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试探
乔云筝尽量忽略温泓眸底的冷色:“温泓, 我觉得关于这件事,我们得聊聊。”
温泓眼也没抬,松松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只冷淡地挤出一个字:“说。”
“外婆给我这个, 是把我当成你……”乔云筝顿住,一时没办法将那个称呼说出口。
“什么?”温泓瞥了她一眼。
乔云筝换了个说法,接着道:“是把我当成她的外孙媳妇, 才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的,但你我都知道,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外婆以为的那样。”
温泓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问:“哪样?我不太懂, 要不,你给我解释一下?”
乔云筝静静看着他, 对于他这样尖锐又别扭的反应并不意外。她很好脾气地问:“温泓,我很尊重你, 自知没有资格打探你的隐私, 但我们既然要成为夫妻,哪怕是暂时的, 有些事, 还是说明白些的好。你执着于和我结婚, 究竟是因为什么?”
温泓顿了片刻,终于抬起眼看她:“你认为呢?”
乔云筝很诚实地将此前的猜测说出来:“为了报复我当初甩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即使今时今日再提成这桩事,乔云筝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又或者,把我当做推拒商业联姻的挡箭牌……”
温泓在听到第二个可能时,蓦地抬起眼:“挡箭牌?”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问:“你都哪听说的烂七八糟的?”
乔云筝不做隐瞒,很诚实地答:“昆城晚报头版头条, 我想不知道都难。”
听到这个回答,温泓倒是很意外。
那新闻温泓只让它存在了两天不到的时间就及时抹杀掉了,竟还是被远在罙城的乔云筝知道了。
温泓冷哼一声:“温瑾良还没那么大本事,需要我专门娶个假媳妇来大张旗鼓地对付他。”
闻言,乔云筝抿唇不语。
那就是,第一个原因了。
乔云筝将那枚玉簪拿起,郑而重之地递到他面前:“这个东西对于老人家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它不该成为交易的工具。”
她顿了顿,留心着他的反应,才接着说:“它应该属于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人。”
那双好看的眼睛低垂着,浓密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乔云筝握着发簪的手开始冒汗。
她不知道她希望他做出怎样的反应,只觉得,此时此刻,心像是被拎上高高的山巅,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温泓像尊石化了的雕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乔云筝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似乎每一秒,都被沉默拉得无比漫长。
许久后——
久到乔云筝的胳膊都泛了酸,温泓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很突兀地轻笑了两声,抬起眼时,眼睛里是惯常的散漫不羁,似乎并没有将眼前事放在心上。
他无视她伸出去的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乔云筝,不是你说的吗?这玩意儿传女不传男,我可没那福气碰它。”
说着,还往后撤了撤身子。
乔云筝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提出建议:“要不,你把它交还给外婆,也行。”
温泓一脸不可置信,带着点嫌弃地拒绝:“我有那义务?再说,这是外婆她老人家的东西,她老人家愿意给谁,那是她的事,我可没那闲工夫瞎操心。”
说着,他站起身,拉开椅子,径直经过她,视线没在那簪子上停留半分。
直到温泓拿着文件出了门,乔云筝才回过神来。
那枚玉簪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它掌心,已经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
她收回手,唇角小幅度地弯了一下。
很突兀的,乔云筝想起了刚和温泓重逢时的一件小事。
那个她在冰箱里偶然发现的蛋糕。
端端正正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不知道它在那里躺了多久,但那天的前一天,正好是她的生日。
温泓几乎是从家里落荒而逃,到了停车场,将文件随意丢到中控台。
在车子里抽了支烟,才启动车子,慢慢悠悠地往律所开。
几乎整个君聿的人都知道老板即将结婚,所以好几天没来所里,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
却没想到老板突然现身,脸色居然算不上好看,一点看不出好事将近的喜悦。
前不久刚被敲打过的小助理颤了颤,硬着头皮小跑着迎上去,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温律。”
温泓瞥他一眼,对这个冒失的小助理有些印象,把之前要换掉他的事忘得干净。
他将手里的文件袋随手丢给他:“下班前整理好给我。”然后上了楼。
温泓刚坐下没多久,宋南谌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的文件袋有些眼熟。
宋南谌脸上的春风得意让温泓觉得无比碍眼,不耐烦地甩手:“没事滚。”
宋南谌将手里的文件袋拍在他桌子上:“你倒是说说,咱们君聿什么时候改行做婚庆了?”
温泓斜他一眼:“你有病?”
宋南谌忍不住笑出声,指了指文件袋:“自己看看吧!”
温泓不耐烦地扭开封口,里面露出的东西无比眼熟,竟是他这些天做的关于婚礼的策划案。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拿的是那个装着案件资料的文件袋。
温泓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将文件袋收进抽屉里。
“对待下属宽容点,要不然,谁愿意跟着暴君干。”宋南谌戏谑他。
温泓不以为意,轻哧一声:“留不住人的原因只有三点,恰巧,你说的这点不在其中。”
宋南谌:“说来听听?”
温泓慢条斯理伸出手指:“第一,钱没到位;第二,钱没到位;第三,还是钱没到位。”
宋南谌被他的歪理邪说惊到,笑骂:“万恶的资本家,都被铜臭腌入味了吧?”
温泓却摇头:“不然,你以为大家起早贪黑的为的什么?为了吃上理想陷的大饼?”
宋南谌彻底无语,朝温泓竖了个大拇指。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说说吧!烦什么呢?”
温泓眉峰一挑:“跟你说不着,毕竟,咱们不在一条起跑线上。”
宋南谌气笑了:“你倒也不用三句不离炫老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你连房门都没进去过呢!也就逞逞口头之快吧!”
对于温泓的老底,宋南谌自是知道的。
温泓虽然和乔云筝同住一屋檐下,但至今为止,俩人都还是分房睡的状态,温泓这厮甚至还把主卧给让了出去,一米九的身高自甘去次卧睡那张标准床。
“你懂个屁!”温泓恼羞成怒,一本文件咋过去,被宋南谌灵巧避开。
看温泓吃了瘪,宋南谌心情大好,这才转入正题:“我是要替梨梨问一句,你们订婚宴办的怎么样?”
因为宋南谌和沈清梨临时有事,提前跟温泓说过不参加他的订婚宴了,是以到底内情如何,还不太清楚。
温泓翘着二郎腿:“没办。”
“没办?!”宋南谌诧异,“那你大张旗鼓地广而告之,图什么?”
温泓托腮,想了想,答:“为了给你们这些新手村的孩子一个羡慕的机会。”
宋南谌一向老成持重,此时,也不得不爆了粗口:“操。”
温泓又说:“不过别伤心,过两天我打算办一个派对,也算是正式让你嫂子跟你们见个面,到时候带上那只梨子。”
温泓在律所待了两天没回,是以,关于派对的事,乔云筝是两天后才知道的。
那天谈话后,乔云筝能明显感觉到,温泓在有意躲着她。
乔云筝就比他淡定得多,甚至还会恶趣味地逗弄他一下。
苏晨大概从妹妹苏冉那里知道了乔云筝要结婚的事,专门打过电话来问。
乔云筝一只手忙着烧水,另一只手举着电话:“是,冉冉她没瞎说。”
苏晨:“小筝,以前从没听你说起过,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乔云筝往水杯里放了勺蜂蜜,站在茶吧机前等水开:“其实也没有很突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苏晨沉默几秒,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小筝,我知道你是因为乔氏的事才委屈自己,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才结婚的话,那我……”
“晨哥哥,”乔云筝突然打断他的话,时隔多年后,她再一次喊了他哥哥,是想表明,她一直拿他当哥哥看的,“我知道你为我担心,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乔云筝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显示水温的数字屏,随着数字持续攀升,水壶发出煮沸的轻微声响。
“咔哒”一声脆响,一只杯子突兀地放在乔云筝面前的吧台上。
她还在专心听苏晨讲话,本能转头去看,就对上温泓那双漆黑的眼。
“我也要。”温泓淡淡吐出几个字。
那嚣张又带点耍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恰好被电话那头的苏晨听见。
话题被突兀地打断,就这样戛然而止。
“好,”乔云筝将手机收进口袋,问他,“要喝什么?茶?还是蜂蜜水?”
温泓却忽然问:“晨哥哥?青梅竹马?”
乔云筝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坦坦荡荡点头:“是。”
水温跳到一百度,一切细微的声响在刹那间跳停。
温泓越过乔云筝,执起水壶,先给乔云筝的杯子添上水,像是不经意地问:“说什么了?”
乔云筝盯着他的侧颜,语气淡淡:“他说,我如果想结婚,可以找他。”——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全国精神病院”、“胖美人鱼”宝贝们的营养液灌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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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吐露
乔云筝的话轻飘飘落下后, 气氛登时变得沉默。
热水注满杯子,还在持续不断地往外淌,直到水滴漫溢台面, 滴滴答答砸落地上, 温泓才恍然惊觉。
他将几乎空了的水壶放回原位,若无其事端起水杯。
乔云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看他坐进一旁的沙发里,才抬起眼睛看他, 那神情像是个混不在意的看客:“那你觉得,你那个青梅竹马, 怎么样?”
乔云筝也端起自己的水杯, 烫热的杯壁让她忍不住蹙了下眉。
她又看向温泓握着水杯的手,眨了眨眼, 说:“客观的说,苏晨人还不错的。”
温泓挑眉:“嗯?”
他似乎对她的回答颇多质疑, 想了想, 又继续说:“好像,除了家世单薄些、性子懦弱些、长得丑了些, 别的……貌似确实也还不错。”
他甚至满脸真诚, 似乎那张嘴里刚才说出的话无比公平公正, 毫不偏颇。
乔云筝满头黑线,便忍不住替好闺蜜的哥哥辩白几句:“平心而论,苏家家世算是还不错的。再说,那哪里是懦弱,那是稳重……”
乔云筝的话还没说完,温泓已经站起身。
他扯了扯唇,凉凉地说:“可惜他是没机会了。”
温泓走后,乔云筝不紧不慢地从吧台下的柜子里拿出花蜜。
她挖了一大勺放进杯子里搅拌。
看着勺子上残留的晶亮的蜜, 忍不住舔了一口。
细细密密的甜直达心底,乔云筝弯了眼睛。
她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将那杯花蜜水喝光了,拿起一旁的手机,想了想,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苏冉:【我好像,确定了一件事。】
温泓的别扭一直持续到派对的那天。
派对定在一家高级私人会所。
她和温泓相携进门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君聿同事热闹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温泓丝毫没有要控场的意思,任凭他们鬼叫了好半天,才拉着乔云筝到沙发上坐下。
甫一坐下,他就松开了她的手,整个人偏向沙发的另一侧,翘着二郎腿和同事们寒暄说笑。
乔云筝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原地。
她在罙城没什么朋友,参加派对的大都是君聿的同事,她唯一有些印象的,就是那个前台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她无聊,端着酒杯悄悄凑过来:“我记得你,你不就是那个三顾茅庐的漂亮小姐姐吗?”
乔云筝愣了愣,后知后觉觉得小姑娘这个说法非常恰当,当初她为了乔氏,一趟趟地往君聿跑,碰一鼻子灰也百折不挠,可不就是“三顾茅庐”嘛!
可转念一想,幸亏她一开始不知道此温泓就是彼温泓,不然,她大概打死也不会跨进那道门,也就没了后面的这许多事了。
乔云筝笑着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话。
小姑娘笑弯了腰,瞥了眼温泓的背影,不敢太放肆,压低了声音悄悄说:“没想到,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居然把温律拿下了!我决定,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偶像!”
小姑娘不知内情,只以为那天便是他们的初识,满脸八卦地问:“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是怎么攻克这么难搞的温律的?”
乔云筝侧脸看了看温泓的背影,他不知在跟同事聊些什么,正聊得火热,根本没意识到身后的两人正在悄悄八卦他。
她决定给他点面子,便很一本正经地说:“他其实还……蛮好追的……”
小姑娘明显一个字都不信。
乔云筝话音刚落,温泓却猛地回过头看过来。
她心头莫名一慌,有种被抓包的窘迫,却见他的目光越过她,径直看向门外。
门被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熟悉的酒红色长发。
温淼大眼睛往包间内扫视一圈,自动自觉地扑向乔云筝,甜甜地喊了声:“嫂子。”
乔云筝坐在沙发靠近门的这一侧,她后来才发现,温泓虽然背对着她,但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很及时地回头。
也恰到好处地在沈清梨进来时,随手招呼一声:“小梨子来了?随便坐。”
乔云筝忍不住揪紧了衣角,那这么说的话,刚才她说追他的话,他大抵也是听到了吧?
不过,这难为情也只维持了那么几秒,毕竟,她当初确实是被他的“美色”所迷来着。
沈清梨和温淼第一次见面,却难得的同频共振,不大会儿的功夫便拉着乔云筝聊得火热,尽管,乔云筝更多的时候是作为他俩的倾听者和气氛组。
温淼忙着抱怨:“总算有美女来了,你们不知道我哥平时多爱吹牛逼,之前还跟我说多少女人为了他神魂颠倒,这突然要结婚了还怪舍不得,我这一来……好么……”
她朝屋子里清一水的男士身上扫了一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猝不及防对上温泓要刀人的视线。
她立刻噤了声,缩了缩脖子,等身上的血脉压制撤走了,才探过头对乔云筝抱怨:“嫂子,也就你能忍受他,同情你……”
乔云筝却笑了笑:“你哥他挺好的。”
温泓似乎也听到了这话,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温淼伸长脖子朝四周看了看:“咦,南谌哥哥怎么没来?”说着,还不忘拉过沈清梨,“梨梨姐,你知道宋南谌吗?就我哥朋友,长得可帅了,人又稳重可靠,甩我哥八条街……”
沈清梨不自然地轻咳了声,没置可否。
温淼还在侃侃而谈:“听我哥说,南谌哥哥最近被个小妖精迷得神魂颠倒,我哥让我最近别去没事找事。也不知道哪里修炼的妖精缠住了南谌哥哥……”说着,又拉着乔云筝和沈清梨问,“嫂子,梨梨姐,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乔云筝瞪大了眼睛,端起水杯,想岔开话题:“要不,我们先喝点东西吧?”
却没料到,沈清梨脸色不改,幽幽地接了句:“我觉得,你哥说得对。”
乔云筝刚喝了一口的水差点就喷出来。
温淼撇撇嘴,终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的视线被桌上颜色漂亮的果酒吸引,伸手捞过来,问:“这个看起来很好喝,咱们尝尝……”
她瞥了眼温泓,见他注意力没在这边,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瞥一眼,又迅速给沈清梨和乔云筝倒上。
像是只偷腥得逞的小猫,脸上的得意都要掩饰不住,压着嗓子道:“干杯干杯!”
却没想,背对着这边的温泓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侧身过来,指节在三人中间的桌面上敲了敲:“温淼,干嘛呢?!”
温淼高涨的热情被一盆冷水浇灭,迅速蔫了下去。
乔云筝看她沮丧的样子,于心不忍,忍不住替她说话:“淼淼成年了,喝点也没什么,还有我们在呢。”
温泓毫不留情斜她一眼:“还有你,忘了上次了?”
他指的,是她不小心喝了酒,导致浑身过敏的事。
乔云筝张了张嘴,替自己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也乖乖闭了嘴。
温泓的视线最后落在沈清梨身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得,这个不归我管。”
大家闲聊一通后,凑在一块玩桌游。
乔云筝并不擅长这种场合的游戏,但她今天是主角之一,被众人架着坐到了最中间。
考虑到有女生在场,有人提议玩些简单的,最后一致决定玩“我有你没有”的游戏。
乔云筝只在电视综艺里瞥过两眼,一时也有些新鲜,跟着众人伸出十根手指。
或许因为大家一开始并不太放得开,说的话题也都很中规中矩,譬如“我被老板骂过”、“我会讲粤语”之类的寻常话题。
几轮下来,乔云筝居然很幸运地保住了七根手指。
或许嫌这游戏太过平淡,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爆出一句:“我二八年华还是童子身!”
于是,在一阵爆笑起哄声后,游戏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疯狂狂奔。
轮到乔云筝的时候,她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想了想,轻声说:“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过一个人……”
大家失望地哀叹:“这不算什么很值得说的吧?”
乔云筝明知道大家说的是游戏,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辩白了一句:“我觉得,还是很重要的。”
意料之中的,没有一个人折下手指。
毕竟,谁都曾年少轻狂过,也都曾有年少情动时。
这句话被很快揭过,并没引起什么讨论度,只有温泓,侧脸看了乔云筝两眼。
最具戏剧性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生,他喝了口酒,红着脸说:“某次晚高峰挤地铁,因为座位的事和一个女生起了争执,就在地铁里吵起来了,一时没分出输赢,我俩就互留了联系方式,决定相约再战,谁知,战着战着,就战床上去了……”
因为这反差感和冲击性实在太大,斯文男生完胜。
最后,是承担着众人期待的温泓上场。
他捏着酒杯,眼睛盯着酒杯里晃动的光晕,顿了好半晌,终于幽幽开口:
“我曾经被喜欢的姑娘当炮。友,骗身骗心,白嫖那种。”——
作者有话说:叮!这是一封诚挚的感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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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疯狂贴贴的作者
第23章 责怪
“卧槽!”
“靠!”
“什么鬼?!”
温泓的话如平地惊雷, 炸出一大片的鬼哭狼嚎。
一个和他看起来关系很好的男人拍着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臭资本家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 居然也有这么惨痛的经历!哈哈哈哈!这叫什么?人贱自有天收!”
也有人追问:“这位妹子是谁啊?咱认识不?我高低得给她磕一个, 是条汉子!”
只有那个斯斯文文的眼镜男悄悄推了推眼睛,自叹弗如,轻轻问了句:“老板, 这游戏非赢不可吗?”
面对众人的调侃,温泓倒是一派镇定自若。
温淼也是头一回听自家哥哥这么劲爆的消息, 有些担忧地看了眼乔云筝, 悄悄凑近了问:“嫂子,这事……你知道吗?”
乔云筝有些怔怔的, 还没消化掉自己刚才听到的信息。
炮。友?
白嫖?
骗身骗心?
她微微摇了摇头,那他说的应该不是自己。
除了她也曾经痴迷于温泓的身体外, 没有一条自己是能对的上的。
想到这个各方面都很优越的男人也曾被别人那么欣赏过, 乔云筝有了种好东西被人觊觎的不爽感,搭下眉眼, 轻轻抿了抿唇。
众人逮着温泓嘲笑够了, 这才想起坐在一旁的乔云筝来, 均悄悄看过来。
乔云筝没留意众人打量的视线,只觉心里莫名有些闷,伸手去捞桌上的饮品。
刚握在手里不到一秒,温泓却已经从她手中截下了那杯“饮品”。
他轻挑眉毛,用打量的眼神看她:“看清楚了,这是酒。”
乔云筝这才恍然,自己拿错了杯子。
“不小心拿错了……”她有些心不在焉。
温泓仰头将刚截胡的那杯酒一仰而尽,随后将那只空了的杯子丢到了一边。
乔云筝盯着他看, 他那个仰头的动作不过几秒,可每一帧,却很清晰地刻进乔云筝眼睛里。
因为后仰的动作,他的颈部肌肉紧绷,线条冷硬利落。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耸动,又很快落入领口的阴影中。
这一切的一切,也曾属于过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靠!
乔云筝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
因为两主角这一来一回的动作和喜怒莫测的脸色,众人这才意识到可能闯祸了,刚才还喧闹的场子诡异地冷却下来。
凝滞几秒,有个男生高喊了一声:“嗐!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被睡过呢!”
随着一阵哄笑,才将那有些尴尬的场面堪堪揭过。
整个下半场,乔云筝都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一旁拼酒拼得正起劲的沈清梨和温淼。
她托着腮,将自己埋在包厢的最角落里,看着屋顶上交错晃动的光影。
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温泓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去打扰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时间仿佛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割裂开来。
一边喧喧嚷嚷,一边沉寂安宁。
等宋南谌忙完过来的时候,派对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沈清梨已经醉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宋南谌怒瞪温泓,谴责的意味很明显。
温泓耸耸肩:“按你的要求,帮你特、殊、照、顾了,不用谢。”
直到宋南谌抱着沈清梨离开了,温淼都还愣愣站在原地。
她不敢相信他的crush从进门到离开,甚至都没多看自己一眼。
于是,等派对彻底结束的时候,乔云筝收获了一枚沉甸甸的心,和一个烂醉如泥的温淼。
乔云筝扶她坐在后排,让温淼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好让她舒服些。
温泓坐在副驾,居然也难得的一言未发。
乔云筝邪火上涌,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瞥了温泓一眼:“你确定她是你妹妹?”
温泓挑眉:?
乔云筝:“那你不拦着点她,让她喝成这样?”
温泓“啧”了一声,一脸无辜道:“不是你说的,淼淼已经成年了,喝点也没关系?”
乔云筝张张嘴,彻底无言了。
她大概是疯了才会傻到和一个律师讲道理,还是个这么不要脸的律师。
到了家,乔云筝先将温淼安置在沙发上,给她脱外套、换鞋、擦脸,忙得要原地飞起。
温泓就像个事不关己的路人,双手插兜,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来回来去地忙碌。
几口温水下肚后,温淼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小脸通红,看到乔云筝,扑上去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一开口,眼泪就哗哗地落了下来:“呜呜呜,嫂子,我失恋了……呜呜呜……”
乔云筝任由她抱着,轻轻顺着她的背:“没事的,淼淼……”
温淼继续断断续续哭诉:“南谌哥哥有女朋友了……呜呜呜……我再也不能喜欢他了……他……他刚才……”
乔云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心碎的少女,只能安静陪着她,就听她继续絮絮叨叨:“我刚才都看到他俩亲嘴了……他俩都亲嘴了……呜呜呜……嫂子,你懂喜欢的人和别人亲嘴的感受吗?”
温淼智商已经被酒精彻底占据:“呜呜呜,我心好痛啊……像被人嘎巴挖了一大块似的那么疼……嫂子,你知道吗?呜呜呜……”
乔云筝被少女心碎的情绪所感染,忍不住去想温泓在游戏时说的那话。
被喜欢的姑娘当炮。友。
当、炮、友!
不光亲嘴,还睡了。
乔云筝很是感同身受地抱了抱温淼:“我懂的……”
“你懂什么?!”
半天杵在那里没动弹过的温泓终于有了动静。
他一把扯过温淼的胳膊,将八爪鱼似的扒着自己老婆的妹妹从乔云筝身上扒下来。
温淼对这粗鲁的人很不满,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怒瞪向他:“你干嘛?!”
温泓嫌弃地瞥她一眼,拈起温淼的袖口往她脸上乱蹭了两把。
然后,凉凉地说:“你找她哭有什么用?她上哪懂你去?”
说着,温泓凉凉地瞥了一旁的乔云筝一眼:“毕竟,你嫂子睡了别人还不负责到底,欺骗别人感情还玩消失,身后还有这个哥哥那个弟弟地跟着,啧……”
神志不清的温淼当然不可能听得懂他的话。
他这话,明显就是说给她听的。
温泓顿了一下,唇角扯出冷笑:“温淼,你说说,你让她拿什么懂你?你这不就是,难为人吗?”
乔云筝像是被一个偶然路过的天雷猝不及防砸了个外焦里嫩。
温泓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怎么组合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呢?
合着,他所谓的那个骗身骗心的渣女,说的是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举高转圈圈~[红心]
对于有日更强迫症的选手来说,压字数算榜单什么的太难了,真的太难了,这般大概率会倒了[化了]
第24章 面对
温淼目前的智商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看完今晚的热闹, 她挂着满脸的鼻涕眼泪,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温泓转过身,站到乔云筝面前, 他居高临下, 继续阴阳怪气:“乔云筝,你告诉我,你懂她什么?”
这样的距离, 乔云筝只能看到他轻微滚动的喉结,和唇角那个带点嘲讽的不怀好意的笑。
此时此刻, 乔云筝觉得, 就算有人跟她说明天是世界末日,也不会比这更扯淡了。
“你……说的是人话?”
乔云筝发誓, 她绝没有讽刺或骂他的意思,她是真觉得, 自己刚刚像是听到了一串带着物种隔离的陌生语言。
温泓显然并不能理解她, 很不满地质问:“怎么?你还不想承认?”
当初种种,孰是孰非, 早已不是三两句就能掰扯清楚的了。
乔云筝深呼口气让自己杂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些, 好心提醒他:“你能不能有点专业素养, 不要血口喷人。”
温泓对她这幅死不认账的样子很不满,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是不是睡过我?”
即使这样的事层真实发生过,但就这么被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乔云筝还是免不了震惊:“你、你、你……”
“我我我怎么?”温泓一脸委屈的表情,“你做都做过了还不许人说?”
乔云筝不知是气的还是臊得,整个人都要被烫熟了。
温泓又伸出一根手指,接着控诉:“第二, 分手是不是你提的?”
说起这个,乔云筝可不打算再被动,抢先开口:“明明是你欺瞒在先。”
温泓面不改色:“我只要结果,你就说,是?或者不是?”
乔云筝咬牙切齿:“是!”
温泓委屈三连:“第三,你是不是玩消失?”
这下,乔云筝彻底无可辩驳了。
分手后不久,她却是和外界断联过两年。
在鹿尧镇住过一段日子,本来调理的越来越好的乔云筝,在回昆城后的两个月里,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三不五时地犯病,甚至还出现了喘息的症状。常规的药剂也只能在症状发作时气到压制的作用,治标不治本。
爸爸很忧虑她的状况,找了个很有知名度的老中医。
中医讲的什么“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之类的术语,他们听不太明白,但大抵知道,是她的心绪不宁,让原本就虚弱的根基有了漏洞,越发伤了元气。
于是,乔家人便将这一切归根在温家那个浪荡公子身上,越发严防死守他们之间的联系,甚至将乔云筝送到了国外,请了专业的医疗团队调养。
两年的时间,乔云筝在异国他乡过得浑浑噩噩,也并没有比在国内时好多少。
对于彼时二十来岁的乔云筝来说,人生的第一次伤痛,来得又急又烈,日日拉扯着、煎熬着。
铭肌镂骨、五内如焚,不外如是。
直到后来,父亲出了事,她急匆匆回国。
她看到的是面目全非,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父亲。
他再不能严厉斥责她的任性胡闹、也在不能为她遮风挡雨,曾经伟岸的父亲只能躺在密密麻麻交织的仪器线中,颤抖着手抚摸她的脸:
“爸爸对不起你。”
“我们阿峥怕是要受苦了。”
上天丝毫没怜惜这个可怜的姑娘。
父亲辞世,乔氏如大厦崩塌、争权内斗……
一桩桩一件件地砸下来,通通压在那双瘦弱的肩上。
从四下无人、茫然无助,到四处碰壁、一点点摸索,没那么关注的身体反而一点点好了起来。
大抵,有了心里的支撑,日子虽然艰难,却也能过下去了。
忙碌的日子里,回忆也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她不再频繁地去想温泓,只是很偶尔地,关注温家的动态。
温家借着背后势力的扶持,一日日水涨船高,倒是和乔氏有了此消彼长之势,只是温家那个儿子,再没出现在公共视野。
乔云筝动了动唇,她没办法将这几年的苦难一一说出口,只能含糊其词地说:“只是有些忙……”
见她无可辩驳,温泓盖棺定论:“所以,我说你玩弄我的感情,有哪点冤枉你了?”
和温泓的辩论,乔云筝鲜少获胜。
但即这样,她还是想要问清楚。
苏冉说得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像温泓这样的人,他不会傻到浪费自己大把的时间用在捉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和温泓的分开像一根刺横亘在她心底最深处,她总是下意识地回避,不去想起、不去触碰,怕一不小心接开,血淋淋的事实会让她无法接受。
但今天,她做了个决定。
她手心攥紧,以此抵消掉心底的不安。
她的脚尖朝前挪动了一点点,和他的脚尖相抵 。
然后,抬头盯住那双幽黑的眸:“温泓,你当年有没有骗我?”
温泓眼底的散漫散去,也很认真的回望她:“有的。”
心被提上高高的山尖,又以惊人的速度极限下坠,那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几乎让乔云筝无法承受。
她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可能,她早已有了心理预期的。
可,眼睛还是克制不住地涌上热意。
即使她努力控制着,不然鼻子泛酸、不让双唇撇下。
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迅速模糊的视线已经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只好似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
“当初,你问我,我是不是温家的孩子,我说不是,”温泓轻声说,“在这一点上,我骗了你。”
“除此之外,再也没了。”
乔云筝一怔,猛地抬头看他。
她的泪珠还挂在长而卷的睫毛上,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生怜。
温泓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睛:“很多事情我无法解释,但,”他轻轻牵起她的一只手,将她紧握的拳头一点点展开,然后,将那只摊开了的掌心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这里是热的还是冷的,你要自己去看。”
乔云筝几乎要被说服,所以,这些年,竟是自己冤枉了他吗?
还没等乔云筝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换过神,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氛围蓦地被打破,她有些后知后觉的无措。
慌忙抽回被牵着的手,乔云筝胡乱抹了把眼泪,这才发现,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看到张叔的号码,乔云筝蹙起了眉。
这个时间,除非有很紧急的事,张叔是不会轻易打扰她的。
她赶紧揿下接通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那边焦急道:“小筝啊!你在哪呢?”
乔云筝下意识地背过身子,小声说:“张叔,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张叔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似犹豫了片刻,才说:“你妈妈她有些不太好……你要不回来看看?”
乔云筝的心猛地就沉了一下。
当年,也是这样一通电话,等她赶回国的时候,爸爸已经躺在医院的抢救室里,妈妈早就哭昏过去,她都来不及问清缘由,来不及难过,一大丢的病危通知单就朝她砸来,要她签字。
等她再见到爸爸的时候,他几乎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浑身裹满了纱布,只看得到一双眼睛。
“她怎么了?不是一直好好的?”乔云筝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张叔忙安慰她:“小筝你别紧张!她不是……她就是,想你了,让你回来看看她……”
尽管张叔这么说,乔云筝还是很不放心。
回昆城最早的航班好有五个小时,她当下便决定开车回去。
温泓没说什么,只是迅速回卧室拿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又装上了乔云筝日常用的化妆品、医药箱,放进一只大号的行李箱里。
前后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他已经回到客厅:“走吧!”
乔云筝看看他手里握着的行李箱:“你要去?”
温泓耸耸肩:“不然呢?难道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自己开夜车回去?”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乔云筝心底越发愧疚,担忧地问:“那你不去律所了?”
“嗐!”温泓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来这边本来就是为了……随便逛逛,工作重心都在本部,耽误不了什么,况且,还有宋南谌呢!”
他已经走到玄关拿起了乔云筝的外套,回头朝她招手:“过来呀!”
乔云筝听话地走过去,机械地听从指令,任由他将她的外套披在肩上。
“穿上,待会儿车上睡会冷。”
凌晨的高速公路车很少,开车只需要四个小时。
等他们到昆城的时候,也才刚刚早上上八点。
车子缓缓停在乔云筝家楼下。
乔云筝往楼上看了一眼,似乎没什么异常,心才稍稍放下去些。
转头看温泓,一路的高度精神集中,他的脸色疲色已经很明显,却偏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双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上去吧!”
乔云筝稍作犹豫,说:“跟我一起上去吧!”
温泓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乔家窗口的方向,摇了摇头:“以后有机会吧!我想,阿姨现在大概不想看见我。”
乔云筝也不好强求,只说让他稍等片刻,她先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刚一进门,就被姚静一把扯进房间里,关上了门。
姚静一脸愠怒,指着窗外温泓的车子问:“你跟谁一起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叮!感谢Wuli“Sunshine”宝子的营养液鸭!咕咚咕咚~
第25章 渴望
姚静虽然已经五十多岁, 但保养得很好,岁月甚至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她平日里惯常轻声细语,很少有像今天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乔云筝大概猜到了姚静叫自己回来的缘由, 无奈叹了口气:“妈妈, 张叔电话里不是说你不舒服吗?”
姚静面上闪过一瞬被揭穿的尴尬,但很快又被愤怒所掩盖:“不这样说,你还肯回来吗?”
她葱白的手指抓着窗帘, 用力到指节泛白。
窗子正对着大门的方向,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 刚才, 姚静亲眼看见一个男人从驾驶舱出来,替自己女儿打开了副驾的车门。
虽然过去了好多年, 但那个男人的形貌,只一眼, 姚静就认了出来, 是温家的那个儿子。
五年前,她乖顺的女儿招惹上这个男人后, 变得叛逆、尖锐, 活像变了个人;五年后, 她居然又悄悄的和这人在一起。
被欺骗的愤怒几乎烧尽了姚静的理智。
乔云筝低下眼睫,依然是那副乖顺的模样,很轻地问:“妈妈,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哈哈!”姚静冷笑两声,彻底失了态,再没了平日里的端庄温婉,歇斯底里地喊,“如果不是人家骂上家门, 我都还被蒙在鼓里!”
“如果不是温谨良,我这个亲妈居然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就快结婚了!”
关于结婚的事,乔云筝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妈妈。
因为一开始,那场婚姻于她而言就是一场交易,只是挂了个虚名,让妈妈知道也只会徒增她的烦恼。
却没想到,这件事情却以如此意外的方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乔云筝也没料到温家会直接找到乔宅来,一时也有些错愕。
她从没听温泓提起过这件事。
姚静气得脸色通红,握着乔云筝的肩膀摇晃,似乎想以这样激烈的方式让她清醒些:“乔云筝!你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偏要和他纠缠在一起?!”
想起刚才温家一行人趾高气昂的样子,姚静简直要气疯了。
温谨良一行人突然造访乔家的时候,姚静只以为他是奔着乔氏来的,毕竟现在温家在昆城一家独大,主意打到乔氏头上也不奇怪。
毕竟很久之前,她就见识过温谨良的行事风格。
即便如此,姚静还是保持了很好的教养,客客气气地招待了这群不速之客。
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奔着自己女儿来的。
刚坐下,温谨良甚至都懒得装装样子,开门见山道:“几年不见,乔夫人倒是没什么变化。”
饶是她再不理事,姚静也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善了。
上一次姚静见温谨良,还是五年前。
当时尚处于上升期的温家竞标乔氏的一个项目,在公司递交了投标书后,又以私事为由托关系悄悄登了乔宅的门。
彼时乔振德还在,即使对温家这种背地里的小动作不屑,到底也还是给了中间人这个面子。
谁知,那温谨良寒暄客套几句后,张口便是“等将来乔小姐和犬子成了婚,大家都是一家人”之类的话。
乔振德这才知道,自己那个乖巧听话远在鹿尧镇养病的女儿竟跟温家那个臭名昭著的浪荡子偷偷谈起了恋爱。
自家女儿远在鹿尧,好巧不巧,温家的儿子也在。
也恰在这时,温谨良参与了乔氏的招标项目,还以儿女之事为由,暗示乔振德“肥水不流外人田”。
乔振德秉性刚直,里外里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对温家低劣的谋算很是厌恶,不光将温家划出了备选人行列,还连夜赶去鹿尧,将那段孽缘及时掐灭在摇篮里。
之后几年,两家交恶,关系跌到冰点,虽然同在昆城,
却几乎是零交集。
一是乔氏内斗严重,无暇旁顾;二便是如今时移世易,温家怕是已经不将乔氏放在眼里了。
温谨良翘着二郎腿,一副高高在上的睥睨神态,对姚静说:“当年乔董事长还在的时候,压根没把我温某人放在眼里,当年回绝我坚决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呢?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你们乔家倒是舍得亲自把女儿送过来了?”
姚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温总这话什么意思?我女儿如今忙于事业,温总怕是听信了什么谣言吧?”
温谨良却冷哼一声:“我们家那小子前几天回家,一五一十都跟家里交代了,这婚期都定了,乔夫人居然不知道?”
闻言,姚静顿觉五雷轰顶,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她自小被家里娇养着长大,后来嫁给乔振德,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是头一遭被人找上门来当面羞辱。
可她又没什么跟人对抗的经验,只能呆愣在原地看着“肇事者”耀武扬威地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补一脚:“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端得那么高呢?说什么为了儿女,说到底,还不是为钱为利!”
温家一行人走后,姚静瘫坐在沙发上好一会,不住地啪嗒啪嗒地掉眼泪。等缓过气来,才急忙叫来了跟乔云筝最久的张叔。
听姚静将缘由一说,张叔也很茫然:“从没听小姐提起过啊?别说温泓,就连温家的名号,小姐都是不大提的,按说不应该啊……”说着说着,他突然一拍大腿,“嗐呀!前阵子小姐去罙城拜访一位律师,那律师好像也叫温泓来着……不能……”
张叔猛地刹住话头,视线撞上姚静的,眼睛蓦地瞪大。
于是,才有了凌晨打给乔云筝的那通电话。
面对姚静的歇斯底里,乔云筝出奇地冷静。
她低下眉眼,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和温泓之间一连串的事,显然,这个时候,姚静也是听不进去的。
姚静眼眶通红,拉过乔云筝的手:“小筝啊……”你忘了当年那小子把你害成什么样了?像他那样一个烂人,我是绝对不会同意你和他结婚的!”
乔云筝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她其实明白,与其说妈妈不喜欢温泓,倒不如说她不喜欢和温泓在一起的自己。
姚静是那种很传统的小女人,她温良、贤惠,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好女儿、好太太。
从小,乔云筝经常听妈妈念叨“你外公说”或者“你爸爸说”,在她的心里,外公是先于她的、丈夫是先于她的,唯独自己的那一块,小得可怜。
所以,在大厦倾塌的那刻,看着被推进手术室里面目全非的乔振德,姚静昏倒了,在乔氏风雨飘摇的时候,她选择了相信乔振淮,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恪守着这样的准绳,做着自认为完美的角色,也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女儿也该长成这样一个乖顺听话的女孩子。
从没想过,有那么一天,一个女孩子也会不得不撑起一片天。
事实上,乔云筝也确实如她期待的那样,乖巧、听话地长大,从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爱她的妈妈,她理解她,也愿意用她喜欢的样子让她开心。
但却无法认同她。
乔云筝自觉做不了菟丝花,做不了牵线的风筝,她首先得是她自己。
乔云筝心里的旷野在遇到温泓的那天彻底无法隐藏。
也让姚静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女儿。
叛逆、任性、尖锐……
所以,乔振德的病危通知单上签字的是她,捡起乔氏重担的也是她。
姚静还在喋喋不休地诋毁,好似她说得多一些,乔云筝就能醒悟得早一些。
“就算他如今成了一名律师又怎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难道还要像当年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栽倒在同一个地方?”
客观地将,传言对于温泓的诋毁并不算少,乔云筝多少听到过一些,最多,也就是心里不认同,可当那样诋毁的话从她的妈妈口中说出口,她心底窜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妈妈,他不是。”
她盯着眼睛的眼睛,神色严肃,语气冷硬。
乔云筝在妈妈面前总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见她这个态度,姚静有一瞬的心慌,不可置信地反问:“小筝,你在说什么?”
乔云筝:“我说,温泓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是觉得,妈妈会骗你吗?还是会害你?!”姚静眼眶发红,声音止不住颤抖起来,“小筝,你忘了?当年,他能有目的地接近你利用你,今天他也能……”
虽然明知她听不进去,乔云筝还是放缓了语调,说:“妈妈,当年的事是个误会。”
“误会?”姚静自然是不信的,“我看你是又被他灌了迷魂汤了……”
乔云筝深知,温泓只是一根及时出现的导火索。
她知道她说服不了姚静,只能选择后退一步。同意姚静她最近都住在家里的要求。
安抚完姚静,乔云筝往外看时,院子已经按姚静的吩咐落了锁。
姚静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车里的那个男人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那辆黑色越野仍旧沉默地停在那里,一动未动,任由自己淹没在永不停歇的蝉鸣里——
作者有话说:感谢我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呀!感动得痛哭流涕,呜呜呜
还是明晚再早睡吧!应该、或许、可能……
第26章 等待
乔宅在昆城的郊区, 三层的独栋别墅。乔云筝的房间在二楼,窗子正对着大门前的那条路。
和姚静的那场激烈争执几乎消耗掉了乔云筝所有的情绪,她疲惫地瘫软在床上, 脑袋想着妈妈说的温家人到访乔家的事,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在她的视野范围内,那辆黑色越野依旧停在那个位置。
一天的时间,日光锋锐的剪影渐渐柔和, 到了黄昏,碎成淡蓝色的清亮琉璃。
唯独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处遗落了一小块温吞的光。
乔云筝不确定温泓是暂时将车停放在那里, 还是人依旧在里面。
等到太阳穴的钝痛不再那么强烈,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 开始给温泓发消息。
手指飞快打下一段文字:【温叔叔来过我家了,这事你知道吗?如果知道, 我觉得你应该提前知会我一声的, 或者,你有别的什么打算想告诉我吗?】
手指正打算按下发送键, 悬停的空档, 她的脑子里蓦然闪过昨晚温泓盯着她看时那双眼幽深的眸。
瞬间又觉得这样质问的语气有些不妥, 更何况,他还开了一夜的车带她回昆城。
乔云筝烦躁地翻了个身,又将打好的文字一个一个删除。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乔云筝大概明白,温泓和家里的关系是不大好的。
这个理由很有力地说服了她纠结的心绪,在删删减减好几遍后,那条消息终于发了出去:
【最近有些事要处理,可能要在昆城待几天。如果你有急事, 可以先回律所。】
发完,她将手机丢回枕头旁,闭上眼睛静静等。
等了很久,都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乔云筝翻了个滚,爬下床,踢踏着来到窗前,打开窗子探头往外看。
扑面而来空气里是夏天难耐的燥热,聒噪的蝉鸣让这僻静的夜显得格外孤寂。
她想,他大抵已经不在车上了,不然,那少爷哪受得了这样的沉闷。
直到夜黑沉沉地压下来,客厅也没了动静,连阿姨的房间都熄了灯。
乔云筝不住地往窗外看,尽管,窗前的景象除了光影的变化,实在像副刻板无趣的画。
在翻了无数个身后,她索性坐起,披了件薄外套悄悄出了门。
她小心翼翼下了楼,到了前院,按开了大门的密码锁。
深夜的别墅区,除了街边的路灯恪守岗位,实在冷清得可怕。
探头往车的驾驶舱看了
一眼,哪里有他的半个影子?
一瞬的奇怪感觉后,乔云筝为自己有些傻气的行为感到好笑,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开。
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嘿,乔云筝。”
这猝不及防出现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转过身,就见大门口造型柱的阴影里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个位置正好被凹型的柱子造型挡个严实,是以,乔云筝并没有看见。
温泓缓缓朝她走近,笑着嗔怪她:“你怎么这么狠心呢?让我等这么久?”
乔云筝仰头看他,即使他笑得轻松,眼底的倦色却是掩不住的。
她有些愧疚,说话声音都没什么底气:“我有给你发消息的,你没看到吗?”
温泓挑眉,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无奈耸耸肩:“没电了。”
陡然滋长的愧意让乔云筝来不及细究细节,她低下头:“对不起啊……”
温泓勾了勾唇,伸出手,胡乱揉了几把她的头发:“看在你诚心诚意道歉的份儿上,请我吃个饭?”
他对上乔云筝惊愕的眼神,又很委屈地补充了一句:“一天没吃了。”
乔云筝不太理解:“你在这里待了一天?”
温泓点头:“不然呢?”
别墅区的商业街离这里还有段路程,两人只能开车去。
刚才在外面站着不觉得如何,等关上车门,乔云筝才闻到温泓身上浓烈的烟味。
这才恍然,他大概躲在那个角落抽烟。
乔云筝的鼻子很敏感,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在她都还没意识到时,温泓已经升上车窗,打开了车载空调的外循环。
他身上的那件白色衬衣还是昨天的,前襟已经有轻微的褶皱。
领口第一粒扣子敞着,袖口半卷在小臂处,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温泓淡淡地瞥了乔云筝一眼,然后,右手很随意地探向领口。
乔云筝没觉得什么不妥,只以为他这一天一夜折腾得颈椎有些不舒服。等她不经意地看过去,忽觉有什么不对。
领口敞开的幅度不对。
等她反应过来时,温泓已经解到第三粒纽扣,半遮不遮的前襟下已经隐约可见男人紧绷有力肌肉轮廓。
“温泓!”乔云筝猛地别过头去,“你……你干什么?”
温泓对她的大惊小怪毫不在意,很理所当然地回“换衣服啊,”他似乎根本不拿她当外人,“这么穿了一天,不舒服。”
这点着点委屈的后半句再次勾起乔云筝的愧疚。
“哦,对了,能帮忙拿一下衣服吗?”温泓指指副驾后面的位置,“就在你后面挂着。”
乔云筝根本不敢转回脸,小声抗议:“你自己拿不行吗?”
温泓就要掩饰不住笑意,顿了片刻,才幽幽道:“也行。”
可是,他稍稍侧过身子,距离瞬间拉进,那若隐若现的画面就更加在乔云筝面前展露无疑。
乔云筝只能更加卖力地转过头去,整张脸几乎要贴在副驾的玻璃上。
油煎火燎般等了半晌,身旁却没了动静。
乔云筝狐疑地一点点转回头。
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温泓单手架在架在中控台上,闲闲地支着脑袋,唇畔含着不怀好意的笑。
“乔云筝,你羞什么?”
乔云筝一时语塞。
温泓又懒懒地继续说:“不是见过么?至于这么……”
乔云筝只觉颊边温度如火在烧,她强作镇定,视线却不敢乱看,只能盯着他的脸:“倒也不是,只是没想到,温律这么……随、便。”
言罢,乔云筝向后伸手,迅速抓住那件挂着的衣服,兜头盖在温泓那张不怀好意的脸上。然后光速打开车门,逃也似的冲下车,又回头重重将车门甩上。
关上车门的前一刻,她听到温泓再也克制不住的开怀的笑。
乔云筝闭眼,无声跺了跺脚。
丢人,太丢人了。
两人随便找了家24小时全时段快餐店,简简单单点了两份面。
吃饭的时候,乔云筝跟温泓说了自己会留在家里几天的事,又试探地问他:“你要不要先回律所?”
温泓抬起头:“这么着急赶我走?”
“也不是,”乔云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温谨良的事,只能含糊其辞,“有些事要处理。”
她倒也没说谎,虽然乔氏的专员每天会跟乔云筝汇报公司的一些事物,但有许多事还是要她出面处理才好些。
昨晚吃完饭,温泓赶在天亮前将她送回乔宅后就开车离开了,大概是回了罙城。
姚静一觉醒来,精神比昨天和缓了许多。
她悄悄来到乔云筝房门前,拧开房门,见她还睡着,又悄悄退了出去。
乔云筝睡到中午起床,和姚静一起吃过午饭。
姚静还惦记着昨天的事,问乔云筝:“小筝,待会要出门?”
“嗯,”乔云筝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菜,“待会去公司一趟,有些事要处理。”
姚静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话的真实度存疑:“自己去?”
乔云筝点头。
“还是让你张叔送你吧?”姚静试探。
乔云筝垂下眼,她当然知道姚静女士在担心什么,也暂时没有心情同她掰扯,便顺了她的意:“行。”
半个小时后,张叔的车停在大门口。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乔云筝没多想,自顾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姚静亲眼看着女儿上了车才放心转身上楼。
乔云筝烦躁的情绪还没消解,刚靠进椅背里,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出来拍了拍她的肩。
她惊了一跳,猛地转头,对上了后排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应该已经离开的人却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车子里,正一脸灿烂地跟她打招呼:
“下午好啊,我的乔小姐。”——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子的营养液呀!么么哒!(我现在对这个单词的熟练程度不亚于abandon,哈哈哈)
第27章 逗弄
乔云筝不知道的是, 刚才张叔刚刚将车子停在乔宅门口,还没来得及熄火,车门便猛地被人拉开。
在张叔还没反应过来时, 身高腿长的男人已经矮身坐进了后排。
他像在自家那般随性自然, 还伸手跟他打招呼:“嗐!张叔,巧啊!”
张叔脸都要气绿了,即使五年不见, 这人依旧如当年做派。
温泓双手枕在脑后,轻扯唇角:“张叔, 这么多年没见, 气性还是那么大,可不是好习惯……”
张叔忍无可忍:“你上来做什么?”
温泓:“跟您一样, 上班啊!”
院子里已经传来动静,乔云筝母女已经下了楼。
温泓在瞥见乔云筝出现在视野中时, 唇角忍不住扬起, 却偏还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逗弄张叔:“啊,看来张叔是不大欢迎我呢, 那我还是走吧?”
说着, 就要去拉车门。
乔云筝和姚静已经出了院门, 离车子不过几米的距离。
张叔眉心直跳,他深知,只要这男人出现,母女俩免不了一顿争执,脑中天人交战一番,最终压低了声音斥道:“你快坐好吧!”
温泓得逞,心安理得地坐了回去。
恰在此时,乔云筝已经按开了后座的车门。
温泓坐在商务车的后排靠进车门的位置, 正好在车外姚静的视野盲区里。
“你怎么在这?”
乔云筝没料到本该回罙城的温泓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瞬的惊诧过后,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
温泓双手撑着扶手,长腿一跨,很轻易地就从后排跃到乔云筝身旁,他满眼含笑,朝前面张叔的方向努努嘴:“啊……张叔好心,非载我一程,盛情难却呢!”
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张叔青白交加的脸,乔云筝是一个字也信不了 。
她往一旁给他挪了挪位置:“不是说要回罙城?”
温泓浑不在意:“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
乔云筝:“你不是说要上班?”
温泓轻笑了一下,端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作为您的专属律师顾问,自当有义务为您效劳,”说着,还拖长了尾音,着重强调,“二十四小时。”
短短几小时未见,他的脸上已然不见半分疲色,整个人神采飞扬。
乔云筝大为惊奇,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答:“这么说,倒也没错。”
温泓笑出了声,他朝前倾了倾身子,长臂搭在副驾的靠背上敲了敲:“张叔,你看,我没骗你吧?”
张叔直接当没听见,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分给他半个眼色。
车子很快停在乔氏的停车场。
好在下午的时间,电梯间里没什么人。
在张叔欲言又止的担忧目光下,乔云筝和温泓关上了电梯门,按下了通往她办公室的楼层。
和温泓一起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乔云筝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感,就像偷腥的猫生怕被人逮个正着。
她今天难得穿了职业装,真丝衬衫的第一粒纽扣敞开着,恰到好处露出白皙脖颈上的锁骨链。
温泓忽地向她靠近一步,朝她伸出手。
乔云筝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躲,意识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才放松了些。
他的手扫过她垂在耳侧的碎发,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搭在肩上的丝巾:“有点歪了……”
他很一本正经,隔着薄薄的真丝面料,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似乎都被无限放大。
“我自己来就好。”
她慌不迭想要制止他,伸手过去的时候,好死不死,正握住他的指尖。
本就紧绷的心跳似乎在那一瞬间莫名停滞。
温泓抬眼看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乔云筝……干嘛呢?”
乔云筝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撤手,因为她突兀的动作,丝巾本就有些松散的结反而被意外扯开。
“啧,”温泓心情看起来似乎很好,连眼尾都氲着笑意,“公共场合,克制点,行不行?”
那带点无奈的语调,好似他是一个在电梯间被女总裁上下其手的无辜小可怜。
乔云筝紧绷的神经被他的不要脸恰到好处地纾解,她白了他一眼,索性端起总裁的架子,沉下声线:“温律师,注意你的身份。”
温泓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好的,乔总。”
他将她的肩膀转向自己,捏起两条垂下的丝带,替她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恰在此时,电梯到达十六层。
到达办公室要穿过一片行政办公区。
乔云筝有些后悔今天穿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踩在地板上,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她深呼口气,昂首挺胸,尽量忽视员工投来的好奇目光,目不斜视地往办公室走。
错后他半步的温泓就比她淡定地多。
他双手插兜,身高腿长,跟在略显慌乱的乔云筝身后,依旧闲庭信步,在到达办公室前一刻,长腿一跨就超越她半步,率先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乔总,请。”
他声音不算大,在此刻安静的办公区却显得尤为突兀。
乔云筝的余光里毫不意外瞥见从格子间里探出来、努力伸着脖子看过来的脑袋。
她瞪了温泓一眼,抢先一步进了办公室。
见温泓还杵在原地,掌心握拳放在唇边低笑,便一把扯过他的衣襟将他拽进来。
关门、关窗、降下百叶。
温泓被他扯进屋内,闲闲地倚在门后,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浓:“乔总,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您这么迫不及待呢?”
说着,又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平齐:“不过呢,我也很乐意效劳就是了。”
乔云筝简直受够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伸手按在他的脸上,将那张笑得得意的脸推得离自己远了些:“温泓,能不能正经点?这是在公司……”
温泓不闪不躲,又顺势靠回门上,语带调侃:“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
乔云筝正一根手指按下百叶窗的格栅,朝外打量,随口接了句:“叫什么。”
温泓敲了敲紧闭的房门,又指了指降下的百叶窗,一字一顿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乔云筝怔住,徐徐转回头看他。
温泓点头:“是的,很明显,”言罢又幽幽道,“再说,我就那么……让你拿不出手?”
乔云筝方意识到自己确实是神经过于紧绷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偏过视线不再看他:“哪里的话,温律师的业务能力是有口皆碑的,怎么会拿不出手?”
话落,人已经慢慢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温泓垂眸,没再说什么。
不消片刻,助理敲门进来,视线先是在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转了一圈,才将手中端着的咖啡放在乔云筝面前。
助理犹豫片刻,又问:“这位先生……”
乔云筝刚端稳咖啡的手微微一抖,忙接话:“这是咱们公司新来的法律顾问,以后有什么相关的业务,直接找他就好……”
助理偷眼看过去,那男人慵懒地斜靠在沙发靠背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性自在,那双眼睛看着自家老板,那眼神……
八卦雷达应声开启,助理忽地想起前阵日子公司疯传,说是老板的男朋友参加了那次的股东大会,还当面把乔振淮乔副总气了个仰倒。只不过,参与那次会议的都是公司高层,他们这些员工也只是听说罢了。
好半晌,男人似乎注意到她偷偷打量的视线,挑眉看过来一眼,疑问的意图很明显。
助理恍然回神,很自然接过乔云筝的话头,问:“这位先生要喝点什么?”
温泓动了动嘴,还没开口,乔云筝便直截了当答:“他不喝。”
她可不想外面的人一趟一趟地进来,用那种打量的目光看她了。
直到两道视线纷纷朝她射来,乔云筝才又缓和了语气:“把这些文件给温律师吧!”
乔云筝一本正经从办公桌上拿了沓文件递过来。
助理接过,转头放到温泓面前的桌子上。
乔云筝端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看向温泓:“希望温律下班之前把这些文件处理完,晚上我要有明确的结果,没问题吧?”
温泓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秒,才不急不慢坐直了身子:“行,没问题。老……”他观察着她表情的细微变化,才将话慢慢说完,“板。”
乔云筝悄悄舒了口气,暗自庆幸温泓这祖宗终于肯放过她了。
抬头看助理一眼:“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小助理顿了顿,才小声说:“城北的项目后天要重启了,您看您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寻常来讲,各个项目有相应的负责人跟进,没必要让乔云筝这个掌权人亲自跑一趟的。
温泓很敏锐地察觉到不寻常,抬头看,果然见乔云筝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关于城北项目,温泓已经调查过不少资料,掌握的情报甚至不比知情人少多少,只是,他不想让乔云筝觉得自己太过逾越,装作毫不知情,低声问:“城北的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心头的希冀疯涨。
他希望她能朝他靠近一点点,愿意同他讲讲那些他曾缺席的过往。
乔云筝垂眸,嘴唇紧抿。
喉咙滑动几下后,才艰涩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爸爸……就是在那出的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投喂,么么!
我这两天在嗑一对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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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靠近
连乔云筝自己都不记得, 她已经多久没叫过“爸爸”了。
这个本该熟悉到近乎本能的称呼,如今于她而言,却成了深埋心底的刺。
自从乔振德意外身故, 成为安全事故报告书上的一个没有温度的名字, 已经太久没人提起过他了。
在公司,由于是自家公司的纰漏才导致的那场安全事故,人们总是刻意回避和他相关的话题。
而在家里, 那个阴雨绵延的下午更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不论是姚静还是乔云筝, 都不敢轻易触碰。
乔云筝以为, 三年的时间、一千个日夜,她早就可以平静地谈起那段过往。
事实却是, 他在温泓安静的目光中,再次止不住地失了态。
她忽的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一段话, 大意是说, 失去亲人的痛不会特别撕心裂肺,你甚至可以很平静地继续工作和生活。
只是, 那钝痛会在许许多多个再平凡不过的瞬间突然袭来, 让你五内俱焚、肝胆俱裂。
那不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雨, 而是困守一生的漫长潮湿。
乔云筝回到家的时候,姚静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杂志。听到门口的响动,放下杂志起身,笑得温柔:“小筝回来了,我让阿姨给你留饭了。”
乔云筝不想让姚静看到自己有些红肿的眼,坐在门口鞋凳上慢吞吞换鞋,借着低头的空挡说:“不用了妈妈,我在公司吃过了。”
“那好吧!”好在姚静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只关切道,“累了就早些休息,别太晚。”
乔云筝低低“嗯”了声,换好了鞋子,上楼回自己房间。
上了几级台阶后又顿住,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喊了声:“妈妈……”
“嗯?”姚静正将杂质收起,放在一旁的书架上,听到女儿喊她,笑着朝楼梯的方向看过来,“怎么了小筝?”
她的笑依旧温柔而安宁,但乔云筝知道,妈妈跟以前也大不一样了。
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那笑变得不堪一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支离破碎,就像昨天那样。
乔云筝又决定,还是不要把明天的事告诉她了。
她弯唇笑了笑,轻声说:“没什么,晚安。”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乔云筝很难得地梦到了乔振德。
梦里还是小时候,爸爸将她打扮成漂亮的小公主,带她到外面放风筝。
“爸爸!再高点!再高点!我要做最高的那只!”小小的女孩声音稚嫩,兴奋得又蹦又跳。
乔振德弯下腰,很轻易地将她抱在臂弯,然后将风筝线的手柄放在她手里,笑着说:“太高了就飞走了,找不到啦!小筝要抓稳手柄,别让风筝跑啦……”
小小的她很认真地点头,小心翼翼将手柄握在手心。
只是,一阵强劲的风突然袭来。
尽管她很努力很努力地抓紧手柄,线还是断了。
“啊!我的风筝!”
她焦急地追着风筝飘远的方向跑,妄图想将它追回来。
可等她转回头,空旷的原野上就只剩她自己,风筝不见了,原本抱着她的乔振德也不见了。
“爸爸!爸爸你在哪儿?!”
乔云筝焦急地喊,恐惧瞬间填满她小小的心脏。
惊惧、惶迫、孤单……无数绝望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压向她小小的肩膀。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忽地出现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
乔云筝瞪着眼睛用力看,才隐约看见白雾后面化工设备的轮廓。
青灰色球罐伫立在浓雾后,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有一个人影正顺着球罐的钢架楼梯往上爬。
乔云筝的心像是蓦地被一只大掌仅仅攥住,疼到不能呼吸。
“快停下!”她本能地想制止那人,拼尽全力想喊出声,喉咙却像是被栓了把无形的锁,哪怕她用力到浑身发抖,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就只能那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小小的黑影爬到球罐顶端,片刻后,像一片枯败的树叶,从球罐的另一侧跌落下去。
“啊……”喉咙间的桎梏似乎松了些,乔云筝拼尽全力在浓雾中奔跑,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等她穿过浓雾,那些冷硬的钢铁结构早已没有半点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刺目的白。
还有仪器“嘀嘀嘀”的尖锐嗡鸣。
心脏的刺痛越发强烈难捱。
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任由眼泪无意识地大颗大颗往下砸。
待到仪器间断的嗡鸣连成刺耳的连续的尖锐鸣叫,她的视线里瞬时涌进无数穿着白大褂的人。
他们簇拥着的病床中躺着个人。
那人浑身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点容貌,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满含心疼和不舍的眼,一下子就摄走了乔云筝的心魂。
等乔云筝从梦中惊醒时,浑身已经被汗湿透了。
四周黑漆漆的,安静得可怕,只有桌上一缕微光,显示当前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她静静地躺回床上,却无论如何没再睡着。
城北项目的时间约的是上午十点,乔云筝九点到公司的时候,温泓已经在办公室等她。
他一改昨天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做派,难得穿了件很正式的黑色衬衣,左边胸口处还绣着一朵很小很小的白色雏菊。
乔云筝的视线在那抹白上停留了许久,才移开视线。
不知是因为昨天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还是因为失眠,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没睡?”温泓看着她眼下明显的乌青和化妆也遮不住的肿肿的眼睛,忍不住蹙了蹙眉。
乔云筝摇头:“睡了,做了一晚上的梦。”
不需她多说,温泓也大概猜到她梦到什么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她身前,将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又按着她的肩膀靠进沙发的靠背里。
他难得没有调侃奚落她,而是一本正经地说:“借你靠靠,你可以再睡——”他抬腕看了下手表,“半小时,到出发的时候,我叫你。”
说着,温泓稍稍放低了肩膀,示意乔云筝靠上去。
若放在平时,温泓如果突然对她说这些话,那她大概要在脑中来回来去掂量三百下,以防他又想出什么新的点子折腾她。
可此刻,乔云筝看着他,心底竟平白生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渴望来。
她也确实遵从了自己的内心,轻轻地,将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他一米九的身高的缘故,总给人一种清瘦的感觉,但他的肩膀却很宽厚,带着熨帖的温度,给人难得的心安。
乔云筝微闭上眼,没立刻睡着,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穿透薄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涌向她的皮肤,她的神经、血脉。
静水流深般,一点点安抚着她心底不能与人言的惶迫和不安。
等助理过来提醒,还没敲门,就被温泓食指比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助理心领神会,很有眼力见地退走。
温泓等到时间不能再等了,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乔云筝。
她仍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卷而密,像两把精致漂亮的小刷子。这双眼睛睁着时,有的时候故作高冷把他气的七窍生烟,有的时候又楚楚可怜让他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她高兴些……
温泓认命般叹了口气。
她的呼吸很均匀地扑在他的颈窝,像有只羽毛在一下一下撩动他敏感又脆弱的神经。
温泓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出食指,很轻很轻地将挡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到一边。
“阿筝?”温泓轻声唤她。
这个称呼入耳,迷迷糊糊的乔云筝有种恍惚的错觉,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嗯?”哪怕是不大清醒,她也下意识地应了声,脑袋抬起,本能地朝向声音的来处。
温泓还保持偏头看向她的动作。
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唇瓣扫过她的额头。
就像晨露滑过荷叶,转瞬即逝,没能留下半点痕迹。
乔云筝睁开眼,愣愣地反应了好半晌,脑子似乎才清醒过来。
“该走了?”
是了,她终于记起,待会要去城北的项目部巡查,没想到竟真的靠着他的肩睡了过去。
乔云筝站起身,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顿觉精神好了不少。
只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额头有些微凉的感觉。
她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什么,便也没当回事。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步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才察觉温泓没跟上来。
乔云筝狐疑回头,见温泓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根本没留意到她。
“温泓?”乔云筝又后退一步,稍稍低眼看他,“怎么了吗?”
她眼神清明,精神比之前好上不少,看起来睡得还不错。那双眼睛看向温泓时,像一对清澈的琉璃,不染半分纤尘。
温泓不自觉扬了扬眉,盯住那双眼,端详片刻,才确定她不是在装傻。
无奈摇摇头:“没什么。”
乔云筝点点头,很随意地问:“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他终于站起身,随手拎过她手里的包,轻声说:“没什么,做了个梦。”
乔云筝:“嗯?”
温泓:“被小猫舔了一口,没逮住她。”——
作者有话说:小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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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线索
城北项目因为那场安全事故被要求停工整顿, 加之乔氏集团内部的清算,这一停就是三年。
等乔云筝一行人到后,开工仪式有条不紊地开始。
作为主祭人, 乔云筝戴着安全帽, 站在众人最前面。
鸣炮、放烟火、焚香、祭拜、剪彩……
等这一套冗杂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走完,开工仪式就算完成了。
聚在一起的人们相互寒暄客套几句,便各自散开, 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工地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座足有三层楼高的氟化氢球形储罐,如此庞然大物, 夹杂着机器轰隆隆的闷响, 带给人莫名的窒息和压迫感。
细细密密的疼如潮水般卷来,袭像乔云筝心口的位置。
就是这样的庞然大物, 毫不留情地带走了他的父亲。
这冰冷的钢铁巨物不会因为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而怎样,短暂的停歇后, 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足以换取大额财富的化工产品。
青灰色球罐的一应结构配件都换成了新的, 在烈日的照耀下,泛着冷白刺目的光。
跟在一旁的项目经理看她抬头看得出神, 只当她身为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没见过这庞然大物, 于是很有眼色地凑上来介绍:“这设备是重点整改对象, 已经按照上面的批示整改调试过了,您……要上去看看吗?”
上个项目班组因为那场安全事故的丑闻,相关人员被一一问责,班底人员被一撸到底,从上到下来了个大换血。这位项目经理这才临危受命,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那场事故虽然没有造成很大范围的损失,可因为死的是乔氏的当家人,所以当时在整个昆城闹得沸沸扬扬。
项目经理自然知道肩上担子有多重, 听说集团新当家要来视察,早就打好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提前准备好了一份完备的文字材料递给乔云筝:“这里的一应配件,大到桁架小到螺母,以百分之百的比例过了检,这里是厂家的出厂报告、专业机构检测报告、施工日志还有一些验收材料……确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乔云筝依旧看向球罐,倒是一旁的温泓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报告,随意翻阅起来。
项目经理没见过温泓,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哪怕戴着不算好看的安全帽,那身高腿长的优越皮相也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时没人说话,温泓看起来动作很随意,翻阅的速度却很快,看到关键节点会适时停住,间或轻挑眉峰。
他的气场太过凌厉,比他旁边的正牌老板压迫感还要强上许多。
项目经理忍不住紧张,只能暗暗搓手缓解情绪。
温泓用了十分钟的时间看完了那一沓文件,合上丢回项目经理怀里,转头问乔云筝:“要上去看看吗?”
夏日的午后,阳光最是浓烈,干燥的空气里混合着钢铁和混凝土被炙烤的尖锐气味,呼吸一口,就像有无数的微小金属碎屑直往鼻腔里钻。
那滋味并不如何好受。
乔云筝的视线紧紧盯着球罐最顶部平台的位置,身体紧绷得像块石头,她的喉咙轻轻滑动,却没立刻回答。
忽地,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来,握住了乔云筝微微发颤的手。
温泓向前跨进一步,站在她面前,颀长的身影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乔云筝眼前的画面瞬时有了色彩和温度。
是他胸前那朵洁白安静得小雏菊、是他利落的下颚线,和凸起的喉结。
他霸道地占据她的视线,让她只能看向他,声音难得温柔:“你去后面的办公室休息会儿,在那等我,我上去看看就行。”
乔云筝的眼眶一热。
他大概看穿了她的惧怕和悲伤。
说完,温泓还瞬时摸了把她的发顶:“听话,去吧!”
言罢,又对一旁神色诧异的项目经理道:“赵工,咱们上去吧!顺便,有些问题我想请教一下。”
项目经理看着他们不同寻常的亲昵动作,恍然明白过来,忙不迭点头:“啊……好、好的,没问题。”
两人转过身,并排朝着球罐钢架楼梯的入口走。
乔云筝忽地伸手扯住温泓的衣角:“等一下,”她眨了眨眼,心中做了决定,坚定道,“一块上去吧!”
温泓眉头微蹙,上上下下打量她,仍有顾虑:“你确定没问题?”
乔云筝点头,还故作轻松地笑笑:“没问题的,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再说,不是还有你在吗?”
不管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随意的客套,温泓都很受用,唇角弧度弯起:“那行。”
球罐的东侧有一排螺旋钢架楼梯,沿着球罐的表面弧度螺旋向上,一直延伸到顶部平台,以方便工人对罐体进行作业操作和监测。
一边走,项目经理一边将整改的点位一一指出来给他们讲,甚至细微到螺栓的强度等级和连接方式。
钢构件表面纹理崭新而清晰,没有半点磨损的痕迹,都是簇新的。
说着,项目经理忍不住感慨:“如果早点对这老罐区进行整改,也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言罢,才意识到身旁的老板就是去世老董事长的女儿,立刻噤了声。
乔云筝只是脚步微顿,没有什么不悦的情绪。
相反,她反而想更多地了解一下父亲生命最后时刻的那些细节。
关于那场事故的内幕,乔云筝也大都是从旁人的转述和事故报告书上的陈述里得知的。当她从国外急匆匆赶回来时,爸爸已然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了冰冷的管子。
“那件事……赵工了解多少?”乔云筝忍着心底针扎般的疼,平静地问。
见自己的冒失没有引起老板的不满,项目经理的心才放宽了些。
他打量着乔云筝的脸色,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开口:“我也不在场,之前的朋友是在这个项目上的,我是断断续续从他那里听来的。说的和通报的情况大体上差不多,只是……”
他又偷偷看了眼乔云筝,才继续说:“老罐区设备老化的事几年内项目上已经上报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被驳回了。”
乔云筝脚步一停,有些诧异:“驳回了?”
“是啊!”项目经理无不遗憾地摇头,“给的批复是虽说有老化情况,但尚在安全周期内,加上改造资金成本巨大,就这么一年年拖下来了。”
这点看似不太起眼的细节,倒是乔云筝没有听说过的。
温泓突然开口问:“这事,老董事长知道吗?”
项目经理也不太确定内情,便只模棱两可地答:“一开始应该是不知道的,因为我听朋友说,那天老董事长过来看时,当场就发了很大的火,怪领导班组渎职,拿安全当儿戏。他还专门爬到罐体背面去查看不容易被发现的部位,谁知道……”
接下来的话,他没再忍心说下去。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
不需他多说,恐怕全昆城的人都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乔振德爬到罐顶平台,去查看罐体背部磨损的时候,一旁看起来还算结实的一根栏杆突然断裂,乔振德整个人就从九米高台跌落了下去。
据说,他落下时,手里的对讲机还在跟安全班长通着话。
原本,仅仅是高台坠落的话,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可那根跌落的钢管刚刚好就砸断了罐体下部的采样管。
机器隆隆的轰鸣声成了这场意外最趁手的刀,掩盖了气体管道泄露的声响。
等发现时,无色气体已经弥散开,重重灼伤了因跌落而昏迷的乔振德。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罐顶平台。
乔云筝站在经理手指的位置。
那里的栏杆已经换成加厚加粗的,还加了围挡、安全警示牌。
或许因为离罐体太近的缘故,滚烫的热浪变得更加灼人,争先恐后地钻进乔云筝的肺管,灼得她眼眶泛上湿意。
温泓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牵住了她的手。
片刻后,温泓忽地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那个朋友还在乔氏吗?”
项目经理虽奇怪他怎么关心起这个,却还是很老实地答:“不在了,作为负责人之一,他也被处分了,我也挺久没见他了……”
他仍在唏嘘着,却又听温泓问:“你们这个项目历来的班组名单,你那里有吗?”
项目经理虽奇怪,但见眼前男人神情严肃、气场迫人,也不敢怠慢,忙说:“有的,新班组的名单刚提交上去,至于以前的那个……办公室里应该还有资料。”
“嗯,”温泓点点头,“待会儿麻烦找来看看。”
三人一路下来的时候,温泓忽地又说:“赵工,你那个朋友电话,有没有?”
这下,不光项目经理,连缓过神来的乔云筝都忍不住看向他:“温泓,怎么了吗?”
温泓的目光在她脸上定格片刻,又很快挪开。
他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自嘲般笑了笑:“职业病吧!就随便问问,没什么,别多想。”——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5瓶营养液呀!么么哒!(一把抱住,转圈圈~)
开了段评的功能,大家可以一起来唠唠嗑~
第30章 利息
由于中间停工了太久, 加上班底大换血,想找以前的资料并不容易。
三人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在活动板房文件柜和地面的逼仄空间里找到了最原始的资料。
牛皮纸的文件盒上已经覆满了厚厚的灰尘, 只轻轻一碰, 就在阳光下散成毛茸茸的雾,不甘不愿地揭开尘封的过往。
乔云筝找到那份写着项目班组人员名单的资料,和温泓凑在一起看。
很多人她并不认识, 只依稀对领导班组的几个名字有些印象。
温泓视线快速从那几页纸上划过,最后, 指尖顿在一个名字上。
乔云筝凑过去看, 惊讶地问:“这个沈兴铎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名字对应的职位,是北城项目机动部的经理, 日常负责一应设备仪器管道的维护保养和检修。
温泓低垂着眼,思考了片刻, 才说:“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又转而问项目经理,“这个人还有印象吗?”
项目经理探过头看了一眼, 很笃定地点头:“有的, 倒是听我那朋友提起过几次。当时老罐区整改的提案被驳回后, 大部分人也就偃旗息鼓了,只有这个沈兴铎,很坚定地站在我那朋友一边,坚持跟公司反应这个事儿……”顿了顿,他总结道,“还是挺热心挺负责的一个人。”
温泓听着,淡淡“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从北城项目部出来时, 已经是晚上八点。
司机开着车,拉着坐在后排的两人朝近郊的方向疾驰。
城北项目顺利复工,也算是了了父亲生前的一桩心事,可本该值得高兴的事,乔云筝却开心不起来。
心口像揣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有些发闷。
车窗半开着,夜晚的风褪去燥热,裹挟着城市的热闹,卷着丝丝凉意吹进来。
她微微侧眸,身旁的温泓也难得安静,他像是累极了,头枕在座椅的靠背里,微阖着眼。
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真的睡着了。
温泓在乔云筝面前惯常是肆意又嚣张的,她还很少见到像今天这样可靠又熨帖的他,像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车子迅速穿梭在城市灯火的流光里,光影明明灭灭,勾勒着他好看的剪影。
细而长的睫羽、挺拔的鼻梁,最后在两瓣薄而分明的唇上定格。
那唇畔平素总含三分讥诮的笑意,这般乖觉的时候属实少见。
即使是这样幽暗的时候,乔云筝的视线也只轻轻落下那么片刻,又悄悄挪开,然后再不经意般飘过来。
在她不知第几次看向他时,温泓忽地睁开眼。
视线正撞上她的。
他好整以暇打量,将她瞬间的局促和慌张尽收眼底。
“看什么呢?”
乔云筝被抓个正着,双颊登时有些发烫,好在车内光线昏暗,让她的局促不至于那般明显。她强作镇定扯开话题:“之前总听别人说温律厉害,今天才算真正见识了。”
温泓托腮看她:“所以呢?”
乔云筝正了正身子:“还行吧!”
温泓笑了:“就还行?”
乔云筝装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碍于前面开车的司机,端起几分老板的架子:“不要骄傲,继续努力。”
温泓忍不住轻笑了声,倒是没驳她的话。
当外面喧嚣的声音逐渐淡去,车子已经驶离拥挤的城市,到了近郊。
乔云筝让司机将车子停在别墅区外便叫他自行回去,自己则和温泓下了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温泓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眼含笑意:“怎么在这下车?”
乔云筝本能地希望这段回家的路长一些,嘴上却很随意地说:“今晚月色不错,随便走走……”
“哦……”温泓拖长的尾音里意味不明,抬头瞥了眼天边被云层笼了层纱的缥缈月影,很给面子地附和,“是不错。”
这个时间,别墅区路上几乎已经没什么行人,四周寂寂,路灯橘色的光洒下,只有他们两人的影子。
乔云筝微不可查地朝温泓的方向挪了挪,看地上两道影子之间没了缝隙,才弯了弯唇。
不知是不是乔云筝的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温泓格外安静。
她的视线仍旧落在地上的影子上,自动挑起话头打破沉默:“温泓,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她继续往前走,等着他的回应。
走出两步,见影子间的距离拉大,于是停住脚,这才发觉温泓停在原地没动。
温泓看着她:“乔云筝,你想说什么?”
乔云筝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听话地解释了一遍:“就今天,很谢谢你啊!”她不想说些太过矫情的话,又含混地重复,“总之,很感谢今天有你在。”
温泓明显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仍旧看着她:“还有吗?”
乔云筝脑子卡壳了一瞬,只以为她的话还不够满足眼前这人的骄傲,很认真地想了想,又接着说:“之前,股东大会的事也很谢谢你帮我。”
温泓:“还有呢?”
“还有?”乔云筝一头雾水,她和温泓重逢时间不算久,也就最近相处得尚算平和,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还可以拿出来特别鸣谢一下。
她挠了挠头,试探地问:“那个……能场外求助吗?”
温泓定定看了她几秒,朝她靠近了些,眉头微微蹙着,显是对她的反应很不满:“乔云筝,你说这话,怎么让我觉得有种要被过河拆桥的预感呢?”
“啊?”乔云筝没想到,自己竟让他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忙解释,“我没有。”
他的眉头这才松了松:“没有?”
乔云筝郑重点头:“就是,单纯的感谢。”
温泓的脸上这才带了点笑,伸手在她颊边捏了捏:“这有什么好谢的?”
随着他突然的靠近,乔云筝的心忽地就猛跳了一下,不自觉地呼吸一乱。
就听温泓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也怪我,这几天忙起来,忘了提醒你。”
乔云筝:“什么?”
温泓低笑一声,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平齐:“帮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不对,老婆?”
那双好看的眼睛正与自己视线平齐,没有戏谑和嘲弄,眼波里尽是能将一切融化的温柔。
乔云筝在这样的目光里溃不成军,鼻子莫名酸涩起来,本能地想闪躲,目光却似被他牢牢牵住,不受控制般,挪不开、挣不脱。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温泓眼里的笑意漾出来,晕染了眼尾眉梢,“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看呢……就大大方方地看,懂吗?”
乔云筝后知后觉,原来,在车里,她偷偷看他那么多次,他是知道的。
她想了想,当真如他所言,目光自上而下,一寸寸临摹他的五官轮廓,末了,嘴角满意地弯起,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好看。”
她这样一本正经的反应愉悦到了他,温泓从胸腔发出震动的闷笑。
然后,他直起身,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走吧!送你回家。”
没有刻意的闪躲,也没有小心地试探,他就那么从容而大方地,握住了她的掌心。
乔云筝出神地看着他的侧脸,听话地任由他那么牵着走。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从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难言的熨帖和心安。
乔云筝只觉心尖稍微颤了颤,然后,好像心底某个地方忽地破开一条小小的缝,如甘泉般的甜意就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她不动声色,小心翼翼转动手掌,让自己的掌心和他的掌心相贴。
然后,悄悄地,将自己的五根手指慢慢插入他的指缝间。
谁都没再说话,只剩夜风徐徐而过,悄悄穿过她的发丝,又溜进他的衣角。
那只大掌在感知到她的试探时,只是稍稍顿了那么片刻,然后便似藤蔓般缠绕过来,以更加温和的力道回握包裹住她。
乔云筝低下头,感受颊边蒸腾而起的温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甚至能从他们相贴的肌肤间,感知到他血液的流动,和沉而有力跳动的脉搏。
很快到了乔宅门口。
楼上客厅的灯还亮着,姚静还没睡,在等她回家。
乔云筝顿住脚步,看向一旁的温泓,忽然有点不舍,却还是不得不开口:“我到了。”
“嗯,”温泓低眸看她,相扣的指尖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又瞥了眼楼上:“我妈妈在等我了。”
温泓低低叹了口气,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旋即,又忽地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乔云筝不算矮,但被他抱着,显得小小的一只。
她顺势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脸贴在他胸前,心口的位置被填的满满当当。
她阔别这怀抱已久,手摸索一番,似乎,比以前更挺拔结实了一些,倒还是熟悉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温泓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身体小幅度摇了摇,喉间溢出一丝轻叹:“我怎么觉得,咱俩这么像偷。情呢?”
乔云筝低笑了声,别说,还挺恰当。
直到楼上传来大门开合的声响,乔云筝猛地绷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
姚静的声音隐隐飘过来:“……给小筝……行,我告诉她……还没回来……”
乔云筝推了推温泓,压低了声线小声说:“好了,我真的要回家了。”
温泓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收紧了双臂,停了好一会儿,也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行。”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薄唇勾起:“最后讨点利息。”
“嗯?”乔云筝不明所以。
温泓却已经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么么~
忍不住嚎一嗓子:复建之难,难遇上青天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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