吩咐仆妇们放缓手中动作,尽量帮她洗得慢一些。
这样小小的要求,仆妇们自然依从。
一方面是对主子的恭敬,另一方面,面对这样倾城国色的美人温温柔柔地开口,谁又舍得拒绝呢?
她们小心伺候了青鸢半个多时辰,这个澡终于算是洗完了。
眼前美人从浴桶中缓缓起身而出,仿若芙蓉出水,荡动清波。她浑身皮肤嫩豆腐似的,通体被浸得吹弹可破,仆妇们掩住心惊,敛目低垂,暗叹世间竟有这般姝丽绝色。
不管哪位郎君拥有这样的美人在怀,都将是饕餮盛宴般的享受。
青鸢赤足稳落到踏板上,仆妇们立刻分工明确,站位讲究。
有帮忙擦发的,有躬身站着细致为她涂抹精油的,还有负责穿戴新衣的,总之,方方面面都伺候得精细。
青鸢乌发如瀑垂落,沾着水汽轻漾,一妇人手执着犀角梳,梳齿缓缓划过及腰的青丝,又从鬓角理至发尾,湿缕顺滑。
很快,妇人手巧地为她挽上一个松松的云髻,簪一支淡雅玉簪,又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无浓妆敷面,只淡抹相宜,既露着一张纯情面庞,身子骨却又媚得浑然天成。
谁见了会不爱?
青鸢望向铜镜,看清自己红扑扑的面颊被映照而出,不由想到这几个月以来,自己日日都是扮作男装的质朴面貌,如今乍一恢复昳丽娇媚的女儿容颜,竟还觉得有些陌生。
那瞿涯会感到陌生吗?她忍不住去想。
对于之后会发生的事,她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了,从开始沐浴时,仆妇们突兀提醒她世子等会儿会至,她便知晓,瞿涯对今日的重视。
她心中没有半分排斥,反而难得的,生出些隐隐的雀跃与期待。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实际很享受瞿涯看向她时,那副痴迷的眼神,以及不受控的堕落。
那就让他们……一起堕落吧。
……
瞿涯一身酒气,用力推开州府前衙主堂的大门,目光向内直直扫去。
房间里昏昏暗暗,只墙角一隅点着一盏烛灯,然而这点光亮太过微不足道,驱不算周遭黑暗入侵。
瞿涯屏息凝神,鼻息间不可忽略地钻进一抹明显是刚刚沐浴过的湿腻甜香,他便知晓,青鸢当下就在房中。
顿时,口干舌燥的感觉比之前更加明显。
但他并没有急不可耐,反而动作柔和下来,转过身,慢慢将房门关严,落了闩,而后绕过屏风,走向堂内。
这里是州府内的军政指挥中枢,处理政务之地,并非寻常的寝屋,里面没有舒适床榻,唯独有个曾经当作沙盘的平台,眼下已经铺上了几层软毡,充当了临时的欢床。
青鸢若是在房间里,眼下只会在那上面。
思及此,他腹下生燥更甚。
瞿涯耐着性子迈步继续往里走,果然能嗅到的香味愈浓。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的目力本就如鹰隼,适应过后,大致都能看得清楚。
原本的沙盘平台已经被重新收拾妥当,此刻正中间微微隆起一片,一看就是藏着个人。
他走过去,没有出声,而后伸手下去,探着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结果,对方先幽幽怨怨地开了口:“世子为何偏要在这里将行荒唐?”
瞿涯弯唇一笑,手背蹭蹭她脸颊,问:“哪里不是一样?会影响我们尽兴舒快?”
青鸢轻哼一声,喃喃道:“世子自己说过的话,难不成忘了吗?”
瞿涯确实回忆不起来:“什么话?”
青鸢原话不动地还给他:“同一个地方,我上一次来这里找你,你还义正言辞地提醒我说,这里是军政指挥中枢,军务议事要地,不是能随便胡闹的地方。时间过去不过只月余,我还没有忘呢。”
瞿涯总有话辩驳回来,脑筋转得比谁都快:“仗都打完了,还谈什么军政指挥要地?我就算临时起意将这里拆除,谁又能拦阻?此地留着的意义,如今只剩下一个……”
说着,他抬手一挥,将青鸢身上遮挡的被子一下掀开,露出她一身素白轻绡仙裙,那裙身特质,与众不同,薄如蝉翼覆身,贴肩拢腰,将她纤秾合度的身段衬得玲珑毕现。
仔细看去,该遮的地方其实一点都遮不住,那点薄纱根本当不得布料,穿在身上聊胜于无,不堪避体。
瞿涯睨目下去,眼神不由深了。
青鸢双手往胸前挡,双颊更是红得欲滴血,嗔怨:“你偏偏叫人送来这样不正经的衣服给我穿……”
瞿涯心痒难止,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不理会她的抱怨,只将刚才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毕。
“这个州府军政主堂,现存的唯一意义便是——与你合一时,稍供趣味。我的假正经,不想再装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青鸢被他这混账之言刺激得面赤窘迫, 抬手往他肩头推搡,结果力道软绵绵的反而增了他的意趣。
瞿涯淡笑着反手将人桎梏住,向下欺身, 将人完全覆压至沙盘上,同时指尖扯住她身上薄裙下摆, 往上掀去,青鸢猝不及防, 耳边听到鲛绡素纱“嗤啦”的撕裂声。
青鸢当即只叹瞿涯暴殄天物。
她身着的这套鲛绡仙裙,蹙金攒绣,华彩暗生, 虽薄透如羽, 却工巧天成, 就算在京中都是极为罕见的珍悄物, 哪怕耻于穿身,但个人私藏欣赏也是好的呀。
怎么就一下被撕坏了呢?
实在可惜。
青鸢衣不蔽体, 可怜兮兮躺在铺就厚实软毡的沙盘公案上, 长睫蜷起, 颤颤轻抖。
她下意识想开口惋惜,却又怕这样说,会叫瞿涯误会自己喜欢这身衣服, 以后变本加厉让她常穿。
故而话到嘴边, 迟疑咽下, 到底未言。
瞿涯唇角笑意愈深, 目光好整以暇下睨,慢慢悠悠只解开自身腰带上的束缚,其余并未除尽,与人前的体面几乎别无二致。
青鸢受着他居高临下的审视, 浑身破烂似的轻纱早已不成形,两人的处境天差地别。
意识到这样鲜明的对此,一时间,青鸢不是感到耻辱,而是只觉无以复加的羞耻。
这二者究竟有何区别?
大概是,前者的中心字眼在乎“耻”字上,而后者,更着重于“羞”。
眼下,当然不是说文解字的好时机,可青鸢别无办法,她只想尽力控制思绪不全部注重在瞿涯身上。
不然,当他进一步开始探索时,自己对他全身心的专注,一定不是件好事情。
“委屈鸢儿了,整个军政主堂只这个台子能容得下你我二人,里面那方临时搭的小榻,只够一人平躺的位置,若在那上面倾覆你,只怕还没如何板面就得塌落,不像这沙盘底下,都是石头垒筑的,结结实实,耐用得很。”
北炎人当初筑起这沙盘时严谨以求的结实与耐用,自是为了军政议事方便,怎会料到,时过境迁,没过几年,朔城的州府前衙主堂,会成黎国主将御女欢好的隐秘场所。
尤其北炎的前任守城主将,据说是他亲自督监朔城州府的兴建,倘若他知晓这些身后事,想必一定悔得恨不能将整个州府衙门付之一炬,塌成灰都难消心头之恨。
北炎与黎国的对战,惨烈结束,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边境连年战火焚燃,细论,没有真正的赢家。
瞿涯进退有度,各方考量之下,最终止战于崖山。
但此时此刻,面对另一番激战场面,他却做不到审时有度,见好就收,更顾不得那么细致周全,一心只想死战到底,攻下城池,占有领属,再一鼓作气直侵进腹地。
这样的感觉实在美妙,他像是个杀红了眼的死士,眸底一片猩色,冷静不得,更克制不了,只想利剑出鞘,狠狠插进对方身体里。但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夺取对方的性命,相反的,是他这个死士,贪心地想死进那人身上。
这样的死,于他而言,回味无穷。
他是自甘堕落。
……
翌日,青鸢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看着周围陌生环境,不禁目露茫然。
她完全没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回內衙寝屋的,只记得昨晚两人在前衙主堂欢好无度,几乎要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迷迷糊糊间,她唯一的一点印象是,昨晚做到最后,声嘶力竭,骨软筋麻,力不能支,到了她实在承受不住的程度后,径自昏晕了过去。
再之后的事,都没了印象,直到此刻睁眼,脑袋昏昏涨涨。
枕边放着枚做工精致的铜铃,青鸢目光注意到,犹豫了下,还是拿起来,抬手晃了晃。
果然,听她召唤,久候在外的仆妇们立刻端水进来伺候。
青鸢浑身都觉酸胀,仿佛被人拳拳到肉打了一顿似的,这样随意的形容可能不太准确,但她一想到昨晚自己被折磨到不堪弯折的样子,便又觉得两者其实相差不多。
都是欺与被欺,强制与求饶,逼索与奉送……他强,她弱。
青鸢深喟一口气,艰难下榻去泡澡,洗漱完毕后换上新衣,又被伺候着面上描摹淡妆。
一切完毕后,门外有两位婢子恭恭敬敬地端进午膳来。
青鸢胃口一般,只挑捡着清淡爽口的小菜吃了些,主食没有入口,又喝了点甜汤。
如此果腹。
大概是这一次被索取得太过头了,青鸢用过午膳后仍觉恹恹的无精神,连门都未出去,一心只想重新上榻,方便再睡个回笼觉。
仆妇们自觉下人该有的本分,没有一个多嘴的,全都依从青鸢的意愿行事,于是直至午后申时三刻,太阳都快西落了,青鸢这个回笼觉才踏踏实实终于睡饱。
这回醒来,她浑身都觉轻松多了。
虽然腰腿间的酸胀感暂时消不去,但抬手迈步间已然恢复了劲头,再不是蔫蔫颓靡的模样。
前衙她自是不方面露面,但后衙各处,她还是能自由转转的。
青鸢婉拒仆妇婢子跟随照顾的好意,坚持要自己单独出行,一想到从今天开始,她便无需再与童乔同进同出,避人耳目,心间不禁浮起淡淡的不舍。
刚走过抄手游廊,连月洞门都没见到,身后就有人急急匆匆地追上来。
青鸢莫名其妙,蹙眉回头,正与追来的婢子目光相对。
对方好似怕她一般,立刻垂下眼睑,战战兢兢道:“姑娘请留步,主帅刚刚派人送来几封信笺,并言道信笺是从京城递来的,务必请姑娘亲启。”
青鸢一怔,心头沉甸甸的,忽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随军在外,她暂时抛却一切烦忧,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单纯享受与瞿涯亲密无间的时光,可一旦面临京城的牵绊,现实骤然扑袭,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落得身与心的放松。
青鸢顿时没了悠闲溜逛的兴致,指腹微微捏紧,问道:“有几封信?”
婢子回:“应有四五封,刚刚着急出来寻姑娘,没顾得上细看。”
青鸢又问:“世子还传了别的话吗?”
婢子想了想,如实答话:“只交代了传信的人名唤夏蝉,别的什么都没说了。”
青鸢应了声“知道了”,转身提裙,原路返回。
回到房间,她屏退众人,单独坐在桌前,将信笺一一拆封,又按信纸上落款的时间标注,按顺序仔细阅览。
夏蝉的传信起先都是寻常的关询与问候,当时瞿涯正带着她一路北上,信使的速度哪跟得上他们。
因此,他们到达朔城后虽歇留了很久,却还是与传信擦肩错过,没有机会回信报平安。
再后面的来信,担忧更明显跃然纸上。夏蝉连连询问她近况如何,适不适应军旅生活,又在信上特别强调,阿娘贺容音很是想念她,且常常念叨着她何时能回来。
看到这里,青鸢眼眶不禁发热,内心更十分愧疚。
阔别数月,她当然同样想念阿娘,惦记阿娘的身体,阿弟的近况……
因为一时的私心,她胆大妄为选择随军北上,第一次将瞿涯排在阿娘与阿弟之前,阿娘若是知晓,会不会觉得伤心?
她忍住心下闷胀,继续往下看。
离京三月,她始终杳无音信,贺容音愈发不安,总怕她遇了危险,出了意外。好在关键时刻,易尘主动出面帮忙掩护,亲笔书信给贺容音,言道两人这几月各地游玩,很是尽兴,之后会回季陵小住,而后争取赶在年前回京。
贺容音原本是被哄住了的,可后面有一日,她突然做梦,梦到青鸢失足落入悬崖,于是好不容易才安落的一颗心,又重新揪了起来。
这一回,易尘如何帮忙掩护都没用了。
贺容音坚持要回季陵一趟,亲眼确认青鸢一切安好,才能彻底放心。
这是最后一封信,后续如何不明。
青鸢将信合上,心绪波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滋味。
一直等到晚上,瞿涯才从前衙忙完军务回到内寝,青鸢一直在等他,见了面,着急奔过去相迎。
她先问瞿涯用没用过膳,瞿涯点了头,看她一副慌切的模样,问:“是看过那些信了?”
青鸢回话:“嗯,看过了。世子,我想尽快回一趟季陵,万一阿娘真去季陵寻我,到后又见不到我的踪影,恐怕会疑心我这几月的行迹。”
瞿涯安抚地拍了拍她肩头,语气柔和着:“信件陆续只收到这些,今日佟木报给我的,我看过后送到你这里。我与你想法一样,你的确需提前回去。”
听完这话,青鸢松了口气,原本她还怕瞿涯不肯放她单独离开的。
也是这一瞬间,青鸢清楚意识到,瞿涯愿意收敛狂悖,步步谨慎,都是因为与她共谋,因迁就她的处事方式,所以自我克制,不再如以往冒进。
回京后,他势必求陛下赐婚,而在此之前,不必要的风险与阻碍,都需尽量规避减少。
青鸢心头溢出暖流,方才的慌乱与焦灼,渐渐平复不少。
瞿涯:“只是你单独离去,路途遥远,我实在不放心。恰好碰巧,祁羡收到了其母亲病重的消息,同样着急回京,他禀告给我后,我稍加思量,便打算将你临时托付给他照顾。”
青鸢一怔,担忧启齿:“可是如此的话,我冒顶芷苓山庄医徒身份的事,恐怕瞒不住了。祁羡并非完全与世子一条心,我怕此事之后会被他捏做把柄。”
“把柄?”瞿涯淡笑着,不以为意,“不必担心,如果此事能算把柄的话,那我拿住他们祁家的短处只会算作更多。更何况,祁羡如今一直试图拉拢我,盼我能在陛下面前多说点祁家的好话,如此,他又何必因察觉到些风流轶事,随便开罪于我?”
青鸢忧心不减:“话虽如此,可是我隐瞒身份,陪你随军一事,到底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的。”
瞿涯点头,揽她入怀:“放心,我心里有数。临时安排你单独南下,是在计划之外,若特意差遣北征军护送,只怕更加显眼,也更容易招引麻烦。故而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没有比祁羡更合适的人选了。”
青鸢灵机一动,忽的大着胆子,挑眉问起不相关的话:“可祁羡毕竟是男子,世子就不介意我们一路相处?这可不像你。”
瞿涯当即眯起眼,箍住青鸢细腰一搦,明显不悦:“他找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瞿涯抚着青鸢的肩头, 语气重新恢复和缓,安慰道:“祁羡人品端正,亦早心有所属, 由他护送你南下,我无需担忧这些, 你也莫要刻意说这种话来气我。”
听他都这样讲了,青鸢只好依从安排。
只是, 又不忍好奇问道:“你说祁世子已心有所属?先前你还跟我提起过,当朝丹阳公主对祁世子倾心相付,所以他婉拒公主, 是为了自己的心仪之人?”
瞿涯无奈一哂, 抬手收着力道, 往青鸢额头上敲了敲:“我看你是将这桩轶事当作话本故事来听了, 怎么还要追问下回分解呢?”
青鸢缩身想往后躲,可哪里比得过瞿涯动作迅疾, 头上无辜挨了下, 她委屈地嘟嘟嘴道:“当然比话本故事听着有趣, 都是身边真实存在的人,没那么虚无缥缈,自然不一样。”
瞿涯淡笑着回:“算你说得有理, 只是大概要让你失望了。故事后续如何, 我也不知, 至于祁羡的心属之人是谁, 我只从旁人口中略有耳闻,不甚了解其具体身份,所以没办法继续做你的说书先生了。”
“不用你说,我也能大概猜到。”青鸢眉梢一挑, 表情神气道,“祁世子对自己的心上人一往情深,不惧公主身份高贵与皇权威压,坚持向心而行,矢志不渝,如此看来,祁世子的确值得相信,也难怪世子愿意将我托付给他照看。”
瞿涯收敛笑意,盯着她,微肃开口:“我并不放心将你托付给任何人,只是事到如今,这已是最优选。
若事态能完全按我所想的去发展,我当然不会随意放你离开我身边,去与别的男子一路同行,可贺容音对你的担心不受我所控,她去不去季陵,我亦拦不住。
眼下,我已艰难做出了退让,鸢儿却不知我的苦心,竟还主动来戏弄我。”
听他幽幽控诉,青鸢一愣再愣。
她刚刚只是随口玩笑,不过是想趁机揶揄一下他惯有的醋意,却未料,瞿涯忽的如此认真答话,还明显带着委屈情绪,叫她措手不及。
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心灵脆弱的时候?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青鸢被他的话说服,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更加没有底气,她小心翼翼扯了扯瞿涯的胳膊,试图哄他,“你用心良苦,为我着想,我都知道的。我刚刚不是有意戏弄你,真的只是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瞿涯拉住她的手,睨眸,反问:“可是,我已经往心里去了,怎么办?”
说罢,瞿涯拉上青鸢的手,向上带动,牵引她慢慢抚上自己的心口,感受那里有力的跳动。
青鸢乖觉不敢挣动,脸颊红热,指尖微蜷,轻吟低声:“我,我不知道……你若实在介意,不如我向你诚意道歉如何?”
“道歉?”瞿涯重复她的话,摇头叹笑,“鸢儿好没诚意。”
青鸢再度与他说好话:“世子您大人有大量,就别与我计较了,我明早就要先行离开,你真舍得在我临走前夜,只因一点小事便苛责我不放我吗?再说了,我有诚意的。”
瞿涯没有表态,松开她手腕,紧接长臂一揽,将人打横抱起,迈步往内间榻上走。
青鸢惊呼,赶忙双手环紧他的脖颈,颤音轻唤:“……世子。”
瞿涯目光向前,步伐不停,再开口,声音几分哑沉:“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心诚意。”
“不,不用到榻上说,我现在就能道歉,我方才不该揶揄你爱吃醋,我诚意道歉好不好……”青鸢慌张启齿,牙口都不利索。
仿佛已经意识到,一旦被他带到榻上去,今晚即将发生一切,又都将不再受控。
又想到两人昨晚日久荒唐,做到直至昏晕的那场噩梦,青鸢后怕得不行,此刻手脚齐挣,着急想从他怀里逃离。
然而瞿涯一身力拔山河的威压与气势,她这般蒲柳弱质,又岂能撼动分毫?
就算挣扎不停,不肯就范,也碍不住被他轻松压覆上榻,双手高束的结果。
青鸢眼底闪着泪光,如蛇扭动着身子,眨眸怯懦,不断求饶:“世子,不要……若再像昨晚那样来一回,我怕要死过去了。你不知道,昨夜力竭到底,今日我直到申时才勉强歇过精神,你难道舍得叫我明日恹恹迷糊地上路启程。赶路本就辛苦,你难道不心疼我?”
这一番话,倒是明显有效的。
瞿涯解衣动作一顿,略微思吟,问她:“一次行吗?我心疼你,你也心疼心疼我?”
这事还能与她讨价还价吗?
青鸢轻哼一声,脸烫着偏过头,小声道:“你有什么需要心疼的?自从前线战事结束,你哪次想要,我不是百依百顺的?明明最得便宜的人就是你,你还要在这儿跟我装可怜。”
瞿涯并不感到羞愧,反而轻笑一声,他撑起身,没有直接侵进,只是杵在那磨着。
同时,回她话说:“昨晚鸢儿不是也舒服得死去活来?需我提醒吗?昨日你昏晕过去,并非是过度辛劳,失了气力,而是……”
他刻意止口,成功钓起青鸢的胃口。
青鸢想知道,却又不敢听,整个人陷入自我矛盾中,犹豫道:“你,你少卖关子骗人,我就是被你欺负晕过去的,你休想赖掉。”
瞿涯抚着青鸢的脸,混不吝说:“若真是如此,我感到骄傲还来不及,何必要赖?不过是实话实说,鸢儿怕听到什么?”
青鸢有些警惕心,严肃道:“你不过是想巧言令色诓我一回,我才不会上当呢。”
瞿涯无奈哂笑:“那你可真是冤了我。对你,我向来都是诚心诚意,不说假话的。”
青鸢咬咬唇,被磨得几乎快要完全浸湿,她尽力保持平静,几乎咬牙启齿:“那你有话就说嘛,别卖关子了。”
瞿涯逗弄不休,又往下压了压:“鸢儿确定要我说?”
青鸢已经快被逼进绝路了,她暗恼自己真是不争气。
这几个月,她几乎可以说是浸在蜜罐子里的,然而身子被滋润久了,竟然习惯成自然,更可怕的是,她不仅习惯了这份满足感受,更习惯了瞿涯带给她的感受。
他太了解她,更容易欺负了她。
就像此刻,只是受磨,青鸢便像被处了极刑,更深陷于无尽的渴求中。
渴求,被那硕物完全填满的实感。
瞿涯这时终于将他未说完的话,尽数言道了:“你坚持要问,我便一一如实。若关键在我,我又哪里舍得叫你昏晕?只要发觉你状况不对,我一定立刻收敛。可是昨晚不同……是你自己慢慢探索到了极点,我想拦都拦不住,甚至最后我都差点被你弄疼。后面风暴彻底将你裹挟淹没,我帮不了你,只能眼看着你深陷情沼,趴躺在榻颠挛不止……你便是如此昏晕的。”
这段发展,青鸢是完全没有印象的。
瞿涯绘声绘色描述的那些字眼,有好几个,都叫她不堪入耳,尤其是最后的“颠挛”。
她是疯了还是痴了,竟会自己主动尝试到底?
不可置信,匪夷所思。
但瞿涯的眼神又真的坦诚,完全不像故意逗弄她时的玩笑模样。
青鸢羞愤,不,是悲愤,当即双手抬起捂住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怂模样。
“乖,把手拿下来。”瞿涯出声劝慰。
青鸢不死心问:“世子给个准话,昨晚你见到的那些有关我的画面,多久能完全忘记?”
瞿涯思忖,先反问一句:“要说实话?”
青鸢认真:“必须是实话。”
瞿涯便没再犹豫,如她所言,实话实话:“那大概……永远也不会忘。因为回忆起来,实在美妙,可惜你自己不记得,当时你自发地叫喘,一声叠过一声,简直比平日好听十倍不止,我爱得要命。”
“……”
她只是问个时间期限而已,用他自作多情,加上这么多补充内容吗?
青鸢简直忍无可忍,双手抓起旁边的绣花枕头,直接往他脸上用力招呼过去。
瞿涯很轻松地避过,幽深凝望着青鸢,片刻后琢磨明白,长“哦”了一声,才道:“鸢儿是恼羞成怒了吗?这样可非君子行径。”
青鸢盈盈乌眸,并无威慑力地瞪着他:“我本来就不是君子,你再说,我还要动手的。”
瞿涯深意笑笑:“那我自然缄口。我们不说昨晚,说说现在,好吗?”
青鸢一言不发。
瞿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柔声再道:“刚刚你提醒得对,明日还要赶路,实不该叫你路上辛苦,我也确实舍不得。那么……保证只一次好不好?我若失承诺,任你罚我。”
青鸢抿抿唇,眼睛轻眨,对他全无信任:“这样的保证,你从未一次真的践诺过。你只会说好听的话。”
瞿涯叹喟口气,确实已经忍不了了。
他半阖眸,不断亲吻在青鸢额前,鼻尖,及唇上,时轻时重,伴随沉沉且灼热的喘息。
而后,又字字哑到极致,缱绻着,引蛊着道:“今日一定践诺,一次,说好就一次。鸢儿……来疼疼哥哥,从前每次离别夜,你都会无原则地去纵我,今朝也不要例外好不好?你即将先我一步启程南下,分离就在眼前,我真的舍不得你,想你,爱你……好喜欢你……”
这样会说情话的瞿涯,着实少见,他直接明面蛊惑,青鸢俗人一个,有情有欲,哪能招架得住。
话音刚入耳,与此同时,她身下抑不住地汩汩而出,完全将亵裤给浸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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