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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青鸢赶到东屋时, 老侯爷正在里面寸步不离守着贺容音,她不方便进去打扰,安静等在院中, 没叫婢子通报。


    半个时辰后,侯爷终于出来, 抬眼看到青鸢在,温和着问话:“鸢儿何时到的, 可是久等了?”


    青鸢欠身见礼,规规矩矩,摇头回话:“没有久等, 也是刚到的。”


    瞿坚看她身单衣薄, 脸颊微微冻红, 又想到刚刚她背对自己时肩膀瑟缩的模样, 心里立即有数,没有拆穿她的懂事说辞。


    他点点头, 脸色慈和说:“进去看看你阿娘吧, 她身子已无大碍, 日后好好调养即可,腹中孩子也安好。”


    青鸢松了口气,稍作犹豫, 主动询问道:“下毒的幕后主使, 侯爷可否追查到了?”


    问话时, 她心跳不由忐忑加快, 生怕听到她心中排斥的答案。


    瞿坚倒有耐心,认真回她的话:“我派人继续顺着樊楼那条线索查下去,手下人尽心尽力,在樊楼师傅提到的几处徒弟常去的消遣地方寻人打听, 终于找到一位当日目击徒弟离开的过路人。听路人描述指路,他们顺藤摸瓜,终于将那人逃离的路线大致摸清,并沿道加急追寻,相信很快就能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了。”


    无论如何,事情都快有一个结果了。


    青鸢收敛情绪道:“那便好,阿娘遭了一回罪,怎样也该得一个交代。”


    侯爷眼神严肃着说:“鸢儿放心吧,不管背后是何人作怪,我绝不轻饶放过。”


    瞿坚离开了,青鸢怀着心事,进屋去看阿娘。


    阿娘面上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脸色并非如前几日的惨白,而是有气色恢复的迹象。


    青鸢上前坐到榻沿边,忍不住带着哭腔喃喃开口:“阿娘,你终于好一些了……”


    贺容音勉强笑笑,拍拍青鸢的手,宽慰的口吻:“原本我心里就一直不安着,总觉得日子不会这样平平稳稳,如今过了这一劫,有惊无险,逢凶化吉,心里的石头反而落踏实了。鸢儿不哭,劫难过去,以后留给咱们的一定都是好日子了。还有腹中这个孩子,是命大的,有福的,相信有他佑着咱们母女俩,往后一定事事顺意,诸般顺遂。”


    青鸢抬手拭去眼泪,言道:“只是还未抓到真凶,我心里还难以踏实。”


    贺容音:“那些糟心事,交给侯爷去处理吧,侯爷不会叫阿娘委屈的。只要不是……”


    贺容音欲言欲止,目光旁落,似有心事地叹息长出一口气。


    青鸢心口一紧,压低声音,慌问出声:“阿娘,你说……会是他吗?”


    母女二人心有灵犀,所谓的“他”是谁,不用明说,自能会意。


    贺容音目光忧忡,摇头道:“我不知晓,但愿不是……自从侯爷与我谈及嫁娶事宜,我从来最担心的都是他们父子因我反目,先前我与世子虽不亲近,但好歹还算和气,如此我便知足,可如果世子心里到底恨着我而容不下这个孩子,那侯府将来注定没有安宁日子。最难的莫过于侯爷,都是骨肉,如何追责,倘若此事最后真的牵扯到世子身上,只怕侯爷心里会如针刺般痛苦。但愿不是,但愿不是……”


    贺容音最后的口吻近乎祈祷了。她不知道事情如今追查到哪一步,嫌疑锁定在何处,只想无论是谁,一定不要是瞿涯。


    如若不然,家不再是家。


    “阿娘宽心些,我们耐心等待追查结果,结果未出前,一切烦恼都是自扰。”青鸢握上贺容音的手,口吻安慰。


    贺容音轻轻点了头。


    她不知晓,表面看似镇定的青鸢,此刻正于心里默默念叨着她刚刚祈祷的话:但愿不是,但愿不是……


    青鸢内心焦忧,如今在这个家里,处境最艰难的或许不只有侯爷,还有她。


    若当真是瞿涯谋害了阿娘,她以后将无法自处,既原谅不了瞿涯,更无法原谅自己,与他那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会是她一辈子横亘心底的一根尖刺。


    等待结果的过程,最是煎熬。


    ……


    三日后,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下毒事件的幕后主使,竟是先前所有人都未曾怀疑猜想到的一个人——邹清清,曾经的阆苑舞女,如今将军府二公子杨桀的小妾。


    此人早与青鸢没有任何交集,但曾经的确有过纠葛。


    当初两人同在阆苑时,邹清清曾因嫉妒用计陷害过青鸢,手段极其卑劣,妄图利用杨桀的贪色污占青鸢的清白,毁了她姑娘家的名声,从而使她无法在阆苑立足。


    后来有瞿涯介入,邹清清自食恶果,非但图谋成空,还被杨桀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施以报复,故意将其收作妾室,圈养府上,日日折磨。


    邹清清的下场自是令人唏嘘的,可青鸢作为受害者,面对恶人,实在生不出慈悲的菩萨心肠,于是听说了就只是听说了,全当与自己无关,可是没有想到,她没苛责邹清清的歹毒陷害,对方反而就此记恨上她,伺机蓄谋进一步的报复。


    简直可恶至极。


    侯爷答应要给贺容音还有青鸢一个交代,追查清楚真相后,详细向两人讲明过程。


    他派去的手下顺着目击路人的指引,一路出城追捕下毒的糕点徒弟,嫌疑人十分谨慎,走的都是下乡小路,直至到一个名为草昉店的村镇,行迹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府府兵翻遍整个镇子也未寻到人,原以为线索会就此中断,正恨恨之际,忽有身着黑袍,手执长剑的蒙面影卫现身,主动帮忙追踪嫌疑人。


    经过特殊训练的影卫与侯府寻常的宅院府兵可不一样,任何蛛丝马迹都休想逃过他们的眼,因有影卫的助力,后续线索顺利串联,府兵们成功在一户不起眼的荒院里搜到一处隐秘地窖,而那下毒之人正在里面瑟瑟缩缩。


    经审问,拷打,那人受不住刑,很快全盘托出。


    他是邹清清老家的邻居,从小喜欢邹清清,却自知条件不配,从不敢表露心意。后来得知她在京城受苦,便有了拯救的心思,可惜他人微言轻,难以帮邹清清脱离杨府,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去完成她交代的其他事。


    给贺容音下毒,就是受邹清清的托付。


    但他只是执行,其余不敢追问太多,邹清清也不会什么都跟他说。


    说完追捕过程,侯爷沉着脸,语气极为严肃道:“此女心肠恶毒,因与鸢儿有些旧怨,竟要谋害其母性命,实在死有余辜。”


    青鸢将前后牵扯理清,闷声自责说:“怪我,怪我……邹清清是恨我才会迁怨于阿娘,若我对她早有防备,身份隐瞒得更谨慎些,阿娘也不会遭难了。”


    贺容音忙帮她摘脱:“旁人作恶,关你何事?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当初在阆苑,她就嫉妒你的才华,总想取代,可惜太过不择手段,终是害人害己。对了,当初她是因何事被杨家带走的,我们若想追责到底,是不是还要跟杨家人打声招呼?”


    当初……


    青鸢下意识蜷了蜷指尖。


    其实在侯爷提到影卫时,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了。


    诧异,沮丧,还有愧疚。


    她刻意压制,努力叫自己暂且不去想对瞿涯的误会,只想先冷静思考下毒事件本身,可阿娘又提及当初,当初何尝能够绕开他呢?


    那一次,若不是瞿涯出手相帮,恐怕她真会着了邹清清的道,被迷晕后送到杨桀床上,就此万劫不复。是瞿涯像守护神一样及时现身,安全带走她,将她从深渊边缘拯救。


    欠他的人情,青鸢没有忘记,只是日复一日,记忆变浅,如今裹挟着愧意重新回忆,那些与他有关的画面,幕幕深刻清晰。


    记忆的刻刀,被愧意磨得锋利。


    青鸢心里不是滋味,她想立刻去见瞿涯,赔罪也好,道歉也罢,她只想先见到他。


    贺容音还在等她回复,青鸢压下心事,尽量如常开口:“那时邹清清在阆苑算是有些资历的,她不喜一个新人,对其动辄打骂,而那个常被她打骂的姑娘曾与杨公子有过私情。后来,杨公子突然将邹清清收作妾室,又不好好对待,或许就是在为那个遭邹清清毒打的姑娘报复泄愤。”


    喜儿与杨桀的确有过私情,而邹清清也确实对喜儿用过私刑。


    青鸢在事实事件上作错误的叙事,不算说谎,只是巧妙掩盖了与她有关的片段,同时也将瞿涯的角色掩藏。


    闻言,贺容音不疑有他,只忿忿不平说:“阆苑的小姑娘都是苦练技艺,艰难谋生的,她不将心比心就算了,还要摆资历打骂人,原来心肠不只歹毒过一次!鸢儿,你向来报喜不报忧,以前在阆苑你没有被她欺负过吧?”


    对上贺容音担忧的目光,青鸢轻轻搭上阿娘的手,摇头作否:“阿娘放心,从来没有,有勤王殿下的厚爱,她不敢冒犯到我这里来。”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好……”


    事情都说清楚了,接下来该是惩治环节。


    邹清清是何人,原本侯爷是不清楚的,眼下听完她们母女俩的三言两语,心里已大概有数,他并不打算轻饶放过。


    瞿坚沉声:“我看也不必与杨家人打招呼了,直接找机会将人绑走,不留她与别人嚼舌根的机会。杨桀丢了个报复的玩意,想来也不会多认真去找,旁人当她丢了或死了,就是她在京的结局。”


    青鸢试探问:“侯爷是打算要她性命吗?”


    瞿坚冷冷:“就她如今的处境而言,被人一抹脖不过得一个解脱,我不会这么便宜了她,将她永囚于侯府地牢,余生与黑夜为伴,再见不得太阳,如此才堪消我心头之恨。”


    青鸢还是第一次在一向慈和的侯爷眼中,看到了锋锐的狠厉。


    原来瞿涯性情中的狠,并不全是后天养成的,多少有继承其父之脾性。


    她没有给予建议,贺容音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人都不会不合时宜的心软。


    之后,青鸢陪着贺容音再说了会儿话,两人难免议论几句邹清清,有忿有叹。


    说完了,青鸢想走,却又被留在东屋同侯爷阿娘一起吃了午饭。


    到未时,她终于得空抽身离开。


    青鸢心事重重,与阿娘说话时已经心不在焉了,后面到了饭桌上更是难有胃口,为了避免阿娘与侯爷看出异常,她还是尽力夹了几口饭菜,可惜原本可口的珍馐进了她的嘴,只余没滋没味了。


    ……


    东屋里,只剩贺容音与瞿坚两人,有些不便青鸢听的话,此刻也可以无顾忌地说了。


    瞿坚先开口:“此事多亏了涯儿,若不是他差遣影卫过来帮忙追踪,只靠侯府的府兵,恐怕线索一出城后便断了。如果那人当真侥幸溜逃,以后天大地大,再想寻到他的踪影,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


    贺容音叹口气,诚心诚语说:“涯儿是好孩子,说来我心里也是有愧的,若是叫我发誓,此番中毒后心里对他没有丝毫怀疑,那是假话。我,我是真的怕……可到底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涯儿他就算对我不满,哪会屑于背后下阴毒,我真是心里过意不去。”


    瞿坚轻抚贺容音的肩膀,眼神带着淡淡的沧桑意味,同样长叹:“我又何尝没有那么想过,这几日我过得实在折磨,就怕真是涯儿用了坏心,万幸不是他……若论起惭愧,我心里不知比你煎熬多少,我是他的亲父啊,信不过自己的亲生儿子,我……唉!”


    贺容音忙搂上丈夫宽慰道:“好在我们只是心里想,谁都不曾当面去质问,涯儿心里不会太不舒服。以后你们父子尽量相处融洽些,尤其侯爷你,收敛收敛性子,别动不动就冲涯儿大嗓门发脾气。”


    瞿坚顿了顿,口吻明显不舍:“就算要改,与涯儿再相处时也得等他凯旋回京后了。”


    北征一战,耗时绝不会短,凭他经验估计,短则半年,长则无期。


    以后留给他们父子相处的日子,恐怕也是聚少离多了。


    瞿坚眼神微黯淡。


    贺容音体贴再安慰:“无妨的,以后日子还长呢。”


    瞿坚搂着妻子,感喟道:“其实涯儿变了不少,若依他以前的脾气,侯府出事尤其与你有关,他定然不会插手帮忙,这回不知是怎么了,竟肯大张旗鼓派来影卫相助。也多亏有他,如若不然,嫌犯无踪,此事这么空悬下去,不清不楚的谁心里都不舒服。”


    其实瞿坚当下困惑的地方,贺容音同样想不通。


    她并不觉得瞿涯对自己有示好的意思,此番他究竟图什么,又是为谁……一切成谜。


    贺容音:“将那歹毒女子处置后,此事就此揭过吧。不管是对侯爷你,还是对世子,多提都无益,我们是一家人,往后都不要再生对彼此的猜疑了。”


    瞿坚:“我同你想得一样,只是此事过去,我恐怕今后更不知要如何与涯儿相处。”


    贺容音:“自然就好,你们父子血浓于水,自会本能想亲近彼此的。”


    瞿坚:“但愿如此。”


    青鸢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只是方才脚步走得缓,刚刚出屋恰巧听到侯爷提及瞿涯,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原地顿住。


    她听清两人的议论,心里难免起波涌。


    阿娘与侯爷的不解之处,或许与她有关,瞿涯一反常态,派遣影卫将下毒真凶揪出,不就是在间接证明自己的清白,同时也是对她那日质问的回应。


    思及此,青鸢心里愧意更甚,着急动身要去衙署。


    奈何侯爷还在府上,当即就走恐怕太过招眼,青鸢尽量按捺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约莫着没人注意她这小院的动静后,安排夏蝉望风,自己悄悄从后门隐秘离去。


    此去,并不顺利。


    明明她前一次到访,还是一路畅通,毫无横阻的。然而今日再去,同样的地点,留给她面对的只有守卫森严,毫不通融。


    终于等到佟木现身,对方无能为力,只一脸为难地冲她摇了摇头,劝她自行离去。


    很明显,她吃了闭门羹。


    无疑是瞿涯的授意,他还没有消气。


    “他,还在恼着吗?”青鸢忐忑问。


    佟木从门内迈出,引着青鸢走去一旁说话:“北征大军开拔在即,这个关键节骨眼上,世子应是没有心思再去想儿女情长了。姑娘与世子若有什么误会,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青鸢低垂下头,半响没有应声,一副涟涟欲泣的模样,更不想接受佟木的提议。


    佟木挠挠头,犹豫说:“世子叫我送姑娘回去,并不让我多言,不过……不过姑娘若有什么话需我带给世子,我一定如实传达。”


    这个世子可没说不让。


    闻言,青鸢立刻抬头,眼睛重新亮起,赶紧答应道:“我有话要带给他,你就帮我传达说,说……”


    突然去想,一时间,青鸢也想不到该传什么话最为恰当。


    她纠结良久,终于启齿,神色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就替我问问世子……上次没吃饱的菜肴,他还要不要再吃一次,我会提前备好,一定比上次更加丰盛。”


    佟木答应了,只是心里忍不住犯狐疑。


    青鸢姑娘明显是想与世子修好,可一顿饭而已,哪有什么诚意与吸引力?


    世子又不是贪嘴的小孩,眼下正值出征备战的要紧时刻,就算青鸢姑娘有做绝味的好手艺,恐怕也难在此关头,邀得世子过去尝一尝。


    作者有话说:


    鸢妹妹:一顿饭而已,没有吸引力?


    柿子:吃你。


    明晚见


    第42章


    一连两日过去, 瞿涯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与回应,青鸢等得心焦。


    她相信佟木一定是帮她传了话的,而应与不应, 全在瞿涯,至今都没有回信, 代表他不愿意相见,那么是暂时不见, 还是就此与她划清界限?她不知晓。


    胸腔里如同惴惴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哽在那里, 扼着喉。


    这般情境下, 她只觉自己如同搁浅在岸的一条鱼, 不得入水的每一刻, 干涸裹身,濒临窒息。


    唯一叫人欣慰的是, 贺容音的身子见好, 气色也渐渐恢复, 只是食欲依旧一般。青鸢放心不下,只要瞿坚不在东屋,她便要凑去贺容音身边, 认真监督她每顿必须吃下一碗饭。


    瞿坚不在, 房里只有她们母女俩, 谈话自然无顾忌。


    两人的话题从贺容音的身体起, 聊着聊着,总也避不开青鸢的婚事。


    说起这个,贺容音自然来精神,眼神都更亮了几分。


    青鸢本能排斥, 可又想,眼下是阿娘身体恢复的关键期,如果能让她高兴一点,敷衍应付几句也无可厚非,于是便顺着阿娘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贺容音光说还不够,起身径自去一旁博古架上取来一本书,熟练翻开几页,从内抽出一张方正的纸。


    重新坐回青鸢面前,她笑着说:“上次不是跟你提过嘛,我和侯爷商量着想从今年的贡士里挑几个入眼的,撮合你们见一见。我有几个人选已经记了下来,他们人品与家世都是好的,鸢儿你看看,要不先选定一个过几日相看一眼?”


    话音落下,那张记录名单的纸张被贺容音伸手推至青鸢手边。


    青鸢不得不看,却没怎么用心,只是假意配合着垂眸,从名单上淡淡略过视线。


    ‘傅兆林、陆明、萧柄和、沈堰……’


    纸页上共有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有对应的家世介绍,青鸢没细看那些,目光只落在几人名字上,忽的心头一跳,目光凝定。


    这几人她并不认识,名字该是陌生的,可她看过一遍,心里竟莫名有种熟悉感。


    想了想,突然恍悟。


    几日前,在与瞿涯的一次亲密时,他对她的霸道程度明显比平时更甚,怪异地一边疯狂嵌入她,一边咬着沉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别有用心地提过这几人的名字。


    当时,瞿涯并没有明确示意,青鸢听得茫然,搞不清楚状况。


    加之他做得太狠,太疯,她更没有清明思绪去思考这话的其他深意,甚至还傻乎乎地问他,这些人是不是他准备要提拔的。


    瞿涯是怎么回复的?


    他说,他不给这几人进仕之途设阻,已经是大度了,说完还伴随一声冷笑。


    青鸢后知后觉,相隔数日后才终于明白他那声冷笑的含义,原来瞿涯早就知晓阿娘有为她谋婿的打算,那日,他是在试探她究竟是不是知情的。


    从她懵怔的反应里,瞿涯得到自己想到的答案,却还是不舒心,不痛快。


    他严肃提醒她,以后见到这几人都要远离,告诫完后迎来那夜的重头戏——坏了三只肠衣,对镜折玩了她整夜才勉强餍足罢休……


    往事不堪回首!


    青鸢怀揣心事抬眼,对上阿娘满怀期翼的眼神,忍不住想,阿娘还不知晓呢,就是这份看似为她好的名单,真是实实害苦了她。


    贺容音当然不知青鸢所想,只是看她目光认真落在名单上,终于有几分上心的意思,心里实在欣慰。


    “鸢儿,你觉得哪位合适?想先见见哪位?”贺容音迫不及待问道。


    瞿涯出征在即,何况与他的误会还没有说清,青鸢哪有别的心思,就算是应付阿娘,她也做不到这个节骨眼去与别的男子相看。


    她犹豫了会儿,声音委婉,口吻却认真:“近期相看,怕是不妥。阿娘你想想,此事免不了要叫侯爷替我操心的,只是眼下世子出征北上在即,侯爷满心记挂着世子,咱们实在不该这时候冒然提我的婚事,叫侯爷分了心去。如今侯府最大的事就是世子北上,阿娘也多上心些,自然叫侯爷觉得宽慰。”


    贺容音听了这话,觉得有理,算是被唬住了,她瘪瘪嘴,勉强同意将青鸢相看的事暂且放一放。


    但还是坚持打探她口风问:“往后拖就往后拖,但这四位你到底要与哪个先相看,你如何要给阿娘个准话,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青鸢也没法子了,话说到这儿,她再不给个准,真叫阿娘惴成心病可怎么办?


    她手指随意一落,戳在一个名字上,说:“就这个吧。”


    其实哪个都无所谓。


    贺容音顺着她的指向垂目,沈堰,寒门子弟,出身不高但才学不浅,当初打听此人时,侯爷都评价说沈堰性情刚直不阿,是个有风骨的孩子,且眼光长远,不为一时得失随波逐流地结交拜会,有成大事的魄力。


    更重要的是,相比另外几位贵公子,沈堰出身虽低,却正好合了贺容音的意。他身后无家族背倚,能搭上侯府已是不可多得的机缘,如此,他应不会因鸢儿的出身而低看她。


    贺容音在乎的始终是青鸢婚事合满,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这是她的放不下的一桩心事。


    贺容音眸光泛亮,面上浮着遮不住的笑意,点头道:“好,就他!等世子北上一走,阿娘就立刻安排你们见一见。”


    青鸢敷衍一笑,并无半分期待。


    闲话说到最后,贺容音再次提及瞿涯,言道他昨日以整军繁忙为由,推辞了侯爷准备家宴的安排,侯爷便改了计划,只打算临近出征前亲自去衙署看望儿子,家宴则取消。


    此话如同一盆冷水,迎面浇到青鸢头上。


    原本她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想着无论如何,总能在家宴上再见瞿涯一面。


    结果不想,他直接拒了,最后的机会也被掐灭。


    她渐渐连敷衍应话的心思都没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借口离开东屋。


    ……


    北上大军将于三日后正式启行出发。


    最后这两天,青鸢没有再自讨没趣的去衙署堵人,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里,既然已经明确对方对自己厌烦,她又何必上赶着找不痛快。


    她承认,先前自己是被眼前的甜蜜冲昏了头,所有的自知之明,随之全部化为乌有,于是难免生出想走长远的奢念。然而现实的当击一棒却让她再次清醒,她与瞿涯,本就是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快些回归正轨,于双方都是好事。


    至于先前的种种,就当是黄粱一梦吧。


    最起码这样想,还会留存些许美好。


    ……


    夏蝉眼见自家姑娘整日茶不思饭不想,面上更带拂不去的愁容,忍不住偷偷在心里将世子咒骂上好几遍。


    这样无所事事地干待下去不是办法,人就是越闲越容易胡思乱想。


    思及此,夏蝉主动提议与青鸢上街去逛逛,正好也到时候该挑些做冬衣的新料子了。


    青鸢半推半就,被夏蝉强行拉着出门。


    她全程心不在焉,没有花钱消遣的心情,走进京城门面最大的一间布铺,看着满室货品琳琅满目,横列的柜子上铺展着各色花样的新料,她目光仍旧不变,显然没有半分挑选的兴致。


    最后随意买了些,便不想再逛。


    青鸢要回府,看着自家姑娘恹恹的脸色,夏蝉也不好劝阻。


    马车不能停主道,来时是留在岔路里的,两人原路返回,要先经过一段窄巷小径,那里不临主街,行人寥寥,是与主道截然不同的冷清。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倏忽间,一个如鬼如魅的黑色身影骤然翻腾现身,蒙着面,只露一双凶煞的眼睛,给人带来直观的震慑,却又主动弯腰,对青鸢毕恭毕敬。


    “世子交代,带姑娘过去一趟。”


    青鸢紧提的一口气来不及松,夏蝉更是瞬间机敏地挡到她身前去。


    “你们是何人?”青鸢没开口,夏蝉先一步戒备问话道。


    黑衣人如实回:“世子麾下,镇北军影卫。”


    青鸢拂开夏蝉遮拦的手臂,上前半步,不确定地迟疑开口:“世子叫你带我过去见他?去哪里……衙署吗?”


    “没错,世子亲口交代。但不是去衙署,而是城外东郊的驻军营地,大军明早开拔,出征前,世子会一直待在营地里与将士同宿同餐。”影卫回。


    还在外面,不宜多说,更何况影卫现身巷间还是过于招眼,时间一长难免引人注目。


    青鸢略微思吟,压低声音对夏蝉道:“我过去一趟,不确定何时归,若晚间阿娘寻我,你帮我找个说辞挡一挡。”


    夏蝉伸手想阻,这几日世子一直冷着姑娘,她都看在眼里,可见两人之间生了龃龉。


    不见就不见吧,反正世子都要走了,结果临了要出发了,世子又忽的改变主意要寻姑娘见面,都不知安的什么坏心!


    她实在怕姑娘又受欺负。


    可是,影卫的动作到底比她快太多了,她想阻也是有心无力,手臂伸去堪堪抓了个空,待反应过来,姑娘早被影卫骑马带走几十米远,连身影都已变得模糊。


    ……


    暮云低垂,残阳如血。


    京畿郊外的无际旷野上,数十万大军连营百里,赭黄色的营帐在寒风里依次翻鼓,连绵错落,根本一眼望不到尽头。


    青鸢还是第一次见这壮观场面,眼神凝定,有被震撼。


    影卫带她悄无声息地从侧潜入,一路上,有序忙碌的军营兵士们个个全神贯注在自身,压根无人注意有个女子破例被护送进了主帅营帐。


    然而青鸢却看清了他们,黝黑的面庞,甲胄鲜明,持戈肃立,口鼻不时喷薄出热气。


    透过这些人,青鸢忍不住想象瞿涯在战场上英姿勃发,锐不可挡的主将模样。


    他会执剑,还是持枪?


    不管是哪样,他那般的优越面貌,轩然身姿,一定都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


    停止了胡思乱想,青鸢在瞿涯的主帅营帐里落了座,接下来等待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还要长。


    骤然进入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紧张情绪,久而久之,都被慢慢消散排解掉,她从一开始的坐立难安,一直等到现在的无聊踱步,甚至能将主帅营帐看作自己房间一样待得自在。


    又过去一会儿,夜幕彻底黑压压暗沉下来。


    青鸢倚在主营帐中的小榻上,等着等着,眼皮发沉,身子跟着一晃。


    她竟不知不觉困倦睡着了,甚至鞋子都没脱,就这样还睡得十分踏实。


    反正没人看管她,睡在哪都无所谓,并且敢来叫醒她的,也唯独那一人而已。


    她平常不易梦魇,今日躺在这硬邦邦的床上,却罕见沉浸地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正泡着热温泉,浑身暖乎乎的,泉水雾气腾腾往外涣散,她身子多半陷在里面,被暖流层层裹缠。


    青鸢享受被水涡缠溺的过程,本能不愿醒,可慢慢的长睫微颤,忽而清醒意识到一切都不太对劲。


    酒味儿……温泉水里怎么会有酒呢?


    太不正常了。


    这个澡,她越泡身子越凉,而越凉,思绪越容易恢复醒豁。


    青鸢逐渐脱离梦魇,缓缓睁开一双美眸。


    入目,是一坛酒水正被人高提起,而后斜歪着瓶口,往下浇灌。


    从肩头一直向锁骨胸前蔓延的凉意,瞬间将青鸢激醒,她懵懵怔怔抬眼环视去看,发觉自己方才还穿戴整齐的衣物,此刻已零零散散落在榻尾各处,脑袋登时一片空白。


    更要命的是,她身无一物,满身只余被酒水浇灌的洇痕。


    甚至锁骨处还蓄着积存,挺立的两方娇蕊正诱惑性十足地泛着晶莹光亮。


    震惊兼羞恼之下,青鸢瞪向始作俑者。


    她眼圈忍不住泛红,连带前几日积压发酵的委屈,一并绷不住地想要向外发泄,她强忍吸鼻,凶巴巴推开瞿涯贴近的手,排斥十足,胸腔同时震着起伏。


    她质问道:“世子为何要如此作践人?”


    说完,便后悔了。


    话音绵腻,湿哒哒的,加之面容红润娇俏,这话非但没有丝毫愠恚的威慑力,反而更像嗔怨似的撒娇。


    青鸢简直想抓狂。


    她抓狂,他却忍不住抓她。


    在捏了又捏,抓捧着亲了又吮后,瞿涯终于喘息停口,算是勉强尝完了开胃小菜。


    他居高临下,睨着深晦的视线,抬起青鸢细腻的小下巴,声音微哑道:“何来的作践一言?是鸢儿自己说的,为我准备好更丰盛的佳肴。”


    他声音转而又低上几分,贴着青鸢左耳,语调沉沉,咬着混不吝的恶劣:“至于是不是真丰盛,总得亲自试试,方有分说。此刻,我已准备好要赴宴了。”


    说完,瞿涯食指微蜷下指,指向她身子起伏最剧烈之处。


    “最爱吃的,就是这儿。”他笑笑,坏得明晃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军帐外, 篝火次第燃起,火盆更烧得旺,无数赤红的焰舌贪婪舔着漆黑的夜空。


    夜风呼啸卷过, 旌旗猎猎,铜铃叮当作响, 远处的战马踏蹄,不时发出低低的嘶鸣, 由远及近的,还有巡逻将士笃笃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窸窣动响。


    这些声音陆续钻进青鸢的耳朵里, 时刻提醒着她, 此地庄肃, 军机重地, 不是能随意胡闹的地方。


    可是面前又有瞿涯身躯压覆,滚热烫着她, 欺着她, 她浑身忍不住发软, 难以推阻,纤细脆弱的腰肢又被握在他粗粝的手心里,她是他的掌中物。


    “世子……”她颤抖唤他一声, 轻轻提醒说, “这里不是家中密室, 别这样了。”


    “怎样?”瞿涯故意问, 嗓音沉沉,气息裹着醉意烘到她耳边,激起肌肤的战栗。


    青鸢脸颊红扑扑的,大概也被迎面的酒气醺染得沾了几分醉。


    她目光黏腻往下落, 才发觉自己锁骨处的酒水早被吮毕,剩余的便是小腹上的蓄存,而瞿涯正半跪着覆在那里,贪婪卷舌不肯浪费一滴酒。


    直至卷到腰窝处,青鸢痒得难耐,情不自禁弓起身。


    瞿涯抚住她,口吻沙哑又微厉:“别乱动,御赐的壮行酒,谁敢辜负陛下的心意?”


    青鸢浑身湿泞,被欺负成这般,终于鼓起勇气还嘴:“陛下若是知晓他钦定的主帅将军临行前耽溺女色,还如此挥霍他的酒,不知该如何作想?”


    “牙尖嘴利。”瞿涯用力掐住青鸢的脸蛋,似笑非笑,眼神极晦,“主帅将军也是人,我不耽误行军备战的正事,闲暇时贪一贪男欢女爱,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青鸢怄气,当下与他这般亲肤相贴,胆子自然更大些,便质疑开口:“以前世子行军时也如此贪男欢女爱嘛?那主帐之内是否常常金屋藏娇,以供世子闲暇时发泄纾解?”


    这话似乎激怒了瞿涯,他眼神下的笑意淡去,迷恋的缱绻都换作恶狠狠的侵占欲。


    “青鸢,你真是好样的,我在你眼里……”他欲言又止,不屑解释,只是报复性地扶稳青鸢不盈一握的腰,而后贴上自己绷紧的腹,准备正式开启今晚不眠不休的重头戏,同时咬牙切齿道,“这是你自找的!”


    ……


    侯府里,晚间的菜肴格外丰盛些,是因原本为世子出征践行准备的家宴被临时取消,但负责采买的下人却已提前将一些荤肉食材备好。


    既然买了,便不能浪费,故而今日厨房里的大师傅们还是按计划多做了些主菜,世子虽不在,但家里还有侯爷夫人以及鸢小姐。


    贺容音与瞿坚先落了座,派人去请了青鸢两次,却久久等不到人。


    青鸢在侯府向来规矩知礼,这般状况还是头一回。


    贺容音觉得不对,问道:“怎么回事,鸢儿可是身子不舒服?”


    负责传话的下人还没开口,孔嬷嬷从青鸢院里一同跟着过来,主动解释说:“是呢,鸢小姐身子不爽利,她原本是想过来陪老爷夫人一起用饭的,可从榻上起来穿衣时觉得脚步虚浮,身子无力,便让奴婢过来解释一句。”


    贺容音面显担忧,忙追问:“不要紧吧,怎么会突然不舒服?”


    孔嬷嬷摇摇头,有些话不宜当着侯爷的面说,便走近过去,覆在贺容音耳边道:“夫人莫急,就是女儿家那点事,不过月信到了而已。小姐没什么胃口,应当不想吃这些鱼肉,我已经吩咐小厨房熬上甜粥,等会熟了,我给小姐端进房里吃。”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桌上肴馔,说道:“桌上又不只有鱼肉,这两道素食也挺清口的,你匀一些带过去给鸢儿尝尝,叫她不必过来了,好好歇养着吧。”


    孔嬷嬷忙应,面色如常匀了菜,提上食盒赶紧出了东屋。


    一出来,见四下无人,她悄悄抽出怀里藏的布帕子,擦了擦额前因紧张冒出的汗。


    在侯府待着几十年了,当着侯爷的面说谎,于孔嬷嬷而言还是头一遭,哪里是那么轻松的,可又想想一切都是为了世子,这险她是心甘情愿冒的。


    只是……


    世子年岁不小,原本早该成家的,身边有女人自然不算稀奇,可他看上的不是别人,而是侯府新夫人的宝贝,更是侯爷准备收作义女的姑娘,将来人家是要叫他一声兄长的!


    这不是孽缘是什么?


    明日就是世子出征的重要日子,他忙得家都不回,只叫侯爷抽空过去探望,如此关键时期,世子唯独为一人破了例,竟在如此紧要的节骨眼上,将人偷偷带去军营相见,可见上心非常。


    孔嬷嬷暗自叹了口气。


    脑海里忍不住浮现鸢小姐惊艳脱俗酷肖天女的妩媚容颜,其身姿玲珑丰腴更堪销魂,确实非一般寻常男子能抗拒,世子头一回动情初尝就享受到了君王待遇,以后若娶了端庄正妻相敬如宾,身子还如何素得了……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自古孽缘难斩断,能帮着瞒一时算一时。


    ……


    时辰大概不早了,方才还嘈乱纷纷的军营渐渐息声,青鸢回过神来注意周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周围竟这样安静。


    眼下情境,静当然不是好事。


    这意味着军帐内的声响稍微一起就容易向外扩散传出,她能接受两人秘密亲密,却无法想象此时此刻,瞿涯的手下兵士们都知道他们的主帅将军正在帐中疯狂压着一个女人操。


    青鸢骤然的紧绷叫瞿涯差点缴械,他压抑出声:“你在害怕?”


    能不害怕吗?


    这是什么地方啊,主帅军帐!


    可能在她进来不久前,这里还在开着严肃的军事会议,还有帐中央临时放置的木桌,先前肯定围坐着各级军官,众人在此详讨战备事宜。可现在呢,换作青鸢被抱坐在上面,双手后撑,身仰着任其掠地攻城,粗硕大军侵入,他竭力冲锋,好似这里真是他的战场。


    青鸢眼眶发红,小声再小声地祈求:“世子,停一停吧,明日几时出征?该歇了。”


    “卯时点兵。”瞿涯的声音性感至极,正经的回复都叫人听着醉耳,他依旧兴致冲冲,哪有歇停的架势,笑了声,又说,“今夜我就没打算睡,你也不许,先前开罪于我,这帐咱们还没好好算。再说,不是你主动要来给我开荤的,还让佟木传话勾我?这顿盛宴,我已经忍了几日了,你休想草草了事。”


    自己说过的话,青鸢当然不会不认。


    只是她已经言出必行,配合着给瞿涯吃了又吃,两人翻来覆去,从行军榻上一路辗转到桌沿,正的反的她都无一句怨言,心甘情愿在他出征前任君采撷,如此,如何都算饱餐一顿了,难道这样还不算践诺嘛。


    青鸢想与他辩驳,可他刚刚提及到先前的事,因阿娘中毒一事误会他,确实是她不好,论起此事,青鸢心里到底是怀愧的。


    可也不能因为愧疚就被他一朝尽兴干得身体四肢都散架了吧,她没命活。


    青鸢为难地迁就他,喛喛喘息,张腿姿态放得更开,而后好言好语道:“是我错了,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错怪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卑劣之人,更不会心胸狭窄到用计谋害一个未出世的婴孩。我当时真是太着急了,急中生乱,脑袋迷糊,才会出言伤了你……”


    她说完,瞿涯没有出声,动作还在继续,只是良久未语。


    青鸢有些忐忑,不想开口催他表态,于是下面用了个巧劲微微绞他一下,瞿涯蹙眉,眼神更晦。


    “知道真相了?”他语气不咸不淡,明显是明知故问。


    “知道。”青鸢轻轻点头,影卫都是他亲自派来的,事态如何,自然早在他掌握之中。


    瞿涯:“我知道老头子想怎么处置那女人,将那女人囚到死?也好,不然我心中积存的郁气都难抒,更别说他。”


    闻言,青鸢惭愧垂睫,确认问道:“处置了邹清清,我也道了歉,那世子还气吗?”


    瞿涯冷哼一声,报复似的挺腰猛捣,腹身肌肉绷紧贲张,黑丛下青筋更似老树虬根,拼了命地往水源深处扎。他道:“气,你就这样哄我的?一点诚意都没有!我那日在衙署不见你,你就去一次再也不试试了?对我就这么点耐心?”


    他一连质问着道出不满,说完薄唇紧抿,一副昂首负气的姿态,周身散着寒戾之气。


    青鸢与他对视,看着他含着波动的双眸,竟觉他这般有种难得一见的可爱。


    瞿涯继续板着脸控诉:“我马上就要出征北上了,这一走最少也得半年,离别之际,你不珍惜时间与我日日厮守,还恶意揣度我,对我不信任,甚至还冷落着我不与我见面,你自己说,你狠不狠心?”


    “我……”青鸢心头酸酸软软,低声狡辩……低声解释说,“你不见我,我以为你是想就此断了我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毕竟你有那般好前程,此番若能胜利凯旋回京,圣上高兴说不准直接下旨将公主许配给你,那样你可就是驸马爷了。”


    她这话真是要气死瞿涯。


    瞿涯咬牙切齿瞪向青鸢,眯了眯眸,惩处一般忽而埋头下去吮那粉尖。


    青鸢瞬间尖叫出声,瞿涯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太阳穴一阵跳:“别乱喊,想叫营中其他人都听见我帐中藏娇?”


    说完又忍不住揉了把,他那大掌堪堪只拢住一边,大得太合他的意,明明不是熟.妇人,身子却如此纤秾有度,纤处盈盈,秾处……


    瞿涯瞬间只觉口燥。


    他故意问:“真想看我当驸马爷?那样你高兴?”


    青鸢只是想想那画面,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她倔强着不肯回答,眼尾却忍不住泛了红,没一会儿眼泪夺眶而出,点点滴滴,尽数烫在瞿涯胸口上。


    瞿涯登时心软,再难对她说重话。


    他俯身贴凑舔去她的泪,力道轻轻柔柔,明显是哄人的态度。


    “别哭啊乖乖,我娶什么公主,她有你这么漂亮?这么值得我牵挂?那日我多想你,见你过来给我送饭,我心里又是多么欣喜,结果你劈头盖脸上来便质问我是不是我下毒,我再热的心也被你一盆冷水浇灭了……


    相隔几日不见,我心里想你想得快发疯,无论什么缘由都不想再气了,我只想见你,叫你抱抱我,亲亲我。在你这儿,我算是一败涂地了,想着逗逗你又见不得你哭,罢了罢了,我不再说了,但你以后也不准再说什么断得两清的话,答应我好不好?”


    青鸢眼眶更热,吸着鼻问:“不两清?”


    瞿涯捧着她的脸落下深深一吻:“这辈子都不两清,乖乖等我回来,待我立下战功,凯旋班师,面圣第一件事就是请陛下下旨赐婚……等我回来娶你。”


    说完,他轻咬了下青鸢的耳垂,两人缱绻拥搂在一起,紧得密不可分。


    青鸢闭了闭眸,将先前胡思乱想的愁绪全部抛却,她忍不住带着哭腔,撒娇似的说:“我也想你,好想好想,怎么办哥哥,明日你就要走了,我心里好不舍。”


    她这话简直要瞿涯的命。


    明早点兵出征,她现在这么来乱他的心?


    瞿涯咬咬牙,强忍克制,用常年征战沙场的强大意志,竭力抵抗面前的美人温柔乡。


    夜色愈浓,愈演愈烈,洪水满溢冲破堤坝,泄着淹了整座城。


    瞿涯没忍住向下看了眼……真是,过头了。


    作者有话说:


    黛黛也觉得过头了


    第44章


    营中热水都是现成的, 夯平的土灶上支着数架铁锅,腾腾冒着气,主要用于兵士们饮用或擦洗, 瞿涯端着铜盆过去动手舀,又伸手试了试温度, 心道还算能用。


    负责守夜的兵士注意到这边动静,谨慎走过来看, 发现竟是主帅在打水,诧异了下,立刻严肃态度, 原地立定。


    “将军, 怎么不多睡会儿, 这么早就起身了?”


    瞿涯没给眼色, 不厉而威开口:“巡你的逻。”


    兵士本能怕他,立刻噤声离开, 本分去做自己的事。


    瞿涯端着热水重新回到帐中。


    深秋之际, 行帐简陋, 里面偶尔还会漏风,原本这样的环境如何算都是冷寂萧然的,可又因此刻榻上玉体横陈, 入目堪堪一副活色生香美人图, 就让原本的冷寂显得不符其实, 说是帐暖偎香, 香风入帐,或许才更贴切。


    这般情景下,就算有凉飕的风相继钻进来拂在他身上,大概也丝毫不会觉得冷。


    瞿涯将铜盆放到小凳上, 找了条干净的棉巾放到盆里浸湿,拧干,之后坐到榻沿边,伸手掀开了青鸢身上并没有好好盖严的被子。


    他低语开口,相较方才在帐外的训话,此刻语气不知变得轻柔多少。


    “乖,趴过来,我给你擦洗擦洗,等会儿都干在身上,更不好清理了。”


    青鸢懒懒抬眼,实在有气无力,她浑身散了架一般又酸又痛,想起不久前的最后一次,她保持站在地上朝前趴着的姿态,天真以为他都已经三四回了,总该挺不动了吧,自己只要稍稍坚持很快就能熬过去,结果她趴到最后,两条腿都颤得打摆了还是不被放过。


    若不是后来被他大掌一把捞住,扶稳,她差点跪伏下去求饶。


    思及此,青鸢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复杂几分,其中最明显藏不住的,便是幽怨。


    “……不要。”她赌气道。


    瞿涯见她不肯动,并没有再开口催促,只是耐心十足地半跪榻上,朝里伸手亲自将人抱出来,边动作,边言语轻哄。


    “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对你,我自己做错了自己弥补,你看,热水已经打来了,哥哥伺候你擦身好不好?”


    他现在是熟练自称为她哥哥了,青鸢坏坏心想,有本事他当着侯爷的面来认她作妹妹啊。


    青鸢没吭声,瞿涯当她默许。


    他动作细致又温柔,拿起棉巾略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帮她擦脸。


    细看,青鸢此刻的面庞是有些狼狈的。


    额前鼻尖都带汗,脸颊周围的头发全部潮腻腻的,像是被汗水所浸,唇边更有些不可名状的污痕,擦又没擦干净,糊在脸上跟小花猫似的。


    瞿涯先帮她擦拭嘴角,哪怕尽量克制,眼神还是不由晦暗了几分。


    樱唇含朱,不点而赤,这么袖珍脆弱之地,不知方才他是如何狠得下心肠。


    察觉瞿涯伸手靠近,青鸢吓了一跳,本能想躲,反应过来后才勉强收了抗拒的力道,松了口气,任由他弥补伺候。


    “鸢儿,你理理我好不好,别这样冷着我,乖……”


    青鸢闻言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只是声音依旧虚弱无力,显得丝毫没有气场:“谁叫你那样对我,你知不知有多难受,我不想说话,一个字都不想跟你说。”


    只要一开口,不堪回首的画面以及挥之不去的呕意,就会不受控的全部席卷进脑海。


    她想忘却被他掐着后颈往喉里喂灌的不适感,然而很难做到,尤其最后一瞬,他甚至想真的让她吞下。到底没能承受住,她呛得剧烈咳嗽一阵,嘴角脸上到处都是他的气息,面前的罪魁祸根气势汹汹,她吓得又咳又哭委屈要命,瞿涯才终于心软不再那般玩花样。


    凶器骇人,杵在面前,她花容失色。


    不许再想!


    瞿涯罕见哑口,自知无从辩驳,便耐着性子极力安抚:“乖乖,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青鸢不理他。


    军营里的物件并不齐全精细,譬如瞿涯手里的那块棉布,触肤有些粗粝,擦在身上并不舒服,瞿涯握着倒不觉明显,可青鸢到底与他不同,浑身都是一掐就红的嫩皮子,当然要娇气些。


    “还没擦好吗?不舒服,你别擦了。”青鸢嘟囔着。


    瞿涯手帕正落在她白皙平坦的小腹上,闻言略微思吟,确认询问:“还没好,不擦干净可能会不舒服,腹上又沾得多,要不再忍忍?”


    青鸢有点奓毛,哼着气音忿忿道:“谁的脏东西。”


    瞿涯垂目幽幽,实话实说回复:“有我的,但……更多是鸢儿自己的,前面你有多欢迎我,忘记了吗?”


    青鸢嘴巴动了动,憋红了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恼羞成怒推开瞿涯的帕子,盖紧被衾,不许他再碰。


    瞿涯没强求,自顾自开始清理自己,他依旧用那块沾了青鸢身的棉帕,也没有濯洗,直接拿着它解了裤子往深里擦。


    青鸢目瞪口呆,目光都没来得及避过。


    “你……”


    瞿涯笑笑:“我不嫌你。”


    青鸢脸膛瞬间臊得更红,气恼瞪他:“好歹是一军主帅,你就不能正经点吗?”


    瞿涯擦好身子,将手中布帕随手丢进铜盆,上榻贴过去紧紧拥住青鸢,终于得闲回话说:“好,听你的,正经点。我确实有事想认真问问你,先前是如何知晓在你阿娘中毒前夕,我曾经常出入樊楼的?若无人特意告诉你,你不会提前留意我的行踪,而此人,必定居心叵测。”


    这话实在是问到了关键处。


    青鸢原本想蒙混过关,不提及易尘的,可瞿涯到底拥有非常人的敏锐,哪是那么容易能瞒过的?


    “我……”


    青鸢面色有些为难,她并不想对瞿涯有任何隐瞒,可同时,也不愿出卖朋友,到此刻为止,她仍然相信易尘的提醒并非为挑拨离间,而是真心想叫她防患于未然。


    瞿涯没有对青鸢逼迫,舍不得,他只巧妙换了个问法:“你不必明说,叫我猜猜看,如果我猜对,你便点头,不对便摇头,好不好?”


    青鸢想了想,小声说“好”,而瞿涯几乎立刻便道出了易尘的名字。


    太过精准。


    青鸢心口一跳,薄唇轻轻抿起。


    其实也无需她的答案了,她的反应与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当初给青鸢传话挑拨的,一定就是易尘。


    瞿涯冷笑一声,眯起眸,口吻不屑道:“很好,他们明里暗里都没有在我这儿讨到便宜,转念便想到利用你来扰我心绪,论其不择手段,倒是我小瞧了他们。无论如何,这一招从内突破,确实是他们得逞了,也成功叫我难受了许久。鸢儿啊,你上了他们的当。”


    青鸢不愿接受,尝试澄清:“我与易尘是有友人情谊的,我们相识那么多年,他更是视阿娘如亲人长辈,怎么会……”


    瞿涯脸色如常,并没有因青鸢为易尘开解而生恼气。


    或许一开始他是会控制不住醋意,占有欲发狂叫嚣,但现今到底不同了,他已完完全全拥有了青鸢,将她那样征服在身下从里到外地霸占过,再不会因为旁人想要横插介入,而与她离心,他们合为一个整体,谁也休想再分开。


    瞿涯放柔语调,边与她说清其中厉害,边照顾着她的情绪:“鸢儿,你想得简单了。或许这并非是他个人的意愿或初衷,但易尘如今为青阳山庄做事,该怎么做,如何做,都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


    还有,若他的提醒真如此及时,那为何不直接追查到底,将那下毒的伙计立即捉拿,将祸根杜绝在源头呢?他无非是觉那样刺激不到我,便决定叫你阿娘承冒风险,他了解你,知晓一旦涉及你阿娘的安危,你我之间必定生隙,如此,他们或许能寻到我的疏漏,再趁机将他们的同伴救走。


    你与你阿娘都是易尘计划中的一环,然而他们目的在我,于你们,到底算被殃及。鸢儿,只要你信我大过旁人,我这软肋明示出去也无妨,我一定护得住你,但前提是,你与我必须一条心。”


    瞿涯眼神坚定,直盯着青鸢脆弱的眼睛。


    两人默契着沉默,尤其青鸢,努力消化着这些,半响说不出话来。


    青鸢侧过脸,肩头微耸。


    瞿涯叹口气,动作轻柔地帮她抹去眼尾的一滴泪,看她仍止不住,霸道低首,贴唇舔舐,紧接沉沉道:“让我看着你为别的男人哭,就这么折磨我?”


    青鸢摇头,声弱如蚊蚋:“不是为别人,我就是……有些难过,一会儿就好了。”


    瞿涯轻轻揉着青鸢的后颈,指腹摩挲,叫她感受着自己,又道:“别难过,他们的离间计并没有成功,不是吗?”


    青鸢看向他,认真问:“那你能不能如实告诉我,先前你多次去樊楼,到底是去做什么,难不成真的只是单纯寻吃食吗?”


    瞿涯顿默着,面色有些别扭。


    青鸢:“是不方便说吗?”


    “也不是。”瞿涯轻咳一声,没办法不说实情了,“你近来不是常与双双结伴去樊楼逛嘛,你人长得漂亮,很难不叫人留心注意到,久而久之,美名远播,不少色胆包天的家伙竟专门跑去樊楼蹲守,就是想见你一面。负责暗中保护你的影卫将情况告知给我,我能忍得了你被那些混蛋偷偷盯着看?于是便亲自去了几趟,用意威慑……”


    原来如此。


    瞿涯说完将脸撇去一旁,青鸢心里则不由暖洋洋的。


    她贴趴在瞿涯的胸口,心有所动地出声抱歉:“我太冲动了,本不该叫你受委屈的,我……”


    瞿涯指腹落在她唇上,压覆住,打断道:“不必多言了,此事已经揭过去,你那样乖的任我肆意妄为,予取予求,我还有什么好介怀的?只是鸢儿,你哄人的诚意实在太过火,答应我,永远只能那么对我一个,这份诚意,别人没有资格享。好不好?”


    青鸢听他又提起那些羞羞事,忍不住的脸红不自在。


    她别扭将头埋进他怀里,嗡声嗡气,轻轻回复:“……好。”


    ……


    天色未晞,残星还悬在墨色的天际,连营的将士们已经身着甲胄铿锵,迎着帅旗猎猎,手执长枪冲天光。


    号角长鸣,集结完毕,数万军将齐列,自带着一股撼人的气势。


    与此同时,青鸢早已经被秘密安排着上了返回侯府的马车,与瞿涯将要出发的方向,背道而驰。


    她心头慌慌跳着,没忍住掀开车帘,回首向远眺望,一顾再顾。


    两人的距离愈发远了,明明方才还彼此挨身相贴着,现下却已相隔了数万人。


    她只能模糊看到主帅居高台,身披猩红披风,按剑而立的影,都不知他正看向何方。


    此番一别半载,甚至更长。


    只要一想,青鸢心间便是惴惴的酸楚。


    作者有话说:


    猜猜看,是鸢妹妹受不了异地,还是柿子先受不了。


    ps:文案快到了,鸢妹妹被侯爷安排相看姻缘喽~


    第45章


    北征大军共分三段行进, 瞿涯亲率前锋营将士,身先士卒,开路在前;而祁羡在中, 身担副将军之职,笼络着原属祁家军的老兵老将们;下军则由北征军老资历武将军镇尾。


    如此安排, 是瞿涯深思熟虑的结果。


    如今他在北征军里虽担主帅之任,处境却不可说不尴尬, 祁家人在诸多老将心中到底地位极重,瞿涯哪怕战功赫赫,少年扬威, 终究难短时与他们连成一条心, 加之陛下制衡手段显在明面, 只怕那些北征军的忠属老将们个个心中都怨着瞿涯, 为旧主抱屈。


    祁羡深明大义,同行出征, 甘愿辅佐, 是助力了瞿涯不少, 并且也暂时安抚了老将,可此战到底并非一朝一夕能结束的,无论如何, 还是要瞿涯自己立威望。


    如若不然, 将帅离心, 军心涣散, 实乃行军之大忌也。


    若再往深处想,如果他们抗击北炎军首战告捷,那么就证明并非只有祁家人能够担任北征军主帅,旧帅有了可代替性, 这一定不是那些军中老将们愿意看到的局面。


    故而,究竟是家国情怀更浓,还是忠心更重,竟要分开来说。


    瞿涯未雨绸缪,不怕北炎国兵将盘踞更有利地形,扼守关隘险地,只忧心被自己人的不识大局,绊住脚。


    此战,内外兼忧,得胜不易。


    瞿涯目光向前,高跨马上,背脊宽硕直挺,牢牢紧握手中缰绳,眼底沉而坚定。


    队伍浩浩汤汤继续北上,如同一条不见首尾的黑龙,一头扎进布满迷雾的前途之中。


    ……


    瞿涯走后不久,侯府再兴工事。


    宋棠川得了姑父瞿坚的授意,带着自己信任的工部随属,来侯府负责开凿一间暗室,至于暗室是什么用途,他没有多嘴去问,京城里不少豪户宅邸都私设机关密室,这不算多稀奇的事。


    只不过,在开凿暗室的同时,他还得悄无声息地去做另一件事。


    因受表哥瞿涯的临走吩咐,他得趁着这次侯府兴动工事的时机,将一条秘密连通表哥书房与偏仄西院的暗道灌土埋填,恢复如初。


    他先前并非毫不知情,早知晓那暗道尽头连通的是青鸢姑娘的闺房。


    同一屋檐下装作不熟,私底下却已暗通款曲,能将完全不同的两幅面孔如此自然地切换,要么说还得是他表哥呢。


    宋棠川不敢懈怠,毕竟在姑父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周遭还有那么多侯府的管事盯着,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表哥“犯罪”的证据消除,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好在,有青鸢小姐、夏蝉,以及孔嬷嬷不着痕迹的配合,才叫这事办得顺利。


    起初,宋棠川只以为表哥书房下面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连接密道,结果带人下去一看,顿时瞠目傻眼——下面竟然还连着间名不副实的刑房。


    为何说是名不副实呢?就是里面明明刑床、刑具、鞭子、手铐一应俱全,一眼看去也确实能够唬住人,可稍微知情的只要略微一琢磨,很快就能察觉这间刑房其实别有洞天。


    谁家伺候犯人的刑房里,还在刑床刑架上专门铺放软垫?


    怎么着,是怕犯人坐上去或者躺上去会不舒服吗?那行刑的大人可真是天底下最心软的好心人了!


    宋棠川视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挨个扫过一遍,整张脸连带脖子都一同涨红起来。他身边没有过女人,更没有所谓的暖房丫头,哪受得了这番眼前刺激,他全程不自在的都不知该把眼睛正常放哪。


    至于那些刑具,一想到表哥曾变态地用它们做过什么,还有刑床上究竟躺过谁,宋棠川只觉口干舌燥,腹下生热,忿忿更觉不堪入目。


    这里不只有他一个,还有负责干活填坑的属下。


    为了不传出风言风语,宋棠川尽量克制着面色恢复如常,他正经认真开口:“世子曾在这里审问过犯人,没什么稀奇的。现今早已废弃,不要紧,你们干你们的活,都填埋了吧。”


    属下们不疑有他,异口同声:“是,大人。”


    ……


    青鸢事先并不知道瞿涯有填埋密道的计划,宋棠川进府后悄悄寻上她,与她提及此事时,她都不知怎么回话。


    不过既是瞿涯的意思,青鸢自然配合。


    其余的事都不用她做,只需稍微在外围打打配合掩护,都是小事情。


    正式动工当日,宋棠川周全着安排两条线同时进行,一条在明面,就是侯爷要求开凿的那间准备囚困邹清清的密室,另一条在暗,是受瞿涯走前授意,秘密填埋通往青鸢房间原有的密道。


    这么突然动工,叫人猝不及防,青鸢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她来不及保留什么东西,最趁手能悄悄藏下的,唯独那枚系在床榻下机关处的铜铃。


    先前每次瞿涯过来找她时,铜铃的响动都会先于他的声音入耳,他手动拨开床板的机关,而那铜铃声却早先一步扣进她心里的关卡,严丝合缝。


    后来青鸢对那铃声愈发熟悉,再不会被惊扰,甚至偶尔睡时,铜铃声还会随她入梦。


    至于以后,机关撤下,密道填堵,悬挂的铜铃被摘下,会放在她枕下继续陪伴入眠。


    大概十日后,宋棠川的人没有再来。


    青鸢猜想,大概是密室竣工,密道也已填充完毕。


    此刻她的床下再没有什么空间隔层,也不会再有人从下面摇铃唤她了。


    思及此,心底不由的失落。


    想起曾经,她是多么反感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方式与瞿涯私会见面,觉得是自折受辱,好生放浪。然而后面经历了那么多,与他同进同退,两颗心慢慢靠拢,她终于放下自矜,坦然接受他的火热痴缠,不顾世俗。


    故而现在密道的填埋于她而言并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恍然的落寞。


    她突然很想瞿涯,很想很想。


    这个念头她不敢与任何人倾诉,只能自己默默挨受着消化。


    阒寂无声的夜里,青鸢腿间绞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摸索着从枕边掏出铃铛,抬高手臂,悬在半空,轻轻摇了摇。


    一声,两声……熟悉的,空灵的,睹物思人的。


    只是声响再清脆,那人也不会突然现身拥上前来抱一抱她了。


    ……


    侯府工事完毕后,瞿坚念着宋棠川一番辛苦,专门在府设宴邀请。


    都是一家人,宋棠川原本不想与姑父这般客套的,可转念会意姑父可能是想借此机会缓和与他父亲的关系,于是还是欣然赴约。


    桌上算上他不过四个人,姑父瞿坚,侯府新夫人,还有青鸢姑娘。


    瞿坚坐主位上,先是客套了几句,又亲自给宋棠川夹菜,而后话题自然引到许久未与他父亲宋叙安私下喝酒,委婉暗示宋棠川能否从中牵牵线。


    宋棠川面上带笑,虽说父亲难搞,但也无法直接去拂姑父的面子,最终是口头应下了。


    其实对于姑父再娶一事,宋棠川并没有如父亲那般气怨极深,一是姑母去得早,大概在表哥十来岁时就走了,他印象不深。二来嘛,新夫人面相看上去颇善,根本不像那种刻薄又工于心计的女人,加之青鸢姑娘待人接物也是温温柔柔的,他对这母女俩没什么坏印象。


    更何况,表哥都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或许先前他还将青鸢视作厌恶之人的女儿,连带着迁怒不喜,可如今他却是心甘情愿成人家裙下之臣,如此,父亲再坚持与侯府交恶,实在没意思了。


    宋棠川一应,瞿坚心里高兴,与自家外甥多饮了几杯。


    后面话题愈发聊得轻松,说着说着,贺容音不着痕迹主动将话头牵到青鸢与沈堰的姻缘相看上。


    青鸢正在夹菜,听到阿娘突然念叨自己名字,手下一抖,菜也掉落。


    她忍住心虚,没有抬眼回应宋棠川困惑凝望过来的视线。


    贺容音瞧了她一眼,蹙眉说:“鸢儿,是走神了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青鸢不知怎么回,有些尴尬地一笑,岔开话题说:“这道糟鹅事件不错,酒糟腌制得很入味,阿娘尝尝看。”


    贺容音借花献佛,顺势将那盘菜往宋棠川面前推了推,热情招待道:“宋公子尝尝。”


    宋棠川客套:“夫人叫我棠川就好。”


    贺容音和煦弯了弯唇,笑容沁人。


    方才的话题重又继续,不过这回是瞿坚重新挑起的。


    “沈堰人不错,与鸢儿年岁正相仿,先前他去依礼拜谒主持省试的主考官员时,我正好也在,顺便瞧过一眼,模样生得十分清正,算是一表人才了。我也打听清楚,他在潍沂老家没有结亲,这几年一直清贫读书,洁身自好,若真能与鸢儿结缘,我倒很是看好。”


    这对话,着实没有将宋棠川当作外人。


    青鸢已经将头低得不能再低,坐得如芒在背,只想快些脱身。


    瞿坚当她是小女儿家的羞赧,没有表态也不怪,自顾自又说:“鸢儿放心,你的身世虽复杂,但凭弹琴手艺吃饭也没什么好低人一等的,等你出嫁前,我会正式收你做义女,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一定叫你嫁得有底气,挺得直腰板。”


    侯爷待她实在不薄,并且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她再不回应就是不知好歹了。


    青鸢硬着头皮喃喃:“我不想这么快嫁人,还想多陪陪阿娘。”


    贺容音忙将她这话打断:“女大不中留,阿娘现在唯独盼你能尽快有个好归宿,你若实在不舍阿娘就常回家看看,反正沈堰以后大概率也是留京,你多回娘家几趟无妨的。”


    青鸢所有的退路与说辞好像全都被堵住,硬着头皮坚决不相看怕是行不通。


    瞿坚多心问:“鸢儿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顾虑,若是有的话,一定说出来。”


    她的顾虑是瞿涯,可这话,如何敢说。


    一旦说明,怕是会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先不论侯爷会厌她,阿娘羸弱的身子又怎么承受得了……


    真是煎熬。


    “没有别的顾虑,我,我去相看,阿娘替我选定时间吧。”青鸢不得已应付下来。


    贺容音闻言立刻喜上眉梢,盼星星盼月亮的事终于要成,她实在欣喜。


    “好好好,阿娘看着去安排,你带着夏蝉尽快去街里置办几身新衣裳,过不了几日就叫你们在家相看。”


    侯爷因夫人高兴而感开怀,也跟着玩笑道:“看来侯府是要好事将近了。”


    青鸢笑不出来,手里的帕子卷了又卷,沾的都是汗。


    宋棠川默默在旁听着一直没说话,面上始终如常,心里却是忍不住直打鼓。


    表哥走前可是特意嘱咐他,一定替他看好青鸢,她身边发生什么事都要如实飞鸽传书相告……


    要不是因为这顿饭,青鸢与人相看的私事他哪会这么早知情,可偏偏就是让他知道了。


    就是吧,表哥才刚走半月,眼下或许还未行军到边境呢,这战还没打起来,他就先传去这么叫表哥分心的消息,是不是不太应该啊……


    宋棠川有点犹豫。


    从侯府一路犹豫到公主府,还是没有决定好。


    进门,正好碰上母亲大人刚从宫里回来,不知为何面色带愁,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


    宋棠川上前殷勤扶起长公主的胳膊,笑嘻嘻问:“阿娘,何事发愁啊?”


    长公主摇摇头道:“还不是平阳,正在宫里闹脾气呢。皇兄与她商量说,如果此番涯儿能凯旋回朝,就准备将平阳下嫁于他。平阳不愿,心心念念着祁羡,如何都不肯应允,与皇兄闹得不太好看,我跟着去劝也劝不住。”


    说完,很是头疼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长公主被贴身婢女扶着回房歇息去了,留下宋棠川自己原地琢磨个不停。


    这又是陛下赐婚,又是侯府相看的,表哥与青鸢姑娘之间的阻碍可真是不少。


    既如此复杂,还是如实相告最好。


    宋棠川最终下定决心,取来纸笔,寻来驯养好的信鸽(表哥专门送来的),将青鸢即将与人相看的真实情况,如实传去了北地。


    作者有话说:


    收到信的柿子:


    第46章


    因贺容音对青鸢的婚事极为上心, 瞿坚为讨夫人欢心,执行力自然也是毫不拖沓的,才过去两日, 青鸢就被动得知三日后要与沈堰于家中相看一眼。


    当然,明面上沈堰只是侯爷邀来的客人, 与他同行来府的还有三四位,只不过别人并没有机会能被引至后苑花园短暂停留, 唯他特殊而已。


    青鸢这几日难免心情郁郁,与人相看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头,如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她忽略不了, 也无法挪移。


    只能一步步被推着向前走, 见招拆招。


    当然, 她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瞿涯回京后知晓, 她曾趁他离京之际与别的男子相看过姻缘, 依他眼里不容沙子的性子, 还有对她霸道到极致的占有欲,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一定会气恼到不行,少不了要发顿火气, 更甚还会去为难无辜的沈公子, 这些都不是青鸢想看到的。


    她考虑的多, 越是这样, 心理负担越重,以至于相看前夜一宿没阖眼,第二日顶着一双困倦深深的眼睛,无精打采地赶去后苑花园赴约。


    两人第一次见面, 彼此极尽客套,或许因为双方都不是外放的性子,起先聊得并不热络。青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若是沈公子压根对自己没眼缘,没看上自己,那她迎面的难题不是迎刃而解了嘛。


    可是,她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偏头就瞥见沈堰悄悄红透的耳朵。


    原来他是羞涩之中压根不敢正脸瞧她,更不好意思随意搭讪。


    如此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青鸢轻咳一声,决定采取措施,于是开口委婉列举自己的缺点短处,好让对方对自己的皮囊之外也有个更全面的了解。


    “从小到大我一直与琴为伴,其实是个十分无趣的人,对除琴以外之事都不太感兴趣。我知晓若是未来丈夫在京为官,有些场合少不了要让夫人跟行同去,并借此与京中贵妇人们打成一片,以助官人仕途一臂之力。上述这些,我恐怕都做不到,我最不擅的就是与人打交道,更不喜欢那些纷纷扰扰的场合。”


    沈堰出身低,在京没有家族背荫,若是将来初入官场,身边自然缺不得一位能帮他快速融入京城官圈的贤内助。


    青鸢这番话,算是直接切入了要害,遇到稍有事业心的郎君,恐怕都要有所犹豫。


    她说完,不动声色,静静看向沈堰,等他表态。


    沈堰却只是清雅笑笑,一派和煦说:“这不是问题,我亦不喜与无关紧要之人结交,那些无聊的应付场合,我不会要求自己未来的夫人非要掺和。”


    青鸢一愣,欲言又止,这招居然对他没用,不应该啊……


    她只好另想它法,言辞更犀利,话语也更直接:“你应该也在外面听到一些谣言了,有些人议论说我是阿娘在外面的亲生女儿,实则不然。我与阿娘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我的生母曾与阿娘交好,后来生母因病去世,阿娘好心将我教养在身边,如此而已。所以说起来,我与侯府的关系系连得并不紧密,我本人也并不希望,自己将来的夫君是因看中了这一点,才愿意与我成婚的。我的意思,不知公子能懂否?”


    青鸢的声音始终轻轻柔柔的,但话中意思却很是冒昧。


    如今沈堰已是颇受看重的贡士,虽出身贫寒,但才学丰赡,能在京中站住脚全凭自己寒窗苦读的辛苦与策论实力,然而青鸢轻飘飘的一番话,赤裸裸将利益关系摆在明面上,暗指他为官想走捷径,无疑是对读书人的折辱。


    青鸢如果有别的法子,也不会无礼地出此下策。


    然而沈堰并没有生恼,面上更无任何波澜起伏,他依旧平和道:“我并不会因为姑娘是侯爷的义女,或者背靠着什么更了不起的大人物,就同意与姑娘结亲。沈某今日赴宴,全因老师引荐,为不辜负老师盛情,故而没有推辞。成婚是人生大事,姑娘担忧沈某是只谋利益之人,有所顾忌,情有可原,只是沈某可以保证,婚姻并非我眼中的交易品,这桩婚事能不能成与姑娘身份无关,只在双方是否情投意合。”


    对方言语诚恳,青鸢有些汗颜。


    她刚刚那番话,无异于是对沈堰的恶意揣测,两人第一次相见,这样说显然无礼。


    好在沈堰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苛责她的言语冒犯,开口讲完后,面上依旧一副谦谦君子的和气模样,叫青鸢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她略带歉意说:“是我唐突了,还请公子莫怪。今日我们大概对彼此有了初步了解,公子胸襟宽宏,亦有青云之志,将来一定前途光明,而我的出身只是一介不入流的琴师,与公子未来的前程似乎并不相配,将来更不能相辅相成。”


    摘清侯府与自己关系的法子行不通,青鸢干脆直接贬低自己,好让沈堰权衡着退缩。


    闻言,沈堰似乎是笑了下,紧接回复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依沈某看来,弹琴与读书是一样的,都需勤学苦练,十年如一日的勤勉,寻不得任何捷径。读书人学到极致登科为官,弹琴技人练琴练到极致成为琴师高手,那么进士与琴师又分得出什么高低贵贱?既出身低,吾不自轻,无人能轻吾。”


    结尾那句,振振有声。


    青鸢不自觉的,竟也跟着受到鼓舞。


    她意外沈堰会有如此通透又深刻的见解,欣赏同时,亦有佩服。


    如果不是这样尴尬的时机,她其实愿意与沈堰交一个朋友,两人有相似的坚韧一面,亦都对命运有抗争之心。


    “姑娘话语间再三拒我,可是没有看中沈某这个人?”沈堰突然直接起来,神容都是认真的。


    青鸢一愣,这叫她怎么回……


    若是坦言明拒,阿娘那里如何能交差,说不定她前脚刚说沈堰不行,后脚名单上的其他三个人明后日就会被邀进侯府。


    应付一个就如此头疼了,真若直面四个,青鸢只觉比吊死还难受。


    她偏过目光,斟酌道:“我,我对你还不了解,至于看不看中之类的话,不太好说……”


    沈堰面上一闪而过的喜色,耳朵依旧很红,含蓄问道:“所以,是可以继续了解吗?”


    在应对一人与应对三人之间,青鸢还是更愿意选择前者。


    她不得已点了头:“再了解了解吧。”


    沈堰松了口气,弯唇温和笑笑,俊儒气质颇佳。


    他思吟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一副犹豫模样,默了默后还是开口道:“恕沈某直言,姑娘或许觉得沈某还有待考察,但沈某见姑娘,已是一面倾心。我无需多考虑,多了解,只要姑娘肯点头,婚期何时循定都好,我愿意一切听侯府安排。沈某说这些,并不是想给姑娘压力,只是觉得一面倾心不易,坎坷变数又多,只好借有限的机会向姑娘阐明心意,当然,姑娘选不选我,我都不会生骄亦或生怨。”


    离开后苑凉亭,青鸢心事重重,步伐沉重地回了自己的小院歇息。


    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棘手。


    沈堰此人,性情不错,长相也好,为人正直,官途光明,可惜两人真没缘分。


    若是他对自己没兴趣,一切还好迂回,最起码能够勉强应付了阿娘,如今话都挑明,他又那样坦诚,说什么一见倾心……实在叫青鸢招架不住,束手无策。


    如何是好呢?


    若是瞿涯在京,何需她来费这个脑子。他那样凶神恶煞,先前有人在樊楼偷偷看她都被瞿涯警告威慑,更别说如今挡在她眼前的朵朵桃花,瞿涯若在,恐怕会干脆利落地直接将整棵桃花树连根拔起,大卸八块,一片叶子都不留。


    她原本受不了他的霸道与强势,如今,竟对曾经被他相护的感觉生出几分怀念来。


    夏蝉给青鸢斟了杯花茶,递上前来,忍不住好奇打听问:“姑娘,相看得怎么样?”


    青鸢饮茶润嗓,叹口气说:“怕是有点麻烦。”


    夏蝉关询:“沈公子人不好吗,可是名不副实?”


    青鸢摇摇头,面色凝重又为难:“不,他人不错,相貌谈吐俱佳,任何人与他接触,初印象大概都不会坏。只是说话有些直,照他这么个直接给的风格,真是与阿娘默契到了一处,若顺其自然发展,恐怕我下个月就能从侯府出嫁了 。”


    夏蝉瞠目,压低声音问:“那世子……”


    青鸢安抚地看了夏蝉一眼,冲她露了个苦笑:“与你玩笑罢了,你觉得我敢背着世子嫁给别人?还是趁他出征之际。若真如此,那他回京怕是要翻天覆地捅出个窟窿来……”


    姑娘还有玩笑的心思,那就是还有迂回的余地。


    夏蝉松口气道:“姑娘想到应付夫人的办法了吗,只是夫人还好,如今侯爷也夹在其中,着实难以周全,实在难办。”


    青鸢也没有上上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如是能提前与沈公子说清楚,再叫他好心帮我短时应付着,或许还能拖一拖。只是……”


    只是,沈公子对她算有好感,如此还叫人家帮这个忙,实话讲,有些不地道。


    夏蝉同样一脸愁容,追问道:“只是什么?”


    青鸢也不能实话实说,便随意一扯:“只是怕沈公子不愿答应。”


    确实啊,不过一面之缘,连有交情都谈不上,人家何必要招这个麻烦。


    ……


    正当青鸢不知如何应对与沈公子的后续接触时,简直老天都在帮忙,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贺容音竟有胎动生产的迹象。


    一时间,侯府上下都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贺容音身上,谁还顾得了青鸢与沈堰的进展。


    青鸢一面担忧着阿娘的身体,一面想着之后有时间一定得去庙里拜一拜。


    贺容音生产顺利,诞下男胎,只是到底上了年纪,这一胎她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青鸢在产房里帮忙,全程听着阿娘撕心裂肺的喊叫,又见了那么多的血,心疼不已,更心有余悸。她难以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也要面临这样的劫难,身心都承受极限的痛苦。


    她本能惧怕,甚至对怀孕生出排斥感。


    后面的日子过得趋于安稳,阿娘的身体逐渐恢复,京中朝臣们的内眷纷纷登门来贺。


    青鸢记得其中几张面孔,当初在阿娘的婚宴上,有几位夫人曾背地编排嚼舌根,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风凉话,如今眼见阿娘与侯爷的孩儿出生,知晓往后阿娘侯府夫人的身份能坐稳,竟是这么快换了面孔。


    她懒得拆穿这些人的虚情假面,只要阿娘高兴,她愿意尽量与这些人维系好表面和气。


    ……


    晌午刚过,宋棠川携礼而来。


    其实此事依礼轮不到他这个小辈出面,但其父宋叙安当然不会赏脸,登门给代替她胞妹位置的女人贺祝,至于长公主,与丈夫一心,自然也不会来。


    两家沾亲带故,总不能真的断了,故而只能由宋棠川夹在其中,不尴不尬地联系着。


    宋棠川先前答应了姑父,有机会替他邀请父亲小聚,原本被他几番劝磨,父亲终于点头松了口,可不巧竟赶上新夫人孩子出世,父亲想起早逝的姑母,心里不忍伤怀又窝火,与姑父相聚的事就此作罢,后面提都不提了。


    对此,宋棠川表示已经尽力。


    看望过侯爷幼子,宋棠川不准备多留。


    贺容音吩咐青鸢相送,两人一路朝府门方向走,四周无人,两人没有装作不识,还压低声音说了会儿话。


    谈及先前的工事,宋棠川突然问她道:“你知不知晓,表哥走前为何专程托我秘密填埋密道,不留任何痕迹吗?”


    青鸢也想过这个问题,其实她觉得此事并不急,世子又不是不回来了,填不填,何时填,后面有大把的时间可选择,不愁没有合适机会的。


    不过世子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她想不通也没有再继续揣测。


    “或许是一时兴起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填就填了。”青鸢轻松道。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心头空落落的感觉早都淡去,如何都无所谓了。


    宋棠川表情微妙一变,深深看了青鸢一眼,不知是什么眼神,又暗含什么深意。


    总之,不同寻常。


    青鸢多心一问:“怎么了?”


    宋棠川没卖关子,方才他主动提及工事,就是想把话与她说明白:“表哥想得长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考虑的是,如果此番北上出征他战死沙场,万不可给你留下任何风险把柄。那密道是最不好抹去的痕迹,所以他事先找上我,让我将风险替他隐秘排除。别的都不可惜,就是那些价值不菲的夜明珠,以后深埋地里,再见不得天日,你应该是见过的,以后可是见不到喽。”


    宋棠川一定是故意的,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她不知情的事,然后说完就走,不给她任何开口机会。


    如此,青鸢闷闷排解不出,只能一遍遍想着瞿涯,一遍遍重复对他的思念。


    他怎么能在出发前,就开始顾虑起自己的身后事?


    多么忌讳,不吉利!


    如果青鸢事先知晓,一定不会允许宋棠川带人动手填埋密道,她不要那些所谓周全,更不在乎规不规避风险,她只要瞿涯心中有所挂念,然后惜着命,活着回来见她。


    当天晚上,青鸢情绪起伏,忍不住哭湿了枕头。


    自瞿涯北上已过月余,这是她第一次,想他想到难眠。


    作者有话说:


    异地不会多久的


    第47章


    贺容音在侯府坐着月子, 该操的心是一点没少操,身子才刚刚恢复些,就想起来念叨青鸢与沈堰的发展进展, 总想努力从中做推动。


    青鸢受不住阿娘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不得以, 又在阿弟满月酒前与沈堰见了一面。


    两人先前算是互相坦诚过,沈堰言道对她倾心, 不为任何外在助力,只是钟意她这个人,而青鸢也直言, 自己眼下还不想那么快嫁人, 更舍不得离开阿娘身边。


    沈堰很是体谅她, 只说自己会等, 还很为她着想的并没有勤来侯府拜谒,纵想见她, 也一再克忍。


    青鸢将对方的诚意看在眼里, 如果不是真相一说牵扯太大, 她一定忍不住与沈堰实话坦言,她的心早已经给了瞿涯,她名义上的兄长, 不管多久也不会情移, 他等不到的。


    第二次见面, 沈堰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 姿态轻松很多,但依旧总忍不住面红耳热。


    青鸢暗自反省,明明自己没说什么,更没有做任何出格勾撩的动作, 他为何总是一副被勾魂一般迷瞪瞪的模样,还眼里全是她!


    两人也没怎么深入聊,对于青鸢而言,与沈堰再见面无非就是应付阿娘,她避无可避才答应了一次,全当任务来完成。


    沈堰倒是主动与她敞开心扉,讲了不少自己少时读书的经历,如今一表人才又炙手可热的贡士郎君,曾经竟处家贫无以致书以观的窘迫处境,听着难免叫人动容。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吃过苦中苦,方晓黎民生艰,将来为官才能时时谨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更能有真正有为百姓谋恤之吏心。”


    青鸢由衷道:“沈公子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官。”


    沈堰微微一笑,深意挑明:“我话说得好听,万一只是嘴皮功夫呢?如果姑娘愿意,沈某想邀姑娘在我身畔,督我今后为官清正。”


    青鸢薄唇轻抿,没有回应,沈堰颔首并未强求。


    这一次见面过后,青鸢下定决心,今后再不可与沈堰去见第三次了,如今两面而已,他便是一副将她认定的架势,继续接触下去,实在不好收场了。


    后面贺容音找到机会,询问青鸢与沈堰发展如何,青鸢故作一脸愁容,叹气道:“前后与沈公子接触了几次,鸢儿还是觉得他为人古板无趣,彼此之间也没什么话能聊的,阿娘,强扭的瓜不甜,我想还是算了吧。”


    贺容音不好被糊弄,当即追问:“可先前有次我问你,你不是还说与人家聊得不错,想再接触试试看嘛,这才过去多久,你们就彼此无话了?”


    青鸢早就打好腹稿,应付的话张嘴就来:“阿娘,先前你刚生产,身子还弱着,我怕你月子里为我忧愁,万一伤了身,才只挑好话与你说的。后面我的确又尝试与他再接触,可不中意就是不中意,再见几次也没用。你若非叫我挑出对方的错处,我也挑不出来,就是与他没什么眼缘吧。”


    贺容音认真思量一会,抱着一丝希望问:“真不行?上次阿娘见过沈堰一面,倒是挺喜欢这孩子的,博学又知礼,模样也生得好,与你站在一起看着十分相配,要不再……”


    青鸢直摇头,一张小脸满是烦愁:“不要了,真不合适,再说阿弟的满月宴快到了,最近我只想挂念此事,至于别的,都放缓再说吧。”


    贺容音叹了口气,见青鸢心意已决,终于不再在沈堰这里继续抱希望:“罢了罢了,眼下先办你阿弟的满月宴,等满月宴一过,阿娘再仔细看看名单上另外三人哪位更合适,重新为你安排。就算你对沈堰没眼缘,那一个没有,总不至于个个都没有吧。”


    “听阿娘的安排。”


    青鸢温声软语,面上一副乖觉模样,不与贺容音顶着说。


    眼下拖过一时已是达到目的,之后就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阿弟满月宴一过,她就准备正式向阿娘提出搬出侯府,去城郊小院独居的决定。


    她身份尴尬,原本就没有打算在侯府久住的,起初她陪阿娘进府时都提前说清楚了,等阿娘顺利生产,月子一过,她便不会在侯府继续叨扰。


    当然,她更不会重回阆苑,继续去做阆苑的琴师,往后只想在城郊小院里悠闲度日,远离是非纷扰,安安静静坐拥一处琴坊,自研琴技同时,顺便教习感兴趣来学艺的孩子,如此,就是她心中的安宁所愿。


    她没有更多的野心,如此就是最好了。


    至于瞿涯的承诺,她不想提前去纠结。等将来真到了那一日,她不会退缩,定会坚定地站去他身侧,迎面所有的争议与困境,而在那之前,她会在小院里等着他,日日思念,盼他凯旋。


    满月宴风风光光大办一场,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登门相贺,场面热闹非凡,与贺容音初嫁进侯府那日的冷清相比,已是截然不同了。


    也怪不得官员们墙头草,当时既有侯府世子施压,又有公主府驸马爷明里暗里表露不爽,官员们战战兢兢忌惮这两位,不得已才冒着得罪侯爷的风险,借口推辞,婉拒赴宴。


    到底今时不同往日,这么久了,也未见世子对新夫人有过实际行动的为难,至于驸马爷,毕竟不是一家人,难管别人的家务事。


    久而久之,旁人都不是傻子,自然不敢再拂侯爷的面子,轻易怠慢新夫人与小公子。


    这一切的变化,青鸢看在眼里,心如明镜。


    阿娘如今能展颜欢笑,轻松安宁地度日,以及阿弟刚刚出生就能受众人的尊崇看重,还有今日满月宴上阿娘与阿弟在侯爷身边,受到的所有风光与体面,都是瞿涯愿意给她们,她们也能有的。


    如果他还是当初的为难态度,别说阿娘新夫人的位子不稳,就是阿弟今日的满月宴,都不一定能顺利办上。


    是她选择走了一步险棋,拿自己做交易的赌注,好在,这个赌注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吸引瞿涯一些。


    她已从他这里索取到自己想要的,那么以后,就换她去回馈他。


    ……


    满月宴当日,青鸢还收到了易尘的赠礼,以及一份注明由她亲启的亲笔信。


    这次青鸢没有再像上回那般,怄气不拆封,她平静心绪拆开去看,信上开头是对阿娘与阿弟的寄福贺祝,内容也寻常,但之后便有试探的成分。


    他以关询为名,含蓄试探她与瞿涯如今的关系,并间接确认两人如今有没有因为那场而形同陌路。


    不知易尘是太了解她对阿娘安危的看重,还是确认瞿涯一定是眼里不容沙子,受不了被人误会的主,总之,他信上内容怀疑的方向,是趋向于两人已经决裂。


    结尾,他写了一个地址,述明盼她回信。


    青鸢眼底平静地将信纸重新折回,顿了顿,开口交代夏蝉:“这礼物你给阿娘送去,就说是易尘公子惦记她,特意差人送来的。”


    夏蝉点头,目光落到青鸢手里的信纸上,犹豫问:“那这信……”


    青鸢手一抬,将信纸递给夏蝉,淡淡道:“烧了吧,就当没有收到。”


    “这……”夏蝉欲言又止,但见青鸢眼神坚定,便未吭声,只接过信依言照办,“奴婢这就去。”


    ……


    满月宴告一段落,青鸢后面寻了个合适时机,当着贺容音与瞿坚两人的面,认真提出自己想出府独住的想法。


    听她这么说,贺容音实际不意外。


    这原本就是她们事先商量好的,只是事到临头,心头浓浓不舍,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摇头不答允。


    贺容音劝说道:“你安心在侯府住着就是,何必这么着急走呢?侯府这么大,空闲的屋子数不胜数,自有你住的地方。再说涯儿不在,若你也搬走了,府中上下实在冷清,我与侯爷一时间肯定都不适应。”


    侯爷看着妻子眉心淡淡拧蹙,也开口附和道:“是啊鸢儿,你阿娘这么舍不得你,就再留下陪陪她吧。城郊的院子虽然早为你安置好,但你一个人过去住,我们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面对阿娘挽留的眼神,侯爷相邀的盛情,青鸢心里感动,却还是坚持一一婉拒。


    她不能将这些好意视作理所应当,自己并不是什么侯府小姐,不过只是阿娘的养女,不该这般不清不楚享着侯府千金的待遇,更不可赖着不走,当是寻常。


    阿娘的不舍只是一时的,再说以后她可以常回来探望,该有的原则和规矩,不能变。


    “该走还是要走的,阿娘若不舍我,那我日日都回来看您,不会叫阿娘想见我却见不到。再说阿弟每日那么精神,啼哭的劲头都比别的婴孩更足更响亮,估计隔壁院落都偶尔能听到,侯府上下哪还会有显冷清的时候呢?”


    青鸢这番话,成功逗笑了瞿坚和贺容音,叫僵持的氛围陡然变得轻松许多。


    但贺容音还是不想松口,顾虑颇多说:“你一个人在外住,怎么照顾得了自己?”


    青鸢早都想好说辞:“夏蝉功夫好,有她跟着我,阿娘不必担心我的安危,至于日常饮食,我们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在附近村庄里雇一个烧饭厨娘,总之不会饿到自己。其实,能拥有一处琴坊一直是我的心愿,与琴为伴,身处田园,悠然惬意,更是我向往的生活。阿娘……求你就允了吧。”


    贺容音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青鸢相求的盈盈目光,实在不忍心再开口拒绝。


    只是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她走吧。


    贺容音想了想,趁机提出交换条件道:“其实我看沈堰那孩子真不错,你不如再给他一次机会如何?让他带你出去郊游玩玩,双方再接触一回。如果实在不行,阿娘以后一定不再多言相劝,怎么样?”


    青鸢不愿:“阿娘……”


    贺容音立刻打断她:“只要你同意,我也立刻松口,让你搬出去住。”


    青鸢一番周全思量,认真思忖过后,为难点了头:“好,就最后再见一次。”


    ……


    青鸢与沈堰将要单独出城郊游一事,迅速通过影卫,传到了宋棠川耳朵里。


    乍一听闻此消息,宋棠川也很诧异。


    怎么不知不觉的,两人的发展进度竟如此迅速了?


    对于两人相看的事,宋棠川当然有所知闻,不过他只听说,青鸢与那姓沈的仅仅是在侯府里应付着见了两回,根本没有任何实际进展,所以他也没跟着紧张什么。


    可眼下,两人怎么就突然约上出城郊游,还是单独的?


    宋棠川立刻警觉,他觉得这不是件小事,男女之间,情感升温说来就来,跟认识时间长短没什么关系。


    认真斟酌一番,宋棠川秉持着对表哥信任的不辜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找来训练好的信鸽,行动力很强地朝北寄出第二封飞鸽传书。


    作者有话说:


    怎么又刺激我们世子?


    很快安排见面啦!醋醋狠du!


    第48章


    北地, 朔城。


    霜风卷碎雪,冷月照枪戟。


    这座黎国位置最北,又与北炎国相接壤的城池, 百年间,受过数次战争洗礼, 斑驳的古城堞上不知染过多少老兵将士的鲜血,风声呜咽呼号中, 显得毅然又悲壮。


    瞿涯身着精铁玄色铠甲,手握剑柄,威然立于城墙最高处, 甲胄森森, 披风翻扬。


    他目光定定向北眺望, 远处枯黄的芨草一望无际, 直到尽头,便是北炎国属地鸦谷。


    十日前, 瞿涯与祁羡、武将军, 以及另外几位军队高级将领, 联合制定好一套周密的备战计划,鸦谷就是他们计划攻下的北炎第一城,故而在那即将打响北上的第一战。


    首战结果, 直接关乎北征军的整体士气, 绝不可有疏漏, 瞿涯身为主帅, 心事重重,想的比别人都更多。


    没一会儿,祁羡也登上城墙,默声站于瞿涯身侧, 目光所向,与瞿涯一致。


    顿了顿,祁羡先开口:“主帅放心,明日我打首阵,一切皆按计划进行。”


    瞿涯若有所思,顿了顿道:“此棋很险,你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


    祁羡轻松笑笑,好像即将面对危情的并不是他,而是别的不相干的人。


    他平淡回:“虽险,胜算却大,我意已决,主帅不必相劝。”


    两人一来一回的囫囵对话,连侯守在一边的佟木都听不明白,他隐隐觉得,世子与祁公子之间应该另有隐秘计划将要实施,并且这份计划,目前还无第三人知晓。


    瞿涯重又开口:“既如此,我会全力助你,我们先前说好的事,你都放心。”


    祁羡点点头,清俊面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厉:“好,万事俱备,只看天意如何,若是不成,就是天不庇我祁家。”


    瞿涯神色从容不变,他与祁羡对上目光,笃定说:“事在人为,我从不信天。”


    ……


    鸦谷首战结果,关乎方方面面。


    原本瞿涯是想亲自领兵攻城的,可是北征军的个别老将,明里暗里表示不服,一开始就反对瞿涯提前攻城计划,只差明说瞿涯心急只为争功。后来瞿涯有意亲自带兵打前锋,又遭反对,老将们纷纷劝阻,并趁机推荐昔日旧主之子祁羡领兵打响第一战。


    这当然也并非祁羡的本意。


    可那些老将就是执拗地认为,如此就是对旧主的忠心与维护。


    瞿涯没有硬来,坚持与这些功臣老将相争,他很清楚,言语道理根本无法说服他们,若想全军上下一心,不再分什么新主旧主,必须寻到一个打蛇七寸的精准突破口。


    就在此紧要关头,祁羡暗中找上瞿涯,提出自己思谋良久的“钓饵”计划。


    这个饵,不是别人,是祁羡自己。


    整个计划其实并不复杂,只是所冒风险极大。


    两人提前言定好,就先依诸位老将的意思,第一战由祁羡亲自领兵叫阵,但他不会真的勇猛冲锋,所向披靡,反而会故意留出疏漏,给北炎兵将可乘之机,将他趁机活捉擒住。


    而在此之前,祁羡当然不是以无名小卒的身份去叫阵的,而是会大张旗鼓,张狂叫嚣自己是尊贵的狄国公世子,北征军的主心骨。


    此身份被擒,对方绝不会直接杀了他,而是会想办法利用他对北征军施以离间计。


    对方越是想方设法思谋,越遂瞿涯的心意。


    祁羡被擒,不过是给北炎军一个甜头尝尝,等到他们兵骄将馁,幻想北征军已成一盘散沙时,瞿涯会奋起突击,带一队心腹精锐攻其不备,破下城门。


    计划的确在按照两人所想的进行,鸦谷的守将不过一蠢憨的莽夫,有勇而无谋,不知靠着什么关系竟做到了一城守将的官位,实在不堪一击。


    唯一的不测变数是,祁羡在被瞿涯发现时,已经身受不轻的伤势,脸上有被拳打的痕迹,更甚两条白净的胳膊,也全是被火烧的燎泡,看着简直触目惊心。


    在被擒后,祁羡自不能完全任人宰割,在得知北征军已发起正式的冲锋后,他怕对方拿他为质,于是提前打翻烛台,烧了捆绳,艰险脱身,并潜在城中暗处等待与援军汇合。


    此战后,祁羡的“无能”被北征军老将们目睹,再无话可辩驳,至于当初坚定推举祁羡带兵的那几位,如今个个面色讪讪,谁都不愿再舔着脸冒头了。


    而瞿涯,胸中藏韬略,腹内隐兵机,可谓智勇双全,此次大破鸦谷的首功非他莫属,当是不负他常胜将军的威名。


    更重要的是,狄国公世子祁羡的命都是瞿涯救回来的,如此,还争什么争……


    众人心里都有一把秤,第一次上战场的贵公子,到底是不行,哪怕再力保推举,也难当大任,说难听点,恐怕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其父其兄都是沙场勇将,可惜勇者的血脉也并非每个儿子都受传承。


    于是,经此一役,在祁羡甘于自我牺牲,不顾名声的助力下,瞿涯的主帅之位终于坐得稳固,军中老将也再不倚老卖老,顾念着旧主提携恩遇,不服瞿涯的点兵调度。


    他们自觉已经尽力拥护世子,奈何世子自己不争气,既如此,他们之后听从瞿涯调遣,也不算辜负了老祁帅。


    鸦谷之战暂时告一段落。


    无人之际,瞿涯与祁羡有一次单独对话。


    瞿涯先敬了祁羡一杯酒,诚意由衷道:“此战,首功在你,旁人不知,我便替旁人敬你一杯。”


    自北上之日起,祁羡惴惴不安,一直紧绷着神经,如今终于一切尘埃落地,他心中悬石落下,终于能彻底松上一口气。


    祁羡豪饮一杯,辣得面红,他不像瞿涯那般酒量好,只一杯,便面热耳赤了。


    饮毕,他重新斟满,抬手又敬瞿涯:“是我该敬主帅一杯,此番征途,你处境不易,不仅临危受命,还要受自己人的为难与掣肘,着实辛苦了。那些军中老将们都耿直以为,只要坚定地拥护我,排斥你,就能在帝心难测之际,保住祁家的兵权。然而他们并不知,这样莽撞的拥护,无异于催着陛下快些落下致命铡刀,他们的声援就是最强的催命符。


    若非主帅不计前嫌,愿意与我演上这么一出釜底抽薪的戏码,叫那些老将别无选择,我祁家未来之命运当真难测……


    在此,我替父兄,再敬主帅一杯!”


    祁羡一连多饮,眸底浑浊,浓生醉意。


    瞿涯陪着酒,并没有少喝,然而面上只显微微酡色,眼神依旧很是澄明。


    两人酒量高低,差异鲜明。


    瞿涯开口:“狄国公府如今处境,确实艰险,不容乐观。然狄国公与世子两位兄长,好似依旧状况不明,每次的应对举动不是安抚帝心,力保祁家,反而总是装傻充愣,接连考验陛下的耐心,如此,命途危已。


    当然,我只是个外人,不该随意指手画脚,其中冷暖,世子自知。世子是个聪明人,今日甘愿以身涉险助我于军中立威,是力挽狂澜在保祁家,在我眼里,你比你父兄都更适合去坐祁家的家主之位。今日你的这份忠心,待回京后,我会如实禀明陛下,希望陛下念你心诚,对祁家多多宽宥。”


    祁羡目露感激,脚步不稳地站起身来,颔首郑重其事冲瞿涯深鞠了一躬。


    瞿涯连忙将人扶起,正想示意佟木过来,将人搀扶下去回帐休息。


    祁羡却忽的一把抓上瞿涯的手臂,用力同时,眼神也从方才的醉意恍惚,陡然清晰一定。


    他认真启齿道:“眼前顾虑并未全消,此番拿下鸦谷,主帅虽已尽数收服军中人心,但负责粮草押解供应的崔校尉崔平依旧是暗中的一大隐患,此人是我父亲侧室崔氏的表弟,他与兄长们是一条心,断然不会轻易配合。粮草辎重是行军重中之重,万一他真有懈怠之心,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一定要防微杜渐,提前杜绝!”


    祁羡眼神一片混沌,话音却字字清晰,真是奇人。


    瞿涯忍俊不禁,笑笑问他:“你到底醉是没醉?”


    祁羡愣愣松开手劲,勉强算是听懂了。


    他眨眨眼,慢半拍地点头回复:“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奈何此人是我心头大患,纵是醉了也不会忘,主帅一定要想好应对之策,不然我就白白落得一个草包名声了。”


    瞿涯安抚拍了拍祁羡的肩膀,事到如今,祁羡已经是他能够信任的并肩战友了。


    至于崔平,他早知此人要当拦路狗,只是防患于未然远远不够,最好提前化敌为友,或者彻底铲除。


    “鸦谷一役告捷的消息,我还没有传回京城,崔平若还以为我们准备长久鏖战,眼下就是他动手脚的大好时机。如果我猜的没错,第二队粮草按计划本该已运行到鹿城,但此刻粮草或许还没从他的长毌坡离开。若我这时打一个回马枪,趁着大军在鸦谷休整之际,秘密潜回长毌坡,拿下他渎职的证据,晾他以后绝不敢冒死罪故意与我们为难。”


    祁羡瞠目诧异:“主帅要回长毌坡?那都离京城不远了。如此一番周折,就对付区区一个崔平,是否太杀鸡用牛刀了?”


    瞿涯似是去意已决:“粮草供应事大,在与北炎国最后决战前,此处绝不可有疏漏。”


    祁羡自荐:“不如我去,主帅留在鸦谷,以应突发军情。”


    瞿坚:“北炎人吃了大亏,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动作,若真有试探,此地有你与武将军足矣,我不会耽搁,解决完粮草之事就速速返回,放心吧。”


    既如此,祁羡不再相劝。


    他蒙着酒醉并不知晓,瞿涯千里迢迢专程跑着一趟,其实另有一番隐情。


    当然,粮草之事确实为重中之重,不容任何漏缺与耽误。


    但除此之外,瞿涯还有一份自己的私心。


    到今日为止,表弟宋棠川从京城寄来的飞鸽传书,他收到了一封又一封。


    原以为信上内容,无非关于青鸢的琐碎生活日常,却不想,在他北上的这段日子里,青鸢的日子倒是过得如此过活又舒心,甚至可能……都快忘了他。


    很好。


    很好……


    她将他的叮嘱全当作了耳旁风,不许她与那些贡士接触的提醒,她真是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侯府相看,城外郊游,一见再见,似有情愫……


    信上一字字如此描述,绞着瞿涯那颗嫉妒火烧的心。


    他将信纸燃了,化作灰烬,尤不解气,当下只想将青鸢桎梏身下,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再一寸寸的,叫她生吞下自己腹下的火胀。


    这么不乖,就得受惩。


    就算他再宠爱她,也不能随意轻拿轻放,只有罚过了,她才会真的长记性。


    作者有话说:


    异地结束!明天见面!


    (Ps:战争戏份写起来太太费神了,好在马上就是感情戏!)


    世子醋成这样,不得发了狠的那个啥


    第49章


    搬离侯府前夜, 青鸢寻得侯爷与阿娘的准许,亲自下了密室一趟,去看望“老朋友”。


    距离上次与邹清清相见, 已过数月。


    当初离开阆苑时,青鸢单纯以为自己一走, 昔日的纠葛夙怨全部能就此揭过,毕竟她不是害人者, 选择原谅的权利如何都不会落在对方手中。


    然而没有想到,有些时候被害者没有计较之心,却难防小人得寸进尺, 以怨报德。


    邹清清就是最好的印证。


    如今, 她被囚于侯府地下密室, 手脚皆带镣铐, 蓬头垢面,形如枯槁, 再不复从前在阆苑时舞裙翩翩的光鲜亮丽。


    两人隔着一排铁栏杆。


    青鸢走近时, 对方正蜷缩在监牢一角, 满身脏污痕迹,肩膀时不时地颤抖一下。


    显而易见,侯爷不消心头之恨, 命人在此对邹清清用了私刑。


    青鸢收回目光, 淡淡开口:“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


    听到她的声音, 邹清清像是有应激反应,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方向阴恻恻看过来。


    她眼底浑浊一片,锁向青鸢的眼神带着极深的怨气, 整个人好似索命的恶鬼,外透着一副即将缠身的厄运架势。


    邹清清有气无力,却还是狰狞着咬牙切齿道:“我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拜你所赐,青鸢,我死后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青鸢蹙了蹙眉,并未因她的恫吓而生胆怯,平静道:“我从不信鬼神之说,更何况,是你作恶多端,害人害已,死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哪有机会再爬上来找我的晦气?”


    邹清清挣扎起身,怒骂道:“青鸢你个贱人!前脚靠着与勤王殿下关系不明,住在阆苑顶阁享受风光,后脚就又勾搭上世子,避人耳目搬进侯府。侯府新夫人是你阿娘?嗬……旁人都不知新夫人的女儿贺鸢,就是昔日大名鼎鼎的阆苑琴师青鸢吧?你们母女俩为了荣华富贵,都是一样的下贱!


    你娘为老不尊献媚侯爷,她的女儿更胜一筹,世子成了自己兄长还不够,竟还不知羞耻只想往世子床上爬,不顾伦理,不顾脸面!只可惜,我这话说了旁人都不信,连侯爷都听不进去一个字,好糊涂啊……”


    她这话,前面几句根本没在青鸢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一个穷途末路的将死之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理会,真若气恼,才是上了她的当。


    只是最后那一句,青鸢听完,眼神沉下,心跳更不受控制地一乱。


    她没想到,邹清清居然在侯爷面前,大言不惭地议论她与瞿涯的不清白关系。她相信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侯爷绝不会被邹清清牵着鼻子走,他大概会认为邹清清是在信口雌黄,明知自己死路一条,便想方设法故意离间挑拨。


    但是,侯爷也可能真的顺着邹清清所言,朝着从未想过的方向,略微琢磨。


    哪怕不是真的怀疑,光有这个念头,已经很可怕了。


    青鸢手心攥紧,面色克制如常,冷冷道:“你胡言乱语,谁会相信?我与世子关系清清白白,是你眼睛脏,看什么都不干净。还是省省力气吧,别关心我的事儿,多想想自己。你恶事做多,说不准下辈子都没法重新为人,将来到了地底,别忘多多积善,以求转世勿要投胎成了猪狗畜生。”


    邹清清倒是先一步被激怒,脚步踉跄直扑过来,嘴里吐着污言秽语,双手扒着栏杆,哐当哐当用力猛砸。


    迎面冲过来的味道,实在恶臭难闻,她被关在地下许久,哪有机会洗上一个澡。


    青鸢下意识蹙眉,抬手压住鼻尖,屏住呼吸。


    邹清清见她如此反应,面色更难看,她不甘示弱继续挑衅,没有在青鸢脸上看到除了平淡冷漠之外的情绪,她根本不死心。


    “青鸢!我死你也别想多好过!你痴心妄想,还在妄图去当世子夫人吗?可笑至极!你装得清高自矜,表面婉拒了不少贵公子,可背地里还不是被世子没名没分地白白睡了,一个快被世子睡烂的轻浪贱货,还妄想飞上指头当凤凰?我呸!


    青鸢,你的下场一定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男人都是如此,得到就不珍惜,你我都不会是例外,咱们走着瞧!”


    发泄完,邹清清紧盯着青鸢的反应,一瞬都不放过。


    然而青鸢只是冲她淡淡一笑,对她方才的攻击,全然无动于衷:“我比你容易知足,今后能拥有一方琴坞,余生与琴为伴,便觉满足。至于你想的那些,我没有想过,你说走着瞧,我却不知你究竟想瞧什么。”


    邹清清嘴巴颤动半响,良久,艰涩吐出两个字:“虚伪!”


    她眼神直直的,似要在青鸢身上盯出一个洞来才满意。


    青鸢敛了笑,对上邹清清的目光,头稍微偏了下,抬眸仔细去看邹清清的脸蛋。


    邹清清意识到什么,眼神一闪而过的慌乱,紧接僵硬地缩肩去躲,去避去藏。


    大概她也知晓,眼下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如此处境下,她最不想叫青鸢看了笑话。


    “你别看!别看!”


    邹清清蹲下身去,弯着腰背,将脸深埋进臂弯,躲藏青鸢的逼视。


    青鸢没有留情,再开口,直逼心坎道:“至少人活着才能虚伪,死人连虚伪的资格都没有。我将来如何,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邹清清瘫坐下去,没了再开口的气力。


    她不知已经被饿了多久,加之又受私刑,身体早遭不住,方才紧提着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


    她大口喘息着,胸腔起伏,眼底依旧含着浓浓恨意,真是死不悔改。


    青鸢也蹲下去,与邹清清隔着铁栏相对。


    四目相视,青鸢语调轻柔,与邹清清先前的声嘶力竭相比,显得体面太多。


    “你刚才说,咱们走着瞧,可是清清啊,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如何还能瞧得见我呢?”青鸢惋惜摇摇头,确认四周无人,她言语更无顾忌,自然怎么戳心窝怎么来,“其实,你猜对了一半,世子确实对我有心,只是并非我妄想去接近他,而是他费尽心思地想得到我。世子钟情我,杨桀迷恋我,至于你,永远也比不上我。”


    青鸢亲眼目睹邹清清眼里的腾腾怒气滚到极限,而后慢慢趋于黯淡,直至沉如灰烬。


    这番诛心之言,恐怕比任何私刑都更让邹清清痛苦。


    青鸢不是不会恶毒,只是与她为善的人,自然能得到她的善意回馈,可作恶的小人,尤其不择手段害到她阿娘与阿弟身上去的,她是绝不会姑息放过的。


    侯爷的手段是侯爷的,她也有她的报复方法。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再说的。


    青鸢起身,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裙,还是从前那副从头到脚的精致派头。


    细看,能看出比先前更华丽,也更矜贵。


    “青鸢……你,你别走!别走!”邹清清猛坐起身,拼命伸手想穿过铁栏抓住青鸢的衣角。


    然而青鸢早已经退开两步远,无论对方怎么伸手也不会触到分毫。


    青鸢疏离又美丽地弯弯唇,在邹清清近乎撕裂的眼神里,头也不回地潇洒转身离开。


    十日后,邹清清难挨囚室私刑,在精神与□□的双重折磨下,气绝于囚室。


    侯爷命人裹尸丢于乱葬岗,死尤不能入土为安。


    ……


    城郊溪畔的小院是青鸢的私产,早在贺容音嫁入侯府前,她便自掏腰包,购置了这方院落。


    前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黛瓦上积着白,院内的竹篱也凝着薄霜。


    青鸢是赶在雪前带着夏蝉入住小院的,初步收拾布置,已然呈现一片温馨样貌。


    雪断断续续地连下了几日,不大,但行路难。


    起先贺容音就是以天气为由,想劝青鸢缓几日再搬,可青鸢担忧夜长梦多,生怕自己再在侯府多留几日,就避不可免要与阿娘名单上的第二、第三位人选“巧合”会面了。


    一不做二不休,说走就走,免得棘手。


    耳边少了阿娘的唠叨,的确是有些不适应,但更多的是舒了口气的轻松。


    入夜,院中柴扉关严。


    堂屋的泥炉烧得正旺,外面雪意簌簌,屋里却是扑面的暖烘烘。


    青鸢与夏蝉主仆二人正惬意地面对面坐着,悠哉悠哉地围炉烹茶,好不安然。


    略须臾,铜壶里的泉水咕嘟作响,沸泡撞得壶盖轻颤。


    青鸢挽着青衫衣袖,垂目专注,手执茶筅轻轻击拂,乳白的茶沫浮于盏面。


    茶水斟好,青鸢推一盏到夏蝉手边,邀她品鉴。


    夏蝉仰头一口牛饮完,连连称赞:“好喝。”


    青鸢问:“与昨日的相比呢?”


    夏蝉眨眨眼,不确定问:“与昨日不是一种茶吗?”


    青鸢抬手扶额,欲言欲止半响,并不想费力解释。


    只道:“不重要,解渴就好,一杯够吗?不够再给你斟一杯?”


    夏蝉不客套地点点头,憨憨一笑:“是有点渴,那就再喝一杯吧。”


    青鸢摇摇头,伸手给她倒满,心中想,夏蝉真不是适合一同品茗的最佳人选。


    两人正喝着,一个继续牛饮,一个小口慢啜,突然间,院外檐下的羊角灯遽然熄灭,主仆二人眼见院中一暗,起先并没有当回事,只以为是风雪吹拂,将烛火拂灭。


    可是,羊角灯灭下后,有道很轻的脚步声忽的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向里屋靠近。


    开始时,只有夏蝉警惕察觉,然而那人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没有刻意遮掩放轻步子,就直冲冲地过来,丝毫不避,连青鸢都察觉到对方脚步踏实雪面发出的沙沙声。


    青鸢放下手中的玉质杯盏,面色有点发白,开口颤巍道:“是不是来了贼人……”


    夏蝉也是这样怀疑的,她们刚刚搬来不久,哪有什么友邻,就算有,对方也不会深更半夜到访,还如此鬼鬼祟祟地吓唬人。


    所以,小贼的可能性最大。


    大概还是提前几天踩好了点,确认这院子里面只有两个姑娘住着,连个男人都没有,入室抢劫或者偷盗都更易得手。


    可惜他们想错了。


    夏蝉虽是姑娘家,可一身武艺不俗,寻常的小毛贼犯到她手上,根本没有好果子吃。


    夏蝉安抚地拍了拍青鸢的手,很扛事的语气:“姑娘莫怕,有我呢,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竟敢打我们的主意,看我不出去捉了他报官!”


    青鸢赶紧交代:“小心些,提防着他们拿利器伤人,万一外面不止一个人,你对付不了,前往别硬来,金银细软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给他们也无妨,你千万不能受伤。”


    夏蝉点头答应:“知道了,姑娘安心,我有把握。”


    说完,拿着烧火棍便推门出去了。


    青鸢进了内寝,拴上门揪紧手帕,等得战战兢兢。


    她隔着房门有意去听院外的动静,可是过去这么久了,外面居然半点无声息。


    太不正常了……


    她没忍住开口相唤,手心浸出了汗:“夏蝉,外面怎么样?”


    无人回应,院中只有北风呼啸,枯叶簌簌。


    青鸢心里慌跳得厉害,完全不明眼下状况,腹诽想着,就算夏蝉不敌贼人,应也不会一出去就全然无声息了啊。


    难不成是刚迈出房门就叫人给暗算了?


    实在有这个可能,青鸢越想越不安。


    即便她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弃夏婵于不顾。


    她咬了咬牙,左右环顾一圈,抄起顺手的板凳,推开门就做足气势要往外闯。


    结果,人刚莽撞直冲出去,就被人轻易夺去板凳,外面夜色太暗,她还识人不清呢,对方已经熟稔弯臂将她捞进怀里,紧抱不放了。


    青鸢本能的反应当然是奋起挣扎。


    然而鼻息间萦绕的气味是那么熟悉,身体反应先于眼睛更先一步认出了瞿涯。


    不等她开口,耳畔边传来男人炙热的吐息,嗓音更是沙哑:“胖了,腰间终于能摸出二两肉,是最近侯府伙食太好,还是沈堰带你额外开了小灶?”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他来喽


    第50章


    晚空无月, 漆夜沉沉。


    寒风裹着雪粒子不留情地直往人脸上拂吹,青鸢半眯着眼睛,看不清对方挨近的面貌, 灼热气息接近的刹那,她甚至以为是自己惊惶之下出现了幻觉。


    瞿涯怎么会在京郊!?


    这完全不合理。


    他分明领兵北上已将近两个多月, 当下或是边境驻兵,或是攻城鏖战, 都合乎常规,唯独不该如眼前这般从天而降,带着一身寒霜, 乍然出现在她面前, 眼神炙热。


    青鸢长睫如羽, 轻眨了眨, 眼神里的惊愕不消,迟疑僵硬地出声:“世……世子?”


    瞿涯很轻地应了她一声:“嗯。”


    青鸢忍下心惊, 从瞿涯怀里抽身, 扶着门框慢慢站稳。


    紧接, 目光扫去他身后,确认夏婵无碍地立在远处,同她一样也是副瞪眼惊讶的模样, 这才松了口气, 卸下周身防备的紧绷。


    瞿涯:“手无缚鸡之力, 还敢抡着板凳出来以卵击石, 万一真有贼人来犯,且夏婵不敌,你怎么办?”


    青鸢小声道:“若是寻常小贼,两三个联手都不是夏婵的对手。再说, 世子的影卫不是匿在暗处护着我嘛,就算有盯看不及时的时候,只要我们闹出动静,他们总会过来。”


    瞿涯眉梢稍挑,不甘心她着急从自己怀中躲开,于是伸手,霸道地往她纤纤细腰上搭抚,反复摩挲,舍不得放开,一副宣誓主权的架势。


    青鸢太久没见他,也不是生了陌生感,只是这样与他一本正经言谈时忽生亲密举动,到底局促不自在。


    于是,在瞿涯弯身贴近,欲将头埋进她肩窝时,她下意识出声言阻:“世子,别……”


    别在人前,夏婵还在呢。


    瞿涯闻言,动作一顿,脸色忽沉,明显不悦。


    “别什么?我不能碰?”


    他对上青鸢湿乎乎的眸,发晦的眼底冲击着浓浓的压迫意味,她不许,他偏要。


    脆弱敏感的腰窝猝不及防被双粗粝的大掌有力地桎梏住,青鸢娇颤轻咛出声,刺激得瞿涯眸光更暗。


    青鸢向来纵着他的硬脾气,加之心头积攒了那么久的相思情浓,被他如此一招惹,双腿竟立刻发了软。


    “……不是。”她红着脸,暗恼自己没出息。


    冬夜冷风凛冽,青鸢被吹得不忍缩肩,小声再道:“先进屋吧,我们有话细说。”


    瞿涯寒着面容,并不配合。


    青鸢贴实在他胸前,放软了态度:“晚间风大,兄长,我冷……”


    这道称呼如今已并无不妥,贺容音顺利产下二公子,青鸢唤其阿弟,瞿涯理应同她一致,有这样的纽带牵连,他们之间称兄称妹,无人会觉得突兀。


    青鸢甚至想过,就算在侯府,当着侯爷与阿娘的面,她胆子大些也能叫得出口。


    只是其中意味的隐晦不同,只有他们两人能体会。


    瞿涯不辨喜怒的一声:“兄长?如今你倒叫得顺口。”


    青鸢一脸无辜,抬眼望向他的眸,自己的面容倒映其中,正在晦暗混沌之中自愿沉溺。


    她轻轻询问:“兄长不爱听吗?”


    瞿涯不再回复,板着一张脸,后槽牙咬得更紧。


    兄妹,兄长……


    哪有寻常正经的兄妹,背地里会滚到一张床上去?


    她这么叫他,已经不是撒娇意味,分明是找操。


    青鸢又忍不住缩了下肩膀,娟娟楚楚的模样,不像装的。


    不管怎么样,瞿涯纵是面冷,也舍不得真的不顾她。


    他面色未缓,脚步却已经主动挪移,宽硕肩背替青鸢严密挡着风,顿了片刻,他偏开脸,对后吩咐:“今晚你住偏房。”


    这显然是对夏蝉的交代。


    夏蝉背脊一绷,哪敢驳声,压下满心的困疑,赶紧垂目应声:“是,婢子知晓。”


    言毕,瞿涯揽着青鸢进门,干脆利索落下门闩,眸光汹汹,一副饿狼馁虎扑食的架势。


    青鸢心脏跳着,刚要询问他为何突然回京,可是生了什么变故,然而话音未出,瞿涯已经等不及地捏抬起她的下巴,紧接欺身压过来,强势撬开贝齿,开始肆无忌惮地入侵扫荡。


    “唔唔……先,先说正事。”青鸢有些承不住他的用力。


    这时候,瞿涯哪里停得了,哑着嗓子道:“老子办你就是正事。”


    ……


    偏房内,夏蝉正扒着窗户偷偷摸摸盯着主屋动静。


    可惜离得太远,里面的对话音根本听不到,她又不敢直接过去贴着门边听墙角,当下一边担忧着自家姑娘的处境,一边好奇世子怎么就穿行千里,突然现身了呢。


    正琢磨着,主屋烛火忽的熄灭。


    夏蝉干瞪了瞪眼,心想世子也太猴急了些,虽说数月不见,难免相思,可也不能就……生扑啊。


    姑娘身子娇,这么多年日不间断地用乳浇涿,皮子养得吹弹可破,哪经得住几番磋磨。


    先前夏蝉就是忍着没说,她几次近身伺候姑娘沐浴,都看到那些被世子弄出来的痕迹,锁骨上、腰窝里、腿内侧,更多的还是胸口处,除了指印还有明显的吮痕,一看就知道得是一宿没怎么舍得放过,才弄得出如此触目惊心的红印。


    她几次都心疼坏了,忍不住偷偷怪责世子怎么如此不知怜香惜玉。


    且今日看世子来势汹汹的架势,比起从前的房事狂热程度恐怕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漫漫长夜,姑娘可怎么熬呀!


    夏蝉一颗心惴惴难安,在偏房里急得团团转,可不管她怎么愁,也是有心无力,无法把手伸去那么长,护得姑娘脱离虎口。


    ……


    主屋内寝,瞿涯与青鸢解衣上榻,彼此面对着面。


    说是解,其实并不准确贴切,瞿涯的衣袍还算是慢条斯理一件件脱下的,可青鸢一身湖蓝花绫仙裙却是直接被对方急不可耐两下撕扯开的。


    衣帛撕裂声混着青鸢的娇嗔,刺激得瞿涯压抑不住,不断加深眼底的慾色。


    他居高临下地压覆,双手桎梏在青鸢细细白白的腕口上,猎豹扑食的姿态,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青鸢眼神都已经被他又吻又摆弄得折腾涣散,他却故意中断,忽的停了。


    想象中的满足感突然成了莫须有的空落落,青鸢怔怔的懵了,不解其意。


    瞿涯弯唇,坏笑着问她:“怎么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


    如果他没有直奔主题的打算,干嘛一上来就一把火将干柴点得那么旺。


    两人都素了这么久,谁能抵得住这样的撩拨,眼下火势都能燎原了,他又再装正经!


    青鸢顿生委屈,嗔怨瞪着他,反问道:“你不知晓吗?装什么……”


    瞿涯目光在她身上游走打量,肆无忌惮地审视:“我该知晓什么?是知晓你与沈堰相谈甚欢,还是知晓自你搬来此地后,他隔三差五就来看你?鸢儿坚持离开侯府得自由,倒是方便了他。”


    青鸢嘴巴动了动,被他沉沉盯着,竟真生出些许心虚之意。


    她摇摇头,忙解释:“没有隔三差五,沈公子就是在我搬到小院的第一天,顺路来拜访过一次,之后城郊一直在下雪,行路泥泞不便,没人再来过的。”


    瞿涯抬膝往前一顶,开了开她的腿,膝盖不紧不慢研磨蕊芯,他一边欣赏青鸢变幻的神容情态,一边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问:“鸢儿是怪天公不作美,耽误了他的脚程?”


    青鸢回答不出了,眼神已经变得湿漉漉,脸蛋耳尖全红着,樱唇轻喘,有气无力。


    看来当下,还是享受多过难受的。


    “不是的,我,我只是觉得这雪连下好几日,马车行进不便,耽误我进城看望阿娘和阿弟,除此外,别无他想,更与其他人没关系。”


    瞿涯淡淡:“是么?”


    青鸢努力地摇头:“当真的。”


    瞿涯含笑,不过几下而已,膝头就像被浇洗过一般,真不知她是什么做的?


    他故意使坏,指尖凑近到青鸢眼前,叫她亲眼看清那些连丝粘黏,赞许的口吻道:“怎么这么乖。”


    说完,又眼神一晦,状似寻常地将食指抿进嘴里,再直勾勾盯着她瞧。


    青鸢眼眶发红,快要哭了。


    瞿涯复又启齿:“沈堰读书时,曾受过一位私塾老师的指教,此人来自京城,其内眷与京城薄太傅的夫人沾带些表亲。沈堰被你一眼迷了魂,加上后面几次见面与相处,愈发无法自拔。眼下,他已开始迫不及待地疏通关系,一心想请太傅夫人亲自去一趟侯府,替他提亲。若我不回来这一趟,真等到征战结束才回返,鸢儿是不是已经做了别人的娘子,脆生生地相唤别人相公了?”


    他边开口边蓄势,最后一句说完,正好入进第一寸。


    青鸢哼唧一声,生慌着一边努力容纳,一边焦急否认:“我与沈堰总共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世子不信吗?”


    瞿涯倒是回得快:“我信,他若敢碰你一根头发,也活不到现在。”


    青鸢被他这话吓得头皮一紧,瞿涯随着她的变化,难挨得当即蹙眉咬紧牙。


    “鸢儿是要谋害兄长,还是准备谋杀亲夫?”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她不明所以,慌得说话都支支吾吾。


    “要断……放松点。”瞿涯言简意赅提醒她,说完,又不忘恶劣逗弄一番,“如果要我必须选一种自残方法,除了那些不痛不痒的,哥哥最想断到你里面去,残了就残了。”


    青鸢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明知瞿涯是在故意逗自己脸红不自在,还是做不到从容。


    她脸皮薄嘛,哪比得了瞿涯刀枪不入。


    “我与沈堰只是逢场作戏,只要应付着与他见了面,阿娘才不会催我催得那么紧。阿娘手里有份贡士名单,世子是知晓的吧,那些人都是阿娘千挑万选出来的,没有沈堰,也会有别人,我当然一个也不想见,可世子不在京城,没人帮我周旋,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想得不周全,还要被惩罚……世子真的好生不讲道理。”


    青鸢一口气倾诉委屈,说得头头是道,大眼睛溜溜圆瞪着,眉眼间尽是妩媚动人,又时不时吸着鼻,倔强中掺着可爱劲,实在我见犹怜。


    瞿涯没忍住,一下到了底,又连冲百来下,终于得了开口的间隙:“好好,世子不讲理,哥哥与你讲道理好不好?乖鸢儿,吞吞我,哥哥想你想得做梦都是你。”


    他放纵同时又好似压抑无限,明明都打算将她生吞活剥了,面上却还要摆出一副与她好商好量的温柔假面。


    真是明面的卑鄙,不加掩饰的坏!


    “那沈堰……”青鸢还想再说。


    瞿涯不虞地打断她,耐心见底,只想攻占:“这种时候,我只想从你嘴里听到我的名字。你若再提他一个字,我就叫人绑了沈堰带到院外,叫他亲耳听听我是怎么在上他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哥哥好疯,dirtytalk妹宝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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