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终章
乔云筝几次想查看他的伤, 都被温泓轻描淡写地避开:“皮外伤罢了,有什么好看的?”似乎怕她生气,末了还不忘插科打诨, “不如你多看看我这张脸呢?”
他面色如常, 看起来似乎的确没什么大不了,如果不是身上那套扎眼的黑白蓝条的病号服,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
乔云筝只得作罢。
直到第二天护士过来换药, 温泓神色才有些紧张起来。
“32床,躺下, 换药了。”
护士手里端着托盘, 示意他脱掉上衣。
温泓没有立刻动,而是抬眼看向乔云筝:“阿筝, 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这药味道不怎么好闻的。”
乔云筝盯着他腹部缠裹的厚厚纱布,眼也没抬:“我不。”
温泓挠挠头:“要不, 你帮我下楼买一份隔壁小吃街的糖炒栗子呢?忽然有点想吃……”
乔云筝这才抬眼看他:“温泓, 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吗?”
闻言, 温泓张张嘴, 干巴巴地笑了笑。
等在一旁的护士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温泓没办法, 只得慢吞吞脱下上衣,缓缓躺了下去,眼睛还紧张地盯着乔云筝。
她死死盯着被护士一层层剥落的纱布,直到露出内层大片暗红的血渍,心就像被一只大掌狠狠撅住,有些透不过气。
纱布彻底剥落,一条大约十几厘米长的口子斜跨腰间,上面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 像一只可怖的巨型蜈蚣趴在他身上。
“你管这叫皮外伤?”乔云筝咬着唇,低声质问。
护士正在消毒,闻言接话:“什么皮外伤,听大夫说,再深一点就要伤到内脏了……”话音未落,被温泓冷冷瞥了一眼,才自知说错了话,猛地闭了嘴。
温泓拉过她的手,轻轻捏她的掌心:“就是看起来恐怖了点,其实不严重的。”
直到护士换完药,收拾好托盘退出病房,乔云筝都还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她不理人,任凭他怎么哄也不动。
温泓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拉她的手,语带委屈:“老婆,虐待病号是不道德的。”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皱了皱眉。
乔云筝果然有了动作,她被他拉着在床沿坐下,许久,目光才从他腹部移开,声音闷闷的:“还疼吗?”
温泓眉眼舒展几分,趁机揽住她的腰:“我一个大男人,你怎么老问我这种问题,你这样我很没面子的,况且,”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这不有止疼药吗?”
乔云筝抬眼看他,有些疑惑:“哪儿?”医生给开的药,她都一一看过,定时定点喂给他吃,并不记得里面有止疼药。
他却忽地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还有比这更有效的吗?”
刚才积聚在心间的酸涩情绪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排解掉,乔云筝脸红了红,伸长脖子,学着他的样子吻了一下,嗓音还有些闷闷的:“那……管够。”
温泓在医院住了几天,警察陆陆续续来了几趟,做了笔录,顺便带来了消息:乔振淮从废弃厂房摔下去后,跌落在一层的彩钢棚上,缓冲了一部分撞击,没死,今早已经苏醒过来。
也因此,三年前乔振德的意外事故被提起,重新立案侦查。
堵在乔云筝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尽管温泓一再强调自己没什么大碍,乔云筝还是坚持守在医院,连公司的一应工作文件也交代助理每天定时送到医院。好在,温泓住的是单间病房,空间相对比较宽松些。
整日困在病房,温泓实在闲的难受,日日看着乔云筝埋头在笔记本电脑前,便开口提议:“要不,我帮你做呢?”
乔云筝抽空瞥他一眼,神色冰冷。
温泓识趣地缩缩脖子,闭上嘴。
但没过半小时,心内的不安分又蠢蠢欲动:“阿筝,我觉得,你得帮帮我……”
近几天,温泓伤口养得不错,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没问题,乔云筝守在这里,也只是盯着他而已,旁的事倒还真没她能插得上手的。
乔云筝狐疑,但还是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到病床前坐下:“怎么了?”
温泓垂眸:“身上有些不舒服,想换一件衣服。”
乔云筝诧异,这几天穿衣吃饭,他从来都不要她插手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虽然疑惑,但还是很听话地应声,起身从一旁的衣柜拿出换洗的衬衣出来:“这件可以吗?”
“嗯,”他点头,整个人却斜斜倚在床头,“帮我。”
她脚步顿了顿,抿唇,又在床沿坐下,将换洗的衬衣放在一旁,伸手探向他的领口。
指尖自上而下,将他前襟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内里宽阔紧致的胸膛。
乔云筝原本想着赶紧伺候完这祖宗后接着看自己的工作文件,可解到第四颗纽扣的时候,指尖忍不住颤了颤。
蛰伏已久的某种熟悉感觉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在她的心头掀起热浪。
“阿筝……”温泓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廓,让她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
“嗯,”她垂眸,没敢抬头看他。
他却伸出手指勾上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直视他的眼:“我还以为,你对我没兴趣了呢……”他瞥了眼一旁碍眼的笔记本电脑和高高堆叠的文件,“那些无聊的东西,有我好看吗?”
他贴她极近,最后一个音节结束后,唇已经凑上来,温润的触感擦过她的,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可只需那么轻轻浅浅的一下,就像在她心尖丢下一颗火星,瞬间勾起本能的生理反应。
乔云筝的胸腔剧烈起伏几下,强压着心间的鼓噪:“别闹,你还没好。”
姚静女士从警察口中听说整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了。
一早,她提着煲了一夜的汤,站在病房门口。
乔云筝出门找医生的时候猛然见到她,有些诧异:“妈妈,你怎么来了?”
她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看着女儿,眼眶泛着红,攥着保温桶的手握紧。
“我来看看……”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坦坦荡荡地叫出温泓的名字,心头被莫名愧疚酸涩的情绪塞得满满当当,这沉甸甸的情绪让她几乎无法面对病床上那个她曾报以偏见的男人。
乔云筝却已经拉她进屋:“我们进屋吧!”
温泓原本懒懒倚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站起身,眼睛眯起,十分熟络地喊了声:“妈。”
这一声让姚静的眼泪险些要掉下来,她忙快步走过去,又将人按回床上:“受了那么大的伤,还没长好呢!瞎动弹什么?”
乔云筝跟在身后,看着姚静站在温泓床前,满脸担忧,嘴里絮絮叨叨着责备的话,突然觉得这画面有些新奇。
而平日里最不耐烦听人说教的温泓此刻竟乖乖配合着躺下,任由姚静数落,唇角的弧度就要压不住。
她眼睛弯了弯,打开姚静提来的食盒,一股清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乔云筝几分打趣:“妈妈,这汤是你炖的?”
姚静点头:“特意少油少盐了的,我估么着你们吃医院的饭也吃腻了,给你们换换口味。”
乔云筝毫不客气,盛出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两口,餍足地眯了眯眼。她看向一旁的温泓:“我还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吃到妈妈亲手煲的汤,也不知道到底谁是亲生的。”
姚静被她说得有些难为情,在这样轻松和乐的氛围下,刚才心里的那些负面情绪也烟消云散了。
温泓坐起身,很自然接过乔云筝的话头:“让我尝尝我妈给我煲的汤。”
乔云筝笑嗔他一眼,拿了只空碗给他盛。
却听温泓说:“不用那么麻烦。”
他伸出手,直接截下了乔云筝刚才喝过的那只碗,几口喝完后,舔了舔唇,暗示的意味很明显:“真甜。”
只可惜,接连几天,温泓的明示暗示都没有得到有效回应,乔云筝以他的身体还未康复为由,拒绝越雷池半步。
终于挨到出院这天,病房里却来了个有些眼熟的人。
黑长直的披肩长发,宽松的运动装,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
“您是……”乔云筝盯着来人看了半晌,才将人认出来,惊讶地张大嘴巴,“淼淼?”
明明才几天没见,温淼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那个热情似火的小太阳如今褪去鲜亮耀眼的颜色,变得沉静又安稳。
温泓看着她,神色复杂,嘴唇翕动几下,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倒是温淼先张开双臂抱住他:“哥,你怎么样了?”
温泓刚才紧张的表情缓和几分,伸手揉揉她的发顶:“本来就没什么事,一点小伤而已。”
“少唬我,我有看新闻的,”温淼小声嘀咕,“我很早就想来看你,但家里……你知道的……所以就拖到现在。”
安静的室内,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再相见,却恍如隔世。
“我还以为,你不肯认我了呢!”温泓半开玩笑地说着,乔云筝却敏锐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
如果说,于温泓而言,温家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那么温淼就是那泥潭中唯一一束温暖他的光,让他不至孤身一人。
可对付温谨良,他就会不可避免地要伤害到温淼,这是个无解的命题。
温泓看着昔日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蜕变成如今的大人模样,心头说不出的滋味:“淼淼,你……”
温淼却似毫不在意地笑了:“哥你说什么呢?很小的时候我就说过,不管你认不认我,你都是我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这话永远算数。”
她像大人一样挺直了腰杆:“你和爸爸的事我虽然也不太懂,但,我知道我哥是最正直善良优秀的律师,”说着,她顿了顿,才接着说,“爸爸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这个道理,我懂的。”
温泓喉间梗了梗,良久,才摸摸她的头:“我们淼淼长大了。”
从医院出来,乔云筝去开车,温淼自告奋勇陪她一起去。
到停车场的时候,温淼突然叫住她:“嫂子,我这趟过来一是看看我哥,二也是来找你的。”
“找我?”乔云筝怔住。
温淼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只红丝绒的方形小盒:“这是我妈妈让我给你的,她身体有些不好,又怕我哥不待见她,就让我替她捎过来。”
乔云筝顿了顿,才伸手接过,小心翼翼打开,是一只通体透亮的玉镯。
“妈妈说,这是她送给儿媳妇的礼物,”说完,她又凑过来,俏皮地眨眨眼,“这话嫂子你千万别告诉我哥,我哥听到我妈这么说,八成会生气的。”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妈妈其实挺喜欢我哥的,也一直想缓和他跟爸爸的关系,但,有些事,旁人总是插不上手的。哦对了,还有……”
“妈妈还说,当年你和哥哥谈恋爱的时候,爸爸背着哥哥偷偷去找乔叔叔的事,我哥是不知道的,还是今年夏天那会儿我哥回家的时候才从妈妈嘴里知道的,妈妈还有点后悔没早点告诉哥哥,害你们误会那么久……如果他当年要知道这事,估计爬也要爬到你家找你解释的,所以……”温淼抱着乔云筝的胳膊,来来回回地晃,“嫂子你不要怪哥哥,对他好一点……”
温淼将他们送回乔宅,就告了别,自己驱车回了温家。
乔云筝洗完澡,头发湿哒哒地搭在脑后,慢吞吞走进房间。
她紧抿着唇,温淼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脑中回想,以至于自己被温泓抱住时,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怎么不吹头发就出来了?”温泓将她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拿来吹风机,站在她面前,替她吹头发。
乔云筝乖乖坐着,视线很轻易落在他光裸的腹部,对上那条狰狞的伤疤。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柔又仔细地摩挲。
就像无数个她不知道的日夜里,这个看似嚣张肆意的男人,用他自己酷烈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爱她,哪怕那爱无声,哪怕无人
知晓。
就像冰箱里那只无人拆封的生日蛋糕;
就像房间里早已准备好的符合她喜好的床品、家居用品;
就像那张就要起飞却又突然返程的机票;
就像无视个看似不经意,却一回头总能看见他的瞬间……
原来他的人生轨迹里,早已刻下她的痕迹,哪怕她会缺席。
乔云筝忽地站起身,抱住身前的男人。
“怎么了?”温泓无从知晓她情绪的由来,却还是关掉了吹风机,帮她理顺了头发,才将人抱到腿上坐下,“怎么不高兴了?”
乔云筝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眶泛湿:“我好像从来没有给你过过生日。”
“嗯,什么时候也不晚,刚巧,今年可以过。”
“我小气又斤斤计较,沉浸在自以为是的背叛里,还愚蠢地把你弄丢了。”
“这事赖我,如果我缠得紧一点,你哪有机会?”
他捏捏她的脸:“到底怎么了?说的都是些什么傻话?”
乔云筝抬眼看他,神色郑重:“温泓,咱们再结一次婚吧!这次,换我向你求婚,好不好?”
温泓一顿,轻笑了声:“好是好,只是……”
他将她放下,起身,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精美的盒子递给乔云筝:“打开看看?”
她胡乱抹了把脸,听话地打开。
一对钻戒静悄悄躺在里面,头顶的光晕在钻石表面化成璀璨的星光。
温泓将手递到她面前:“我看今天就是良辰吉日,就烦请老婆大人帮我戴个戒指吧!”-
等到深秋的风吹凉了夏末的燥热,乔振淮的案子才算告了一个段落。
乔云筝选了个晴暖的天气,穿一身素色,对温泓说:“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的爸爸。”
他们驱车一路往东,大概半小时后上了山,到了山顶的一座风景秀丽的墓园。
乔云筝将一束花和一只纸做的风筝放在墓碑前,盯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笑脸,弯了弯唇:“爸爸,我来看你了。”
山顶的风拂过她的脸颊,纸风筝长长的尾翼随着风不停翻飞。
她蹲在墓前,轻轻擦拭掉碑上的浮尘:“小时候,我总缠着你带我放风筝,你总说,要抓好风筝的线,不然,风太大,线断了,风筝就丢了。它会挂在树上、掉进山林、落进水里,再也找不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却是笑着的:“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孩子呢?所以,就连你走了,你都没敢把被害的真相告诉我……我知道你是担心,但,你的小阿筝已经二十七岁了,是个大人了,况且……”她看了眼身旁的温泓,“我也找到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了。”
温泓紧挨着她蹲下身,神色郑重,握紧她的手:“爸爸,我是温泓,虽然我们没见过,但,您应该是知道我的。”
“不许生气哦,”乔云筝像是已经看到了爸爸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带着几分撒娇地讨好 ,“之前,爸爸真的是冤枉他了。你在那边,大概已经看到了吧?他很厉害的,还亲手惩罚了欺负你的那些人……”
“而且,”她顿了顿,牵着他的手收紧,“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他。”
温泓弯起眼,反手用力攥紧她的,千言万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只剩一句郑重的“您放心”。
乔云筝拉着温泓一起站起身,抬手摸了摸眼角,笑道:“爸爸,我会照顾好妈妈,我会打理好乔氏,你在那边,就轻松一点吧!下次,我再来看您。”
他们携手并肩,转身走出墓园。
身后,枯叶被秋风卷起,扫过她的发尾,轻飘飘落在墓碑前。
忽而一阵狂风起,那只放在墓碑前的纸风筝一点点偏移了原来的位置,滑过台阶,擦过草地,然后在无人知晓的僻静山巅,乘着山风,飘飘荡荡飞向天际。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
感谢宝贝们的鼓励和陪伴!至此,正文完结啦啦啦啦!
这本是时隔两年的复健之作,中间遇到了各种问题,无数次自我怀疑,是小天使们的鼓励给了我无上力量之源,叩谢!呜呜呜~
会有番外,但是会晚几天,先调整下我稀碎的生活作息。
趁着找回了感觉,下本应该也不会远了,正在考虑开哪本~宝子们也可以看一眼预收鸭!么么哒~
第60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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