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坐实
温谨良猛地刹住话头, 瞥一眼会场来来往往的人,脸色变得愈加难看。
乔云筝抱臂看他,故作思索一阵后, 恍然道:“如果您说的是乔氏中标这件事的话, 那确实还——”她漫不经心拉长语调,“挺抱歉的呢!毕竟,实力摆在这里, 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人前,乔云筝向来是温和的, 嫌少有这样毫不掩饰的嚣张模样。温谨良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他似乎恍惚看到了他那个总跟他对着干的不省心的儿子。
良久, 他才冷笑一声:“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你就算赢了吗?”
乔云筝没答他的话, 她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与温谨良之间, 乔氏与温氏之间,有一个谁都绕不开的存在, 便是温泓。她大抵能猜到温谨良的意图, 却丝毫没将他的恶意放在心上。
现在, 再没有什么能横亘在她和温泓之间,哪怕是温氏,哪怕是他的父亲。
乔云筝不再和他过多纠缠,只丢下句“后会有期”,便带着乔氏众人浩浩荡荡出了会场。
回公司的商务车上,坐在乔云筝身侧的助理不住拿眼睛偷偷打量她。
她余光注意到,偏过头,淡声问:“怎么了?”
助理眼睛里泛着光, 满脸崇拜:“乔总,我觉得您现在很不一样耶!”
“有吗?”她有些怔然。
“当然!”助理压着嗓子惊呼,“简直太不一样了好吗?”
说着,她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抱臂胸前,挺直了脊背,眼神轻飘飘的自上落下,一副上位者的睥睨神态,拿腔拿调道:“实力摆在这里,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靠!”
她太过兴奋,忍不住爆了粗口后,又慌忙捂住嘴巴,小脸因为兴奋涨红,还是忍不住,见乔云筝没有不悦的神情,接着道:“太他妈帅了!”
乔云筝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逗笑。
她看着助理的神态动作,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她在模仿的,真的是她乔云筝吗?
她习惯于了人前藏起锋芒,这样狂妄的话倒更像是从温泓的嘴巴里说出来的。想到这,乔云筝猛然顿住。
时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相处日久间,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学会了用他的语气和方式,来对抗这世间的风雨。
她轻笑:“你说得对,是挺帅的,”想起那人,乔云筝弯起眼睛,“而且,还挺爽的。”
乔振淮没有去参加竞标会,而是在乔云筝一行回到公司时,急切地迎了上来。
“结果怎么样?”
他装作一副关切的模样,自以为没人发现他掩藏在虚伪外表下的真实意图。他不知道的是,在场的这些骨干里,除了他,大家都已对真相心知肚明。
几人默契地保持缄默,各个满脸惆怅。
乔振淮很自然地将众人的反应理解为竞标结果不理想,刚才语气里的那点惶急也烟消云散,又趾高气昂起来:“看来,出师不利啊?”
助理满脸沉痛,很适时地解释:“温氏的投标文件里也引用了新型催化剂的项目构想,巧合的是,名字也叫普米斯-‖型催化剂呢!”
乔振淮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这么巧?”
“可不是?”助理一脸沉痛,“不光这个,连作用温度、反应时长、预期效果等数据都跟我们丝毫不差,乔副总,您说,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乔振淮轻咳了声:“毕竟,行业就这么大,翻来覆去也就那么点东西,这种巧合也不是没可能。只是可惜了,投入了那么大的人力物力研发的结果,打了水漂,啧啧!”
口中说着惋惜,可那皱纹满布的脸上的笑就要压不住了。
“那可不一定,”乔云筝沉声开口,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这个新型催化剂抛开成本巨大不说,前期反应虽好,但从第100个小时起,晶体结构变化会导致活性骤降,且生成的副产物凝结沉淀反而会堵塞反应装置,造成的后期费用和损失不可估量。”
听着听着,乔振淮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寸寸皲裂:“你……什么意思?!”
“乔总的意思就是,因为这个鸡肋的提议,温家理所当然地落标了呀!”助理狡黠地眨眨眼,“我们乔氏中标啦!”
她凑近了乔振淮:“咦?乔副总,咱们乔氏中标,您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呀!”
乔振淮终于意识到不对,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所以,普米斯-‖型催化剂的开发项目就是……”
“Bingo!恭喜您猜对了!普米斯-‖型催化剂就是个饵,一个引内鬼上钩的饵!”助理一拍手,别提多畅快。
乔振淮嘴唇已经开始发抖,却还要强作镇定:“那……抓住了吗?”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只是忽然,想起那封错发的电子邮件。
不需旁人多说,他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欲盖弥彰道:“所以那封群发的电子邮件,是故意的。”
“嗯,”乔云筝点头,“如果他及时悬崖勒马,不动那个加密服务器,或许,我们也没办法这么快抓住他。”
乔振淮犹自嘴硬:“但,你们怎么确定访问服务器的人是公司里的哪个人呢?”
助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笑出声:“乔副总您真逗,什么群发呀!那封邮件,自始至终就只发给了一个人呀!”
乔振淮再也支持不住,脚下一软,瘫坐下去。
第二天,两条新闻如惊雷在昆城上空炸响。
一则是乔氏爆出惊天内幕,乔氏副总乔振淮私下串通温氏,剽窃乔氏商业机密不成反被撞破。
温氏开标文件早在竞标会上展示过。作为温氏这样的集团,竟提出弊端如此明显的项目设想,同他们之前一向高标准的操作形成强烈反差,想不引人怀疑都难。
然后,乔氏公布了手上的证据,提前设定的数据指纹赫然在温氏的投标文件中出现,几乎一锤定死了温氏的罪名,再无推诿的可能。
大抵是时间紧迫,拿到项目机密的温氏没来得及仔细验证就拿来用,这才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好在,乔氏提前设防,并没有因此对企业造成什么很大的损失。
因着这一桩,抽丝剥茧,人们很快联想到温氏之前惊人的崛起速度,怀疑是否也与此类肮脏操作有关。
只是,已过经年,猜测也只能停留在萌芽阶段,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流出。
乔振淮被革去一应职务,温氏也受这件事牵连,一朝大厦将倾、地动山摇。
随着温氏剽窃的风声沸沸扬扬的,是关于乔氏掌权人乔云筝的各种讨论。
大抵是说,想不到年纪轻轻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乔家独女竟有这样的魄力和手腕。
二则是便是温氏集团对此次舆情采取的对应措施。
他们对众人的猜测缄默不语,按死了只字不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在大家摸不着头脑之际,温氏忽然颁布一条人事任命。
温氏主要负责人替换成温氏掌权人的独子,昔日那个风流浪荡成性,后又因跻身当红律师圈而名声大噪的温泓。
助理慌慌张张将这件事情告诉乔云筝的时候,她已经在新闻上看过了最新的报道,不紧不慢地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乔总,您……都不惊讶的吗?”助理觑着她淡定从容的样子,十分不解。
乔云筝回过神:“我吗?惊讶呀!”
她惊讶的是,说好了要出差的温泓,竟然也出现在了昆城。
“这可怎么办?亏我之前还以为他对您……”有些话,助理不方便说出口,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他现在是业内顶尖的商事律师,温氏有他在,咱们这仗还能打赢吗?难怪那温老头丝毫不慌,原来王牌在这呢!”
不光助理一个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温泓出现在温氏的紧要关头,是为了力挽狂澜,用自己在律师界的能量扭转乾坤。
当乔温两家的舆情逐渐趋于白热化时,一直持冷处理态度的温氏终于有了动作。
作为新上任的温氏负责人,温泓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一时间,几乎全昆城的各类媒体,相关专业人士都聚集到了那场新闻发布会的现场。
乔云筝坐在办公室,看着手机里的直播。
温泓站在聚光灯下,被长枪短炮围着,快门声如山呼海啸朝他而来,将会场照得亮如白昼。
她盯着那张好几日都没见到过的脸,眉尖忍不住蹙了蹙。他似乎瘦了许多,眼睛下已然有了明显的青黑色。
乔云筝握紧了拳,某种强烈的预感向她袭来。
不多时,他沉冷的嗓音终于从画面中传出。
“大家好,我是温泓。此次新闻发布会,我想就此前温氏被爆出的窃取乔氏商业机密一事做出澄清。”
他抬头,对准镜头的方向。
乔云筝心尖一颤,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人海,直直望向她。
“是的,此前所传言的剽窃一事,均属实。”
画面仿佛因着这句话被定格,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谁都没料到,形势会陡转得如此夸张。
零点几秒的停滞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席卷而来。
跟温泓同行的温氏的人脸色骤变,惊恐地看向温泓,反应过来后,想要快速中断发布会。
只是,如此劲爆的言论一出,会场瞬间便失了控,任谁也没法扭转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爱你嗷~
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没错,正文大概还有两万字的样子~
第52章 切割
“您的意思是, 之前乔氏对温氏的指控均属实,对吗?”
“贵公司管理层是否事先知晓或授意了相关行为?”
“目前公开的具体证据,如数据指纹、往来记录, 贵公司是否有什么要解释的?”
……
无数话筒争先挤到温泓面前, 一个个刁钻尖锐的问题朝他砸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的可怕,只有手机直播画面传来的刺耳又吵闹的声响,乔云筝只觉整颗心仿佛在一瞬间被攥紧, 有些透不过气。
助理愣愣站在原地,满腔的愤恨在一瞬间化为迷茫, 她盯着直播里的画面, 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这是……”
事情的走向超出所有人的预期,最首当其冲的, 当属负责这场发布会的温氏相关管理层。
混乱不堪的画面里忽地闯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强势挡掉围堵在温泓身前的记者:“不好意思, 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 辛苦各位!”
可也只是片刻,这高大的身影就被骚动的人群挤到了最边上。
而焦点最中心的温泓依旧泰然自若, 他冷眼瞧着眼前的一切, 唇角扯出讥讽的弧度。
直到有人挤过人潮, 将话筒递向他:“请问这次是否是贵公司第一次靠不正当竞争手段获利,之前,贵公司是否有过类似操作?”
温泓视线缓缓定格在那名记者身上,然后,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接过了他递过去的话筒,薄唇轻启,吐出如惊雷般的两个字:“当然。”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电子屏幕的画面切换, 一项项罗列清晰的项目名称和证据链赫然其上。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将蛰伏于众人心头的猜想放到了烈日之下,一击毙命,毫无回旋余地。
这位众人以为会为温氏力挽狂澜的温家少爷,以一种几近疯狂和酷烈的手段,将温氏踩入更深的泥潭。
近日的昆城,温氏的种种丑闻甚嚣尘上,讨论度最高的,当属温家那个一上台就大义灭亲,将整个温家端了个底掉的温家独子 。
温宅大门紧闭,门口被各路媒体和合作方堵得水泄不通。
温泓驱车从地库直达一层中厅,只见遍地狼藉,碎瓷、散落的文件洒了一地。
他刚进门,就有一块碎瓷片朝他飞过来。
他本能偏过头,那碎瓷片便擦着他的脸颊飞快掠过,“嘭”地一声撞在墙上,瞬间粉身碎骨。
“你还有脸回来!”
温谨良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头发散乱。
温泓抬手蹭了蹭脸颊,指尖有黏腻的触感,带着点淡淡的腥味。
和杨茹兰躲在角落的温淼见状,一个箭步冲上来:“哥!你流血了!”
“别管他!”
温谨良的吼声唬得温淼一震。
她步子稍稍顿了片刻后,还是硬着头皮奔到温泓身后,扯了扯他的手,小声叫:“哥……”
温谨良气急败坏,连连冷笑:“好!你们一个个,好得很啊!”
“没事,”温泓递给温淼一个安心的眼神,又看了眼噤若寒蝉的杨茹兰,“乖,跟你妈先回房间。”
等温淼母女俩上了楼,温泓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温谨良面前。
颊边殷红的血潺潺渗出,衬得他唇角的那抹笑越发妖艳:“老爷子怎么发这么大火?”
温谨良瘫坐在沙发上,用一种近乎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温泓,昔日的什么风度什么礼数全都顾不得了:“你真是……真是个疯子!我原以为,你看在你妈的面子上,看在你外婆和颜家的面子上,怎么样也会保住温氏,没想到,你就是条疯狗!疯子!你亲手毁了温氏、毁了我、毁了你妈妈和你外祖的基业!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状似癫狂,用极近恶毒的话咒骂着眼前那个和他有着最紧密的血缘关系的人。
温泓依旧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对于眼前人的疯狂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只有在他提到他的妈妈和外祖时,幽深的眼底才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波动。
他轻嗤一声,上前,伸出手,缓缓攥住了温谨良早已乱掉的领带。
已至暮年的温谨良根本没有足以抵抗温泓的力气,很轻易被他提起。
温泓居高临下看他,唇畔的笑像淬了冰一样冷:“温谨良,你哪来的脸提她?提颜家?”
领口被大力束缚着,温谨良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他用拳头捶打温泓,却没能撼动他分毫。
直到他的脸色慢慢涨紫,温泓才倏然松开撅住他领口的手,任由他跌坐回沙发上,狼狈地大口喘气。
“有句话你说错了,我是要保全外公的基业,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将温氏这颗毒瘤从它身上清除,”温泓抬起胳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衬衣的袖口,“我早跟你说过,有些东西我会亲手拿回来,你大抵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至于温氏,”他低眼,居高临下看向沙发上目光呆滞的狼狈老者,“它就该烂进泥里,发腐发烂发臭,受万人唾骂。”
温泓将温谨良扶起,动作极轻极缓,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被他握住的温谨良的肩膀却在不停地发颤,像是想到什么,内心生出极大的恐惧。
他替他抚平肩膀的褶皱:“至于你,就该老老实实地,等着接受法律的制裁。”
言罢,温泓将手插进裤袋,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去。
就在他快要走出门时,温谨良却忽然叫住他。
“温泓!”
温泓身子一顿,他没回头,面向门口的方向。
今天的天气很好,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门口的石阶上,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生暖意。
温谨良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里带着无力的颤抖:“乔振德的死,跟我没关系,我没想害他……”
“我知道,”温泓背对着他,声音沉冷,“你只是无意间知道了乔振淮的秘密,处心积虑将他的把柄捏在手上,然后以乔振淮为刀,踩着乔振德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
他冷笑一声,接着道:“你是没害他,但,你并不无辜。”
他没再停留,加快脚步,带着几分迫切的心情,一步步走进光里-
因为温氏的事,乔云筝接连接到姚静和苏冉的电话,都是打来问她和温泓的近况,语气里难免担忧。乔云筝一一搪塞过去,只叫她们放心,公司的事并没有影响到他们。
可挂了电话,她脸上勉强的笑意再也坚持不住,瞬间垮了下去。
她最近打温泓的电话,总处于关机状态,最近的一次联系,还是新闻发布会前,她跟他讲抓包乔振淮的事,他只回了一句:“放心大胆去做,一切有我。”
当时,她只以为他的那句“一切有我”不过是随口宽慰她的话,却没想到,他竟真的不遗余力地在替她扫平障碍。
忽地,她记起那晚柔情缱绻时,他没头没脑的那句“我可以为了你,杀死我自己”。
热泪在一瞬间涌出,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时,泪水已成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下。
乔云筝猛地起身,抓起手机和包,准备出门去找温泓。
也恰在此时,温淼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那边不知在做什么,背景音很嘈杂,间或能听到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抽泣声。
温淼像是躲在角落,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嫂子,我担心我哥的状态不太好,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乔云筝一怔,这才意识到那背景音是什么,忙问:“我联系不上他,你知道他可能去哪里吗?”
温淼顿了片刻,无力叹了口气:“我想,能知道他去哪的人,也只有嫂子你了。”
挂了电话,乔云筝便开车出了门。
市中心的房子里没人,她又往外环开。
路过出城的匝道口时,乔云筝猛地想到某一天,温泓拉着她直奔城外的一座山道。
那次因为误会她和别人相亲,他将她拉到山上,将一座山庄指给她,告诉她那是他妈妈留下的。
乔云筝心下一动,猛打方向盘,按着模糊的记忆,往那座山庄开。
绕着盘山公路转了半小时,天色已然黑透了。
她抬眸,已经看见半山腰的几点灯火。
她将车子停在上次温泓带她去过的停车场,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灯火明亮处走。
因为不熟悉路,加上天黑,还不小心崴了一下脚。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再抬头,离山庄的入口不过几十米了。
乔云筝从身旁的树丛旁找了一根粗壮些的枯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短短的一段路,加上天黑坡陡,走得并不轻松。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才气喘吁吁地到了门前。
山庄的竹栅栏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她不确定温泓是否在这里,甚至不确定自己找的地方对不对,只能小心翼翼挪过去。
亮着灯的小屋是复古式的设计,窗子很矮很小,她踮起脚,隔着磨砂玻璃,隐隐约约看到暖黄色灯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回肚子里。
她快步挪过去,伸手推开了虚掩的门。
屋内的人显然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到,猛地回头看向门外的方向,目光冰冷。
只是,待看清站在门外的人时,那冰冷瞬间融化,转而被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欣喜所替代。
“阿筝?”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乔云筝鼻子莫名泛酸。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委屈,将手里拄着的“拐杖”丢掉,朝他伸出双臂:“温泓……”
温泓何时见过她这般狼狈的模样,马尾有些松散地垂在脑后,还有几缕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衣服上还沾着几片枯树叶,手里握着的手机电筒还没来得及关。
他眉头皱了一下,大跨步走过来,迎着她的怀抱,将人结结实实抱进怀里,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么晚,路这么难走,你怎么来的?”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乔云筝的心才彻彻底底落回实处,她努力眨眼,想赶走眼睛里的湿润:“我联系不到你,只能自己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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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交心
几日不见, 乔云筝都还没来得及认真打量温泓,自己就已经被他腾空抱起。
他身高腿长,几步走到床前, 将她轻轻放下。
“才几天不见, 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在她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她的鞋带。
脚踝已经高高肿起,尽管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 乔云筝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地掉下来。
那泪砸在温泓的手背上,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 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他膝盖下移, 索性直接单膝跪在地上,放低了高度, 才试探地将她的脚慢慢放在自己腿上。
他抿紧了唇, 盯着肿起的脚踝,眉头越皱越紧。
“我的错, ”他的声音很低, 有些喑哑, “我不该让你找不到我,不该放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山路。”
他的碎发散落额前,遮住了那双幽深的眸。
乔云筝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听着这样的话,原本无意识的眼泪越流越凶,开始大颗大颗往下砸。
可她偏还弯起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抖:“不疼的,我一点都不疼的……我只是太着急了, 我太着急想见你了……只是轻轻崴了一下,都没伤到骨头……”
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说:“我真的一点都不疼,不信,我可以走给你看的……”
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说法,她执拗地将脚收回,晃晃悠悠站起身。
温泓想阻止,又怕贸然出手弄疼了他。他被她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只能将手伸在半空,虚虚地护着她。
脚刚落地,更加沉重的痛感猛地袭来,让乔云筝脸上的笑就要维持不住。
整个人失去平衡的那刻,温泓已经伸手过来揽住她的腰,紧接着,两人双双摔倒进竹床里。
这间屋子从里到外都是仿古的建筑风格,竹床上悬着的纱帐因着这动静轻轻晃动。
他不敢将浑身的重量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在摔倒的那一刹,伸出一只手撑在身侧。
他没立刻动,垂眸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不疼?那哭什么?”
乔云筝躺在那里,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倏然在眼前放大。
首先看到的是他的下半张脸,下巴处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硬硬的,擦过她的脸时,带着一点粗粝的痛感。
她吸了吸鼻子:“温氏的新闻发布会,我看了。”
温泓一怔,明白过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摸摸她的头:“你哭的是这个啊?”
乔云筝点头,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温泓,你疼不疼啊?”
她想,他必然是疼的。
尽管他满口的不在乎,尽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他与温家如何淡漠,可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温氏割舍,饶是再理智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的。
可那些不曾展露人前的脆弱,他只字未提。
哪怕她千里迢迢跑来找他,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里最先看到的,依然是她。
是她狼狈的样子,是她受伤的脚,甚至心疼地问她疼不疼。
温泓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又在她的额发上胡乱揉了一把,像是嗔怪,又像喟叹:“傻子。”
很顺手地,他又捏了捏她的脸:“好了,坐起来,我给你冷敷一下,再上点药。”
她的视线紧随着他的脑袋抬起的一瞬,他脸颊一侧的一道红色刺疼了她的眼。
乔云筝只觉呼吸一滞:“你的脸怎么了?”
温泓还是那副混不在意的模样,就要站起身:“没怎么啊……”
乔云筝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领口,将就要站起的人重新拉了回来。
突然的失重让温泓整个人猝不及防摔了回来。
唇恰好吻上她的。
眼角的笑意漾开,温泓加深了吻上去,奈何某人并不配合,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满的都是抗议。
他眼中闪过狡黠,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将她不安分地胡乱挥舞的双手反剪至头顶。
将那双如在糖水中浸透了的朱红含住,捻转,吮吸。
直到她反抗的闷哼化成半推半就的轻。吟溢出喉咙,他才稍稍放开钳制她的手。
他惦记着她的脚,哄着她:“先上药,还要肿的。”
乔云筝眸中的迷离也只维持了那么一瞬,便又变成不满的瞪视:“温泓,美男计,没用。”
被戳穿的温泓有些懊恼地摸摸鼻子:“啧,小姑娘长大了,不好糊弄了。”
乔云筝甩脱他的束缚,再次捧住他的脸,强迫他偏过头去。
暖黄的灯光下,那道伤口乍一看并不如何明显。
一条细细长长的口子,像是被利刃割破,从颊边延伸至耳后。
那伤口显然被及时处理过,没再流血,也没残留的血痂,只是还有些泛红。
她直勾勾盯着看,眼底像着了火:“谁干的?”
温泓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原本想着等过几天再去见你的,还是让你发现了。”
“温谨良?”
乔云筝心底有了答案,早在和温淼通电话时听到那些杂乱的背景音时,她就大抵猜到了温家如今的境况,除了他,再没别的可能。
温泓被那双温软的小手钳制着,难得乖顺:“嗯,我回家的时候他正在砸东西,不小心就挂了彩,不过不要紧的,我都提前消过毒上过药了的。”
见她眼睛里的火像是要吃人,温泓缓缓站起身。
他转身去了耳房,不多时,手里提了只药箱回来,另一只手里还拎了只裹着毛巾的冰袋。
他搬了马扎在她脚边坐下,将她的脚小心翼翼放到自己腿上,用冰袋冷敷肿起的地方。
“大概三年前吧!我就已经在着手查温氏的事了,我应该没跟你讲过温谨良和我妈妈的事吧?”
乔云筝一怔,没料到他冷不防提起这个,片刻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关于温泓妈妈的事,她从之前姚静给她的那份调查文件里知道了一些,又加上他外婆的只言片语,大概能猜到一些,可却没真正听温泓亲口提起过。
他低眼忙着手里的活,像是说旁人的事一般,语气稀松平常:“认识我妈妈的时候,温谨良只是个外来打工的穷学生。他和我妈妈在校友聚会时认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我妈妈的真实身份,只是因为我妈妈并没有像旁人那样轻看毫无家底的他,给了他一个男人的尊重,他才对我妈妈心生好感。后来两人交往了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我妈妈是江城颜家的女儿,才知道我外祖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
乔云筝听着,唇角勾出讽笑:“大概,也只有阿姨会信他的鬼话吧?”
温泓赞许地看看她:“是,我妈妈信了,”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她当初能像我们阿筝一样聪明机敏,大概就不会有后面一连串的悲剧了。”
他说这话时是真心实意的,乔云筝却听得心头发涩。
“温泓,对不起,当年是我辜负了你。”当年的事,她一直差他一个正式的道歉。
谁料,温泓却摇头:“你做的没错。毕竟,五年前,温谨良是真的打着这个主意的,想将当年他对颜家的手段,如法炮制在乔家身上。”
“我妈妈怜悯他孤苦无依,也心疼他怀才不遇,说动外公,将他带进了颜氏。外公只有妈妈一个掌上明珠,既然同意了他进门,就真心实意地将他当心腹来培养,不遗余力倾尽人脉
资源,帮他在江城站稳了脚跟。”
即使是在夏夜,山间的风依然透着凉,从窗缝溜进来。
温泓将冰袋丢到一边,从药箱里找出跌打损伤的药,摇匀了,喷在她肿起的脚踝处。浓烈的中药味霎时在不大的屋子里弥散开,只闻着便觉得苦。
“妈妈和他结婚后,也的确过了那么两年蜜里调油的日子,直到后来,颜家像是失了气运一般,处处被对家抢占先机,慢慢地衰败下去。外公也一直以为是自己时运不济才会如此,从来没往旁处想过。还是很偶然的一次机会,温谨良和朋友酒后不小心说了实话,被我妈妈听到,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他。”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温泓的声音孤零零的:“原来,那个一点点蚕食掉颜氏的对家,就是温谨良和他朋友的公司,他从一开始接近我妈妈就是有目的的,从来不是他所谓的什么萍水相逢。那时候,妈妈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她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引狼入室,心绪也一天天差起来。”
“后来到我出生,再到外公去世,温谨良终于不用再演,彻底露出他本来的面目,”说起小时候,温泓的表情才有了变化,“小时候,我觉得妈妈很奇怪,她爱我时,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我面前,可更多时候,她看我的眼神里都淬着恨意。小时候我不明白她的喜怒无常,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爱这样的一个孩子,爱这样的我,她付出了怎样的勇气和代价。”
乔云筝仿若石化,一呼一吸似乎都被牵引着,时而沉痛,时而惋惜。有一点她不明白,也就问出了口:“可温谨良明明可以等……”
说一半又猛然顿住,有些话,她不合适说出口。
温泓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笑的苍凉:“他等不了,等不了外公去世,等不了颜氏名正言顺地落进他手里。他要一个名,要一个白手起家、天纵之才的美名,他的野心不能容忍他的成功里掺杂了靠女人、吃软饭这种字眼。”
他冷笑数声,抬眼看她,眼底暗潮涌动:“阿筝,好笑吧?我妈妈和我的一生,抵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
在这样一个静谧又远离尘嚣的夜,他矮身坐在她面前,将他过去的伤痛亲手撕开,扒出血淋淋的血肉给她看。
乔云筝再抵受不住,整个人沿着床沿滑坐下来,紧紧贴着他,她握紧他的手,喉头发哽,只能不停地说:“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的。”
温泓反握住她的手:“所以阿筝,我做那些,不全是因为你,我也为了我妈妈,为了外公,为了外婆,你不需要愧疚,不需要自责,更不要觉得亏欠。”
他将她揽进怀里:“我来这里,也只是想陪陪妈妈,告诉她,从前种种,她的儿子都替她讨回来了。”
当晚,乔云筝拒绝了温泓要送她回市里的提议,和他一起挤在不大的竹床上。
她窝在他怀里,透过窗子往外看。
没有了城市的喧嚣,山间的风是清凉的,连月光都像是从水里捞起一样亮。
温泓的那些话还在她的脑中盘旋,让她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睡不着?”温泓的声音忽地在头顶响起。
乔云筝点点头,知他也一直醒着,便说:“温泓,我们说好,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什么事,都一起面对,行吗?我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弱,不需要你事事都冲在我前面。”
温泓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我们阿筝当然不弱。”
“我说真的,”乔云筝稍稍抬起头,“很偶尔的时候,你也可以依靠我一下下的。”
“嗯,”温泓眼睛里带着笑,“好,我记着了。”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温泓环在她腰间的手一顿,好半晌,才轻声说:“有一件。”
乔云筝猛地坐起身:“还有什么?”
温泓忙伸手将她拉着又躺回去,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毛:“我其实,之前也被温谨良摆了一道。”
她一怔,腹黑如温泓,居然也有翻船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超级多的营养液呀!转圈圈!mua!
又是卡卡卡的一天,明天大概得小修一下,晚安~
第54章 幸运
“这就是你所谓的, 万无一失?”
温谨良捏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是嗜血的红。
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气急败坏:“这事能全怪我吗?你那么大一个温氏, 东西拿到手之后都没有事先检查一下, 而是直接拿来用!如今事发,你倒是将错都怪我头上了?温谨良,做人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温谨良冷笑数声, “乔振淮,你可别忘了, 如果没有我替你遮掩, 三年前的那事你早叫人抓住把柄,被送进去了, 还轮得到你这会儿在这说风凉话?”
不提这事还好,提及这事, 乔振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怪你那好儿子!这么多年一直风平浪静, 如果不是他突然回来,非横插一脚揪着不放, 我哪用得着这么提心吊胆, ”他顿了顿, 犹有些不放心,放软了语调,带着几分讨好问,“沈兴铎那边,你确定处理干净了,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温谨良眼底闪过阴毒:“我做事可不会像你一样妇人之仁,早在温泓突然透露说要回公司的那天,我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乔振淮这才舒了口气, 抱怨道:“你这儿子,始终是个麻烦,如今对你这个亲爹下手也毫不手软,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
后面的话,即便他不说,温谨良也听懂了。
他点了支烟,随着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黑暗的室内亮起一星微光。
温谨良盯着那光,视线随着它缓慢移动,直到指尖夹着的香烟截裂成一截灰败的烟烬,他咬紧牙,做了决定。
尽管他和温泓关系没那么融洽,但作为他唯一的儿子,他对他是极看重的。
在他心里,温泓不像温淼。
温淼作为一个女孩子,只需娇惯着好好养大,再寻一个好人家就好。他甚至已经提前物色好了她的夫家人选,圈子里的高门贵户,不但能对淼淼好,还能给温氏带来不少资源,这便是作为女儿最好的归宿。
而他的儿子,注定是要继承他的衣钵的。
尽管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像极了他的妈妈,刚烈又决绝,但同时,他身上也有他的影子,但凡认准了什么,哪怕不惜代价也在所不辞。
他想着,这样的儿子,用好了,是一把趁手的刀。
他很清楚,他心底的执念无非两样,一个是那个乔家的女孩,另一个则是他妈妈的死。
于是,在温泓找他质问沈兴铎的事时,他思量再三,弃了沈兴铎这枚棋子。
他将沈兴铎的事向温泓和盘托出,并承诺,只要他肯回到温氏,替他守住温家的基业,他愿意帮他将沈兴铎做过的恶公之于众。
为表诚意,他给了他一份证据,一份足以拿捏沈兴铎的证据。
不出他所料,他在那个固执的儿子眼睛里看到了冰川消融的迹象。
但,真正的猎手,怎能将自己至于危险之地,哪怕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
在决定送出证据前一天,他以外派项目为借口,将沈兴铎派往国外,实则早已联系好那边的关系网,将他送入了缅北一带。
温谨良以为,自
己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就连乔氏指认温氏窃取商业机密时,他也没慌。
他了解温泓,更了解他的能力,温氏好歹有他外公的一生心血,他赌他做不到放手不管。
果然,温泓如他所愿,在紧要关头接下了重担。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把他以为的趁手的刀,却成了刺向自己命脉的利刃。
烟蒂燃尽,他松手,将它丢进黑暗。
“乔振淮,”黑暗中,温谨良张口,声音像淬着毒,“你大可,不必看我的面子。”-
直到晨光熹微,乔云筝才听完温泓讲的那个冗长曲折的故事。
乔云筝忽地想起那天,他在温氏办公楼里看到温泓和他的父亲,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在为她谋划铺垫了,可她一无所知,甚至还因着这事和他闹得很凶。
愧疚一点点在心头蔓延,她闷声闷气:“所以你早就发现沈兴铎不对,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也没有很早,我也只是很偶尔地在温氏见过这人,那次跟你去城北项目部,又意外看到那个名字,不确定是巧合还是怎样,所以就私下里留了心思。”
他将她的头发缠绕在指尖,一圈圈打着卷:“再后来,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我没有证据,不知道该不该把这想法告诉你。”
真相是残酷的,他不想因为一个不太确定的猜想打破乔云筝平静的生活,再度将她拉回几年前的泥潭里。
“可我没料到,我们阿筝那么聪明,即使我不说,你也自己找到了蛛丝马迹。”
他偏过头看她,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带着几分骄傲:“不愧是我老婆。”
心头那点消极的情绪因着他忽然的一句话消解几分,乔云筝往他的方向蹭了蹭,离他更近了些,想起那些天的许多事:“所以,温谨良给你的那只硬盘里,真的有沈兴铎的罪证吗?”
“是啊!”温泓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只是他钻了我们约定的空子,在给我那些东西前,已经秘密把人弄去了缅北那带了……”
乔云筝怔住,怎么也没料到,她千辛万苦追寻的东西,竟然以这样荒诞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离真相仅一步之遥,又猝然落空。
她心头酸胀得厉害,缩在他怀里。
温泓似乎早有准备,他摊开她的手掌,将一只黑色的方盒子放进她掌心。
“有句话你说的对,在我心里,我的阿筝需要我的保护,所以我用自认为为你好的方式,将你隔离在真相之外,不想你受伤,不想你难过,却没料到,那样做的我,才是伤你最深的。”
他拥着她:“是我错了,我的阿筝长大了,她聪明、能干又坚强,现在,我把这个东西给你,以后的事,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乔云筝手心依然摊开着,她一瞬不瞬盯着那只黑色的硬盘,只觉沉甸甸的。
因为它,她曾误会他,狠心将他推远,说了很多很过分很伤人的话;也因为它,他带着满心的忐忑和小心翼翼,将她带离了乔宅,和她结婚,用笨拙的方式同她捆绑。
乔云筝吸了吸鼻子,抬头瞥眼温泓:“你就这么轻易给我了?”
温泓笑笑:“不然呢?”
她顺手将它塞进枕下,抬眼看他:“不是你说的,想要它,我得用我自己来换。”
温泓一怔,那不过是他无路可走时,强留她在身边的牵强理由。
她眸色深深,凑近了,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那么温律师,我来支付你的报酬,你要是不要?”
他望进她的眼底,因着那双眼睛毫不遮掩的情愫荡了心神。
喉结缓缓滑动,他弯唇:“那得看乔总诚意。”
因为脚还伤着,乔云筝动作有些笨拙,她撑着半坐起身,让自己一点点挪他近些。
温泓抱臂枕在脑后,好整以暇看她吃力的样子,笑得眉眼都染了暖色:“乔总还行吗?要不要帮忙?”
乔云筝白他一眼,很是一本正经地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穿了件裸色睡衣,腰部两颗扣子散开着,露出虬劲的肌肉线条。
因着她迟缓的动作,她的头发自肩头滑落,轻软的发尾一下一下扫在他的光裸的腹部,只让他心尖都跟着发痒起来。
温泓眸色蓦地加深,全无刚才慵懒怯意的模样。
微不可闻的叹息自他唇间溢出。
乔云筝还没怎么动作,便觉自己被两只有力的臂膀腾空架起,一瞬间,天地倒转。
抬眼,她最先看到的,是他半敞的领口。
晨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毛茸茸的光亮恰洒在竹床一隅。
他修长挺拔的脖颈被镀上层暖光,喉结轻轻滚动,滑入领口,像无声地邀请。
乔云筝伸出手,指尖顺着下巴的弧度滑过。她贴着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随着她的动作忽然变得紧绷的和滚烫的身体。
“你真好看。”她发自真心的感叹。
乔云筝从来不羞于承认对他身体的迷恋,他的五官轮廓、他的身量气度、甚至他的每一处,都精准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就譬如,她眼前那颗缓缓滑动的喉结。
乔云筝遵从本能地,低头含住。
随着那个吻而来的,是他压抑着的喘。息。
她似乎听到了他体内奔腾的热血爆破束缚的声响,他猛地翻身,很轻易地将她反制。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阿筝,谢谢你……”
水珠滴落在她脸颊,乔云筝分不清那是什么,只听他在她耳边极轻极缓地呢喃:“谢谢你让我遇见你,这是我此生最盛大的幸运。”
当昆城被乔温两大家族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处于风暴正中心的两人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僻静山林,过了几天黑白颠倒、没羞没臊的生活。
因为乔云筝的脚伤着,温泓什么都不肯让她干,哪怕是洗澡,也必由他代劳。
她一开始不肯,倒不是害羞或是什么,只是两人一旦进去,事情总会偏离原本的初衷,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但架不住两人之间的力量悬殊,每每败下阵来,她索性躺平了不再挣扎。
等乔云筝脚踝消了肿,能独立行走的时候,她已经无法直视浴室的镜子和那只超大号的浴缸了。
当姚静女士第n次打来电话,关切地问乔云筝近况的时候,她自知再难拖住,带着温泓,绕开各路媒体的围堵,悄悄回了乔宅。
就要到门前时,温泓却猛地顿住步子,他转头看向乔云筝:“你再看看我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乔云筝不厌其烦,一路上第n次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不妥,很帅、很得体。”
哪怕是那天面对各路穷追不舍的记者,她也没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紧张的神情,她忍不住低头闷笑,笑够了,抖着肩膀打趣他:“温大律师,您什么场面没见过,至于吗?”
温泓的紧张没因为她这话缓解半分,又将手里拎着的满满当当的礼盒检查一遍,确定没什么疏漏,才没好气地说:“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家你又不是没来过,”想起之前的事,她掰着手指数,“你之前蹲守在我家门口,还抢占我家张叔的车,没记错的话,还爬窗未遂一次……哦,对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捏捏他的脸:“你还在我妈眼皮子底下把我带走,要挟我跟你去罙城结婚来着,”她满脸坏笑,“怎么今天就露怯了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么么扎!
第55章 回家
温泓低眸, 看着乔云筝煞有介事地细数他过往的种种“罪行”,眼睛忍不住向下弯起。
夏日清晨的阳光不那么灼热刺眼,清透的光斜斜洒在她身上, 像是给他心爱的姑娘镀上层圣洁的光, 将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照得分明。
温泓恍然有种不真实的错觉,这一幕像是在梦里。
他也的确曾不止一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那还是在鹿尧镇时的事。
温泓一开始跟乔云筝表白时并没有想过很长远的以后,或许只是那天小镇的天气正好, 掠过她发丝的风正好,他凝眸看着那个温和又莽撞的姑娘, 猝不及防心动。
他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 没想太多,将
那句话说出口:
“嘿!乔云筝。”
“要和我谈朋友吗?”
“我的意思是, 成年人那种。”
那时的他心里很清楚,他不属于鹿尧镇, 她也注定要离开那里, 他和她是偶然相遇的旅人,只是短暂地在那座美丽的小镇一起织一场美丽的梦。
只是那时的他没料到, 那场猝不及防到来的、临时起意的爱恋, 就那么在他的心底生了根、随着鹿尧镇的日光、山风, 肆意野蛮生长。
生平头一次,温泓动了想要定下来的心思。
随着约定分别的日期渐进,他开始筹谋以后。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他许多次梦到隔壁小院的门前停着从遥远的昆城来的高级轿车,而她的姑娘挽着他的手,向汽车里走出的夫妻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
他开始改变对待隔壁那个总看他不顺眼的张叔的态度,他对他毕恭毕敬,学着她的样子, 规规矩矩叫他“张叔”,哪怕他依旧对他爱答不理,他也不恼。
他约三五好友,在漫山遍野紫花盛开的山顶,为她准备一场盛大的告白。
至少,他得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想和她在一起,不止今天,不止三个月,也不止三年。
生平头一次,他想要一个人,想和她在一起,长长久久。
只是,紫山的花海没迎来它的主人,绚烂的烟火没来得及绽放,隔壁那间院子却空了。
老天像是可怜他孤苦,赐予他一场美梦。
又惩罚他的贪婪,将一切猝不及防收走。
他发疯似的找,骑着车满镇子地转,也没寻到她的影子。
后来,他接到她的电话。
她无视他的关心,只冰冷冷地问他:“温泓,你认识昆城温家吗?”
他以为她听说了什么,心底的刺痛让他本能地竖起防御的高墙:
“不认识”
“没听过。”
就在他以为他要伸手触摸到阳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一脚将他踩回泥里:
“三月之期已到,我们结束了。”
在他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时,电话被无情挂断。
后来,温泓又给那个号码打过许许多多次电话,一开始没人接,再后来,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却是个陌生的女人,那女人怯怯懦懦,什么也说不清,只说,别再打来了,小姐已经出国了。
分手后的温泓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的生活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样子。
白天去酒馆唱歌,晚上陪外婆散散步,偶尔将老太太气得跳脚。
就连和他整日混在一起的胖哥也没察觉他有什么不妥。
很偶尔地提及乔云筝时,胖哥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就打算这么一天天地在这小酒馆混下去了?”
他挑眉,依旧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不一直这样,有什么不好?”
胖哥叹息一声:“你那女朋友,你家隔壁那套别墅里住着的姑娘,最近怎么没来?”
温泓移开视线,随意地敷衍:“她家里有事,要离开一阵子。”
胖哥没觉出他的异常,凑近了,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乔家妹妹是昆城的千金小姐,千娇万宠着长大,你……”他看他,又忙改口,“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你目前的状态,能跟她走多久,又能给她什么呢?”
温泓脸上散漫的笑僵住。
“你如果只是图一时的快活,这话当哥哥我没说,但你若想的是长久,那……”胖哥拍拍他的肩,言尽于此。
再后来,温泓也离开了那座小镇,没回昆城,更没去温家,去了很远很远的一座陌生城市。
在异地他乡的孤独岁月里,他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梦到她。
梦里,她浑身发着光,像从天而降的神祇,牵过他的手,将他从泥潭里拉起,将他一起融入他渴求已久的光里。
但更多的时候,梦里的她是冷酷无情的,她不顾他的祈求,眼里没有一丝爱意,果断放开他的手:“温泓,我们结束了。”
他开始恨她,恨她的无情和决绝。
君聿小有成就后,温泓回了趟鹿尧镇,时光似乎在鹿尧镇被开了暂停键,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除了隔壁那座日渐荒败的小院。
他盘下了那家酒馆,将它交给胖哥打理。
酒过三巡,胖哥问他:“如今你和温家妹子还好吧?”
他含混其词,只是在饮尽杯中酒时,眼角忍不住泛上湿意。
他也回过昆城,无意间听旁人提起过乔氏,却没有她的消息。
他索性不再去听,不再去看,他甚至想,若再见她,她定要将她绑起来,让她哪也去不了。她要让他将自己承受过的委屈苦痛全都尝一遍。
又两年,君聿初成规模。
公司将设立分所的建议提上日程,只是分所的选址一直没定下来。
很偶然的,某次茶水间,从昆城出差回来的同事说,昆城龙头企业乔氏出了事,发生了重大安全事故,企业内部也乱成了一锅粥。
他听到时,顿住步子,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谁出事了?”
“就昆城乔氏的老董事长,叫什么,乔振德的。”
后来的会议上,在几方就分所选址争论不休时,一直选择沉默的温泓出了声。
他指向地图中心的一个点:“罙城吧。”
一个距昆城不算远的城市,距离昆城不过几百公里的路程。
好在,上天对他不算太过残忍,兜兜转转,终是让他们遇见。
乔云筝掰着手指说得尽兴,久不见他回应,偏过头,就见温泓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那神情说不上是高兴或是难过,像是在透过她,望向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温泓?”
“嗯?”他恍然回神,“怎么了?”
她眼带戏谑:“不会吧?温大律师也有怕的时候?”
温泓稍稍弯下腰,看进她的眼底:“我的确是怕的。”
他如此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怯懦,反倒让乔云筝生不起玩笑的心思了。
她悄悄勾起他的手指,语带几分郑重:“放心,有我呢!”
“嗯,”温泓笑着点头,“那你可要小心。”
“什么?”她不明所以。
他在她鼻尖蹭了蹭:“小心,别再把我弄丢了。”
她还没完全消化他这话里的含义,温泓已经站起身。
他没去按门铃,而是屈指,在门上轻叩了三下。
姚静似乎早已等在那里,他刚放下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你们终于回来啦!”姚静一脸笑容,接过温泓手里的东西,“快进屋。”
温泓准备了一路的开场白没用上,反而因着姚静的一句“回来”,怔愣了那么两秒。
乔云筝似无所觉,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松开,牵着他往里走。
玄关处早已摆好两双簇新的拖鞋。
一黑一紫,一大一小,一模一样的可可爱爱的款式。
他想当然以为是乔云筝的杰作,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姚静见他看那双鞋,便解释:“按着小筝的喜好买的,也不知道你多大码,先凑合穿,改天妈再给你换合适的。”
她这话说得自然,温泓听到,整个人愣在原地。
乔云筝搡搡他:“妈妈跟你说话呢!”
温泓嗓子发干,抿紧了唇,肩膀有一瞬间的僵硬。
等他转回身时,神态已恢复如常,他朝姚静笑着,嘴唇微不可查地轻抖了几下,才轻声说:“谢谢妈。”
姚静脸上的笑意更大了,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厨房看看。”
乔云筝上上下下打量系着围裙的姚静,表情玩味:“我仙女一样的妈妈什么时候开始洗手作羹汤啦?”
养尊处优的姚静女士可是很少下厨的,在乔云筝的印象里,这么多年加一起,拢共也不过两只手的次数。
姚静嗔她一眼:“我给阿姨放了假,今天就咱们娘仨,让阿泓也尝尝妈妈的手艺,”顿了顿,她又看向温泓,“这么叫你,可以吧?”
温泓笑着点头:“可以的。”
姚静哼着小曲,欢欢喜喜地进了厨房。
乔云筝扯了扯温泓,想领他去沙发上坐下,却发现高大的男人一动未动。
抬头,他的目光仍追随着姚静女士,看向厨房的方向。
“怎么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温泓恋恋不舍收回眼,垂眼,在她头发揉了揉:“就是突然觉得,错过了很多东西。”
乔云筝不明所以:“错过什么?”
“如果早些来,”他喉咙轻滚,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我是不是就可以早点有妈妈了。”
她被他说得心里有些酸酸的,扯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乔云筝给他接了杯水,察觉到他一直在盯着他看,有些恼:“你老盯着我看什么呢?”
温泓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旁坐下:“看我老婆好看。”
自从独处的那几天后,她已经有些适应他时不时会蹦出句情话来的操作模式,已经可以做到脸不红心不跳:“那你还是挺有眼光的。”
温泓被她臭屁的模样逗笑,捏了捏她的脸。
厨房方向隐隐传来杯盘摩擦的声响。
这样于普通人来说寻常的烟火气,温泓却是极少体会过的。
他将她的手捏在掌心:“原本说好的要先负荆请罪的,却没想到,提前打好的腹稿一个没用上。”
温泓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甚至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样轻易被姚静接纳了,不用想都知道,乔云筝在这之前做了什么。
他揽过她的肩,在她额头亲了亲:“阿筝,谢谢你。”
乔云筝生怕这亲昵的举动被姚静撞破,心虚地将他往外推了推,瞥了眼厨房的方向,小声说:“那是因为你足够好,妈妈自己会看。”
乔温两家公司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姚静女士想不知道也难。
得到夸奖的温泓唇角扬了扬,想起一件事,便问:“我有点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告诉她我们结婚的事的?”
“这个有点久诶,”乔云筝托腮,佯作思考,“大概,咱们结婚前吧!”
听到这个回答,温泓瞳孔一颤:“你的意思是……”
乔云筝点头:“从家里离开去罙城之前我就想说的,但那时候你疯狂堵我的话,让我没机会开口。后来我们到了罙城,妈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顺便告诉她了。”
他盯着她,眸中情绪翻涌:“我以为,你不愿意的。”
他用卑劣的手段要挟她,已经做好了只做她见不得光的伴侣的准备,从来不曾奢望,她也会像他一样,满心欢喜地将他介绍给她至亲的人。
“我也以为我是不愿意的,但事实是,那时候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开心的,”乔云筝扳过他的脸,很认真地对他说,“之前苏冉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换成旁人,要我用三个月的婚姻为交换,来换取乔氏的一个可能,我是否愿意,我想,我大抵是不愿意的。”
她眸色深深,一字一顿:“我们之间,其实从来都无关利益、无关合约,我奔赴而来,从头至尾,只因为你,”眼底不受控地涌上热意,乔云筝吸了吸鼻子,“你说遇见我是你盛大的幸运,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姚静女士做了六道菜,味道意外地不错。
席间,温泓很给面子地多添了两碗饭,还不忘花式夸赞,直将姚静哄得眉开眼笑。
吃完饭,姚静拒绝了两人要洗碗的要求,很执着地要两人上楼休息。
乔云筝瞥见她的表情,总觉有些奇怪,却没多想。
这些天,她也确实被折腾得够呛,便不再推拒,领着温泓上了楼。
二楼房间很多,在使用的也就姚静和乔云筝那两间,其他房间都上了锁,阿姨只每周进去打扫一下即可。
两人站在乔云筝房门前,转动门把手,没拧动。
乔云筝轻“咦”一声,想当然地便以为是门锁坏了不小心自动反锁了,正要去楼下找姚静拿钥匙。
路过旁边的一间大主卧时,眼睛被鲜亮的红色晃了下。
主卧的门虚掩着,留出半人宽的缝隙。
乔云筝推开门,然后,愣住。
目之所及,满眼的喜气。
房间被精心布置过,床品都是簇新的,扎眼的红色,床的正中央,还摆着两个看起来像是用毛巾做成的布娃娃。
她眉心跳了几跳,忽地记起之前姚静女士打电话时絮叨的话,大体是说昆城这边新婚月的一些习俗。
乔云筝对那些不感兴趣,只可有可无地听了那么一耳朵,却没料,姚静女士是按着样板间的模式贯彻执行的。
她瞬间懂了刚才姚静女士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
“怎么了?”温泓见她半天没动,凑过来看。
乔云筝忙伸手去捂他的眼:“别看,我们先下楼拿钥匙。”
可已经晚了,温泓已经扯开她的手,将姚静女士的“杰作”尽收眼底。
跟乔云筝满头黑线的反应不同,温泓饶有兴趣打量着房间的布置,笑道:“咱妈还挺讲究。”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把“咱妈”这个称呼喊得相当顺口。
温泓推开门,走进去。
他像充满好奇心的孩子,摸摸这,戳戳那,最后,视线定格在床上摆着的那对布娃娃身上。
他伸手将它们捞起,拿在手中打量半天,像是忽地明白过来什么。
温泓低眼,见乔云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眼底染上笑意——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宝的营养液灌溉呀~比心![红心]
第56章 底气
秋老虎没有了夏的热烈, 在昆城上空织成一张绵密的网,黏腻又沉闷。
乔云筝和温泓躲在乔宅过了一阵安静舒心的日子,任凭外面如何血雨腥风。只等温氏的热闹渐渐褪去热浪, 沉淀在新的热点底层, 渐渐淡出人们的谈论中时,乔宅的门才悄然打开。
随着温谨良被提起公诉,温氏内部的各种问题也随之而来, 一个接一个的爆雷,为本就混乱的局面添柴加火。
作为温家唯一的儿子, 兼之又有“大义灭亲”的正义光环加持, 温泓理所当然被赋予重任,开始投入紧张的忙碌中。
一连好几天, 他都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乔云筝也没闲着, 没了乔振淮的搅和, 乔氏倒是越发顺风顺水。她在松了口气的间隙里,终于抽出时间开始着手城北项目部安全事故的旧案。
她将目前搜集的资料一摞摞分门别类放在书桌上, 将紧要的线索逐一罗列在白板上, 各色记号笔的标记渐渐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最后, 她将目光投向被她放在书架上层的那只黑色硬盘。
自从温泓将那东西给她,她一直也没有勇气打开。
尽管对于当年的事早有猜测,尽管爸爸的死在她心里已经结痂脱落,长出更坚固的皮肉,她还是怯懦地不敢轻易去揭开。
怕那好不容易长好的疤再次皲裂、破开,掀出更加血淋淋的、让她无法承受的现实。
但有些事,总归是要面对的。
她起身,拉上了卧室的窗帘, 想了想,又出去跟姚静说了声今天有些累想早睡,回到卧室,轻手轻脚反锁了房门。
乔云筝取出那只硬盘,手有些不受控地发抖,试了好几次,才将它插进笔记本的USB接口。
等温泓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
如往常一样,门廊处留着灯。
他心头一暖,瞥了眼姚静房间的方向,那扇门前廊道的灯已经熄了,显然,她已经睡下了。
自从他们回了乔宅,为了给他们年轻人创造相对独立的空间,姚静女士已经搬到了一楼,轻易不会上楼打扰。
温泓弯了弯唇,换了拖鞋,脱了外套,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如往常一样,二楼廊道的灯开着,他习惯性转动门把手,却发现,门罕见地反锁了。
他不确定乔云筝是否睡着,轻轻扣了下门:“阿筝?”
没人应。
他眉尖蹙了蹙,想了想,掏出钥匙。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摇曳的气浪从阳台的方向直扑而来,风带着夏末的倦意,像沉闷的叹息。
阳台的门没关,即使开着空调,也丝毫不觉清爽。
温泓很敏锐地在那风里闻到一股烟草的底味。
他打开手机电筒,书桌上的烟灰缸里什么都没有,旁边台面上却散落着几截蜷曲的烟灰。
笔记本电脑就放在旁边,那只黑色的硬盘还插在上面。
他皱起眉,最后,在床的角落瞥见那道蜷缩着的身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上阳台的门,又转身去浴室简单冲了个凉,才轻手轻脚爬上了床。
身侧的姑娘睡得并不安稳,她蹙着眉,睫毛剧烈颤动着,身子轻微又快速地颤抖,像是做了噩梦。
她额间已经渗出细汗,嘴唇轻轻抖动,有呓语无意识溢出。
温泓伸手轻拍她的背,贴近了,听到她喊的是“爸爸”。
忽然,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用力攥紧,像是绝望之际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乔云筝怔愣了好半晌,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身处何地,直到温泓轻声唤她,才恍然回神。
“我做梦了。”她嗓子有些发干,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湿。
“嗯,”他的小臂被她掐的有些疼,但他没动,只是很温柔地安慰她,“只是做梦而已。”
她伸手揿开灯,首先看到不远处书桌上的那只烟灰缸,这才想起,为了不被姚静女士发现,她是反锁了门的,只是后来情绪波动太大,倒将这事给忘了。
她抱歉地看向温泓:“对不起,我把你忘了,就反锁了门。”
他抽出纸巾,帮她擦额角的汗,混不在意:“我这不是进来了。”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神情仍有些愣愣的。
梦里的场景太过清晰,直到现在,心脏处的钝痛都没消失,将她裹挟在那沉闷的情绪里。
他靠在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问:“梦到什么了?”
她嘴唇动了动,忆起梦里场景,仍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她又梦到城北老罐区,那个叫沈兴铎的男人戴着胶皮手套,拿着浸满了消毒液的毛巾,蹲在罐体顶端平台的栏杆处,一遍一遍地擦拭。
她就那么亲眼瞧着他狰狞的笑,亲眼瞧着他的父亲毫无所觉,一步步榻上钢梯,直到如秋风落叶,从高处坠落而下。
那不是她的臆想,那是真真实实的,被记录在硬盘里的真相。
她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盯着虚空发呆。
温泓没再问,他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等那杯水去了大半,她终于开口:“温泓,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他一顿:“怎么这么说?”
“他走的那么孤单那么痛苦,这么久,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温泓接过她手中的水杯,将它放回一旁的桌上,上床,将她抱紧:“才不是,我们阿筝已经很棒了。”
她抬眸看他,眼睛里是自责愧疚。
他摸她的头:“我们阿筝替爸爸守住了毕生的心血,我们阿筝替爸爸把自己和妈妈照顾得很好,我们阿筝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姑娘,哪里就没用了。”
她仍是渴求地看他,似乎希望他给她一个答案:“可那么久,那么久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一开始都没怀疑过……”
她陷进深深的自责和懊悔里,像一脚踏进沼泽,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温泓心疼地看着她,看着这样的乔云筝,这一刻,他忽然就共情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阿筝,别自责,”他轻柔抚摸她的脸,将她眼底的湿意抹去,“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爸爸临终前对你说的话。”
乔云筝大睁着双眼,因着他这话,想起那个浑身插满管子,面目全非的父亲。
“他大抵是知道些什么的,但他没告诉你事故的真相,没嘱托你替她报仇雪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只是在担心,担心他的小阿筝没人护着,担心你将来会吃很多苦。”
是了,那天,他用尽浑身力气抬起手,满含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我们阿筝,怕是要受苦了。”
温泓轻吻她的额头:“相比于乔氏,甚至相比于他自己的生命,他更在乎的,是你。”
如果换成是他,他也会希望他的姑娘能更加轻松自在地活。
“所以阿筝,你能懂他吗?”
乔云筝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许久,她抬手抹去眼底的湿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温泓勾唇,递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况且现在不一样了,爸爸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了,因为,”他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现在的你,有我。”
他捏捏她的脸:“别忘了,你老公可是大名鼎鼎的金牌律师呢!”
等房间再度重回黑暗,两人又躺下时,温泓忽然贴在她耳边问:“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乔云筝脊背一僵,他没回来之前,她专门将门窗打开通风,又处理了现场,没想到还是让他发现了。
“就刚刚……”她瓮声瓮气,有些心虚。
“味道怎么样?”他笑得玩味,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要吗?”
乔云筝忽觉被子下的腰被大掌掐住,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她缩了缩脖子,很识趣地摇头:“不了,又辣又呛,味道一点都不好。”
哪怕有这份证据在手,可沈兴铎如今人在缅北,任谁也难联系到他,事情刚有点苗头就又被卡住。
温泓却说:“以温谨良的行事作风,沈兴铎大概是回不来了,”他眸色深了几分,“也算他罪有应得,不过,他背后那人,确实滑不留手,至少目前没发现什么把柄。”
事情过去太久,城北老罐区的项目已经彻底改造投产,当年知情的人或调任或离职,记得那件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想要找寻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乔云筝忍不住发起愁。
温泓却不慌不忙,他点了点她紧皱的眉头:“别着急,这事,有的人会比咱们更慌。”
没多久,就在乔云筝一筹莫展的时候,却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乔小姐,还记得我吗?”
乔云筝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您是……”
“我姜祁,之前你托我帮你调查的那人,有点眉目了。”
她这才猛然记起,她曾托姜祁调查城北罐区班底的几个人,只是隔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动静,乔云筝便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希望了。
一是时间过去得确实有些久了,二便是以她和姜祁之间甚至都算不上交情的关系,他能答应帮她,大抵也有着敷衍客套的成分。
却没想到,他竟真的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还带来了好消息。
“那个项目部的一个老工长,如今在罙城,你要不要见见?”
乔云筝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抖:“要的。”
姜祁顿了顿,似乎也有些惋惜:“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人目前在疗养院,据说,精神有点问题……”——
作者有话说:谢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鸭!转圈圈举高高~么么!
第57章 端倪
忙完手头上的事, 已近黄昏。
乔云筝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抬眼搜寻那个高大的身影,看着空荡的房子半晌才恍然反应过来, 温泓还在公司没回家。
她摇头, 笑自己刚才有些傻气的行为。
之前,无论她在哪里,在忙什么, 一回头,总能看到温泓。他总悄无声息追随她的脚步, 一副闲闲懒懒的模样 , 好似除了她,再没有旁的事能提起他的兴趣。
一开始, 她甚至有些苦恼他这“不务正业”的作风,很委婉地提醒他:“君聿的事你都不用管的吗?”
他闲闲睨她:“知人善用, 事半功倍。况且, 您也是我尊贵的雇主,我呢, 自当提供全天候服务。”
她常被他各种牵强附会的理由怼到无言, 她甚至想,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厚脸皮的人。
如今她什么都明白了,才有些懊恼当时愚钝的自己,没能及时知晓他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大抵,终是情深,才觉时光短浅。
乔云筝精挑细选了一件束腰的连衣裙,对着镜子看了下自己的妆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跟姚静打过招呼,开车径直去了温氏。
碍于身份, 她没直接进温氏大楼,而是停在门外树荫道的临时车位上等。
等待的间隙,她点开大众点评,想了想,在搜索框输入:最适合情侣约会的餐厅,点了搜索。
零点几秒后,界面跳转,排在第一的,是一家西餐厅,名字也很有意思,也听风。
直到从温泓那间办公室窗子透出的光熄了,乔云筝才掐着时间发消息给他:【忙完了?】
那边几乎秒回:【在哪儿?】
乔云筝弯了弯眼,因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而心情愉悦:【门口。】
没几分钟,温泓已经大跨步从门口疾步走来,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习惯性伸手捏捏她的脸,看到那张比平日里更加精致漂亮的脸蛋,忍不住在她唇上轻啄一口:“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乔云筝化了精致的妆,皮肤是清透的嫩白,她弯了下唇:“想你,所以来见你。”
温泓因着她这直接的告白稍稍怔了一下,笑意才在脸上漾开。
驱车去了那家西餐厅。
因为预约的时间已经不早,包厢已经订满,乔云筝只订到了大堂的位置。
餐厅占据这座城市的最高处,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将整座昆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温泓跟着乔云筝,随着侍者的指引落了座,看了桌面上那盏泛着暧昧柔光的玻璃烛台,和周围三三两两举止亲昵的男女,很快明白过来什么。
乔云筝装作浑然不觉,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不经意地解释:“之前被苏冉种草过这家餐厅,就想着过来看看。”
“嗯,”温泓弯唇笑笑,并不揭穿她,“那苏冉眼光确实还挺好的。”
直到餐食上了桌,乔云筝才隐隐有些后悔。
不得不说,味道有些一般。这样的网红店大概卖的就是一个噱头,一种恰到好处的氛围,来到这里的人,大抵没几个是真的奔着餐食来的。
她有些愧疚,低头凑近温泓 :“我们要不要换一家?”
温泓却笑:“我觉得很好。”
忽然,坐在他们隔壁桌的女生惊呼一声:“啊!”
随着这一声,众人纷纷看过去,连悠扬的钢琴声都忽地止歇。
乔云筝偏过头去看,就见同行的男生关切地凑过去问:“怎么了?”
女生捂着嘴,含混不清,半晌,口中吐出一枚戒指,脸上的疑惑瞬间被惊喜取代,她猜到什么,抑制不住的激动:“这是……”
男生顺势单膝跪地,手背在身后,接过侍者悄悄递过去的花束,送到女生面前,热烈告白:“亲爱的,嫁给我。”
旋即,围观的人群热闹起来,鼓掌、喝彩、祝福,悠扬的钢琴声适时转换,曲调柔肠百转。
这场猝不及防的热闹并没有破坏掉旁观者的心情,反而被这情谊所感染,再看向身边人,更多了几分柔情缱绻。
乔云筝也在看,她弯唇笑,发自内心为他们感到高兴,套路虽老,贵在心诚。
温泓只瞥了那么几眼便收回,目光落在乔云筝身上,似有所思。
等吃完饭回到车里,他忽地说:“阿筝,我们再结一次婚吧!”
乔云筝刚要发动车子,闻言一愣:“什么?”
“再结一次,”他盯着她的眼,郑重而认真,“这次,我把欠你的,统统都补上。”
乔云筝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她笑得坦然:“那些并不重要,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
他却执拗地摇头:“我的阿筝,值得天底下最好的。”
从前,他小心翼翼,是卑劣的窃取者,他藏着、掖着,不敢将这短暂的情谊置于天光之下。
如今,他们互通心意,他自当坦坦荡荡,将这世间最好的,全都送给他心爱的姑娘。
回了家,两人相拥窝在沙发里。
想起白天姜祁的那通电话,乔云筝忙坐直身子,将消息讲给温泓听。
听完她的话,温泓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他稍稍错开视线,应声:“嗯,如果你想去,我陪你。”
乔云筝沉浸在重要线索的喜悦中,没察觉出什么异常,翻开日历表,选了两人都相对宽松的时间,又发消息给姜祁约见面。
这天,飞罙城是下午的航班,温泓在温氏忙到十二点才抽身,关上电脑,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办公室的门。
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乔宅和机场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回家已是来不及。他给乔云筝打了电话,让她直接出门,自己则在附近等。
离温氏不过几百米便是昆城最繁华热闹的商业街。
他望着不远处珠宝店的巨大Logo,索性走了进去。
店员看到他通身矜贵的气派,很热情地走上来招呼。
温泓没应声,视线在玻璃展柜前粗粗扫过,又快速划走。
店员心领神会,在他转身离开的前一刻叫住他:“先生,我们的保险库中还有一件镇馆之宝,如果您今天有时间,我认为它值得您一看。”
换以往,温泓对这类话术嗤之以鼻。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他揿开看,是乔云筝的:【忙完了吗?我大概再过一小时出发,到你们公司楼下正好两点。】
他弯唇,快速打字:【快了,不急,你慢慢开,注意安全。】
将手机丢回口袋,他才抬眼看向店员,淡淡应了声:“好。”
他被请到二楼的贵宾接待室,经理戴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将一枚宝石从保险箱取出,至于温泓面前的天鹅绒垫上。
温泓垂眸,淡淡瞥了一眼。
以他的身份,他自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面前的宝石虽品相不凡,却还没到能让他立刻产生购买欲的程度。
见他神情依旧淡淡,店员有些慌了神,倒是一旁的客户经理淡定从容,丝毫不因温泓的冷漠而着急,依旧温声细语地介绍:“这件作品的名字叫‘永恒的守护’。我们的首席品牌设计师说,它在等待一个能配得上它的故事,我以为,或许,您就是那个故事的开端。”
等温泓从珠宝店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只包装精美的手提袋。
他看了眼时间,离和乔云筝约定的时间只差半小时,他便往公司楼下的方向走。
刚走出没几步,电话响起。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一个归属地为江城的陌生号码。
温泓蹙了蹙眉,按下接听键,声音沉冷:“喂?”
那头却是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温先生,我想我们得见一面。”
他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什么事?”
那人顿了顿,说:“你妈妈生前有些东西在我手里,需要当面交给你。”
*
乔云筝开着车就要到温氏的时候,接到了温泓的电话。
她点了中控显示屏上的接听按键,不等他开口,便道:“温泓,我马上到了,大概还有两个路口。”
那边的温泓顿了顿,才低声回答:“阿筝,抱歉,我可能去不了了。”
乔云筝狐疑:“怎么了?是公司那边有什么事绊住了吗?”
几秒的沉默里,乔云筝只能听到电流的细微声响。
“温泓?你那边信号不好吗?”
温泓的声音这才传来:“嗯,是有些事,需要紧急处理一下。”
乔云筝了解温氏如今的状况,这样的突发事件并不稀奇:“这样啊,那行吧!我自己去也行,不过两天就回来了。”
温泓顿了顿:“你自己,可以吗?”
乔云筝笑:“当然没问题,放心吧!等有了消息,我打电话告诉你。”
挂了电话后,乔云筝在十字路口掉头,直接去了机场。
等她落地罙城的时候,姜祁已经等在机场。
他跟上次见面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依旧一副休闲的打扮,只是,他跟她一起往外走时,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他不敢近身半步。
乔云筝有些奇怪,便问:“你怎么了吗?”
她看看他,又看看两人之间隔着两大块地砖的距离。明明上次见面,他谈笑自若,并不是拘谨或社恐的一个人。
姜祁苦笑一声:“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咱们见面后,你那小姑子缠了我多久,我是怕了……”
她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段隐情,忍不住惊讶:“你是说,淼淼吗?”
“可不,”姜祁脸上闪过奇异的光彩,“就是那个鬼机灵。”
两人一同坐上姜祁停在外面的车子,一起往疗养院的方向开。
姜祁将一沓资料递给乔云筝,路上顺便给她解释:“这个叫袁铭的,原来是你们乔氏的一位老员工,家世简单,没什么亲戚,妻儿在二十多年前出了车祸,剩他孤零零一个。他很早就跟你爸干了,算是乔氏的元老之一。只是人老实木讷,还有些钻死脑筋,一直没什么升迁机会,在项目上干了一辈子。”
乔云筝点头,打开文件袋,抽出这人的资料。
在看到那张照片时,整个人一震,瞳孔蓦地瞪大。
姜祁开着车,没注意到她的反应,自顾说道:“三年前那事出了以后,项目部大换血,他也就离了职,离开了乔氏,后来这人的消息就断掉了,一直也没寻着什么踪迹。”
“直到前不久,我去疗养院看望一个客户,好巧不巧,正好看到他,去院方那里查,才知道果真是同一个人。”
“他……”乔云筝捏着那页纸的手有些颤,“疯了?”
“是精神有些问题,”姜祁解释,“不过,院方的人说,他被送过去的时候就是这样子,送他去的那人看起来还蛮有钱的样子。”
“被人送去的?”
“对,院方那小姑娘说,那人长得还挺年轻,挺帅的,所以我一问,她立刻就记起来了,要知道,那可是罙城很高端的疗养院了,能付得起这费用的,肯定很有钱了。”
乔云筝听着,手指渐渐收紧。
那张照片上的脸,赫然就是当初她在乔氏停车场时,尾随她的那个流浪汉——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mua!
第58章 过往
乔云筝将这个发现编辑消息发给温泓时, 他没有太多惊讶,只回了她一句:万事小心,注意安全。
在姜祁的安排下, 她在疗养院的小公园见到了那个曾经跟踪自己的流浪汉——袁铭。
他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头发剪成利落的短发,腮边凌乱的胡须不再,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 一个有着小麦色皮肤、有些枯瘦的男人。
他坐在长椅上,看向天际的云, 神色淡然, 目光悠远,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他真的疯了吗?”乔云筝盯着那背影, 有些不太相信。
姜祁想了想,说:“据我观察, 很多时候是好的, 就是精神状态有些割裂。字面诊断是妄想障碍,实际情况到底怎么样, 我也说不好……”
乔云筝点点头, 要走过去时, 被姜祁拉住。
“我提醒你一下,以防万一,你还是不要靠他太近,”他看了看四周,“为了保密起见,这周围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医生护士经过,一旦他真发起疯来, 我可不保证能护住你。”
乔云筝笑笑,安慰他道:“没事的!”
妄想障碍吗?
她想起之前在乔氏大楼遇到这人的时候,他盯着她看的眼神,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才明白过来,他大抵是知道她的,或许,他找她,是想告诉她什么。
乔云筝深呼口气,抬步走过去。
她在他身旁站定,怕惊扰了他,轻声唤他:“袁工。”
这个称呼一出口,乔云筝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袁铭的脊背僵了一下,好半晌,才机械地扭过头来。
他脸上淡然的表情在看清她的那一刻迅速皲裂,旋即,被一种激烈又恐慌的情绪所替代。他的身子迅速后移,旋即一屁股跌坐在绿化带里。
干裂的双唇剧烈翕动着,他什么都顾不得,慌忙爬起身,转身就要跑。
“袁铭!”乔云筝出声喊住他,“你不想跟我说什么吗?那天在停车场,我看见你了!”
她也只遇见了他那么一次,之后再没见过他,她赌他能听懂她的话。
袁铭果然顿住步子,肩膀簌簌抖动,陷入挣扎。
乔云筝见状,快速走过去,挡住他的去路。
袁铭躲避着她的视线,无措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缓慢蹲下身,口中不停喃喃着什么。
乔云筝也跟着蹲下身,贴近他听过了许久,才听清他含混不清的话,好像在说:别打扰她。
她心下有些疑惑,问他:“你的意思是,别打扰我?”
袁铭怯怯抬头,盯住她的脸,身子不停往后缩。
乔云筝蹲在原地没动,她对他笑,尽量用温和的语调消除他心中的戒备和恐惧:“你能告诉我,是谁让你别打扰我的吗?”
袁铭没说话,停顿了很长时间都没什么反应。
就在乔云筝以为他没听懂或者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坐在了地上,然后,极其缓慢而郑重地从他衣服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抖着双手捧到她面前。
她低眼看,那是串手机号码,熟悉的笔锋苍劲有力,赫然是温泓的。
乔云筝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想起姜祁提到的那个把流浪汉送来这里的有钱男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竟是温泓。
原来,他早就发现流浪汉的身份了。
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在翻腾,她对袁铭笑笑,耐着性子哄孩子一样哄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她能看出来,即使袁铭精神有些不清醒,但提起温泓,他是惧怕的。
袁铭犹豫地半晌,终于小心翼翼开口:“为她好,别找她……”
乔云筝在疗养院待了两天,也跟袁铭相处了两天。
她发现,他并不是人们刻板印象里认为的那种精神错乱的、甚至不清醒的精神病患者,相反,他除了口齿不太清晰、对外界的刺激有些过激外,记忆甚至是头脑都没什么大问题。
她挑了一些公司几年前的琐事跟他聊,他也能准确地做出反应。
直到她觉得时机差不多,跟他提起城北项目部的时候,他安静了两天的情绪才再次激动起来,那眼睛里的惶急和迫切,与那天初遇她时如出一辙。
他发疯了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乔振德……怨我……”
乍然听见父亲的名字,乔云筝整个人愣住。
她强自按下心绪,试着理解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我爸爸的死,怪你?”
她脸色苍白,紧紧盯着男人的脸。
就见他极低极长地呜咽一声,豆大的泪珠从这个就要干枯的男人眼眶中噗噗砸落。
回到暂住的酒店,乔云筝脸色灰败,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一言不发。
姜祁不放心,硬拉她
出门,以索要回报为借口,让乔云筝请客吃饭,她自然没法拒绝。
她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托腮望向窗外,忽然觉得这世界虚幻得有些不真实。
耳边不停回想这两天度断断续续听到的话,也很轻易地将它们拼凑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城北老罐区设备老化严重,以袁铭为代表的几位技术骨干以生产安全为基准,极力要求推动改造项目,但提案呈到总部几次,就被打回来了几次,给的理由是:老化确实存在,但还没到威胁生产安全的地步。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驳回后,许多人的心气被浇灭,偃旗息鼓下去。
只有一根筋的袁铭坚持向总部反应,为此,他还跑道总部大楼好几次。但他人微言轻,只见到了几个部门领导人,就被轻飘飘地打发了。
回去后,袁铭满腔愤恨,跟时任机动部主任的沈兴铎吐槽集团管理层不作为。袁铭对沈兴铎的印象一向很好,他兢兢业业,是为数不多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力挺老罐区改造提案的人。
这时候,沈兴铎突然提醒他:“老袁,听说乔氏还没做大的时候你就跟董事长干了,想必是能说上话的吧?”
袁铭确实跟乔振德认识,但他生平不喜欢交际,更不想让旁人觉得他趋炎附势攀附权势,这么多年,他对这层关系只字不提,踏踏实实待在项目,也从未试图联系过乔振德。
他点头,难得承认:“是认识,但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认识就好办呀!”沈兴铎很是激动,“我听项目经理说明天明意湖那边的开工仪式,董事长会亲自过去,咱们既然在公司见不到董事长,那明天你私下过去找他,你们又认识,他总会信你的话的。只要董事长知道了这事,就有门儿了!我就不信董事长也能跟他们一样无动于衷。”
袁铭听进了沈兴铎的话,果真第二天去找了乔振德。
如沈兴铎所说,乔振德知道后雷霆大怒,当即召集相关人员开了紧急会议,甚至亲自爬上罐顶平台查看。
谁都没料到,意外就那么发生了。
乔振德意外死亡后,袁铭万分懊悔,即使他并不认为自己在这其中做错了什么,但他还是将乔振德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
各方将那件事以意外安全事故结案之后,袁铭没说话,私下却自己对整件事来龙去脉开始调查,也正因此,偶然间才发现了沈兴铎的秘密,和沈兴铎与乔振淮的关系。
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刺,耿直如袁铭愤怒至极,当即便去找沈兴铎对峙。
没想到的是,那次之后,他再没能将自己知晓的秘密告诉旁人。
他在某个下夜班的路上被一群突然冲出的人打晕带走,等再清醒过来时,便躺在了精神病院的隔离室。
哪怕见惯了豪门秘辛的姜祁,在知道了这一连串的事后,也忍不住愤愤不平:“将一个正常人活活逼疯,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渣滓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乔云筝却并不这么认为,她并不认为袁铭是疯的,她想,大概温泓也是这么认为的,才在发现了他之后,将他带离了昆城,安顿在罙城的疗养院。
姜祁想起什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那个温泓,你俩是……”
乔云筝懂他在奇怪什么,很坦荡地承认:“他是我爱人。”
姜祁说:“我还纳闷明明人就在他手里,你为什么一点消息不知道,还要委托我大海捞针地去查……”顿了顿,他又解释,“云筝你别误会,我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啊,我是觉得,他这么做,大概是爱惨了你。”
乔云筝怔怔的:“什么意思?”
“显而易见啊!”姜祁耸耸肩,“让你知道所有真相却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让你徒增悲伤,还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毕竟,一个精神有疾病的人的所言所行,是很难拿来当证据的。”
说着,他又忍不住“啧”一声:“这幕后黑手可真狠,有了这一连串操作,哪怕他没病,也只能有病了。”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乔云筝心底的某个地方突然动了一下。
草草吃过饭回到酒店,乔云筝来不及换鞋,坐在廊道拨打温泓的视频电话,。始终没人接。
打他手机,直到机械的语音播报结束,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莫名有些心慌,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知打了多少通电话,那头终于被接起。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才找回自己的心跳,但也只一瞬,整颗心便又坠回深不见底的湖底。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似乎听到了类似于警报器的声响。
“温泓,你在哪儿?”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那头沉默良久,才有男人的声音传来。
不是温泓的。
“乔云筝,我宋南谌,我觉得你有必要过来西郊这边,待会儿我把位置发你。”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轰得炸开,思绪化成纷杂的碎片七零八落,让她大脑一片空白:“你……什么意思?他手机为什么在你那?他人呢?”
宋南谌猛吸口气,像是忍到了极致,冷静如他居然对着电话破口大骂:“他还死不了!操!你赶紧过来管管这疯狗!”——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鸭!爱你[红心]
第59章 救赎
宋南谌大概并不知道乔云筝不在昆城, 挂断电话后,只甩给她一条定位消息。
万幸的是,时间不算太晚, 乔云筝赶上了回昆城的最后一班航班。
即使宋南谌告诉她事情并没有多么严重, 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多想。
意识似乎回到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萧索秋夜,她独在异国, 接到张叔的那个电话:“小筝你快回来,你爸爸他……不太好……”
就在那通电话之前, 爸爸才刚刚给她打过视频, 说会飞去异国陪她过中秋。仅仅过了三个小时,再平平不过的一百八十分钟而已, 她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她的爸爸。
乔云筝浑身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路过的空乘察觉她的异状, 贴心地询问她是否需要一张毛毯, 她木然地摇摇头,说不出话。
耳畔只剩下尖锐刺耳的嗡鸣, 仿佛那扰人心神的噪音永远不会止歇。
不会的。
她摇头, 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再继续想下去。
飞机落地昆城, 她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奔出机场,抓住一名等活的车司机:“去西郊!”
中年司机嘴里还叼着烟,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珠转了转,开口:“二百。”
乔云筝听不进去旁的,挤出喉咙的音节几乎要碎掉:“三百,要快!”
司机眸光一亮,掐灭了烟, 启动车子,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响。
很快到了定位的地点。
没等车子停稳,乔云筝便推开车门跳下来。
远处的废弃工厂漆黑一片,警灯闪烁的光格外刺眼。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四面八方而来的寒风穿过她的胸膛,将她的四肢百骸都冻透了。
“女士,还没……”司机追下车要钱,看到眼前的一幕和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出口的话卡了壳,怔怔站在原地。
乔云筝发疯一样冲过去,眼前黑洞洞的厂房矗立在夜色中,像会吃人的巨兽,与她梦中那夺走父亲生命的巨大氟化氢球罐渐渐重合。
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一旁正在做扫尾工作的警员注意到她,走过来问:“女士,您没事吧?”
乔云筝抬头,模糊的视线已经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她猛地抓住来人的手臂:“他人呢?”
警员很快明白过来:“已经送去人民医院了,你去那边看看吧!”
她点头,来不及说感谢,掉头就跑。
等在原地的司机见状,忙喊她:“要不我拉你去呢?”
乔云筝猛地顿住步子,转而调转方向,上了车。
司机频频透过后视镜看她,斟酌着开口:“先别着急,要不,你先打个电话问问呢?”
她的理智因为这话才一点点回笼,拨打了温泓的手机,接电话的依旧是宋南谌。
他的情绪平复了些,又恢复成往常那沉稳自持的样子,他给她报了具体楼层位置,还不忘嘱咐她别着急。
皱成团的一颗心稍稍安稳了点,乔云筝挂断电话,这才抬眼看向前面的司机:“师傅,谢谢!”
“嗐!这有什么?谁还不遇到点事,”车子快速穿梭在拥挤的车流中,司机又叼了支烟,“您这就叫关心则乱,人之常情嘛!”
乔云筝没再说话,瞥见副驾靠背上挂着的收款二维码,她默不作声点开手机,扫了四百块过去。
晚上的医院并不像白天那样喧嚷,头顶的灯光打在人身上冷冷的,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到了宋南谌所说的地点,乔云筝一抬头,就瞧见手术室门头上那三个幽冷的绿色小字。
宋南谌正坐在长椅上,见她过来,慢慢站起身。
乔云筝视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冷得牙齿打颤:“他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宋南谌已然平静很多,几分无奈地挤出个笑,“入戏太深,没把握好节奏,受了点小伤。”
乔云筝木然转过头,眼中几分寒芒:“入戏?”
宋南谌耸肩:“别这么看我,我是被老温挟持的。”
他示意乔云筝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乔振淮被抓了。”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 :“乔振淮?”
“对,”宋南谌头疼地捏捏眉心,“之前老温一直在抓乔振淮的证据,但,这人滑不留手,一直没露出什么马脚,直到温氏出事后,他才有点沉不住气。”
乔云筝握紧拳头,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所以,温泓做了什么?”
宋南谌一瞬不瞬盯着她,神色复杂,半晌,才摇头无奈笑笑:“之前,他给我打电话,说要我陪他演一出,请君入瓮。”
几小时前——
西郊的废弃工厂,温泓如约而至,见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乔振淮。
“是你,”温泓并不意外,在乔振淮对面的位置坐下,“约我过来,有什么事?”
“看来你爸爸说的没错,但凡牵扯到你妈妈的事,你总会来的。”乔振淮不紧不慢,拿起桌上的茶壶,将温泓面前的茶杯添满。
“找我来什么事儿?”温泓将那只茶杯捏在指尖转,漫不经心盯着那浅棕色的茶汤,却并不喝。
乔振淮放低了姿态,难得和颜悦色,他没直接回答温泓的问题,而是将一份牛皮纸袋递过来:“我在乔氏干了一辈子,手里的秘密,有些是你爸爸知道的,当然更多的,是他不知道的……”
温泓低眼瞥了眼那牛皮纸袋,勾唇:“你找我来,是投诚来的?”
乔振淮望着他满脸热切:“作为不被家族里看好的那个孩子,你的境遇,我懂。你恨你爸爸,想毁了他,顺带也捎上了无辜的我,这我都能理解,但,”他盯住他的眼,“如今你心愿已达成,是不是该稍稍松松手?”
他眼含热切,看着温泓放下手里的茶杯,将那牛皮纸袋捏在手里,挑眉笑了笑。
乔振淮乘胜追击:“或者,你还想要什么,咱们大可以谈……”
温泓眼带讥讽,斜眼睨他:“乔副总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提起子女,乔振淮脸上的表情真诚几分,“这么多年,无论是我,还是乔振德,早不是那么泾渭分明,很多事情牵扯的不光是我,还有我的子女、亲属……我想求你松松手,别再老揪着我们家不放,毕竟说到底,咱们俩之间,也没什么恩怨瓜葛。”
“啪”的一声,温泓将那只文件袋丢回桌上,他站起身,姿态肆意散漫:“看来,乔副总也是懂的骨肉亲情的,”他居高临下看他,眸色逐渐冷了下来,“怎么当初对自己兄弟下手的时候,半点没手软呢?”
此话一出,原本还惺惺作态的乔振淮脸色骤变,他豁然站起身:“温总!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啧——”温泓挑眉,“乔副总怕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我敢这样说,必然有我的道理。”
他缓缓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破败的钢筋混凝土空间里回响,声音幽冷:“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叫袁铭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乔振淮刚才还能勉强维持的体面瞬间土崩瓦解,他恶狠狠瞪着温泓:“看来今天,我们是没得谈了?”
温泓在厂房内慢条斯理踱步,像是无聊至极,时不时踢一下地上凌乱的废弃材料:“当然有的谈,你给我岳父偿命,我呢,也考虑考虑放你家一条活路,怎么样?也算公平公正吧!刚才乔副总不还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啧,别说,我还挺感动。”
乔振淮目眦欲裂,再装不下去,他的身子簌簌发抖,如秋日枯败的树叶,摇摇欲坠,他存着最后一点侥幸:“你以为,就凭一个疯子的话,也想定我的罪?”
温泓的脚步终于停住。
废弃厂房的窗子早已破败,秋日的风从残破的窗洞吹进来,带着诡异的声响。
他眯着眼睛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夜,隐约瞧见如墨的黑暗里闪烁着两点不易察觉的星火。
“单凭他,当然不能,但……”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优盘,“谁告诉你,我没有旁的证据了?”
他神情嚣张,眼神冰冷,看向乔振淮时,就像在看一只随时会被他捏死的蝼蚁。
这样的神情终于使乔振淮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眼睛泛红,双唇发抖:“不可能!哪有什么证据?当年知道那事的人早就散尽了!要不疯了!要么死了!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突然爆冲过来,要抢温泓手里的优盘,但由于身高优势,任凭他如何上蹿下跳,也碰不到他的手分毫。
乔振淮彻底被冲昏头脑,歇斯底里喊:“当年的事我做的那么隐秘,绝不可能留下把柄,我倒要看看你在装神弄鬼些什么东西!”
话音一落,温泓却忽地松了手。
那只优盘就那么轻飘飘落下,掉在乔振淮脚边。
温泓拍拍手:“啊……你说的不错,刚才是没有,现在嘛……”
乔振淮正将那优盘握在手里,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诈我!”
温泓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像失了兴趣,不打算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抬腿就要走。
乔振淮却突然飞扑上来,死死抱住温泓的腿,目眦欲裂:“既然这样,那我们就都不要走了。”
温泓没回头,唇线微不可查勾起,似乎早已预判了他的动作,回过神,一拳重重砸在他脸上。
脑中想的,是三年前,没有他在身边时,那个紧紧蜷缩的无助娇小的身影。
他咬紧了腮里的软肉,重拳如雨点落下。
为她的不甘,也为自己的懊悔。
但赶狗入穷巷,几个回合后,乔振淮居然也突然爆发出大力。
温泓冷不防摔在地上,脸上不小心挂了彩。
他“嘶”了一声,眼中闪过懊恼,手下用力,加倍地还回去。
扭打间,两人距离那扇破窗洞仅一步之遥。
乔振淮眼中闪过狠戾,咧唇笑了笑,露出染了血的牙齿:“人人都说他乔振德如何如何能耐,但他摔死的时候,没比旁人慢一秒,”那笑让人看了骨头发寒,“不如今天,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说着,他抱紧了温泓的腰,猛地朝着窗外的方向撞过去。
温泓眼中闪过意外,他倒是没料到,乔振淮能不管不顾到这般地步。
好在,坠落的前一秒,温泓眼疾手快,握住窗洞一侧裸露的钢筋。
他的姑娘还在等他,直到这一刻,他才为自己不够周密的计划有了那么一点懊恼。
乔振淮还抱着他的腿,长年累月养尊处优的生活不足以支撑他如此长时间的鏖战,手臂早已抖得不成样子。
温泓垂眼看他,语带
嘲讽:“你这条烂命,可不配跟我说我们,我家姑娘会生气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猛然击向缠在腿部的累赘。
谁知,在他下手的那一瞬,一道白光猛然闪过。
乔振淮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在他坠落的前一刻,刀刃刺入温泓腹部。
好在乔振淮早没了力气,只滑过他的皮肉后,就跟他的主人一起,掉落进脚下的黑暗里。
温泓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脑中第一反应便是,这次,他怕是要花些大力气才能哄好她了。
等他费力回到平台,远处闪烁的灯光已经到了近前,还有宋南谌带着焦急的呼喊-
尽管宋南谌一再告诉乔云筝,他查看过温泓的情况,不过是些皮外伤,没伤到内里,她还是忍不住地担心。
手术室外等待的二十分钟,似乎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等到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温泓躺在床上被推着出来时,乔云筝的脚就像被钉在原地,无论如何都挪不动半分。
太过相似的场景,让她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回忆,那扎眼的白色床单猛烈刺激着她的视觉神经,让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直到病床在她面前停下,温泓从被子下探出手,握住她的:“阿筝,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语气,寻常得就像她只是很随意地出了个门。
再次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几个小时的煎熬才在这一瞬间得到释放,她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目光,任由眼泪汹涌而下。
“如果你敢……如果你敢……”乔云筝语不成句,心里想的却是,如若老天残忍到让她再次背负那样的痛苦,那她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
回了病房,宋南谌交代完一应注意事项,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让给他们。
乔云筝眼眶依然泛着红,她紧盯着他腰腹间扎眼的白色纱布,抿紧了唇。
温泓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自知她在生气,探出手扯了扯她的手指:“阿筝……”
乔云筝不想理他,生气躲开。
她明明没多大动作,温泓却“嘶”了一声。
她慌了神,忙凑过来:“怎么了?哪里疼?都受伤了,还乱动什么?”说着,眼泪就又要掉。
温泓趁机握住她的手,不让她逃:“心里疼,只要你肻理我,就不疼了。”
乔云筝没敢再乱动,就那么任由他握着,偏过头去。
那强烈的恐惧还没从心头消散:“我们明明说好的,不论什么,绝不再隐瞒,要一起面对,是不是?”
温泓从善如流:“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对,你想怎么罚我都成,只要你别生气。”
泪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乔云筝语带哽咽:“温泓,你不懂,那样的事,我承受不了第二次的……他那样的人,哪里值得你那样做!”
温泓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捏捏她的脸:“可是阿筝,你知道吗?我简直在意透了,”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我在意透了当初没赖着你,在意透了没去找你,在意透了在你最迷茫无助的时候,没陪在你身边……”
他语带哽咽:“好在,这次,我保护了我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么么哒~
登登登,还有最后一章正文!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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