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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童乔以目勖之, 撺掇着青鸢别等到明日,不如就趁今夜寻个机会去与瞿涯会面。


    青鸢还没昏头,思忖回道:“不可坏了规矩, 主帅的中军帐岂是能随便进入的,再说, 帐外还有两个持戟的士兵在看守,闲杂人等岂能溜得进去?我更不知, 他在不在帐中。”


    童乔看出青鸢明明很想过去,却又谨小慎微,顾忌诸多, 于是热心肠地帮她出主意道:“不如这样, 我先过去求见世子, 正好我爹爹有话交代我到军营后禀告给世子, 因不是那么要紧,我本想明日再去的, 不过……我现在忽的改主意了。”


    青鸢听懂童乔的意思, 不好意思地偏过眼:“不用这样的, 你不用专门为了我……”


    童乔打断道:“不光是为你,爹爹交代的正事当然要提早办了,我先前就是犯懒而已, 现在自觉想勤奋了, 你怎么还要拦我?”


    青鸢可不接这口锅, 犹豫着问道:“你真要现在过去?”


    “对, 顺便告诉世子,他日思夜想的人也一道来了。”童乔笑得没个正形,眼睛骨碌一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旋即露给青鸢一个更深意的表情,却不把话说明白。


    青鸢没懂其意味,怔在原地,眼看着童乔风风火火走出帐子,她在后面想拦都来不及。


    “哎呀……阿乔,你千万别去那么说,难道……你不怕他了吗?”青鸢急急追到帐门口,试图劝阻,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将瞿涯搬出来说话。


    童乔顿步回头,语调轻扬着:“当然怕,但我过去又不是请罪的,很明显是在邀功啊。”


    话音落下,冲着青鸢机灵眨眨眼,而后一溜烟地钻出帐子,身影被棉门帘严严实实地完全遮挡。


    青鸢一颗心狂跳起来,既怨着童乔自作主张,同时更忍不住隐隐期待着瞿涯知闻她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最起码,他会是高兴的吧。


    仅仅过去一盏茶的功夫,童乔便去而复返,她脚步匆匆,小脸被朔风吹得通红,看着分外赭色鲜妍。


    青鸢诧异望向她:“怎么这么快,是……没见到他吗?”


    听到她这句话,童乔微微一笑,松了口气。


    其实她刚才冲动跑出去时,还稍微有点担忧,自己这么热情撺掇,会不会是瞎操心呢,万一青鸢并不是不好意思才不去的,她这样一直勉强人,或许有些太没眼力见了。


    但眼下,她刚一回来,青鸢猜想她没有见到世子,眼神里明显蕴着浓浓藏不住的失落,骗不了人的。


    于是童乔确认,自己这样做,并非是讨人嫌,而是真的在做好事。


    童乔表情讳莫如深,没有立刻回话,只不紧不慢地进帐,围坐在火炉旁,慢悠悠地伸出手烤火。


    就这样钓了青鸢一会儿后,才终于启齿:“世子正在武将军的帐子里议事呢,看守的兵士知道我是芷苓山庄的少庄主,不敢怠慢,主动要带我过去,我借口说有东西忘了带,回来一趟,特意跟你通个气。”


    童乔不解:“跟我通气?”


    这是什么章程,又是哪里的步骤?


    她越来越琢磨不透,童乔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眼看青鸢目露困疑,童乔慷慨解惑,她笑着眯起眼睛,再次大胆提议说:“刚刚我打听到,负责守卫世子中军帐的士兵们,会按时交替换班,他们负责守卫到子时便都去歇息了。我走后,你不如等一等,等到巡逻士兵换班的间隙,偷溜进帐。待世子议事结束,晚些回来,进帐就见温香软玉在榻,迎面又能闻到扑鼻的女儿香,你说这算不算是个实在惊喜?”


    青鸢听得睁大眼睛,心跳扑通。


    她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岂敢在军中胡闹,于是闻言斟酌说:“不妥的,只怕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童乔不放弃说:“怎会呢?一定是惊喜啊,你是世子内眷,岂会与旁人待遇相同。”


    青鸢不敢高估自己的斤两,依旧再三犹豫:“我,我还是再想想。”


    童乔乘胜追击,再道:“不用想了,多好的机会,其实男人都喜欢这样暗戳戳的情趣,你稍微用点心思,他们便觉得你上心,为此受用得很呢,我想世子应该也不会免俗,像你这样的大美人……”


    话音堪堪一顿,童乔欲言又止。


    她目光流转地打量在青鸢身上,同为女子,她更懂得欣赏青鸢的倾城姿貌,像她这样只应天上有,人间罕遇一回的仙姝人物,世子大致早已为她痴迷上瘾,日日想见。


    不然,世子又怎会罔顾军规铁律,安排青鸢伪装身份,扮作芷苓山庄的医徒混入军营?


    这样的荒唐事他都做了,至于营中相见,就算事先不知,又岂会讶然受惊,只怕是终于得偿所愿,圆了心事,之后相思难解,帐中难分了。


    童乔僭越去揣度,脸颊都不由有点红呢。


    青鸢嗫嚅半响,还是问道:“阿乔……你已有婚约了吗?”


    童乔一愣,没明白话茬怎么忽的转到自己身上了,怔怔如实回:“没啊,怎么可能有,我每日忙着行医救人,研药开方,哪有嫁人的心思。”


    青鸢诚然“哦”了声:“这样嘛,刚刚听你那番‘经验之谈’,我还以为你……经验颇多呢。”


    童乔反应过来这丫头竟是反过来在揶揄她,登时羞愤不已,瞪着她道:“好啊阿青,我一心为你着想,瞧瞧换来什么结果?竟还被你伶牙俐齿地笑话戏弄!”


    光瞪着她当然不解气,童乔干脆上手,探向青鸢腰间,气势汹汹要去抓她的痒。


    青鸢躲闪不急,边挣扎边大笑,忙求饶说:“不是戏弄,我岂敢?好好好,女侠!医仙!我错了行不行,真的错了!放过我吧……”


    童乔哼声,还不放手,又问:“那知不知道我的用心良苦?”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青鸢赶紧顺着回话,像是在安抚一只奓了毛的猫。


    童乔眉梢一挑,趁机再问:“那你今晚到底去不去世子的中军帐?给个准话。”


    “……去。”青鸢实在没法子了,不得已妥协答应,眼眶都泛泪花,“我去。”


    童乔满意将人放开,不等青鸢反应过来去抓她的痒,赶紧溜着往外跑:“我走了,人家还在外面等我呢,我等你的好消息,别怂啊!”


    青鸢气鼓鼓地目送童乔离开,真不知道童乔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明明模样生得那般温婉端庄,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只觉这姑娘是个行医淑女,好看得紧。


    真是识人不清,看错人了啊!


    童乔一走,帐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冷清得叫人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周围更静得只听得到红泥火炉里,炭火爆燃时发出的一两声噼啪脆响。


    青鸢坐在炉旁暖手,趁着这个闲隙,也得静心思考片刻。


    其实,如果不是她本就意志不坚,童乔再怎么费劲撺掇,她也不会答应去找瞿涯的。


    是她自己想去的心思超过理智,于是明知不妥,也忍不住想要放肆一回。


    还有刚刚童乔那句——世子一定欣喜若狂,十分受用。


    于是她忍不住去期待更多,甚至去预想瞿涯见到自己后真实的反应会是如何?


    不用若狂,欣喜便好。


    青鸢并不贪心地这样想。


    ……


    正如童乔所言,中军帐门口的士兵们是按时换班交替的,且一队离开后,再到另一队替班就位前,中间有预留出半盏茶的功夫。


    青鸢琢磨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安排。


    万一有居心不良的人趁机钻了空子,像她一样蓄谋溜进帐子,再对瞿涯不利可怎么办?


    这简直是不该有的疏漏!


    青鸢暗暗想着,等一会儿见到瞿涯,她一定要着重提一提此事,中军帐的守卫轮班必须更严谨一些,中间的空余时间最好是不要再留了。


    不过,在漏洞未补救之前,她还是要钻一钻的。


    约莫在亥时三刻,趁着最后一班守卫士兵未到前,青鸢忍着心头惴惴,放轻动作,偷偷摸摸顺利溜进了瞿涯的中军帐。


    帐中好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般黑,也未燃炉火,简直一点光亮都借助不了。


    青鸢迈着小步,向前探索,双手也朝前伸直作着试探。


    刚走两步,脚边不慎踢到什么东西,哐啷一声,不轻不重,吓得她当即浑身汗毛倒立。


    听声响去辨,那应该是个铜壶之类的器具,具体何物不明。


    青鸢眼下顾不得去仔细判断,她一心只想,幸好轮值的士兵未到,不然听到账内异响,立刻警惕进帐将她抓个正好,可如何是好?


    越这样想,越是后怕。


    最开始那股冲动莽撞劲下去,理智回归,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这样冒失的。


    自己被抓事小,可万一牵连到瞿涯威名受损呢……


    堂堂一军主帅,北征领兵在外,却断不了风月韵事,帐中藏着女人,万一传出去,岂不是会动摇军心?


    青鸢抿紧唇,转过身去,察觉帐外还是阒无人迹的,于是迟疑想着,不如就悄悄地来,再悄悄地走,神不知鬼不觉的,还能消了诸多顾虑。


    毫无疑问。


    这确实是个怂怂的好办法。


    思及此,青鸢不再纠结,立刻朝外迈开步子,准备迅速撤退。


    什么惊喜什么欢喜,此刻全部被她抛之脑后了。


    然而,就当她指尖刚刚触及到门帘,双手左右用力,试图打开时,身后床榻方向忽的传来一道压抑的熟悉的,又微带质问的声音。


    “要去哪?主帅的中军帐,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如果不是确认这声音根本就是出自瞿涯的,青鸢本就心虚,再被这样审问的语气责难,她一定会战战兢兢,双腿发抖,冷汗直流。


    可是,她认出了瞿涯,确认他就在这里,还与她相隔不过几步远。


    于是身体本能的战战兢兢,全部换作心跳的狂震砰砰。


    一切都猝不及防。


    青鸢迟疑转过身,努力克制着激动,试图看向声音的主人。


    可是周遭实在太暗了,她仔细凝盯半响,眼前依旧只有一片黑茫。


    “过来些,让我看清楚,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贼究竟是何人,敢擅闯主营,焉能不罚你?”


    瞿涯第二次开口。


    这一回不再像第一次出声时故意吓她而那样的严厉,声音完全柔了下来,带着微微的宠溺意味。


    青鸢不自觉地迈开脚步,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只想向前去靠近他。


    黑暗中,她摸索着触到他的手,手腕旋即被紧紧攥住。


    厚茧硌着她娇嫩的肌肤,劲道与存在感皆强烈。


    她想为自己鲁莽的行为开脱解释,轻轻道:“我不是故意这样冒失的,是阿乔跟我说,这样来见你,能给你惊喜……你觉得惊喜吗?”


    几句温言软语,听进瞿涯耳里,好听得如呖呖的莺声。


    他弯唇,拉过青鸢的手,施力将人抱到膝上。


    又亲了亲她的前额,厮磨一阵后,语气深晦道:“是,我喜不自胜。但规矩就是规矩,你私闯中军帐,此乃大罪,不可姑息。我得,亲自罚。”


    作者有话说:


    嘿,柿子狠狠罚!


    第72章


    话音落下, 瞿涯环抱着青鸢猛地翻身压覆,将她扑进帐角榆木斫成的硬板床榻上。


    行军在外,营中的临时床榻都是便携的制式, 床面上铺一张鞣制过的老牛皮,皮面绷得紧紧的, 硬邦邦的不带一丝软和,哪怕是主帅营帐, 也就这样的配置了。


    瞿涯过惯了军旅生活,再艰苦的环境也都安之若素,一张硬床板而已, 不至于睡不惯, 不过他是随意怎样都可以, 身下的娇气包恐怕不行。


    “这里没有锦榻绣床, 更没有蚕丝软枕,你若是睡不惯硬板床, 不如趴到我身上去?”


    “不, 不用了。”


    青鸢婉拒, 哪好意思那样。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给人一种时刻要受照顾的感觉,同时更想证明, 她也是能吃苦的。


    瞿涯深深盯了她两眼, 闻言并没有依从, 他干脆利索一个翻身, 将青鸢牢牢抱在身上,她上他下,两人姿态互换。


    青鸢怔然间,已经居高临下了。


    背脊前一刻还挨贴着冰凉梆硬的床面, 反应过来后,胸前已经紧密贴上他灼热的心口。


    猝不及防的变化,她的心跳也随之震得更加剧烈。


    瞿涯胸腔同样起伏,他轻抚她的背,沉沉出声:“如何,这样躺着有没有更舒服一些?”


    答案自然是毫无疑问的。


    如果先前好似贴着冰块睡觉,那么现在就是抱着暖炉趴身,前后体验天差地别,她怎会分不清呢。


    青鸢虚环着瞿涯的脖颈,羞赧喃喃回:“嗯……舒服,那你呢,被我整个压着一定很负重吧?”


    “你才几分斤两,还至于用上‘负重’一词?”瞿涯轻笑,不以为意,说完力图证明一般,双手架上青鸢的腋窝,将人轻轻松松地举高,再稳稳放落,“感觉又瘦了些,这样可不行,等回京时你若整个消瘦一圈,我该如何交代?”


    青鸢顺势问:“世子还需与何人交代?”


    瞿涯没有立刻作声,只抬手向上摸索,指尖触到她的发,灵巧地抽出她束发的木簪子,青鸢头上挽好的长发遽然如泓飘散,顺着他的手指向下泄落。


    芳香馥郁一片,丝缕钻进鼻尖。


    瞿涯恋眷深吸一口气,仍觉得不够,于是掌心摩挲着落到青鸢的后颈,迫她靠近自己,两人呼吸缠绵,交颈温存,他尽数嗅到独属于她身体的淡淡幽香,总算满足。


    “鸢儿,你真美,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看你。”他由衷感喟。


    青鸢脸膛红红的,因周遭太暗,知晓瞿涯大概瞧不仔细,于是勉强压下羞窘,应对得稍微自在些。


    “是我扮男装不好看吗?”她机灵问。


    瞿涯摇头一哂:“不是,你当然什么样子都好看。只是那样再对你动手动脚,总觉得有些奇怪,你这身衣服也脱了吧,不适合你。”


    他说着就要上手帮忙,径自扯开她的半边衣领,露出圆润香肩,后又游走向下,迫不及待去解她衣袍的系带。


    青鸢只觉身前一凉,腰身更变得松垮垮。


    慌乱之际,她伸手压在瞿涯手背上,轻阻道:“世子,帐内未点炭火,脱了棉衣恐怕会很冷。”


    瞿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沙哑笑了两声,抱着青鸢道:“再冷待会儿也能叫你热起来,对了,你在鸦谷也待了许久了,期间可曾耳闻到一些北炎人的民间故事?”


    “……不曾。”青鸢摇头,不解他为何忽的提起这个。


    再说了,鸦谷被攻破城池,里面大多数的北炎百姓早都提前向北撤离了,至于剩下没来得及走的那些人家,也都个个闭门不出,警惕戒备之余,完全不敢随意与黎国人打交道,更别提言语交流了。


    瞿涯:“就是些风月故事,你们一直待在药园所以不清楚,但军中将士人人都有耳闻。”


    青鸢很快被勾起好奇心,问道:“什么风月故事这么精彩?世子快给我讲讲。”


    瞿涯掌心往她腰上摸了摸,笑道:“不是什么正经故事,不过市井闾巷间流传的艳事轶闻。北炎国踞北,位处凛寒腹地,冬日漫漫,黑夜无尽,很是难熬。传闻北炎人为了消磨长夜时间,对于房事的热衷程度远远高涨于南域几个邻国,北炎人无论男女,皆粗犷开放,于男女情事更是毫不顾忌,常常宣之于口,并且久而久之还生出自己的一套理论。他们言道,男女媾.和犹如钻木取火,钻磨得越深,火势起得越旺,所以房事越勤越能抵抗严寒,北炎的男人皆以此为荣,夜里次数越多的越能代表英勇,他们还常以此炫耀。是不是闻所未闻?黎国民风含蓄,更重体面规矩,私事是从不放在明面上去谈论的。”


    青鸢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概她从小受着黎国的规矩约束,乍一听闻北炎人的行事作风,瞠目惊诧。


    她问道:“北炎男子以此作攀比,那北炎的女子呢,能接受丈夫分享隐私的行为吗?”


    瞿涯:“当然,并且如果她们的丈夫比赢了,那些女人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反而与有荣焉,跟着自豪。”


    青鸢:“真是闻所未闻。”


    瞿涯:“每个国家的民风民俗都不同,以后我会带你见识更多的。不过……”


    青鸢循着话音看向瞿涯,等他后话,不过什么?


    瞿涯继续:“北炎人传扬这样的故事,说是朴实也好,粗俗也罢,都不重要,我觉得有一点还是有道理的。”


    青鸢:“哪一点?”


    瞿涯:“北炎国,光从国名就能看出北炎人对火的向往,他们将虚无缥缈的敬仰,实践于床榻情事之上,由此探寻出钻木取火的□□真理,这样不是既务实,又聪明吗?”


    钻木、取火……这样用的吗?


    如果瞿涯不是正好说到这句话时停了前戏插了进去,青鸢一定不会对此作任何歪曲联想。


    明明听着很像是正经话,可话音下付诸于行动,偏偏又那般下流。


    他急于向上钻索,一副誓要到底的架势,身体力行地要试一试北炎人的乐趣,用榻上无休止的钻磨,去竭力抵抗帐外的凛冬严寒。


    外面,朔风卷雪,风霜正强劲地拍打着中军帐的厚毡帘,簌簌作响。


    远处,巡夜的兵士们甲胄相撞,脆响一声叠过一声,穿过浓浓夜色而来。


    青鸢听到异动,脚尖骤然蜷起,下意识紧张地排斥他:“有巡逻的士兵过来,还有你帐外的守卫,怎么换班这么久了还不来……你先别弄了,不可胡闹。”


    这时候,要命的关头,瞿涯岂会听她的?


    他虎口用力,托人向上高举,再猛地坠落从头到尾贯彻,青鸢话音发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才想起我帐外的守卫,是不是有点晚?都到底了,又怎么不弄?”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混账话,青鸢都听得脸面羞红,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帐外的巡逻声越来越近,青鸢浑身紧绷,而瞿涯随着她的变化连面色都暗爽得微微扭曲。


    半个月未碰过她了,一来就是这么狠的畅快,瞿涯真怕自己会死在她身上。


    于是,为了缓和青鸢的紧张,同时也是为了自己好,瞿涯不再逗弄,实话道:“别怕,巡逻士兵不会来这边,还有帐外轮班的看守,今夜也都不会来了。我要你不再分心,全神贯注地感受被我侍御,好吗?”


    他的问话自带蛊意,诱导着青鸢不得不点头。


    她又下意识发问:“为什么不会来了,不是还有最后一班吗?”


    瞿涯似笑非笑道:“这还用问吗?”


    她不懂,当下却没余力去思考。


    青鸢失魂落魄,完全不知自己何时从上面被换下来的,背脊贴在榻上,感受到的不再是先前的梆硬冰冷,而是床面温热,更明显的,是上面属于瞿涯的温度与气息。


    他正面再起攻势,这回是最寻常直接的姿势,不带任何花样,只想灌注到底。


    不知过去多久,钻木起火烧起的火势之大,几乎能将帐顶都彻底烧透了。


    瞿涯平躺下去,粗喘着气,将青鸢抱在臂弯里,依偎姿态启齿,声音带着性感的沙哑:“鸢儿体寒,此时此刻还觉得冷吗?”


    他明知故问。


    那样吞天遮月的熊熊火势,她根本承受不住,身体都快被焰火侵吞得化掉了。


    “不冷……”青鸢有气无力,气若游丝。


    瞿涯笑笑,眸底露出餍足。


    他身体力行证明了,哪怕帐内未燃炭炉,他也能烤干她的水,叫她彻底为他化开。


    想到什么,瞿涯再道:“你方才问过我,还需回京与何人交代是不是?”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话茬。


    青鸢半眯着眸,枕靠在他胸口上,轻轻点头回:“嗯……难为过去这么久,你还记得。”


    瞿涯挑眉反问:“有多久?不就是方才说的嘛,后面不过是上了你两次,我就能忘了?若是这样的榆木脑袋,还怎么领兵打仗,谋定千里?”


    青鸢忿忿瞪他一眼,也不管他看得到看不到,哼声说:“你若是想自夸,干脆直说,不要总牵带上我,尽说些混不吝的话来恼我,难道体面吗?”


    瞿涯:“食色性也,学究都如此论道,如何算不体面呢?”


    青鸢居然无可反驳,不服气说:“你总有歪理可讲。”


    瞿涯搂紧她,说回正经的:“我当然要交代,待凯旋回京,陛下论功行赏时,我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求陛下对你我两人御赐婚约,对你,我势在必得。当然,阻碍明显,你阿娘,还有我爹。但他们都不重要,你又不是贺容音的亲生女儿,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养女而已,我想为你换个身份,轻而易举。”


    原本以为遥不可及的未来,在他嘴里都成势在必行的现实,并且很快就要迎来那一天。


    青鸢心头难言的慌乱,同时,又期怀。


    她不得不承认,不知从何时起,她早已没了平常心与自知之明,对于瞿涯的矢志以诺,她更从最开始的随遇而安,无欲无求,变成如今的私怀期许,悄然冀盼。


    而这些转变,发生得完全不由己控。


    她忍着心绪波动,轻声问:“那你心里,肯将阿娘看作是家人了吗?”


    瞿涯思吟片刻,认真回话:“你是我的家人,而贺容音是你阿娘,你看重珍视之人,我不会随意伤害,但,我依旧无法将她视作我的母亲。如果只视她为家人,我想,我会努力做到。”


    青鸢并不贪心,贴着他胸膛,指尖落下,点点轻触。


    她温言软语道:“这样,我已知足了,你同样是我珍视之人,我怎会得寸进尺地迫你,世子哥哥,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黛黛觉得有点丝丝甜嘻~


    下本求收——《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收藏越多,开得越快呀!)


    带个文案:


    上官嫄无忧无虑做了十七年的郡守千金,生得国色天香,貌比仙姝,才刚刚到适婚年岁,说媒的婆子已经要踏烂府上门槛。


    然而,变故突至。


    叛军扬旗入城,父亲为自保主动将她献出,送进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上官嫄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可父亲使诈,前脚刚与叛将卫彻达成合盟,后脚又临阵倒戈,脱身投靠其他势力,将她这个女儿完全当成了弃子。


    当晚,上官嫄被暴怒的卫彻扒光了衣服,身上还挨了一鞭。


    云端坠地狱。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官家娇女,被卫彻深厌,在军营里压根活不过几日。


    可她活了下去。


    用尽浑身解数抓住眼前唯一的稻草,顽强坚韧。


    众人猜测,卫彻留她,不过是因可以用她换取其未婚夫的城池军马。


    可事到临头,卫彻竟先毁约。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进城机会,选择带兵鏖战攻城。


    军师困惑,卫彻更自我唾弃。


    他不愿承认,自己栽在了女人身上。


    无人知晓,军营里数不清的日夜,那妖精似的女子是如何袒露春光向他献媚,又是如何慢慢将他的意志力磨碎,直至他彻底为她着魔上瘾。


    卫彻打了脸,然而上官嫄却没走心。


    身处乱世,女子无依,既然她力量太微薄,那就差遣最强的受她驱使。


    后来,她能差遣卫彻为自己做任何事,却唯独驱离不了他松开自己的腰身。


    *一个枭雄自愿折腰的故事,HE


    *双洁。别被文案吓到,甜文不虐女,放心阅读。


    第73章


    虽然瞿涯明确说过, 帐外负责看守的士兵天亮前都不会再来,远处的巡逻小队不得他的命令,更不会私自靠近, 可青鸢始终悬着心,入睡后总也不踏实。


    刚至卯时, 青鸢一个翻身,半醒睁开眼, 略微恍惚片刻,才清醒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帐外篝火明灭,冷月阴风, 钻进来的呼号声宛如困兽的喑嘶。


    青鸢心想, 若是她自己在帐中睡, 夜里听到这样可怖的声音, 一定会吓得睡不着。


    但此刻,与她同眠共枕的人带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这里是他的地盘, 一军主帅, 坐镇中军,什么邪祟怪气都不敢随意侵扰,她舒展眉心, 被保护得格外心安。


    她像是只慵懒的猫, 依偎在面前火炉似的结实胸膛边, 贴着脸, 轻轻蹭了蹭。


    瞿涯原本正睡得沉静,然而出征在外,入夜后也需时刻保持戒备,防止敌军刺客偷袭, 怀里突然有了磨蹭的动静,他完全出于本能地隼眸一挣,浑身紧绷,紧接着动作快过意识,虎口蓄力猛地朝异动处擒去,一把抓住青鸢脆弱的脖颈,一击即刻毙命。


    青鸢猝不及防,吃痛地彻底清醒。


    她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表明身份,开口艰难道:“是我……世子哥哥,松手……”


    瞿涯听后骤然回神,虎口松卸劲力,同时反应过来面前压根没有刺客敌手,只有青鸢。


    他瞬间懊恼至极,尤其听着青鸢在塌沿边喘息边呛咳不止,既心疼,又咎愧。


    “对不起,我刚刚是本能出手,一时忘记你在我帐中,我瞧瞧看伤没伤到,疼不疼?”


    瞿涯靠近青鸢,却不敢再去碰她的脖子,犹豫着只落掌在她肩头。


    青鸢勉强缓过来,用手抚住心口,心有余悸回道:“是有些疼,但没伤到,我刚一出声你便松了手,不至于多严重。”


    瞿涯对自己的手劲是了解的,同时也很清楚青鸢浑身的嫩皮子有多娇,别说是被掐住,就算是平日恩爱时,他御她时稍微揉捏得用力些,她浑身都会遍布红痕。


    更何况,他刚刚分明用了七八成的力道,她又挨得实实在在,怎么会不痛不漾?


    意识到青鸢是怕他担心而选择避重就轻,自己承受,瞿涯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沉默着下榻,点了盏蜡烛拿在手里,重新走到榻沿边,俯身要借光照亮青鸢的脖颈。


    避无可避,青鸢躲不成,只好给他看了。


    同时又小声补充一句:“真没什么事,红一点也无妨的。”


    都是为了宽慰他。


    目光掠下,瞿涯眼底微暗,虽然伤势比他想象的要轻些,可两指红痕还是很触目惊心,若是意外受伤,他不至于对自己过不去,可偏偏是他失手,叫她吃苦。


    青鸢蜷着的长睫轻微抖颤,此刻,她浑身光裸,又被烛光映照得这样清楚,难免羞赧,她慌张抓起被子一角,着急拽去身前遮挡。


    隔绝了瞿涯的视线,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也没言语。


    瞿涯肃着神色,一口气将蜡烛吹了,账内再次陷进黑暗。


    他上榻,动作小心,躺下后重新搂上青鸢的纤腰,附在她耳边恳切言语:“是我不好。”


    青鸢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反复说自己没事:“真的无大碍,你又不是故意的呀,而且现在已经完全不疼了,再说,就算有红印子,过几日也能全部消下去,没事的。”


    瞿涯思绪完全不受控制,想到了更严重的后果,心底一阵后怕,他开口晦涩道:“如果我当时戒备心更重,下手再用些力道,说不定会直接掐断你的脖子,鸢儿,我岂能就这样当做没事发生,万一……”


    他介意得不行,恨不得直接将那只伤了她的手砍了去。


    青鸢打断他说:“没有万一,我分明好好的呀。更何况,我们那么久不见,别说你一时反应不过来,连我睁眼时都恍惚了一阵,待看清你在我身边后,才想起自己是在你帐中。”


    瞿涯垂目,将头轻轻埋在青鸢颈窝处,刚冒的青茬扎蹭着她,喟叹说:“还好你没事。”


    青鸢拍拍他的脸,想叫氛围轻松些,玩笑道:“就这一次哦,下次你若再这样凶巴巴,我就不原谅你了。”


    瞿涯勉强弯了下唇角,心口微酸涩回:“好,不会再有下一次。”


    两人搂抱着温存片刻,青鸢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其实她刚刚就想问了,瞿涯方才有那样的应激反应,除去身体本能的戒备,是不是以前还曾有过不好的经历。


    因为如果只是戒备,他应不至于狠戾成那样——眼神晦暗锋利,真的蓄满杀意。


    思及此,她斟酌着问道:“以前是有过敌国刺客来帐中蓄意谋害你吗?你刚刚的反应,不像是第一次经历了 。”


    瞿涯意外抬眼,看着青鸢,缓缓点了头。


    青鸢:“真的有?”


    瞿涯没有瞒她,将经历如实讲述:“行军路上遇到的刺杀数不胜数,但手段高明能潜进我帐中的,从军多年,我共遇到过三次。一次是北炎派来细作刺杀,另外两次,是西邑国遣高手戕害。”


    他语气很淡,好似说的是与己无关的旁人的事。


    青鸢却听得揪心,忙追问:“他们伤到你了吗?”


    瞿涯口吻依旧平常:“第一次遇到行刺,是三年前带兵与西邑人交手,那时我经验不足,缺乏戒备,故而伤势较重,腹部有道贯穿伤,险些失血过多而昏迷。那道疤痕至今还在身上留着,先前在浴池里你为我数痕数时,就有那一道,你可能都忘了。”


    “至于后面两次,我有了警惕心,便没有再着过他们的道,而他们若不幸犯到我手里,自然没有好下场。我大多就地将他们反杀,纵是浑身沾血,沾的也都是杀手的血。再后面,上门挑衅的少了,军中守卫也更森严,加之我煞神的名声传扬出去,威慑四方,一些宵小更不敢再来。”


    他面不改色像在讲述寻常事,青鸢却听得战战兢兢。


    哪怕明知凶险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是忍不住为他那些危殆的经历感到后怕。


    还有,他那道伤……


    青鸢挂心着,伸手往他身上探摸,想循着记忆摸到他腹上那道贯穿伤的疤痕。


    瞿涯身体因她突如其来的触碰,下意识变得紧绷,他压住她游走的手,语气深深:“乱摸什么?”


    青鸢解释:“不是乱摸,我想看看那道伤,先前我数过的,现在想重新加深一下印象。”


    瞿涯想了想,问:“你确定?”


    青鸢毫不犹豫:“当然,你松开被子,别挡着。”


    瞿涯一个大男人,自然没什么可遮掩的。


    他笑笑,配合松开手,青鸢立刻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大多都盖到他腿上,小腹随之露出。


    她仔细摸寻了会儿,疑惑问道:“怎么会没有呢?我摸到的疤痕都是浅淡的,应该都不是你方才说的贯穿伤,你会不会记错?”


    应该不会,可她确实没有摸到,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瞿涯微仰起头,喉结滚动,开口给她提示道:“可能位置不对,你再往下试试看。”


    还要再往下?


    那不就快到他那里了……


    青鸢一愣,动作都变得迟疑,心想他伤的位置真是不寻常,倘若再偏移向下些,估计要成大祸。


    瞿涯仿佛看穿她所想,不满眯了眯眸,伸手往她额头弹了下,有点力道。


    青鸢吃痛一嘶。


    瞿涯声沉催促:“继续。”


    青鸢只好拉住被子一角,轻轻往下拽了拽,考虑到他身上没有任何遮挡,动作得很是小心。


    见她扭扭捏捏,瞿涯等得没了耐心,直接大手一挥,将一床厚厚的棉被扒拉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去,任她看个清楚彻底。


    青鸢本能的反应是闭上眼。


    不是不想得方便去寻那道疤,而是不愿看清他那骇然可怖的存在。


    “找到了吗?”瞿涯问。


    “……嗯。”青鸢闷闷吭声。


    再下面只有一道不平的疤痕,摸过去触感很明显,无疑就是瞿涯说的那道贯穿伤。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青鸢背脊僵硬,顾不上思量别的,只知道,随她指腹触碰那道疤痕,潜眠于附近的沉睡巨龙骤然被唤醒抬头。


    瞿涯想压也压不住。


    他无奈一哂:“别怪我,一般清晨刚醒,都会这样。寻常时候如此,更不要说你在我身边,我嗅着你身上的香甜,它不硬才不正常。”


    青鸢抿紧唇,不想说话。


    她抬腿踢了瞿涯一脚,终是忍不住忿忿:“你好好说话。”


    瞿涯无辜又无奈,他真的只是在解释正常现象。


    时间过得很快,两人不过对个话的功夫,帐外已经吹起五更的号角。


    青鸢听到声响,知晓不可再在中军帐内拖留,当即想从瞿涯怀里挣起穿衣。


    瞿涯却舍不得就这样放人,搂着她依依眷恋:“再等等。号角刚吹,不急。”


    青鸢为难:“一会儿士兵们都整装完毕,在营中走动起来,外面人一多,我还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摸回去……世子行行好,就放了我吧。”


    瞿涯拉着她的手腕不松,姿态慵懒歪躺在榻上,似笑非笑着:“不想放。”


    青鸢没法子,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讲条件。


    “那……那世子怎样才肯放我,你说个要求也好。”


    瞿涯眉梢挑起,眼神微亮,闻言总算来了几分兴致,咂摸着道:“要求?任我随便提?”


    都这种时候了,青鸢也不迂回,干脆道:“你快点提,日出很快,天亮我就真回不去了。”


    瞿涯点头:“既然如此,确实得抓紧。”


    说完,他笑着冲青鸢招了下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青鸢叹了口气,顺着他,照做贴过去。


    瞿涯拢手附耳,眸光暗晦,语调低沉地与她讲了两句话。


    青鸢脸色瞬间异红起来,下意识摇头道:“不行,你怎么不提正经要求……不能这样。”


    “你刚刚可没说有限制。”瞿涯自己讲理时,别人也必须要讲,他学着青鸢的话,重复再道,“快点给个准话,你自己说的,日出很快,再耽误下去,你可就真回不去了。”


    青鸢眼波漉漉瞪着他,无可反驳,他拿她的话来呛顶她,她又能怎么诘辩?


    可是,就算要答应他条件,也不能是双手捧着亲自去喂给他吧……


    她怎么能那般轻佻?


    瞿涯面不改色启齿:“北地风烈天燥,早起喉中尤为发紧,若无半分津润,实在是不舒服。”


    说完,他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声声都在攻侵青鸢脆弱的心理防线。


    作者有话说:


    柿子哥哥要吃好,还要一次管到饱


    第74章


    残星悬于天幕, 五更的号角穿透塞北的薄雾,惊飞枯木上栖着的三两寒鸦。


    将士们连营列阵,长枪厚盾, 甲胄摩擦。


    瞿涯同样踏着满地霜雪现身操练场,他手执一杆长枪, 披挂整齐,神采奕奕, 与士卒们同候号令,腾挪突刺,枪锋寒芒。


    另一边, 青鸢趁着军营内集合操练的空档间隙, 偷偷摸摸跑回自己的帐子, 天还未亮, 童乔正在帐内睡得香,不管外面如何厉兵秣马, 都丝毫影响不到她的安眠。


    也幸好如此, 不然自己一大清早这般慌慌促促地跑回来, 不知要受童乔怎样的揶揄。


    青鸢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翻出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套新衣, 换穿上身。


    整理完毕, 她整个人都觉清爽多了, 先前那身衣服毕竟在瞿涯的床上滚过一夜, 再穿上身时,有感觉有股浓稠的味道久久挥散不去。


    不多时,伙夫营的炊烟袅袅升起,东方天际上晕开一抹鱼肚白, 帐中透进晨曦的光亮,童乔在榻上翻了个身,终于睡饱醒来。


    一睁眼,看到青鸢也在帐子里,童乔揉揉眼睛,声音带着困疑:“阿青?你怎么在……”


    “我回来时你正睡得香,就没出声扰你。”青鸢说完,指了指桌上的托盘,示意道,“刚刚有士兵过来送米粥干粮还有咸肉汤,快起来趁热吃了吧。”


    童乔应了声,起身简单梳洗过后,坐到青鸢面前。


    她没着急动筷子,反而支着下巴,意味深深地瞧看着青鸢。


    青鸢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催促说:“快吃呀。”


    童乔眯眯眸,笑着回:“不急,有事问你呢。昨晚怎么样?世子是不是对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看你眼下青眵隐现,一片倦色,想来是夜里难舍难分,被世子折腾得都没怎么睡好吧,我这里正好有提精神的养荣丸,给你吃一颗缓缓劲?”


    听了这番不着调的话,青鸢脸色骤然羞红。


    旁人敢说,她却不敢听,当即只想找个地缝往里钻。


    她讪讪而欲言又止,心想自己真是没看错童乔,就知道她醒后不会不打听,却未料到,她不仅是没个正形的,连调戏的话更是张嘴就来。


    不过,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说童乔没有身为姑娘家该有的矜持模样呢,她自己不也是无名无分的跟着瞿涯,与他无媒而合嘛。


    论起娇矜自持,端礼淑慎,她确实没有立场指摘任何人。


    心里虽是这样想,但青鸢并没有因此而戚戚悒悒。


    瞿涯承诺给她的未来太清晰明朗,几乎帮她消除了眼前全部的顾虑,若她还自寻烦恼,强行去钻牛角尖,实在辜负他为她着想的一片苦心。


    她不会那样去为难自己。


    青鸢拿起一张软饼,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后,不紧不慢道:“我没先找你算账,你倒是问起我来了。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告诉我说,都已经打听清楚了,确认世子不在中军帐里,然后还撺掇我偷偷摸摸溜进去,藏起来给他一个惊喜。结果昨夜我一进帐子,迎面就与世子撞个正着,他那副样子哪里有半分吃惊,分明是提前知晓我会去,而后守株待兔,眼睁睁看着我毫不知情地往陷阱里跳。连你都是他的帮手,跟着一起骗我。”


    童乔立刻收敛笑脸,没想到世子就这么把自己给卖了。


    她嘿嘿着心虚道:“哎呀阿青,你别怨我。我在世子面前刚一开口试探,他就敏锐觉察到不对,反问我说是不是带你过来了,我哪敢不实话实说……好在世子没有怨我自作主张,还交代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依旧可以不知情。我一听就明白世子是有意想去逗逗你,反正将你们凑到一起就是我的初衷,想着如此也无妨,这才对你卖了关子。但绝不是被世子威逼后转头将你卖了,我不是那种人。”


    童乔拍着胸膛严肃保证。


    青鸢也不是真的要与她计较,不过以攻代守,想把话题转移而已,没想到如此奏效,成功制止了童乔的语出惊人。


    她继续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被哄了一会儿,才肯原谅童乔昨晚更向着瞿涯,不向着她的恶劣行径。


    并且再次强调说:“以后你可不许帮着他来诓我了,若再有一次,你就别理我。”


    童乔如释重负,当即诚恳表态:“是是,绝不会有第二次!”


    看青鸢像是被哄好了,童乔松了口气,赶紧趁热把饭吃了。


    吃到最后,她注意到青鸢换了身衣服,是件不起眼的褐布短袍,交领高衽斜掩过前胸,一直绾到下颌,严严实实护住了脖颈。


    若在帐外行走,穿着这身衣服,估计半点寒风也钻不进去。


    童乔收回目光,随口道:“你这衣服看着就暖和,应该特别护脖子。还是你想得周到,记得带些高衽的衣袍,我却一件都没带,昨晚上在外面逛了一圈,只得挨着瑟瑟冷风直往身前灌。”


    说起换衣服的事,青鸢下意识紧张。


    生怕童乔灵机一动,猜到她换成这样严实的衣袍是有意想掩盖什么。


    不过幸好,童乔昨晚出去一趟大概是被冻坏了,说起高衽衣服,满脑子想的都是御寒,丝毫没有向外联想其他。


    青鸢忙顺着她说:“没关系,我包袱里还有两件这样的衣袍,一会儿拿给你一件,反正我们身形差不多,你肯定都能穿。”


    童乔眼光一亮:“那太好了!还是我们姑娘家在一起做事更方便,缺什么都能寻补上,我爹他收的都是男学徒,和他们一起做事,总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还是阿青你好。”


    青鸢莞尔一笑:“咱们互帮互助本就是应该的,我也没少麻烦你呀,你也很好。”


    童乔被夸得有点脸热,偏过眸子,不自在地挠挠头。


    原来被大美人目光注视着肯定,是这种微微心悸的感觉,她似乎稍微有点能体会到,世子不为人知的隐秘快乐了。


    换好青鸢拿出来的衣服没多久,童乔被芷苓山庄的人单独叫走了。


    临走前,她关怀青鸢,小声叮嘱:“你昨晚没休息好,若是觉得困倦,不妨再补一觉,眼下时辰还早,我想今日营中应该也没咱们什么事,若是临时有事,我会过来叫你。”


    青鸢叫她走得安心:“放心吧,我自己待着没事,你去忙你的。”


    童乔离开后,青鸢一个人在帐子里百无聊赖。


    她先做了一番整理打扫,清洁完毕后,又在帐内小范围地溜达了两圈,适当活动。


    原本刚刚与童乔对话时她还精神十足,可周围一静下来,竟真的慢慢涌上困倦。


    营中既无事,她这样的小角色,悄悄补一觉应当也无妨。


    青鸢打着哈欠躺上榻,还没闭眼就感觉不对劲了,身下这张榻……怎么比瞿涯中军帐里的那张还要硬得多啊。


    瞿涯说过的,各个帐子里的摆设都差不多,就算是主帅,也没有特别的优待。


    所以如果行军榻都是一样的,那么在她过去前,是瞿涯为她考虑,特意在床板上铺了很多缓冲作用的软垫之类的?


    昨夜太黑,看不清楚。


    今晨又走得匆匆,如果不是这会儿上榻察觉有异,她根本不会留心所谓的细枝末节。


    知悉瞿涯对她的好,青鸢心里不禁暖暖的。


    即便当下住宿与吃食条件俱艰苦,她也甘之如饴,与他同甘共苦,这份苦便夹着甜。


    为了睡得舒服,青鸢解开贴着脖颈的两颗领口。


    衣领一解,最明显露出的是一圈红痕,那是瞿涯昨夜不小心伤到她的,除此外,还有再稍微靠下些的密密匝匝的吻印。除了伤处被他顾及着不敢碰,其余她身体上上下下,哪里没被他霸道留痕?他习惯总是不变,占着她时,总爱在她身上做些标注,来证明她只属于他。


    青鸢思绪放空,可就算冥想时,脑子里总也控制不住浮起与瞿涯有关的画面。


    尤其是与他讲完最后的条件,他兴奋昂扬托抱着她,一路从榻上转移至帐中的沙盘。


    沙盘以松木为框,细沙在上面匀铺,竹片勾勒出崖岭山脉的起伏轮廓,拇指大的小石子压着的青旗代表已方驻军,还有密密匝匝的红旗,插在隘口外道的密林里 —— 那是斥候探明的敌军潜伏的大概方位。


    瞿涯轻松将她放坐在松木架上,晦眸沉沉看着她,对她说,现在开始。


    那时,她几乎可以想象到,白日里各级将军校尉在此拥围着讨论军事谋策的严肃画面,可画面一转,陡然靡靡,竟成了她赤身在此捧给他吃,前后差距鲜明,她羞愤欲死。


    瞿涯好整以暇,不紧不慢地动手摆正沙盘上几道竹制的栅栏,那是营寨位置的标识。


    青鸢眼眶发红,面对着他,不停摇着头,实在做不出来。


    瞿涯懒得等,干脆叫她换个偿还法。


    青鸢可怜楚楚,湿眸漉漉,完全一副任其欺凌的模样。


    瞿涯盯她两眼,征服欲顷刻暴涨升腾,直接将她翻过去,完全笼罩地把人压在沙盘上,酣畅淋漓地舒爽了回。


    那种,他竟还有心思将沙盘上舆图拽过来,示意她看。


    又用指尖轻点,玩世不恭的语调说:“鸢儿不会看行军舆图吧,不如我教你?舆图表面看着虽繁杂,实则是有章可循的。你瞧 ——”


    他指向图中一道粗重的墨线,手抓着浑圆继续讲解:“此为崖岭山脉,峰峦连绵,逶迤千里,这一片地带皆是易守难攻之地,如何?看得清楚吧。”


    青鸢双手紧扒着松木框架的边沿,不知身下的沙盘结不结实,能不能支撑住她的重量,还有,瞿涯的冲击。


    她目光向下,不由瞠目一惊,不是她的错觉,她好似真看清了从她小腹上凸显出的长棍形状。


    瞿涯声音沙哑,像是教书夫子,耐心教她辨识:“还有这条蜿蜒的蓝线,是北炎国境内的北汩河,河水清澈湍急,能为北征大军及时补给水源。鸢儿能不能学以致用,此刻将舆图上的河流与沙盘上的标识对应上,找找它在何处?”


    学塾夫子面对不听话的学生,不过打手板教训,至于瞿涯,没有戒尺,只有长棍惩戒。


    青鸢失失迷迷,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发不出来:“找……找不到。”


    瞿涯混不吝含笑,又进,又说:“是不容易找,我来告诉你,为何找不到。”


    他手下忽的收拢用力,青鸢猝不及防身体彻底软下去。


    同时,瞿涯再启齿:“你自己压着,高耸挡了你的视线,当然看不到。按说河流汇入沟壑是很明显的地形,怎么沙盘上有,舆图上却找不见?”


    说完,他隐晦地笑了笑。


    青鸢目光迷蒙,这回却罕见听懂了他的话。


    舆图上没有,是因为现实里本就不存在什么沟壑,那根本不是地形,沉甸甸在他手里,他还意有所指地去寻找,无非是坏坏地臊着她玩。


    不要想了……


    青鸢强行将思绪拉扯回现实,不许自己再去回忆一个时辰前在他帐中发生的淫靡种种。


    可为什么她就是那样没出息呢?


    关只是想想,新换的亵衣就湿了小片。


    作者有话说:!妹宝羞羞唔


    有宝宝们反映说新章总来不及看,


    黛黛手速真的慢,九点写不完,所以每天大概都是0点左右更新。


    第75章


    进入军营的第五日, 战情突起,不再太平。


    被瞿涯派遣潜入荒岭,长驱直入负责探寻北炎主力部队的斥候前锋队, 不慎与北炎军左翼将军夏侯费,迎面撞个正着。


    双方都猝不及防, 被动陷入混战,而北炎士兵在紧急关头, 自然少不得召唤毒蜂示威。


    斥候前锋临危不惧,立刻点燃信号烟示警,并召集附近的游骑部队增援, 驰援队伍由女将军邝楚云率领, 来得十分及时, 即便北炎人身边有毒蜂作天然屏障, 也被气势汹汹冲来的骑兵们冲击得屁滚尿流,死伤惨重。


    此战, 不在瞿涯计划之中, 却是大大振奋了军心。


    敌军伤亡严重, 北征军将士也无可避免地有部分死伤,女将邝楚云与斥候前锋武鸣带着受伤将士返回主营地与大军汇合,至于战死的兄弟们, 马革裹尸, 黄沙掩身, 难还家乡。


    ……


    伤兵们一到, 芷苓山庄的人自是上上下下开始忙活起来。


    青鸢跟着童乔行动,这段时日,她跟着芷苓山庄的人同吃同住,日日耳濡目染, 受指教颇多,更不少动手实践。


    如今的她,被锻炼得完全有医徒水准,跟在童乔身边做副手,也不会是拖后退的存在。


    也因为时间久了,她与芷苓山庄大部分人都彼此混了个面熟,最初的紧张拘束不再,她也能够与众人更自在地相处,加之手脚麻利,性情温温和和,还挺招人喜欢的。


    旁人便与童乔一样,称呼她为阿青,青鸢也识得了一些人的名字,慢慢的真将自己看作是芷苓山庄的正式一员,连带他们身上肩负的责任,亦是感同身受。


    所以,这次伤兵一到,她完全不是置身事外的心态,而是与童乔一样,内心惴惴焦急,只想快些动手救治,尽量减轻伤兵的痛苦,回荡于耳边的痛嚎声,更绞着她心口闷闷的痛。


    营地里临时搭起的伤兵营棚十分简陋,所有人都在里面忙进忙出。


    童乔站在棚子最里面端着碗冷酒,正准备为一个前胸中箭的士兵拔箭止血,此人应是这批伤兵里伤势最重的一个。


    “摁住他!”童乔一边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倾倒酒水,一边冷静命令。


    青鸢就在她身边,闻声一愣,却知时机不可耽误,赶紧起身照做。


    她为自己打气,作势要用吃奶的力气来桎梏住眼前这位体格看着比她强壮两倍的士兵。


    童乔忙“哎呀”了声,呵止道:“停停停,不是说你,你在我身边就行,费力气的事让他们干。你们俩还不快点,愣着干什么?眼力见都没有阿青强,快摁着!”


    原来是她会错意了,居然还能被夸。


    青鸢立刻回了原位,心底紧张不减。


    童乔眼看时候差不多了,拿着那块浸了酒水的麻布,狠狠按在伤兵伤口周围的皮肉上,烈酒刺激不小,伤兵顿时惨叫,身子也剧烈地扭挣起来,力道之大,两个正值青壮的男医徒都险些按不住。


    青鸢在旁看得触目惊心,心跳乱砰,手心都不由攥出一把冷汗来。


    她在安逸繁华的京都待久了,见惯锦幄香浓,笙歌暖酒,何曾目睹过这般血腥的场面。


    眼前是一片鲜红,她胸腔里紧提着一口气,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童乔冷静如常,上手试探拔除,动作陡然急停:“这箭镞带倒钩,硬拔不得,拿刀来。”


    这话是对青鸢说的。


    青鸢回神应声,取来匕首,按照童乔先前教她的步骤,将匕首移到油灯上仔细燎烧。


    火苗舔舐着刃身,匕首表面被灼得发烫,如此就可以了。


    青鸢小心翼翼递过去,童乔接手,扯着伤兵的衣襟,看准箭镞入肉的位置,手腕一旋,匕首尖端向下,割划开伤处附近的皮肉。


    霎时间,鲜血窜涌得更凶。


    青鸢脸上身上都难免沾着,这回不用等童乔开口,她自觉递过去早就备好的止血散。


    童乔肯定看了她一眼,将止血散迅速撒在伤口上,白色的药粉遇血即融,很快止住了渗血的势头。


    “穿好麻线。”


    “已经好了。”


    青鸢麻利递过去。


    童乔接手,手执着一根细麻线,动作熟稔地将伤兵伤口两侧的皮肉一点点地并拢缝合。


    伤兵嘴里用力咬着一根厚厚的木柄,防止吃痛时意外咬伤舌头。


    刚刚下针缝合时,他还痛得发抖,到后面挨不住得直接晕死过去,变得无知无觉。


    但好在,命是及时保住了。


    终于救治完毕,相当于在阎王手里抢了条命,太不容易,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青鸢顾不上自己,赶紧将一块洗好的干净棉布递给童乔擦拭,此刻她浑身沾着的鲜血,比任何人都多。


    童乔先把脸擦干净,无意间抬眼,余光瞥到身侧,这才注意到瞿涯不知何时现身此地。


    她诧异脱口:“世子?你怎么在?”


    说完又觉不妥,连忙改口称呼:“见过主帅。”


    青鸢微怔着也看过去,恰与瞿涯目光相对,心绪微动。


    刚刚他们救治伤员时都太过专注,完全不知身后还有人在目睹全程。


    童乔看了眼瞿涯身后,发现还有眼熟的,一并行礼道:“见过邝将军。”


    邝将军,邝楚云?


    青鸢目光不自觉地偏移,不动声色看了那位女将军一眼。


    这是她第二次见她了,上一次是在镇北军的庆功宴上,邝将军大大方方上台舞剑表演,戎装飒沓,神采奕奕,可谓巾帼翘楚,锐不可当。


    青鸢收回目光,除了这一眼,未有没有特殊反应。


    她本本分分站在童乔身后,跟着芷苓山庄众人,一起向主帅以及女将军行了礼。


    瞿涯挥手免礼,目光这才从青鸢身上挪开,看着伤兵询问:“他如何了?”


    童乔回:“箭伤虽深,但不及要害,现已无生命危险,安心静养三日,应当会苏醒。”


    瞿涯点点头:“你确实当得起你父亲向我夸赞你的那些话。”


    童乔一愣:“我,我父亲……”


    瞿涯点到为止,并不多言,他转身要走,打算带着部下继续去别的棚子巡看伤员。


    可刚走到门口,又去而复返。


    他面容肃着,身着玄黑鎏金的盔铠,大步流星地走向青鸢,站定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不避讳地伸手递给她。


    “脸上沾了血,擦干净吧。”


    话音刚落,周遭顿时凝聚过来好几道打量的目光,逡巡于二人之间。


    青鸢愣愣的不知该作何反应,更不敢接。


    童乔在旁轻咳一声,小声催促道:“快接呀,主帅体恤我们。”


    青鸢这才慌乱接过手,全程垂目不敢看他,语气更是装作与他完全不熟的样子:“多谢主帅。”


    瞿涯淡淡“嗯”了声,转身离开。


    邝楚云跟在瞿涯身后,走出棚子,不由顿足,她回身向后看了眼,凝神若有所思。


    旁边的男武将招呼她:“阿云,看什么呢?走了。武鸣伤得不轻,咱们去看看他。”


    邝楚云这才收回视线,抓紧跟上同伴的脚步。


    ……


    最严重的伤员得到了及时救治,大家紧绷的心弦都松了松。


    不过伤兵棚里还有不少轻伤士兵没有得到治疗处理,人手紧张,青鸢与童乔她们分开,一人负责一两个轻症伤员。


    她帮伤兵包扎伤口,脑子却完全静不下来,瞿涯刚刚的模样,她挥之不去,反复想着。


    还有那方锦帕,被她用完后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了。


    虽然当时也暗暗怨他行径张扬,可又不得不承认,他临众向她一步步走来时,她心跳强烈得仿佛整颗心脏都要跳出来。


    她还是第一次看他如此正式的穿着主帅铠甲,淬了黑油的铁甲泛着暗沉沉的光,如深潭寒渊,外透杀伐决断的冷冽气息;鎏金兽面吞肩既不张扬,却暗藏威仪。眉眼间的锐气与甲胄的沉肃融为一体,不动如山,却让人望而生畏。


    同时又那么冷峻凌厉,英姿逼人。


    心悸的感觉,说不了谎。


    她心潮激荡。


    ……


    另一边,芷苓山庄颇有资历的学徒易堃,留意到瞿涯向青鸢递手帕的举动后,一直等着童乔忙完手头的伤兵处理,终于寻得一个合适的间隙,忍不住跟她打听问。


    “阿姐,主帅他是不是与阿青认识啊,我看刚刚他们举止……似有亲昵之态。”


    关于青鸢的真实身份,一直是被严格保密的。


    世子将青鸢交代给童庄主照看,此事知情者也不过只有童秣与童乔两人。


    因芷苓山庄本就学徒众多,有的学成后继续待在山庄里帮忙,还有的云游在外,行医济世,故而学徒们彼此之间也都不完全相熟。


    青鸢乍然出现,一开始都没有人留意到,是后来她跟在童乔身边渐渐与大家混成脸熟,众人才意识到师父是又收了新弟子。


    对此,无一人怀疑。


    大家汇聚芷苓山庄,都是来学艺并且立志完成心中抱负的,更多的关注都在自己身上,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过多留意旁人。


    除了,别有用心的。


    童乔闻言,矢口否认道:“你什么眼睛啊?他们哪有?再说,阿青就是普通农女出身,怎么会认识京城侯府的世子,你别胡思乱想了,刚刚不过就是主帅对下的体恤,你没看到我们当时救人的状况多么凶险嘛。”


    说完,童乔一愣,意识到自己嘴瓢了!


    农女……


    她一不小心,竟把这秘密脱口给说出来了。


    “不是,是农户出身,我刚刚说错了。”童乔着急找补,脸色都不自然。


    易堃笑着摇头:“无妨的阿姐,你不用瞒我,我谁也不会说的。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阿青是个姑娘家,对不对?”


    童乔怔怔不语,眉心略蹙。


    易堃挠挠头道,不好意思道:“哪有那么白净好看的小郎君啊?她和阿姐你站在一块,都更显得白净秀气,仔细一辨就知是女扮男装了。不过其他人心思粗,都没有留心主意到,我是因为从小就特别喜欢阿青那种水灵灵的长相,所以就一直留意着她,慢慢的,从她平常的言行举止上,更确认她就是女儿身了。”


    童乔越听越气,啐了他一口:“你那点注意力,能不能多用在研制毒蜂解药和救治伤员上啊?别没事儿总盯着别人研究,你那么闲吗?”


    易堃是个脸皮薄的,好不容易没忍住打听,不仅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还被这样驳斥,心生窘迫,更加难言。


    童乔脸色微沉,她万万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芷苓山庄的人往歧路上走。


    竟敢说什么喜欢阿青的长相,他是不要命了吗?


    万一这僭越之言被世子听了去,说不好他们芷苓山庄上下都得遭受牵连。


    那可是主帅的女人啊……


    易堃却不死心,耿直继续道:“我是真的喜欢阿青,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心跳加快……为了能与她多见面相处,我本应该留在鸦谷,跟在师父身边研制解药的,却为了私心,坚持跟着阿姐你过来前线了。我就是忍不住想见阿青,一见到她就觉得欢喜。”


    “……”


    听了这话,童乔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原本以为易堃坚持跟来军营前线,是为了趁机磨砺,了解战争残酷,锻炼心性的,却没想到他竟是被迷了心窍!


    童乔不客气道:“你收敛点,别再动歪心思,带你过来是救治伤员的,你若再胡说八道,我便叫爹爹遣送你回芷苓山庄刨地去。”


    易堃实在不明白,他此刻显露心意虽有些不合时宜,但也不至于惹得阿姐如此生气吧。


    更何况,他该做的分内之事一件都没有少做,全程尽心尽力,眼下不过趁个空闲功夫,与阿姐说了隐秘心事,怎么就不可饶恕了?


    易堃委屈,置气回话道:“阿姐若非要遣送我回去,我自然也拦不住。但刚刚阿姐说,阿青是普通农户出身,那到底是哪家哪户,你告诉我,我回去自己找行不行?如果阿青也对我有些好感的话,我明年开春就能去提亲!”


    他字字铿锵,说得可谓掷地有声。


    童乔听后完全一个头两个大,吓得来不及琢磨,赶紧冲上前去,一把捂住了易堃的嘴。


    祸从口出啊。


    他知不知道就凭这几句话,能要了他的小命?


    “我警告你,你趁早给我断了这个心思!实话跟你说了吧,阿青在家里已经定了亲事,人家两情相悦的,根本没你的事儿,等阿青从山庄学成归去,就要准备成亲事宜了,你在这现什么眼?”


    易堃瞠目,不可置信,满眼伤心。


    “你,你诓我的……”


    “爱信不信。”童乔冷漠脸。


    易堃受不了这个晴天霹雳的打击,情绪控制不住,红着眼眶,怅然地跑开了。


    稍远处,佟木将一切都窥探在眼里。


    刚刚世子离开时,叮嘱他守在这里,伤兵棚多是血腥的场面,世子担心青鸢姑娘应对不来,不放心她,便命他守在此地,将人看好。


    原本见青鸢姑娘在里面应对得还算从容,佟木无所事事,想着站会儿岗,就回去了。


    结果未料,临走临走,竟听见这么有内容的对话。


    他职责所在,必须将一切看到的,听到的,悉数禀告给世子,绝不遗漏。


    所以,芷苓山庄有个胆大包天的男医者,看上了青鸢姑娘这事,他必须据实向世子回禀。


    立刻,马上。


    然而,无独有偶,状况相似的事件一天内居然会发生两次。


    芷苓山庄这事还算好,最起码是佟木听到对话后,转述给瞿涯的,一些特别腻歪的话,比如什么一见阿青姑娘就心生欢喜,回去就想提亲之类的,佟木都自动省略,根本不敢说。


    他了解世子的脾气,生怕会殃及池鱼。


    万一世子听了他的禀告,一怒之下,先拿他开刀呢?


    当然还是迂回点好。


    至于另外一件事,赶得太寸,偏偏是瞿涯亲耳听到的,就算想迂回也迂回不了了。


    当时,瞿涯跟着邝楚云,正好去偏营巡视邝将军带领的骑兵部队训练,两人来时,士兵们刚刚解散休歇,三四成团地聚在一起说闲话,没忍住注意到有大人物来。


    瞿涯就近朝着一群人走去,没叫身边人作声提醒。


    那些人正聊得热切,瞿涯被吸引目光,便想走近听听士兵们正在热络聊着什么开怀事。


    其中一人明显是从伤兵营棚过来的,头上还包扎着苎麻布条。


    不过,他伤势应当很轻,包扎过后立刻就能回归骑兵营地,想来是没什么事的。


    带头说话的就是那个伤兵。


    他先跟身边战友聊起与北炎人冲突时的凶险,描述得绘声绘色的,可是说着说着,眼神忽而变得轻佻,言语更是不正经起来。


    缘由是有人随口提及,芷苓山庄童庄主的女儿就在伤兵营棚里,模样多么的如花似玉。


    这一群人待在军营里,都太久没见过女人了。


    聊起这个话题,个个眼神里都冒出金光。对此,瞿涯其实是见怪不怪的,更懒得训斥,生理需求,人之常情,更何况这些人是血气方刚的青壮汉子。


    那个伤兵不以为意地眉梢一挑,神气十足说:“你们这群人都太没见过世面了,就知道童庄主的女儿,她虽然长得是挺好看的,可咱们军营里还藏着有别的宝贝呢。我跟你们说,你们没去伤兵营棚,实在是太可惜了,跟在童庄主女儿身边还有个玉面小郎君,应该也是个姑娘家,我真不骗你们,长得实在是太俊了,白白净净的。方才,就是她给我包扎的伤口,我真的差点心跳骤停,离她那么近,我都能闻到她身上的甜甜幽香,真好闻呐……实不相瞒,老子就是没出息,恨不得能再受一次伤,还找她给我包扎。”


    “不如我现在刺你一剑,叫你见了血,方便你再去找她给你包?”


    背后传来猝不及防的一声,聚集在一处的士兵们纷纷愣着回头。


    看清来人是谁,个个慌乱起身立定,汗毛都吓得立起来,更心颤的是方才那个最神气的伤兵,此刻他差点站都站不稳,膝盖直打颤。


    瞿涯冷冷扫视众人,手里当真提着剑,仿佛他刚才那话并不是戏言。


    他肃着面孔,走到那伤兵面前,沉沉叱声:“与北炎打仗没本事给我毫发无伤得回来,现在成了伤兵反倒是神气了,你自己说,你哪来的脸跟战友炫耀这个?人家可都没挨到北炎人的冷兵暗算。”


    “是……主帅教训得是。”


    伤兵被训斥得大气不敢出,面对主帅威压,他还能双腿站得直,已经快到极限了。


    邝楚云跟随瞿涯多年,从未见过他对属下这般动怒,她主动站出来,究责自己治兵不严,并保证会亲自对下处罚,绝不姑息。


    瞿涯一言不发,戾着脸色走了。


    邝楚云犹豫着还想继续跟着他。


    瞿涯头也不回,冷声道:“不必再跟了,先管好你自己的人吧。”


    邝楚云只得听命停下步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柿子就这样连环醋!


    一天醋两次,一醋更比一醋高。


    还得妹宝进帐哄,嘻嘻嘻~


    第76章


    主帅突然安排整个骑兵营负重加练的消息迅速传至各营地, 众兵士不解,皆议论纷纷。


    “这次与北炎人交手,咱们不是占便宜的一方嘛, 怎么骑兵营立了功,反倒被加练了?”


    “不知道啊, 好像听说是晌午后,主帅去骑兵营慰问巡查, 有个小兵冒失冲撞了主帅,不知嚼了什么舌根,惹得主帅不悦。邝将军掌管骑兵营上下, 此番肃正军纪, 她以身作则, 自己也跟着一起负重加练呢。”


    “就这半个月内, 咱们无论是攻是守,都免不得与北炎人大干一场, 决战在即, 那个兵卒定是说了什么动荡军心的话, 不然主帅怎么会屑于与他置气呢?”


    “说得对,眼下备战关键时期,可不能容许军中一两颗老鼠屎, 坏了主帅的全盘大计。”


    ……


    暮色四合, 残阳将营垒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晚饭的点, 火夫营的炊烟袅袅缠上旗杆, 热香味飘得满营都是。


    童乔辛苦忙活一整天,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可她手都抬不起来,完全没有吃饭的力气, 当下眼皮沉沉,只想就近找张床,躺个昏天黑夜的。


    青鸢体贴,哪能见她饿肚子,专门打了饭给童乔送去帐中。


    还声音温温柔柔地宽慰:“今日你着实是辛苦了,先前你不是一直念叨着馋荤腥了嘛,今日伙夫营正好炖了鲤鱼,北炎特产,我特意给你盛了鱼腹肉,最嫩的一块,快吃吧。”


    童乔在榻上翻了个身,鱼肉的鲜香味不停往她鼻子里钻。


    实在忍不住了,再累也得吃一口!


    她端起青鸢递过来的陶碗,不甚斯文地埋头大口吃起来,边吃边说:“阿青,你说你怎么这么好?又温柔又体贴。唉……也正因为如此,惦记你的人多,我才心累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青鸢没听懂,笑着问:“怎么我帮你盛饭,你还心累上了?”


    陆堃对青鸢的那点心思,童乔当然不打算说。


    一是害怕此事传进世子耳里惹了祸,二来,也是为陆堃着想吧。


    就童乔观察着,青鸢记不记芷苓山庄有陆堃这么个人都不一定,那傻小子学什么痴情?


    童乔岔开话问:“你吃了吗?别光想着我。”


    青鸢眼神闪烁了下,点头回:“吃过了。”


    好在童乔一副饶有心事的模样,并没有对她详问,不然真是难掩心虚。


    开饭前,佟木突然找过来说要带她去伙夫营盛饭,在营地里,吃饭其实也是有先后的,佟木身为主帅亲随,自然排在头一波,他明晃晃地带她过去,提升待遇,很难不叫人多想。


    青鸢暗忖想着,等下次私下见到瞿涯,她一定要提醒他,切勿张扬行事。


    她倒不怕被议论,只是担忧瞿涯会受不好影响。


    童乔在一旁大快朵颐,很快将一整碗饭菜吃得见底,似乎还没有太饱。


    青鸢看出来,会意一笑,走近伸手要将碗接过来,主动道:“你躺着,我再去帮你盛。”


    童乔赶紧起身,阻了对方动作,万万不敢如此放肆。


    方才被照顾一次没什么,可若继续心安理得地支使青鸢为她做事,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就算两人私下相处再融洽,关系再好,可青鸢到底是世子内眷,童乔表面看着大大咧咧,实际心思却细腻,或许青鸢不会与她计较这个,可世子又岂会舍得?


    童乔摆摆手说:“不用,我已经歇过来刚刚那口气了,自己去就成。”


    青鸢不知她所顾虑的,只心疼她白日的辛苦,坚持道:“哎呀,我去就好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两人正僵持不下,这时,外面有芷苓山庄的人过来传信。


    “少庄主,主帅身边的佟校尉过来了,说是主帅有事找你,让我唤你过去。”


    童乔与青鸢皆是一愣,眼下晚饭时刻,何事这般着急,竟此刻召唤?


    瞿涯的吩咐没人敢怠慢,童乔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帐子,去了伤兵营棚,青鸢也跟过去,看看又出了什么情况。


    到了营棚,见到佟木,童乔见礼。


    佟木面无表情,一副例行公事的口吻:“主帅突然犯了头疾,叫我寻个山庄的医士过去诊看,童少庄主你看,差遣何人随我走一趟?”


    童乔刚要仔细询问世子的具体症状,一抬眼,与佟木对视一眼,忽的领悟到深意。


    这头疾,恐怕只是个说辞。


    她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认真思忖一番,开口:“我想想安排谁去……不如就阿青吧,我前几日不是已经教会你熏艾了嘛,正好去实操一番,落实到位。”


    青鸢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有些怔懵地指了指自己:“我?”


    童乔点头:“嗯,你可以的,去吧,我作为师父都放心派你去,你还推辞什么?”


    她当着众人的面鼓励她去,青鸢无法推辞,与佟木对视一眼,她若有所思地应了声。


    陆堃不知突然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听到营棚里的对话,冒冒失失冲出来反对:“阿姐,不如叫我去吧,阿青她刚刚学会熏艾,万一不小心怠慢了主帅,落了罚了可怎么办?主帅尊贵,还是差遣个经验更足的比较稳妥。”


    青鸢闻言看过去,一时没想起来这位仗义直言的医徒是谁,但话语明显是在为她着想,看起来应当是个好人。


    然而,一贯好脾气的童乔此刻却格外火爆,她凶巴巴地揪起陆堃的耳朵,斥责道:“我对下交代安排,轮得到你插嘴?干好你手里的活,再这样冒冒失失,明日就遣你回鸦谷。”


    不过是建议一句,何至于被这般凶叱?


    青鸢略带同情地看了那人一眼,未料对方也正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对方眼神蕴含着深深意味,又似欲言又止,奇怪得很。


    罢了罢了,去就去了,此事何必僵持。


    青鸢主动站出一步开口:“无妨的,我去就是了,再说熏艾不难,我应不会失手。”


    佟木脸色严肃,冷冷接过一句道:“就算失手,你们也不必担心受惩,主帅宅心仁厚,岂会对自己麾下的医士们随意处罚。”


    童乔额上冷汗直流,赶紧诚恳表态:“是是是,我芷苓山庄的人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佟校尉莫怪责,还有世子那边,佟校尉一定帮忙多担待着些。”


    佟木淡淡点了下头,朝着陆堃睨过一眼,含带警告意味。


    众人皆以为佟校尉如此,是不满陆堃方才对主帅的揣测,并未深想其他。


    只有童乔见状,心尖不由一凛,同时,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蔓延心口——世子怕不是,已经知道了陆堃胆大包天,觊觎青鸢。


    这可如何是好啊……


    “走吧,世子还头痛着,不宜久等。”佟木道。


    童乔回神,跟着催促青鸢:“阿青快去,别怠慢了世子,手上记着别抖,都不是问题。”


    她边说着,边殷勤给青鸢递去医箱,拍拍她的肩膀打气。


    青鸢背上去,朝童乔点了下头。


    想了想,也冲刚刚那位替她说话的男医徒颔首示意了下,而后快步跟上佟木的脚步。


    人走后,童乔忿忿将陆堃拉去一旁,压低声音避开人,恨铁不成钢道:“人都走远了,还一直盯着看,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知不知道?”


    陆堃心里委屈,嗫嚅说:“我就是担心阿青,她本来熏艾操作得就不熟练,世子一看更不是个脾气好的,万一阿青怠慢了世子,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童乔叹了口气,这傻小子哪里知道,青鸢在世子那里受欺负,可不是万一的事。


    好端端的,世子怎么会突然犯头疾?不过是寻青鸢见面的说辞罢了。


    她甚至已经猜想到,阿青这一去,夜里肯定是回不来的。


    当务之急,是必须叫陆堃这小子赶紧死心!


    童乔肃着脸说:“杞人忧天,阿青自己都没说做不到,用你瞎操心?再说关你什么事,我都跟你讲清楚了,阿青早就定了亲事,你还想死缠烂打不成?”


    陆堃喃喃:“我没动歪心思,刚才就是担心她才自告奋勇的,而且就算只是同门情谊,我也该主动站出来帮她说话呀。”


    童乔:“用不着你帮,真有什么情况,我能不管?以后你心思收一收,既然来了前线,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正事上,大战在即,你我都站在重要位置上,马虎懈怠不成。”


    陆堃神情黯淡着回话:“是。”


    童乔暗自一叹。


    ……


    出了伤兵营棚,佟木端着的威慑姿态卸去,面对青鸢重新恢复成以往的恭恭敬敬。


    青鸢淡淡觑他一眼,不咸不淡:“佟校尉,你刚刚好多的官威,不觉得有点太凶了吗?”


    佟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为难地不知该怎么解释。


    青鸢又道:“你该好好说话的,方才你把他们都吓坏了。”


    佟木心道,如果他真的好说话地带刚刚那位男医徒回中军帐里,再顺便告知世子,大言不惭敢说中意姑娘的就是此人,那么他的下场可就不是简单的遭冷叱几句了。


    被他呵斥,总好过挨世子一刀吧。


    佟木回话:“姑娘莫要取笑卑职了,就算给卑职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在姑娘面前装模作样,刚刚……也是事出有因。”


    青鸢追问:“何故如此?”


    佟木随意找了个借口托词:“世子的名声不容他们妄议贬损,哪怕不是出自他们本意,该训斥的还是要训斥。”


    青鸢仔细回想,刚刚那个医徒好像确实有恶意揣测瞿涯,说他可能会惩治出错的医徒。


    不过这点小事……


    算了,可能在军营重地,规矩就是更加严苛吧。


    青鸢:“你积极维护你家世子自然也没错,罢了,说起来是我管得宽了。”


    佟木赶紧反驳:“姑娘哪里的话,除了世子的命令,佟木也听姑娘的吩咐。”


    青鸢意外打量向佟木。


    没想到这么久没与他接触,乍一对话,才发觉他与从前相比,口齿竟变得机趣伶俐多了。


    不再那么憨直木讷,竟还会哄人开心。


    青鸢不禁莞尔:“真是好久不见,没想到佟校尉这么直率的性子,竟也添了几分巧舌,”


    闻言,佟木脸一红,支吾回道:“就是,跟……跟在世子身边,方方面面都得进步。”


    青鸢笑意更深,只觉得逗正经人有趣。


    不像瞿涯,不管她怎么语出惊人,伶牙俐齿,到最后都讨不到口舌上的便宜,反而被他三言二语挑衅得红了脸膛。


    ……


    将人送到中军帐外,佟木准备离开。


    青鸢却忽的叫住他,压低声音,小声问:“帐外巡逻的守卫,夜里还会过来吗?”


    佟木想了想,斟酌回话:“看门守卫与巡逻兵士每夜都会在营中按班巡防,尤其中军帐附近,要求巡逻最严,换班最勤,但……”


    他欲言又止。


    青鸢忙追问:“但什么,你把话说完呀。”


    佟木如实:“但若是提前得到世子不让靠近的命令,他们便不会再来。”


    说完,见青鸢不再询问别的,佟木颔首告退。


    青鸢忽觉脸颊有些烫热,哪怕被帐外的朔风直拂,依旧觉得消不了那份不自在的煴灼。


    她背着医箱,轻手轻脚进了帐。


    帐内未点烛,半点光亮都没有,青鸢一时适应不过来,看不清楚里面究竟有没有人在。


    她试探唤了声:“世子?”


    无人应,她便以为他不在。


    将沉重的医箱放下,她摸寻着走到床榻边,准备落座歇歇。


    然而屁股刚刚坐稳,腰肢后面忽的环来一截有力的小臂,她猝不及防,吓到要叫出声,瞿涯立刻眼疾手快将人拉到床上,身姿覆盖,同时,带茧的掌心贴实,捂住她的檀口。


    青鸢眼睛水汪汪地瞪着他,不自知有多么楚楚动人。


    瞿涯确认她卸了浑身戒备,放开手,却未起身。


    他贴着青鸢香软的身子,幽幽启齿:“就算外面没有巡逻兵士过来巡防,你叫得大声,还是难免招来我的亲兵过来护持安危。”


    青鸢窘迫,没想到她刚刚问话佟木时那么小声,还是都被他听到了。


    青鸢:“你……”


    瞿涯:“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何必去找佟木打听。”


    青鸢更加讪讪,偏眸未语。


    被他覆压得难受,青鸢伸手想将人推开些,结果瞿涯反而攻势更甚,膝盖直接朝前一顶磨上她的禁忌地带。


    身子不受控的一颤。


    瞿涯喑哑启齿:“你来军营的第一夜,是我提前遣散了中军帐附近巡逻与看守的兵士,不然能怎么办?叫那些崇拜我的手下们都知道,他们的主帅将军甘愿成了女人的裙下之臣,忍不住下面那点事,只不过半月不见你,就急不可耐,要命发疯得想你?”


    青鸢怔怔的,涨红着脸:“你,你别再说了。”


    瞿涯却要继续:“你不知道,连带附近几个帐子都没住人,成了储货帐,我怕你出声,又爱你叫出来。鸢儿,你只能叫给我听,旁人谁也不能肖想你,你只属于我。”


    他干嘛突然说这些……


    明明也无人与他争呀,更何况在这里,谁敢觊觎她,青鸢想不明白瞿涯突然发什么疯。


    她尽量保持冷静发问:“你,不是真的头疼对不对?”


    “是。”瞿涯微笑,大大方方地承认,十分坦诚,“我想见你,想干你,总要寻个说辞。”


    青鸢嗔恼地去捂他的嘴,听不得他的昏言昏语。


    瞿涯反手桎梏住她的手腕,侧首垂目,细密落吻,一张俊脸挨她那么近,喘息音又一声沉过一声。


    实在性感得太犯规。


    加之,他早裸着胸膛正对着她,腰腹劲瘦紧实,肌肉虬结喷薄。


    青鸢哪有那么强的自制力,慕强者,谁能忍住不为瞿涯心潮荡漾?


    她不是例外。


    青鸢抿抿唇,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哼声说:“为了配合你演戏,你知不知道我一路背着老大一个医箱过来,又沉又重的。”


    瞿涯撑起身子,落吻在她的额头,鼻尖,檀唇,再一路向下,到颈窝,腰窝,继续……他无处不留恋,无一不占有。


    “抱歉乖乖,所以,现在让我来补偿你,好吗?”


    作者有话说:


    嘿嘿


    军旅篇快结束了,大战前让柿子鸢妹好好吃一次


    预计年前能完结


    后面还有鸢妹的身世未解,会有修罗场,请期待~


    第77章


    细细想来。


    两人半月前在鸦谷州府上有过一回酣畅淋漓, 不久前,又于中军帐里不知天地为何物,虽然频率远不及两人在京时, 同一屋檐下密室私见合得勤,但机会少反而倍加珍惜, 每每相见缠绵,瞿涯最少要三四次才肯罢休放她走。


    如此, 青鸢难免顾虑其他。


    又想起来时路上童乔悄悄告诉她,世子向童庄主讨了药,近来在主动服饮避子的药丸, 别的副作用没有, 只是事前饮用一颗后, 需得忍受一刻钟的腹部绞痛, 没有避免的办法。


    不管是受世风环境的影响,还是从小长大耳濡目染下的认知, 说起避子汤药, 青鸢都下意识觉得, 那是女子需服饮的。


    不仅是她,大多数的闺阁女子也都是这样想的。


    也许是习惯成自然,也许是众人避讳谈论这样私密的话题, 总之, 长久以往, 耳边从未听闻有人去质疑, 为何避子药不能由男子服用。


    甚至,就连京中大大小小的药房,开这类药时,也只开得出为女子准备的避子方子, 至于适合男子服用的避子药方,抱歉,听都没听说过。


    如果瞿涯不是专程到芷苓山庄刻意寻找,在京城的市面上,根本难寻。


    所以,初听时的诧异与震惊,直至今日,在青鸢心里,仍未完全消化。


    但她明白,那是瞿涯对她的好。


    情浓时刻,两人当然难舍难分,青鸢情不自禁想去拥抱他,可瞿涯身体已经挪移向下,她只能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或者轻轻抓住他的发。耳边听到些靡靡的吞咽声,她眼神迷蒙,想起自己的熏艾任务还未完成,怎么自己先成了他的食物。


    她心事重重,轻吟着发问:“世子哥哥,你又提前吃了那种药吗?童庄主开的药。”


    瞿涯一愣,若他此刻开口,就不能继续止渴,回话与用食,只能二选一。


    那么或者,同时进行呢?


    他从她膝前抬头,嘴角挂着晶莹:“自然要服,对你不好的事,我不能存侥幸心理。”


    青鸢眼光湿漉漉的,轻声喃喃:“我为世子哥哥怀孕,是不好的事吗?”


    闻言,瞿涯素来冷毅的俊容上,罕见浮起象征欲望的血靡暗红,眼底更是一片沉晦。


    他尽量克制住冲动,嗓音压抑着回答:“我当然忍不住想把鸢儿做到怀孕为止,可当下时机不对,大军还要在崖岭驻留,回京归期不定,我只担心圣上赐婚的旨意还来不及下来,乖乖的小腹已经显孕藏不住了,那样受苦的会是你。”


    青鸢背上及额前早已浸出香汗,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复杂体验,一边与瞿涯做寻常对话,一边受着他气息吹撩的折磨。


    他回话时说得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然后每一个字带出的呼气,又扰乱得她焦灼难安,十只脚趾紧蜷。


    她忍不住想要退缩,排斥他,驱离他,然而双膝被牢牢撑压着,丝毫不得动弹。


    瞿涯向前吻了吻,安抚出声:“放心吧,你不用提醒我,我每次都会用药,绝不会在你不知情的时候胡来,更不会舍得叫你承担任何风险。”


    说完,他就近取水,埋头畅饮。


    青鸢双手颤抖着抱上他的脑袋,仰头喘息,终于得到开口的间隙,“我不是担心这个。是想着你每次服药,都要挨一次痛,是不是很辛苦?”


    瞿涯意外挑了下眉,很快弯起唇角,发自内心的开怀。


    “别担心,真正战场上的刀风剑雨我都挨得住,区区那点痛楚,还不如牙疼叫我难受,我完全不当一回事。更何况,只是付出那一点代价,就能完全拥有你,我觉得万分值得。”


    青鸢心头微动,主动说:“要不要偶尔,我也服一次?没关系的,我不怕喝药。”


    瞿涯并不考虑,想都不想说:“我哪舍得看你喝下那么一大碗苦药,不用,听我的吧。”


    青鸢忽的想起些往事来,幽幽言语:“其实,我先前喝过的。当初我主动去熹园找你,在寒池里,你要了我……事后,哑嬷端给我一碗避子药,那自然是你的吩咐。我旧事重提,并不是秋后算账,怨你的意思,就是想说我先前已经喝过了,并不觉得那药多么难以下咽,所以也想适时帮你分担。”


    瞿涯蹙起眉头,仔细回想,他何时叫青鸢喝过避子药?


    又听她讲述得那样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都有,记忆越来越清晰,他想起两人在寒池那一次。


    “原来是那次……”瞿涯思忖着低语,“我的确交代过哑嬷给你送药,但那不是避子汤,而是寻常补药。当时我食髓知味,要你总要不够,欺负了你很久很久,最后看你摇摇欲坠小脸都白了,实在于心不忍,便安排人熬煎了补药给你送去,不想你却误会了。”


    “是……补药?”青鸢一边脸红,一边诧异。


    瞿涯如实点头:“嗯。”


    青鸢斟酌着,问起心中困惑:“你就不怕吗?万一我那时真的怀孕,侯府恐怕再不得安宁,甚至会连累得侯府名声彻底坏掉,不仅牵连侯爷,就连世子你也要遭了非议与笑话。”


    瞿涯格外坦诚,回说:“当时,我一心只为母亲感到不值,心中恨意浓浓,侯府的名声于我而言根本什么都算不上,老头子如何也是他自己的兰因絮果,我毁他,没有心理负担。唯独你,我不知该怎么办好……”


    他叹了口气,仿佛说得口渴,非要再饮一口才肯继续,青鸢扭捏着不肯,却阻不得他。


    瞿涯喝得满足,鼻尖都湿漉漉的,看得青鸢脸红心跳。


    他话音继续:“我要怎么把你当报复的仇人呢?当初与你初见,我难以自控心旌荡动,可惜还未来得及与你表露心意,就查明你是贺容音的女儿,真是天意弄人。我怀疑你刻意接近,继而想要报复你,毁了你就等于毁了贺容音,可是,我并没有做到,更舍不得。”


    话音到这儿,他半阖着目,流连忘返,姿态好似漠地渴急的人在捧吃一颗熟透的蜜桃,口齿满津,尤嫌不够。


    青鸢失神恍惚,只觉得照这样继续与他交谈下去,对话还没结束,她却要先死掉了。


    她推阻瞿涯的肩头,绵柔柔的力道叫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于是阻止不得,反而成了给他助兴的欲拒还迎的情趣。


    他舌尖起舞,同时启齿:“纵使我想破脑筋,执拗寻找报复你的手段方法,可这些法子无一例外的都是将你禁锢在我身边,说是报复你,实际更像是我在为难自己。


    你问我当初怕不怕你怀孕,那时我满心戾气,什么名声体面都不在乎,所以自然无所畏惧。至于别的不可控的可能,实话讲,我想过。


    你不知道,当时一想到你可能为我怀孕,我竟心生出强烈的期待来,甚至暗自做了决定,若真如此,就带你远走高飞,我一定留下这个孩儿。这就是我当初全部的想法,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如今都如实告诉你。”


    青鸢听完,好久才缓过神。


    知道当初哑嬷端给她送的不是避子汤,而是补药时,她只以为瞿涯不过心怀侥幸心理,当初,他仇视着她们母女,又怎么会想继续与她有瓜葛,更甚去期待她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然而瞿涯却说,他从来都是期待的,甚至想过带她远走高飞,哪怕是当初他误会深深,对她最恨的时候,依旧难以舍下她。


    青鸢默默垂下眼帘,心绪涌动,很是复杂。


    这份动容并非只因瞿涯对自己情义深沉的感动,还为两人差点因误会错过而感到后怕。


    如果当初,她缺少些勇气,真的被瞿涯外露的凌厉与攻击性吓到,从而胆怯退缩,那么两人还有机会如今日这般互诉衷肠吗?


    恐怕没有。


    是她先朝瞿涯迈出了第一步,而后被他九十九步奔来紧紧地拥住。


    她还单纯以为,自己曾经勾引换来了交易的条件,却不知瞿涯早就将计就计,顺势图谋想要完全得到她。


    青鸢喟叹说:“人们都说天意弄人。我想,大概就是老天爷不忍心看我们错过缘分。”


    瞿涯笑笑:“我从不信天命一说,但你若如此定论,那我信一次倒也无妨。”


    青鸢温柔地看向他,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堪堪定住。


    这怪不得她,实在是瞿涯双手摁住她双腿,强行撷取的姿态不甚雅观,当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一直避着不敢看,眼下不慎入目一次,真是羞愤欲死的程度。


    “你,你还没好吗,差不多了吧……”


    瞿涯倒是依旧从容,眉眼温和,轻声回话:“这怎么够,方才只顾说话,哥哥五分力气都还没用。”


    青鸢瞪大眼睛,心中后怕。


    瞿涯慢条斯理起身,伸手从塌边的矮几上取来一个玉盏茶壶,亲手喂给青鸢一口口地喝下温水。


    他体贴入微,动作细致,生怕喂得急了,害她呛到。


    青鸢是真的渴了,一口气喝下半壶水,不知他怎么突然如此好心,竟肯歇停片刻。


    “不喝了。”青鸢喝饱,偏过脸。


    瞿涯含笑收手,将茶壶放回原位摆正,而后深深开口:“鸢儿方才给予我的太多了,需得多喝点补一补,哥哥索取得更多。”


    ……


    军营另一处。


    教训过陆堃,童乔身心俱疲。


    她倦乏回了帐,躺在椅上了喝茶休歇,心想阿青今夜应是有去无回,不必为她留灯,便准备灭了蜡烛早些上榻安歇。


    简单梳洗完,门外突然有士兵找来,急急说斥候营的将官伤势加重,需她去看一眼。


    寻常将士的简单伤口,一般都麻烦不到她这儿来,芷苓山庄的众位医徒又不是假把式,他们都经验颇足,完全有能力处理好。


    童乔出了帐,欲寻手下人跟士兵走一趟,她实在累得不行了。


    然而对面士兵却肃着脸,坚持道:“童少庄主,恐怕还得麻烦你亲自去看一眼才好……我们斥候校尉先前就中过蜂毒,原本以为已经痊愈,不想今日新伤引出旧疾,除了童庄主,芷苓山庄上下就只有少庄主对蜂毒最为了解。”


    闻此言,童乔面上立刻认真几分,松了懈怠回道:“好,你速速带路,我亲自去看。”


    被士兵带着进入一个军中校尉的帐子,童乔万万没想到,抬眼竟会遇到熟人。


    眼前这个斥候校尉,不就是当初在鸦谷州府救了她免遭毒蜂叮咬的那个俊面小将嘛?


    真没想到会这么巧!


    童乔立刻热情自来熟道:“哎,是你啊?原来你是北征军的斥候校尉,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不久前在鸦谷州府见过的,你那时还救过我,想起来了吗?”


    两人的反应简直天差地别,一个似火,一个如冰。


    对方面无表情,靠在榻上背倚床板,始终冷淡着眉眼,全程连个眼神都没扫给她。


    “你回去吧,我的身体如何自己清楚,小伤而已,不必麻烦芷苓山庄的人。是我手底下的兵不懂事,竟自作主张去找你。”


    童乔一愣,这什么情况?


    叫童乔过来的小兵立刻着了急,忙说:“校尉,你就让医士看看吧,你臂上的伤口都化脓了,哪里是小伤……”


    “多什么嘴,你出去!”


    “……是。”


    童乔听着两人对话,轻松的神容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讳疾忌医的人,她遇到的可不少,岂能容着他们不懂装懂地胡来?


    “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手臂。”童乔严肃起来,一副命令口吻。


    武鸣怪异看了她一眼,黝黑的面庞更不自在瞬,他轻咳一声,态度强硬如初:“废什么话?你也出去。”


    童乔将医箱一放,双手叉腰,威胁道:“你再敢这样任性,我找你们主帅来主持公道?”


    武鸣却不屑一顾:“主帅日理万机,你见都见不到的,别狐假虎威了,天色不早,早些回去休息吧,这里不需要你。”


    他摆明了如何就是不配合,软的硬的都不行。


    童乔没法子,气恼极了,想着自己白白被折腾一趟,脸色更加难看。


    “好好,你不信是吧?我现在就去找!”


    其实她原本真没有那个胆子随意去叨扰瞿涯,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与青鸢交好,就算是看在青鸢的面子上,世子也不会对她不理。


    童乔背着医箱,就这么气冲冲地出了帐,再阴着脸直往中军帐的方向走。


    然而快到地方了,她却慢慢冷静下来。


    在这时候冒冒失失地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夜深了,青鸢也在,世子当下不一定方便。


    童乔原地踟蹰,远远看到中军帐灭着灯,想去又不敢去,然而心里憋着不痛快那口劲,发泄不出来又实在闷堵。


    她不死心地再朝中军帐方向走了几步,大概只余十丈左右的距离,没听见里面有声响,或许是已经睡熟了?


    这样真不好再打扰。


    童乔叹口气,转身走了。


    心想等明日,她一定要找世子好好告那位斥候校尉一状,更重要的是,若那人真是受了蜂毒后伤口处理不当化了脓,再拖延下去可就危险了,容不得他继续任性。


    既然他不听她这位医庄少主的,那主帅的命令,总得能听吧。


    要不是为了这个,她又不是小孩子,才懒得告状呢。


    童乔来得急急忙忙,走得也风风火火,竟完全未察觉,中军帐的无声无息只是短暂片刻的。


    在她来之前,以及走之后,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却从来没有彻底停过。


    青鸢浑身香汗淋漓,眼圈发着红,艰难启齿:“刚刚外面,好像有脚步声……”


    瞿涯埋头全然不在乎:“路过的,已经走远了。”


    青鸢紧攥床单,勉强安心。


    瞿涯含笑去咬她的腿侧,印下淡淡的痕迹,鼻尖重新再陷进去闷闷出声:“鸢儿,真的好喜欢吃你,下次还坐哥哥头上,为哥哥下雨。”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香香


    第78章


    翌日清晨, 童乔翘首以盼等着青鸢回来。


    明明上一次她在中军帐里过夜,第二日天蒙蒙亮前就悄摸回来了,然而这一次, 童乔直等到将近辰时,天光大亮, 依旧未见青鸢的身影。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童乔先有这样的担心,可是转念又想, 此地是北征军主营,里外守卫皆森严,更何况, 有世子守在阿青身边, 自能保障安危。


    既然如此, 那么阿青晚归的缘由, 或许只剩下那一种。


    童乔含蓄笑笑,一脸的讳莫如深。


    这时, 外面突然吹响军号, 不知道又有什么紧急军情, 总之,士兵将领们集结得很快,营道上传来杂杂乱乱的脚步声, 好一阵才消停。


    等到声响远去, 营地比先前更加清净, 附近几个营帐想必都空了, 半响都闻听不见一句闲言碎语。


    童乔还在惦记昨晚的事,总忍不住想起那个冷冰冰又有点俊俏的斥候校尉。


    他的伤势不容耽误,抓紧见到世子为她做主,威慑得对方不得不从才是当下紧要的。


    正想着, 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士兵们都去校场集结了,赶在这个空档在营中走动的,不会是别人。


    童乔心头一喜,赶紧起身相迎。


    抬眼看去,果然就见青鸢掀开门帘缓步走进,一脸的慵娇乏倦,却又格外容光焕发。


    是的,明明是两种完全相反的状态,却能从她身上同时看到。


    窥得更深些,能看出她浑身包裹着层润润腻腻的糖衣。不是肉眼可见的,而是一种感觉。


    就好似刚从蜜罐里泡过一般,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从内到外透着不同以往的女人韵味,概括说就是,更加妩媚迷人,风情万种。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童乔含蓄地弯起唇角,打量着青鸢,正要开口。


    青鸢却同时恳求地看向她,声音低柔,商量言道:“求你了阿乔,什么也别问……”


    童乔眨眨眼,忍俊不禁说:“你怎么知道我要问,我明明嘴巴都没张。”


    还用想吗?


    作为少数的知情者,哪次见她从瞿涯那里回来,她能忍住不揶揄两句逗她脸红呢。


    青鸢故作镇定,尽量不露怯:“你表情告诉我的。”


    童乔收敛嬉皮笑脸,认真几分说:“哎呀你误会了。放心,我不打听你的事,刚刚想开口也是有正事想找你帮忙。”


    她迅速把话引入正题。


    青鸢困惑,指向自己:“我?我能帮你什么忙?”


    童乔招呼她:“你先坐先坐,我慢慢跟你详说。”


    青鸢点头,迈步向前走到榻沿边,而后手扶着腰肢缓慢落坐。


    童乔看着她怪异的屈膝姿势与扶腰的动作,本想脱口而出关怀的话,可又顾虑着青鸢刚一进门时叮嘱她,不要打听多问,便只好把话咽下去。


    算了,不多嘴了。


    眼看童乔欲言又止,终究一个字没说,青鸢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童乔坚持追问,她实在解释不清。


    今晨醒来,她就感觉腰肢酸酸的胀痛,瞿涯给她揉了好久都不见恢复,最后得出结论,大概是两人昨晚尝试双凫飞肩姿势时拉扯得太过了,纵使青鸢细腰一搦柔韧性再好,也承不住瞿涯生龙活虎,力拔山河,意欲将人彻底弯折的痴狂势头。


    昨晚,她想得最多的便是,人到底能舒展弯曲成多少种形态,身体的极限又在哪里?


    躺的跪的,立的趴的,撅起的,蹲坐的,甚至还有单腿高抬的……他专心致志去摆弄,去研新,再身体力行去证明理论的可行性,不知疲倦,无节无度,仿佛体能永远不会耗竭。


    最后,他得出自己的结论,哪种最好,因人而异,难下定论。


    那时,他面容温俊,眼神混沌,虔诚又坦实地开口,说着叫人羞耻到极点的混账话——鸢儿,你的腿可以掰成一横,好棒。


    她自幼抚琴,也学习舞,教导她的老师们大都是季陵周边有名的才情女娘,她第一次忍着疼痛做到双腿劈叉艰难大开连横时,女娘老师也曾温和地夸赞她,小鸢好棒。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虽然话语依旧相同,可如今这声夸奖的意味,与先前比,却是天差地别了。


    大开。


    大合。


    辅助她完成动作的再不是季陵的老师们。


    而是世子的大掌,以及他坏坏的循循善诱。


    ……


    两人面对面而坐,童乔自顾自启齿,拉回青鸢忍不住外散的靡乱思绪。


    “阿青,是这样的。昨晚你离开后不久,有个斥候营的士兵突然过来寻我,说急需我过去,给他们的校尉看伤。


    那个校尉先前染过蜂毒,没想到解毒后又再次旧伤复发,这一点我也很困惑,不知是不是解药出了差池。


    我想仔细给他诊断,他却表现得异常排斥,好似很担心这个消息会被传播出去。我对蜂毒自是比旁人更了解,知晓时不我待,只怕那名校尉再这样任性坚持下去,他手上化脓的胳膊都要保不住了。


    那人凶得很,软硬都不吃。我是劝不住他了,便想着或许可以将此事告知给世子,倘若世子发了话,他何敢再不从?可是……”


    青鸢听得惴惴,知晓此事的紧急与严重性,听童乔话音一顿,她赶紧接话问:“可是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童乔再无顾忌,言明道:“我哪有那个面子能轻易请动世子,所以……能不能请阿青帮忙,吹一吹枕边风?请世子今日有空跟我去一趟斥候营。”


    青鸢表情无奈,叹息回说:“我肯定会帮你的,但这个就是正常的在世子面前提一句,何需去吹枕边风?你老实交代,刚刚是脱口而出,还是想借机揶揄我?”


    “哪敢哪敢!”童乔眼神一亮,拉着青鸢的手感激道,“阿青,多亏了有你在!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是不知道那人有多犟。”


    青鸢终于咂摸出些不同意味来,眼神睨下,终于有一次轮到她开口意味深深了。


    “阿乔,我觉得你好像对这个斥候校尉有点儿上心啊,你们认识?”


    童乔闻言一愣,完全没想到青鸢会这么敏锐。


    在她心中,青鸢柔柔弱弱,脾气好性情好,又带点温吞,对于这种事应该很迟钝才是。


    童乔哂笑:“很明显吗?”


    青鸢点头:“再明显不过了。营中有多少伤兵,严重的不严重的,不计其数。我耳边听你说起的,也就这一个了。”


    童乔:“其实……我们算不算认识,我也不清楚,毕竟我连他的名字目前都还不知道。就是先前在鸦谷州府,我差点被毒蜂叮到,是他及时出现救下我,否则我恐怕也要光明成为伤员了。昨日又见到他,他似乎比先前更黑了些,但还是那么英俊冷毅。我就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只救过我的胳膊,真的废了。大战未临,他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说完,童乔偏过眸,罕见红了脸。


    青鸢突然意识到,揶揄人这事,原来这么有趣。


    当她自己不再是被人揶揄的对象后,身份发生转换,接受度自然也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她好奇打听,直率程度丝毫不亚于童乔,直接便问:“阿乔,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校尉?”


    “这……”童乔支支吾吾,仿佛被人踩到尾巴,情绪都变得激动起来,“不是啊,我,我就是欣赏,单纯欣赏。再说我是芷苓山庄少庄主,救死扶伤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我……”


    “好了,我明白的。”青鸢克制住嘴角弯起的弧度,帮她捋平奓起的毛,“我都懂。这是你身为少庄主的职责所在,等世子回来,我一定立刻帮你去说。”


    童乔应声,脸上红晕好半响都未完全消弥。


    ……


    青鸢被赋予厚望,必须不负所托。


    傍晚时分,瞿涯领兵回营,风尘仆仆带着几位将军回帐中议事,直至晚饭前,众人才得歇息片刻。


    童乔在外面看好时机,示意青鸢招手,唤来守在中军帐门口的佟木。


    两人从佟木口中确认,其他人已经离开帐中,最早也是晚饭后回。


    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青鸢主动要求佟木带自己过去,言明有要事要当面与瞿涯说。


    佟木对此意外,但还是照做。


    整个军营上下,除了世子,没人会直接命令他做事,但青鸢姑娘显然是那个特殊存在,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闻言立刻执行,将人带去中军帐门口,想了想,连通传都免了。


    因为确认这样做,世子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他处事灵活,何乐不为?


    青鸢掀开门帘进去,抬眼便看到瞿涯歪着身子靠在木质的椅背上,阖着眼,姿态疲倦。


    她脚步动作很轻,但瞿涯还是听到了。


    眼皮不掀,冷淡问:“什么事?”


    青鸢一愣,没开口。


    这是把她认成佟木了?


    “没要紧事就出去,我累了,别在帐中走来走去,吵。”


    原来他平日与手下对说话时,声线这样冷硬,不带丝毫波澜起伏,威慑力十足。


    对方久不回应,瞿涯不耐烦地睁开眼,刚要愠恚斥责,睨眼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青鸢,诧异一愣,眼底蕴着的冰寒瞬间消融殆尽,浮上温柔意味,板肃的脸色也随之缓和,变得无比包容。


    “怎么过来了?有事找我。”他冲她伸出手,示意她向自己靠近些。


    青鸢走过去,被他拦腰抱住,然后猝不及防身体腾空,稳稳坐到他腿上去,无间亲密。


    她有正事要说,可坐在瞿涯腿上启齿,又似乎说的不算是正事了……


    青鸢强行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而后将童乔托付的事,一一详述。


    帐内只他们两人在。


    瞿涯依旧倦惫,在听青鸢喋喋不休时,他全程闭着眼,呼吸平稳。


    青鸢话说一半,觉得离他太近,实在不自在,试探想从他腿上跳下去。


    瞿涯并不依,反应快地立刻收紧手臂,不肯放人。


    “就这样说,我喜欢闻你身上的气味,很解乏。”他说时,几乎快将头全部埋进她胸口里了。


    青鸢脸红透,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差不多就是这样,你那个斥候手下身体状况不太好,却一直对外隐瞒伤情,不知在顾虑什么。童乔觉得此事需重视,所以叫我请你过去一趟。你是不是很累啊,要不先休息一会儿再……”


    “无妨,现在过去吧,晚饭后还要与诸位将军议事到很晚,应该没时间。”


    瞿涯说完,又埋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捧着咬,挤着舔,良久终于抬起头,面不改色地帮青鸢将衣领拢好,整理熨帖。


    青鸢浑身发软再没力气,她主动找上门来,不是为了给他这样对待的,眼下晚饭时刻,他是准备只拿她充饥吗?


    “世子。”


    “嗯,我在。”


    “我来与你说正事的,你那样很过分。”


    “哪样?”


    青鸢耳尖热热的,咬牙回:“你明知故问。”


    瞿涯慢悠悠抬手,指了指她胸口,戏谑问:“是说这的事过分?”


    青鸢更羞,更气,抿唇瞪着他。


    瞿涯揉揉她可爱的小脸,笑笑说:“我已经答应了鸢儿要过去,正事不是说完了?”


    青鸢与他讲清楚:“我并不是请你去的条件,你那样做之前,得先询问我可不可以。”


    “好,我下次知道了。”瞿涯纵容着轻笑,带着几分宠溺开口,解释更多,“我有些累,鸢儿的味道,尤其是乳的味道,能令我精神亢奋,所以,才不得不那样无礼了。”


    前半句就可以。


    他停顿之后的解释,大可不必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瞿涯讨得嘴边的甜头, 稍解困倦,动身跟随青鸢出帐解决事情。


    童乔候在外面等得焦灼,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 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向瞿涯规矩见礼,态度恭恭敬敬:“原本不该叨扰世子百忙之中走一趟, 怪我不能,实在没了别的法子。”


    青鸢默默离开瞿涯身边, 走到童乔身侧,时刻不忘自己当下的身份是芷苓山庄的医徒,更是童少庄主的左右手。


    瞿涯看了青鸢一眼, 很快收回, 继而态度不错, 耐着性子回童乔的话:“无妨, 你带路吧,我倒要看看武鸣到底在胡闹什么。”


    武鸣。


    童乔这才知闻那人的名字, 下意识在心里轻喃了遍, 觉得简单又朗朗上口。


    三人加上佟木, 一起往斥候营方向去。


    眼下晚饭时刻,兵士们大多都去伙夫营打饭了,营道上几乎不见人, 较平常冷清得多。


    偶尔路上碰见一两个兵, 双方距离还远着, 然而对方认出佟木, 又看清瞿涯后,无一不重视地立刻站定躬身,垂首不敢直视,直等到他们一行人走远, 才将腰身直起,不再紧绷。


    青鸢心中暗自腹诽,果真,营中兵将大多对瞿涯满怀敬畏。


    哪怕众人知晓他受皇帝派遣,空降而来,如今真实战绩击碎风言风语,他已立足威慑。


    很快到了武鸣的帐子,门口有守卫的小兵。


    童乔一眼认出来,这人就是那日着急寻她过去为长官诊治的兵士。


    佟木轻咳一声,刚要说话。


    童乔率先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校尉在不在里面?”


    闻言,小兵愣了下,目光越过童乔向后扫了眼,眼神遽然一定,露出不可置信的情态。


    “在,在……见过主帅!”那小兵声音支吾,霎时躬身如弓。


    瞿涯目光威凛:“回话,武鸣可在?”


    小兵赶紧硬着头皮答复:“在的,校尉在里面。”


    瞿涯带头走进帐子。


    武鸣正在账内睡觉,自从伤口感染,旧疾复发,他整日恍惚没精神,为了避免旁人看到他如今这副样子,察觉有异,便干脆闭门不出,谢绝来客,完全自我隔绝起来。


    帐外的对话声没有将他吵醒,但门帘一开,冷风拂面如绵绵针扎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他睡不下去,晃神醒了。


    睁眼,先是懵了懵。


    眼前忽的现出主帅那张英俊却不怎么亲切的面庞,武鸣当即怀疑,自己的病情或许再次加重,从一开始的精神恍惚已经转变成当下的幻觉临境,情况越来越糟糕。


    他重新闭眼,再睁眼,主帅居然还在。


    武鸣躺不下去,腾地坐起身,警惕环视四周,又见后面还有两个医士打扮的小郎君在,而其中一个,有点眼熟,几乎见过……他想起来,此人就是上次坚持为他诊疗的那个小子。


    不对,应该是个姑娘。


    他眼力极准,寻常人或许粗心难辨,可他作为斥候校尉,一军耳目,专攻眼力,经年累月在山野、战场中练就的鹰眼之能,这点玩闹似的伪装,岂能轻易瞒过他?


    眼熟的那个是姑娘,毋庸置疑,可怎么后面另外一个,看着也像是个姑娘呢……


    不对劲。


    武鸣蹙起眉头,开始自我怀疑。


    或许是今日的幻觉来得太过真实,让他将虚幻与现实混淆,尤其主帅在前,眼神一睨,仿佛面前存在真实的威慑力,他心底不自觉地开始发虚。


    假的,都是假的。


    武鸣阖上眼泄力躺回去,单手贴在额前,重重叹了口气。


    心想,他的情况,一定是更严重了。


    瞿涯眯眸,简直要被武鸣气笑,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他视而不见,真是胆子愈发大了,连他爹都不敢如此轻怠,作为儿子,他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他干脆上前一步,亲自去扶武鸣起身。


    接着面对面,淡淡对他开口:“若是实在困倦,不如即刻打道回府,你爹在京中置办的将军府宅院占地不小,寝屋里的香帐锦榻更要比军帐中的硬床板舒服得多,何必在此受这个委屈?”


    武鸣渐渐咂摸出这话的不对味,他再次睁眼,仔细瞧了瞧瞿涯,接着迟疑伸出手去,想要试探触摸一下真假。


    然而对方冷脸挥手,直接将他放肆的手臂打落。


    武鸣瞬间如梦初醒,像是尾巴被点着了一样,蹭的从榻上坐起来,眼神里满带震惊。


    “主,主帅。”他靴子都来不及穿,匆忙光脚下地,单膝跪地,懊恼不已,“属下失礼,请主帅责罚!”


    瞿涯看他这副晃神浮嚣的样子,与平日的周谨规矩大不相同,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他正肃着坐到椅上,敛着目光,暂时不与武鸣计较规矩礼数,只问紧要的:“听说你手臂伤口感染,却坚持不让医士诊看,怎么回事?”


    武鸣看了童乔一眼,低首回道:“并不是要紧伤,不必麻烦医士诊看,过几日便能痊愈。”


    瞿涯:“本帅来此一趟,不是来听你的敷衍与应付的,你实话实说,不必有任何顾虑。”


    武鸣垂目思忖,一副难言模样。


    瞿涯厉声再道:“本帅耐心有限,你若再不坦实,我便将武将军从前锋营调离出来,亲自问一问你。”


    “不,不用遣回父亲。”


    武鸣急急劝拦,终于不再相瞒,只是他准备坦白一切前,谨慎地看了童乔与青鸢一眼。


    瞿涯明白他的顾虑,开口言明:“无妨,这里没有外人,你有话可以放心说。”


    主帅如此发话,解了武鸣后顾之忧,他如实道来全部隐瞒。


    武鸣作为斥候校尉,承担着战前情报搜集、预警敌情等重要职责。


    每每北征大军正式开拔前,他们斥候营便要提前先行十里,负责摸清路径,排除风险,故而斥候营算是军中第一批与北炎毒蜂打交道的“先头尖兵”。


    第一次与北炎人狭路交手,武鸣带领斥候营的兄弟与步兵部队联合应敌,战情之激烈,八成兵士都在战役中染上了蜂毒。受伤后,他们不慌不惊,只按计划服下芷苓山庄秘制的解药,毒素果然很快解清,他们并无异状,放心大胆地继续投入后续战斗。


    此验证一出,证明了蜂毒可解,极大鼓舞了军中士气。


    士兵们只觉北炎人的毒蜂不再构成要命的威胁,心中再无胆怯,英勇向前,毫不退缩。


    武鸣同样如此。


    可是后续,几次出任务,他接连再中两次蜂毒,加上第一次的,已经足足三回。


    然而这一回,他好得便没有先前那么利索了,伤口久久不愈,浸出的血都是黑红色的,甚至连伤处周围的皮肉都渐渐坏死成腐肉,他狠心忍着极痛拿刀子剜去,可毒依旧未解。


    他日渐恍惚,精神不振,手中的力量感更慢慢消失,最后连刀剑都难握住。


    若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众人知晓了他的身体状况,恐怕避不可免会动摇军心,更甚至,还会让士兵们再次对北炎人的毒蜂产生下意识的畏惧心理,影响好不容易积攒的士威。


    决战在即,此事必须瞒住。


    顾及着这些,武鸣才会讳疾忌医,如此排斥童乔的诊看。


    瞿涯听完武鸣自认为周全的一番言述,认真问他:“在芷苓山庄的解药未研制出来前,为何你明知道那么多的先辈被北炎人的毒蜂所害,还是义无反顾地当了斥候营前锋?你应该清楚,这个位置,接触毒蜂最近,风险极高,也是最容易死人的。”


    武鸣已经起身,面色略显苍白。


    他开口话音不重,却显得极其有力:“义之所在,虽九死,吾往矣。”


    瞿涯同时起身:“说得好。你心中有忠有义,怎知我北征军其他将士没有?难道除了你们武家人,这连营千里的弟兄们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之徒吗?


    几十年以来,我黎国将士有多少丧命于北炎人的毒蜂啮齿?不计其数,白骨成山,忆之悲切。所有人都咬着牙想把这座难山平移,而眼前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哪怕证实了解药并不是万无一失,可我们已经比先辈们不知好了多少倍。难道,我们就会因为一点未知风险而胆怯退缩,只顾保命吗?我不会,你不会,其他兄弟们就会吗?”


    武鸣听得动容,心中好似燃起火势,壮以燎原。


    瞿涯拍了拍武鸣的肩头,眼神同样热切:“移山的重任,不只在你肩上担着,还有我,祁羡,你父亲,以及全军诸位将领、兵卒。我们全军上下,作为一股绳必须紧紧拧在一起,这样任何困难便都不是困难了。好好看病,决战在即,我很需要你。”


    说完,又示意童乔:“少庄主,辛苦你了,童老庄主明日会携新药到营中,新药效果如何,在武鸣身上试验最适宜。今日先由你为他处理下伤处,已经化脓,他定是忍得煎熬。”


    童乔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世子当着武鸣的面直言给她撑腰,看他还敢再凶再厉害。


    不过爹爹也要来,这事,她先前真不知。


    童乔立刻应话:“主帅放心,我一定尽力帮武校尉处理伤口。”


    瞿涯点头,对武鸣言道:“还不谢过少庄主,若不是人家,你这只胳膊恐怕真要废了,就算你再勇猛无双,断臂的先锋,我也用不上。”


    武鸣窘迫低头,听从主帅要求,认真朝童乔躬身致谢,绝不敷衍:“谢过少庄主。”


    童乔暗暗啧了声,心想,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在瞿涯面前,武鸣这个刺头都能变得温驯,与先前在她跟前态度恶劣的冷脸模样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童乔可不怕他,她目光下移,落在武鸣受伤的手臂上,决定事不宜迟。


    于是抬手拍了拍医箱,干脆直接道:“不可再继续耽误,当下处理为宜,武校尉,麻烦你脱一下上衣。”


    治病救人嘛,没什么可顾忌的,再说身为医者,也从不避讳所谓的男女之嫌。


    武鸣闻言,稍微不自在地回看向她,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瞿涯在旁发话:“你先前已经耽误了太久,眼下还是听少庄主了吧,尽快治伤。”


    武鸣自知推辞不了,脖子梗着,脸颊难以控制地发着热。


    童乔好整以暇瞧着他,嘴角弯起轻微的弧度。


    武鸣抿起薄唇,一言不发脱去上衣,露出宽厚如磐的肩背,虬起贲张的肌肉,还有劲瘦紧实的腰腹,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周围瞬间有好几道目光都凝落在他身上,尤其童乔的,格外炙热,武鸣不会不察觉。


    他轻咳一声,真不知道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时,瞿涯的脸色突然有点不好看,他起身挪步,刻意地挡住一个位置。


    紧接对童乔交代:“这里交给你,我们先回去。”


    童乔赶紧殷勤:“主帅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瞿涯不咸不淡“嗯”了声。


    青鸢一直站在佟木身后,默默降低着存在感,此刻见童乔要留下医治病人,心想她作为童乔的助手,是不是也应该一起留下帮忙?


    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而且她现在是医徒的身份,更加理所应当。


    青鸢向前看去,只能看到瞿涯的宽硕背影,她不得已向旁边挪开半步,而后主动请缨开口:“阿乔,我一起留下帮忙吧。”


    童乔回头看向她,眼神意外之余,还带了点难言的欲言又止。


    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到童乔再开口,手臂突然被大力攥紧。


    青鸢猝不及防被一股力量拉拽出去,反应过来后,人已经被瞿涯带离帐子,之后不明方向地走了一阵,又被他推进一个储物的军帐中。


    里面存放着不少木箱以及各种辎重,青鸢来不及细看,两条手腕很快被瞿涯单手箍住,高举过头顶,她无力挣脱。


    瞿涯板着脸质问:“没看见他光着上半身,这你也敢看?”


    青鸢反应明白他所说,无辜解释道:“世子忘了吗?我现在是医士的身份,行医救人,无需避男女之嫌的。”


    瞿涯沉沉冷笑:“那看来我给你找了一个错误的身份,怪我。”


    青鸢轻轻喘息,胸前起伏,时不时贴触到他,无意的碰触渐渐成了有意的撩拨。


    瞿涯眼神发晦,语气混不吝:“怎么,又想喂我?”


    青鸢眼睛湿漉漉的,娟娟楚楚摇着头:“世子无故惩我,我实在委屈。”


    瞿涯便将她放开,换作单手捏抬她的下巴,俯身凑近,几乎贴耳:“看了人家好几眼,我亲自目睹,你还敢在这儿跟我喊冤?说,你都看清什么了?”


    青鸢只顾摇头:“当真什么都没有看到,我那时只将注意力放在武校尉受伤的手臂上,觉得伤口化脓,实在触目惊心,哪有心思去乱瞄别的地方。”


    瞿涯指腹用力,压覆逼问:“是嘛?”


    青鸢轻哼,偏过脸嗔说:“你一点都不好,昨晚那样对我,如今还要欺人。”


    这话唤起瞿涯些许美好回忆,他眼神变柔了些,也更深了些。


    松手,下落。


    他慢慢抚到青鸢腰上去,想起昨晚摆弄过她的姿势,哑声关询:“腰还疼吗?”


    青鸢闷闷说:“一直酸胀,腿心也是。你怎么做的心里有数。”


    瞿涯认错:“是,我混蛋。后来帮你涂的药油,多涂几次一定见好,回去后又涂了吗?”


    青鸢气恼瞪他:“我与阿乔同睡一个帐子,你要我怎么涂?若被她看到,好奇询问我,我又要怎么答复?难道要撒谎说,是不小心从你榻上摔下去扭了腰,鬼才信吧。”


    好看的人,生气时都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


    瞿涯心里直痒,话音沉沉:“今夜晚些时候过来找我,我帮你涂。”


    青鸢才不会傻到自己去狼窝,想也不想地拒绝:“才不要。”


    “若是不涂,腰肢会一直不舒服的。”


    “不要你管。”


    瞿涯搂住她,轻哄着,语调缱绻:“鸢儿怎样才肯不再怨我,我都不与你计较,你刚刚看别的男人裸上身的事了。”


    这事本来他也没什么道理。


    青鸢想了想,认真道:“那你多说说我的好话,赞美夸奖之类的。”


    最近她跟在童乔身边,尽心尽力当着一名合格医士,辛苦付出,劳心劳力,义不容辞,帮助了不少人,如何也该得一个夸奖的。


    然而,瞿涯夸赞她的话却与之完全无关。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正经的语气开口:“鸢儿,你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美妙,它几乎可以满足我所能想象的全部玩心与乐趣,叫我可以肆意尝试。我怎么有幸能寻到你?真是,完美的绞杀器……我常常忍不住堕落,甘心就那样死在你身上,很多次。”


    “这样的夸奖,诚心诚意,可以吗?”


    “……”


    他是如何做到,面不红心不跳,坦然说出如此羞臊人的话的?


    作者有话说:


    ~


    下本待开《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求收求收!老婆们!!


    第80章


    青鸢无措推开瞿涯, 同时身体往后借力,竟不慎撞到后面的粗木货架。


    架身一晃,上面捆扎严实的麻布粮袋悬而滚落, 继而又撞倒货架边缘盛着铁箭的箭壶,数十支铁箭倾泻而出, 箭镞撞在地面迸出细碎的火星,发出一阵哗啦刺耳的响声。


    “嘘……”


    青鸢看着眼前混乱, 正头皮发麻之际,瞿涯忽的伸手嘘声提醒,示意帐外有人。


    果真下一刻,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存在感强烈。


    青鸢霎时浑身紧绷, 慌乱看向瞿涯。


    紧要关头, 瞿涯还有闲心逗弄她,与她对上目光后, 竟然俯身来亲, 还在她唇角上流连忘返地嘬出暧昧不明的声音。


    “世子, 别……会被听到。”


    “我不喜欢做事时被打扰,但却很享受看你遇到状况时,求我保护的样子。”


    他喷薄而出的气息, 如轻薄羽片从她脖颈拂掠而过, 痒意很快蔓延至双腿。


    青鸢几乎快要站不稳, 于是刚刚后退才与他分开的距离转瞬不再, 她只能借力扶上他,再次回到他的怀抱中。


    外面的对话声越来越清晰,对方结队而来,少说得有五六个。


    听声音辨别, 几人应该都是刚从伙夫营吃过晚饭的士兵,他们结伴回军帐,路过此地,听到异响,便谨慎过来准备挨个查看储物帐,确认里面有没有异常。


    附近总共有十来个帐子,他们若分头行动,应当很快就会查到他们身处的这个。


    青鸢心跳砰砰,太阳穴直跳,压低声音惶然出声问:“世子,我们怎么办……”


    瞿涯一副思忖模样,想想回复:“要不就说我头疾复发,芷苓山庄的小医徒妙手回春,正在此处为我诊看?”


    青鸢不用分析都觉得不妥:“那为何不在中军帐为主帅诊看,偏偏要在此地偷偷摸摸,看着就像有鬼。”


    “有什么鬼,难不成怀疑我断袖?”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快想办法!”


    青鸢抿抿唇,唇瓣鲜妍欲滴,瞿涯忍不住又想亲,于是俯身凑近,丝毫不委屈自己。


    越是紧张刺激,快感来得越强烈。


    瞿涯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撬开贝齿进入,来回扫荡,涎津流溢,架势迫人而强制。


    眼看青鸢是真的怕,肩身都在抖,他松开力道,安抚地轻拍拍她的背脊。


    “别担心,有人会来帮忙。”他不再逗趣她,告知实情。


    青鸢怔怔:“谁?”


    瞿涯示意:“你听外面。”


    瞿涯话音刚落,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到帐门口,而与此同时,佟木的声音忽的传来,时机巧妙地喊停了几人。


    双方一番对话,佟木假意了解缘由,而后主动提出亲自进帐查看,没人与他抢差事干,纷纷同意。


    佟木进帐,没看到人,只瞥到最里面货架后有深浅两片衣角露出。


    他没作声,稍微停留了会儿再出去,告知外头的士兵,里面一切如常。


    “放心,我看过了,就是货架上东西太多,摞得不稳,粮袋滚落下来正好撞到箭囊了,我大致收拾了下,基本整理妥善,你们不用再为此操心,速速回营帐休息去吧。”


    “是!”


    佟木身为主帅亲随,他的话自然有分量,也无人会怀疑。


    青鸢听到那群路过的士兵脚步声渐远,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瞿涯轻笑了声,还想继续与她交颈亲密。


    青鸢伸手推拒,嗔声问道:“你早就知道佟木就在附近,就算有突发情况,他也会及时出现为我们解围对不对?那你干嘛不早点说,害我心虚得要命,冷汗都出了一身?”


    瞿涯弯着唇角,朝前迈了半步,抵着青鸢到货架前,压覆道:“还需问吗?显而易见,我格外享受与你……偷情的感觉。刚才鸢儿身体因紧张变得好生敏感,我不过只是亲一亲,你浑身软得好似已经被我干穿。”


    青鸢赧然羞愤,着急抬手去堵他的嘴。


    然而这时候,佟木在外突然再次开口,且称呼一变,显然换了对话的对象。


    “邝将军,你怎么在这?”佟木刻意扬了几分声调,像是在做提醒。


    邝楚云严厉:“这话应该我问你,你不守在主帅身边,跑到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佟木赶紧解释说,“将军明察,卑职不过是方才吃多了,溜食溜到这里,等胃胀一消,立刻回主帅身边尽责。”


    邝楚云往后看了眼,警敏问:“这是何人的帐子?”


    佟木如实回:“没人住在这里,这不过是寻常的储物帐,里面放了些杂物罢了。”


    邝楚云没再继续盘查,她收回目光,问起别的:“听说主帅身体不适,头疾偶尔发作,可好些了吗?”


    话音中满是担忧意味。


    佟木回话:“芷苓山庄的人看过了,无大碍,已经见好。”


    邝楚云安心喃喃:“那便好。”


    两人还在继续一搭一回地闲语,因为距离很近,对话声很清晰的传进帐子里。


    青鸢早听出来来者是谁,整个军营里除了她与童乔,有这般柔和的声线只有邝将军。


    当下,听她不加掩饰地关询瞿涯,青鸢心里微微有些异样的波动。


    她可以确认,并不是自己多想,邝将军一定或多或少对瞿涯怀着男女之情,只是碍于一些原因,一直埋藏于心间。


    那瞿涯知晓吗?


    他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是明知对方心意,依旧留她在身边跟随?


    青鸢越想越心乱,而后莫名的,恶从胆边生。


    她抬眼,目光坚定看向瞿涯,启齿问他:“世子,你现在……还想亲吗?”


    瞿涯闻言诧异,此刻外面有人,这样不合宜的时刻,她向来谨慎顾虑,避着与他亲密。


    眼下,怎么忽的反常?


    见他没立刻回应,青鸢委屈低下头去,心口酸涩闷胀,更忍不住眼眶发热。


    瞿涯仔细思考过后,这才答复她:“想,但你不怕吗?”


    青鸢心头一跳,轻吟道:“若我说,不怕呢。”


    瞿涯看了眼门口,再回头,正想说什么,青鸢完全不给他机会,大着胆子主动踮起脚,直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热情直扑。


    她学着他霸道的样子,急急咬上他的唇角。


    “世子方才说,喜欢有人时的刺激,那现在外面依旧有人,你要不要……再亲亲我?”


    瞿涯眼神晦着,完全拒绝不了。


    哪怕此刻他清醒意识到,自己属下在外,即便荒唐也该有度,可青鸢罕见有一次主动,他受用至极,实在珍惜,真的舍不得推开她。


    而且,这副无骨的身子已经在他怀里软成这样了,他能放得开手,有点不算男人了。


    罢了,就纵一回,哪怕圣人也会有色令智昏的时候吧。


    两人平时接吻,是他总肆无忌惮发出声音,然而这回,瞿涯有心克制,并没有多么用力,可青鸢反而一直哼哼唧唧不停,喘着气息不断发出轻微的撒娇声。


    瞿涯听得忍不住不硬。


    虽然声音的确不大,但断断续续不停,总有传出的风险。


    果然,外头的人很快察觉异响,尤其邝楚云,耳力非常,当即确认帐内有人。


    她迈步向前,试图探究。


    佟木脸色一变,赶紧挡身阻拦,一时间,他也想不出合适的拦人理由,动作显得十分突兀异常。


    “你这是做什么?”


    佟木为难地回答不出。


    邝楚云意识到什么,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至极。


    里面有人,恐怕还不止一个。


    她不甘心地再往前迈出一步,而佟木依旧以身横挡,他何至于如此以下犯上地没规矩,帐中何人在,不必再猜。


    “将军还是请回吧。”佟木硬着头皮再次劝说。


    邝楚云心里空落,很不是滋味地看向军帐,目光幽幽凉凉的。


    心想,何必再僵持下去,难道她真会硬闯吗?


    她退缩了,里面当下是何情景,她甚至不敢去想象。


    那个花容月貌的妖冶女子,就这样迷住了主帅,甚至白日都忍不住要温存吗?


    邝楚云面如死灰,手心紧攥了攥,而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步伐极其沉重。


    见人走远,佟木抹了把前额挂的汗,这苦差事,以后能不能别再叫他干。


    确定无人再来,佟木心情复杂地重回帐子,如实回禀:“世子,邝将军来过,又走了,或许有所察觉。你与姑娘先回,帐中我来收拾。”


    瞿涯没多说什么,从帐子最里面走出来,只冲佟木点了下头,而后如常拉着青鸢出帐。


    青鸢脸如熟透的红柿,全程不敢去看佟木,只想躲避目光,找地方藏。


    冲动了,冲动了……


    方才那股不甘心的劲泄下去,她现在怂得不行,更是后悔,自己怎么就失态强吻了瞿涯?


    ……


    军营另一边。


    相比武鸣的躲闪扭捏,童乔则表现得泰然若素得多。


    她瞥了眼武鸣黧黑的面庞,虽带病容,唇色苍白,侧脸看去却依旧坚毅,眼帘下方浮着抹不自在的红晕,若不细看并不会察觉。


    脱衣看伤而已,没有旁的意味,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害羞成这样?


    童乔收敛玩味目光,利索打开医箱铜锁,从箱子最里侧取出一柄打磨锃亮的月牙薄刃,刃尖锋利,泛着冷冽的银光。


    “你伤口周围化脓腐烂的部分留不得,我得立刻清创,武校尉忍一忍。”


    武鸣点头,此刻愿意配合时,倒是知礼得多:“劳驾少庄主。”


    童乔眉梢一挑,边取针,边不忍揶揄一句:“你好好说话时,正常多了。”


    武鸣自省回复:“先前拂拒少庄主好意,恶言相对,实在不应该,此事怪我。”


    童乔大方说:“算了,你先前救过我,如今我再救你一回,咱们就算……”


    她话音顿住,没往下说完。


    武鸣没多想,顺势接过话道:“嗯,咱们就算两清了。”


    童乔忽的盯上他,探身过去,话音犀利问:“怎么,你就这么想与两清,着急撇清关系?”


    “我……不是。”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武鸣下意识屏息僵直,手心紧攥了攥,而后肉眼可见地脸颊红晕浮起更深。


    他匆匆偏过了眼。


    童乔满意坐回原位,不再戏弄他,开始正式操刀。


    见他右臂肿胀如瓮,伤口周遭有腐有烂,甚至小片区域已经泛起黑紫,她凑近闻了闻,果然有腥腐气。


    “没有特别见效的麻药,所以只能扎穴缓痛,麻意大概只能减轻你三成痛苦,忍一忍。”


    “放心,我忍得住,少庄主动手就是。”


    童乔点头,专注垂目。


    她手执银针,在武鸣右臂伤口周围的穴位上浅扎几针,略等片刻,取来那柄薄刃小刀,凑到油灯下方仔细烧灼。


    差不多时,为了动手方便,她再往前挨近武鸣几分,一时间,彼此呼吸都交缠。


    她余光无意瞥到,随着她越靠越近,武鸣身体不易察觉的发生轻微异动——他喉结突然滚了滚。


    童乔假装未觉,忍住唇角弯起的冲动。


    她左手用力按住武鸣的臂膀,右手执刀,刀刃贴着腐肉边缘轻轻划开,力道很稳。


    黑紫色的腐肉被一点点割离,脓水混着黑血渗出来,触目惊心。她取过一旁的干净麻布拭去,动作利落,不见半分拖沓,如此重复数十次,待最后一块腐肉被剔下,伤口终于露出泛红的新肉,童乔松了口气。


    她放下薄刀,取过草药捣成的绿膏,敷在武鸣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为他层层裹好。


    如此,算作大功告成。


    武鸣忍得满头大汗,事后又坚持自己将衣服穿好,不用童乔帮忙,不听劝得很。


    童乔无所谓,告诉他:“明天等我父亲过来,你再服用一枚他研制的新药,情况应该会慢慢见好了。”


    武鸣点头:“好。”


    帐外的风恰好卷过一阵,丝缕漏进来,吹得账内油灯芯微微晃动,映得童乔垂眸擦洗医具的侧颜分外恬静柔和,她额前有层细密的汗,她抬手,利落地抹去。


    武鸣看着她,几乎忘记收回目光。


    童乔关合医箱,回看过来,玩笑问:“你怎么也不知谢我一声?”


    武鸣愣愣收眸,赶紧听从:“谢过少庄主。”


    童乔笑着揶揄他:“怎么这么呆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记得注意事项方才都跟你交代过了,应该没有遗漏。”


    武鸣想了想,开口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少庄主经常这样为患者处理伤口吗?”


    童乔没明白:“嗯?什么样?”


    武鸣不太自在偏过眸,甚至有点后悔这么问:“就是,像我这样……”


    童乔没想太多,如实:“服过我们芷苓山庄的解药,再染上的蜂毒都不会太严重,像你这样反复感染,新伤引发旧疾的,据我所知,还真就你一个,你算是众多兵士里情况最糟糕的了。”


    武鸣蹙眉:“不是。我是指……当着你的面脱了衣服的。”


    童乔咂摸咂摸,这才反应明白。


    她眼神忽的带上深意,轻飘飘打量向武鸣那张黑里透红的俊脸,意味深深说:“武校尉,在我面前脱了衣服,这事叫你这么在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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