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归航
不知道是不是在不自觉间习惯了有人在旁的生活, 乔云筝很难得地失眠了。
手机亮着,是温家官宣的那位未婚妻的照片。
耳边响起那晚停车场温泓的话:“乔云筝,我们结婚吧。”
这些日子以来, 乔云筝从未深入探究过温泓这么做的动机, 她也很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他想要报复她的手段,这也确实符合他做事的风格。
如今再重新复盘, 或许有另一种可能。
温泓从来不是一个肯乖乖听从安排的人,跟她提结婚, 报复她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估计也是对家里包办式婚姻的不满而做出的反抗。
在这些商业家族里, 为了维持利益的最大化和持久化,联姻向来是最稳固可靠的手段, 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当年, 温家利用温泓接近乔氏,如今也可能利用联姻笼络曹家。
但很明显, 目前看来, 曹家的事, 温泓大抵是不乐意的,不然也不会拉自己来挡枪。
那么当年呢?他对她的接近,那些欺骗的成分里,有没有那么一丁点的真心或者不情愿呢?
乔云筝盯着那曹家千金的照片看,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正辗转反侧间,忽然听见客厅似乎有动静声传来。
乔云筝诧异,温泓才走了小半天,按理说这个时间不该是他。
她顿时警觉, 浑身的精神紧绷,扫视一周,拿了衣柜旁边的一根棒球棍,蹑手蹑脚蹭到门口,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按理说,像这种高档小区,不应该出现什么治安问题才对,可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只有乔云筝一个人,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客厅黑漆漆的,乔云筝紧贴着门边站着,拉开一条缝,盯着玄关的方向。
输入密码的“嘀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随着一声声“密码错误”的机械女声传来,乔云筝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正想着要不要反锁房门拨打报警电话,门终于“咔哒”一声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客厅的灯亮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扎眼的酒红色长发。
是个身量娇小的女孩子。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正自顾摆放行李、脱外套、换鞋。
女孩子年纪看起来不大,而且看她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并不像坏人。
乔云筝稍稍安下心来。
她没有处理过这种突发的状况,犹豫了片刻,才走到客厅,冲着刚进门的女孩轻声打招呼:“嗨……”
女孩子显然被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一下,待看清乔云筝手里拎着的棒球棍时,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你谁?”
乔云筝也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但,为了让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的自己显得不那么奇怪,鬼使神差地说:“我是温泓女朋友。”
反正他不在,也不用担心被他听到遭受他的阴阳怪气。
女孩子明显顿了一下,片刻后,眼睛倏然亮起。
她几乎跳着过来,煞有介事地围着乔云筝360度看了几圈,眼睛亮晶晶的:“我哥终于有女朋友啦!”
女孩子似乎对乔云筝很满意,在诚心诚意夸赞她一通后,自然而然改口:“嫂子你好,我叫温淼,在隔壁市上大学,趁着放假来玩几
天……”
说着,伸着脖子四处张望一圈:“咦?我哥呢?”
“他说有急事,得出去两天……”乔云筝并不清楚温泓的具体行程,只能转移话题来缓解尴尬,“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你做。”
温淼点头:“好!”
几分钟后,乔云筝站在流理台前,呆立几秒后,改口:“那个,温淼,方便面行不行?”
这是乔云筝唯一会做的饭了,如果煮方便面也算得上饭的话。
温淼并没有那些豪门千金骄纵的毛病,相反,她待人很热情,也很好说话。几分钟后捧着碗热腾腾的泡面坐在餐桌前吃起来。
乔云筝稍稍松口气,坐在她对面,抽出张纸巾擦干了手。
然后,百无聊赖点亮手机屏幕。
界面依旧停留在那张照片。
乔云筝正打算退出照片,温淼已经看过来了。
“欸?嫂子,你认识曹伊啊?”她嘴里还叼着面,满眼的惊讶。
乔云筝摇头:“不认识,就是,”她想了想,隐下苏冉不提,说,“从新闻上看到的。”
“啪嗒——”一声,温淼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作为温家大小姐,温淼当然知道曹伊和乔家的关系,只不过,她是标准的“哥控”,哥哥不喜欢的,任她是谁也不管用。
温淼当然知道曹伊对乔云筝来说意味着什么,心中警铃大作,忙说:“嫂子,你千万别误会,那新闻都是瞎编乱造的,现在很多媒体人为了博流量毫无下限的,而且,是那个曹伊硬往我哥跟前凑,我哥都没理过她!”她眨着晶亮的眼睛,满脸真诚,“我哥喜欢的,就只有你!”
说着,还无比郑重地重重点了点头。
乔云筝几乎被她的反应逗乐了,这个刚进门都还不认识自己的小姑娘,不过一碗面的功夫,就信誓旦旦替他哥表忠心。
吃完饭,乔云筝就将碗筷放进洗碗机,又找出一套新的粉色床品,想了想,还是问温淼:“你睡那个房间可以吗?”
她指的,是走廊尽头温泓那间房。
家里房间倒是不少,只是很久没住人,东西不太齐全,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也没必要花时间再折腾。
只有她住的那间次卧和温泓的那间主卧是立马就可以住的。
谁知,温淼听了她的话,脑袋立刻摇成拨浪鼓:“不不不,我可不敢,会被吃掉的……”
乔云筝一头雾水:“怎么说?”
温淼像是已经见到了温泓那张恐怖的脸,打了个哆嗦:“我哥的东西,谁都不能乱碰的!尤其是他的卧室,千万不能碰。有一次我们家新来的打扫阿姨不知道,擅自进去打扫了房间,我哥大发雷霆,把能扔的都扔了,还把阿姨辞退了……”
乔云筝额角抽了一下:“他估计是有洁癖吧?”
温淼却撇撇嘴:“才不是呢!他就是占有欲太强,他的东西,别人染指一分都不成,凭你是谁……怕了怕了……”
说完,拉着她的小皮箱自觉地往次卧去了。
折腾了半宿,乔云筝这才有了困意。
打了个哈欠,慢腾腾挪去走廊,正打算揿灭客厅的灯,门外却又传来开锁的声音。
今晚,大抵是睡不成了。
这次,门很快被打开。
却是说好了两天才回的温泓。
乔云筝有些愣住:“温泓?你不是说两天才回吗?”
这才半天。
说完,才觉得语气有些生硬,又补充道:“事情没办成吗?”
温泓却沉默着没接话。
他低着眼,没脱去身上的外套,径直朝乔云筝的方向走过来。
乔云筝一愣,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异常。
他身上似乎散发着浓重的哀伤,将他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温泓从来都是肆意张扬的,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他极少有这么消极的情绪。
乔云筝站着没动,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他大抵,也遇到了超出他承受范围的事。
哪怕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
温泓步子很慢很慢。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走了很久,腿上仿佛坠着千斤巨石,每跨一步,都无比艰难。
最终,他终于走到她面前。
他的脚尖就在她的不远处停顿。
如此近的距离,乔云筝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他的脖子。
凸出的喉结缓缓滑动了两下。
就在乔云筝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温泓却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似乎害怕稍一用力,就能将她捏碎了。
他带着一路星辰,和凌晨的风,踏夜而来,将她拥入怀中。
乔云筝没反抗,也没动,就那么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带着丝丝的凉意。
乔云筝轻轻眨了眨眼。
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碎了一般,泛着细细密密的酸。
很久很久。
久到乔云筝以为温泓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温泓的声音却低沉沉响起:
“乔云筝,我回来了。”
自重逢以来,这几乎是温泓第一次用这么轻柔的声音跟她讲话,乔云筝莫名鼻子泛酸:“嗯。”
乔云筝不知道他这异样的情绪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这样被他抱多久,想起温淼还在这里,想告诉温泓,又不知怎么开口。
不一会儿,温淼似乎终于听到动静,从房间“哒哒哒”奔出来,看到自己哥哥抱着漂亮嫂子不撒手,又是震惊又是好奇。
温泓也听到了动静,不善地瞥过来一眼。
温淼缩了缩脖子,秒变乖巧招财猫,朝温泓谄媚一笑:“哥,我放假了,所以过来找你玩……”
温泓上下扫视她一眼,眉头一点点皱起:“你那头发怎么回事?弄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看他一本正经训斥妹妹的样子,乔云筝有些不适应,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你当年不也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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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隐秘
乔云筝想起初遇温泓时, 他的那一身挂着叮叮当当挂饰的牛仔外装。他把头发染成栗棕色,戴泛着冷白色光的金属耳钉,抱着吉他站在聚光灯下, 是那时候小镇长辈口中的“不太安分的年轻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很轻易地就入了乔云筝的眼。
乔云筝这么想着,也就顺势看向了他的耳垂。那里只剩下一个很小的耳洞,不注意都很难发现。
她莫名就觉得有些遗憾, 就像稀世的珍宝掩藏了它的光芒。
温泓也注意到她的视线,挑眉:“嗯?”
乔云筝轻轻转开视线:“就是觉得, 淼淼这样挺好看的, 你当年也是这挂的。”
温淼得到鼓励,耷拉的脑袋立刻抖擞起来, 朝温泓努努嘴:“好看!”
温泓轻笑了声:“好看?”
不知是问的温淼,还是问的乔云筝。
已经凌晨三点, 离天亮不剩几个小时。
因为温泓突然回来, 乔云筝纠结半天,还是选择跟温淼一起在次卧凑和一下。当她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 温泓没多说什么, 只是别有深意地瞥了眼温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淼的突然到访, 乔云筝觉得这几天温泓和她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不像之前,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牛气轰轰地刺她几句。
乔云筝很满足,于是在某个午后跟温淼聊起:“你哥哥对你很好呀!”
温淼却像听到了什么鬼故事,惊恐地抬起头:“嫂子,你是不是有点没休息好?不然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乔云筝诧异她的回答,可事实就是, 温淼来了之后,温泓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她只当这话是他们兄妹之间互怼的相处模式,笑着摇了摇头。
温淼却是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巴巴看着她:“我哥这几天是对我还好啦!可能是因为当着嫂子你的面不好发作,”说着,她凑过脑袋来,悄悄说,“你都不知道他平时臭屁成什么样!”
乔云筝笑弯
了眼睛,得到来自亲妹的官方认证,她有了种找到组织的归属感。
“不过呢,我哥这个人很好的,”温淼又开始替自家哥哥往回找补,“他虽然老骂我,有时候还不太爱理人,但他给我的红包巨厚,比我妈给的都多,我有事的时候,他也总是第一个到的……”
这是很多兄妹之间的相处模式,乔云筝附和:“那是挺好的。”
乔云筝眉眼含笑,很认真地听着,她很喜欢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情小事。
谁料听着听着,眼睛忍不住瞪大。
就听温淼说:“嗯!所以我超级超级喜欢我哥,即使我们不是一个妈生的,他也是我嫡亲的亲哥。”
“不是……一个妈?”对于温泓的家世,乔云筝所知道的,大抵和报纸上报道的那些信息差不多,这桩隐秘,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温淼:“对呀!嫂子你不知道吗?我妈是我爸爸的第二个老婆,哥哥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他其实一开始很不喜欢我的。”
看温淼低下去的脑袋,乔云筝有点心疼,摸摸她的发顶,安慰小姑娘:“这是大人的事,跟淼淼没关系的。”
温淼却摇头:“有关系的,我听我妈妈说,爸爸娶她的时候,哥哥的妈妈才刚去世几个月,所以哥哥不喜欢爸爸,也不喜欢妈妈和我。”
“原来……这样吗……”乔云筝低下眼睫,心口的位置因为这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有些泛酸。
温淼稍稍坐直了些,反而安慰乔云筝:“不过嫂子你也不用担心,哥哥虽然很可怜,但是他还有我这个妹妹呀!哥哥不喜欢我,我就天天缠着他,让他赶都赶不走。所以很小的时候,只要哥哥回昆城,我就一直粘着他,”温淼眼神炯炯,“后来,他就被我拿下了!”
说着说着,温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对温泓不是很有利的东西,偷偷看了眼乔云筝:“嫂子,我哥虽然脾气臭,但是人真的超级好的,”她咬了咬下唇,难得带了点小心翼翼,“所以,嫂子,你能不能不要丢掉他,能不能一直喜欢他呀?”
乔云筝没办法直接告诉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她和温泓之间的约定,只能很委婉地暗示她:“你怎么就确定会是我丢掉他,不是他丢掉我呢?”
温淼却很笃定地摇头:“不会的,哥哥不会的。”
乔云筝只当这是小孩子单纯的执拗,便顺着她说:“好,那我答应你,只要他……我答应你不会在他丢掉我之前丢掉他,这总行了吧?”
反正,契约结束后,先离开的那个人,一定是温泓。
温淼没有在罙城住几天,小长假还没结束,就被温泓送上了返校的高铁。
乔云筝有些舍不得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目送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过了闸机,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温泓瞥她几眼,调侃她:“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妹呢!”
乔云筝低低叹气:“你为什么不留淼淼多住几天?”
温泓牵着她的手腕,带着她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外走:“哪那么多闲工夫跟她浪费,咱们还有很重要的事做。”
乔云筝狐疑:“什么?”
温泓轻敲她的脑袋:“去江城。”
乔云筝恍然大悟,他们订婚的日子就要到了。可转念,她又疑惑起来:“那不是更应该留下淼淼参加订婚宴吗?”
温泓却摇头:“没必要。”
等到了日子,乔云筝才明白过来,温泓所谓的没必要是什么意思。
她和温泓落地江城的时候,身边除了一只行李箱,再没别的人,和东西。
乔云筝瞠目结舌,指指温泓,又指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就我俩?”
“不然呢?”温泓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我俩订婚,又不是别人。”
乔云筝默默翻了个白眼:“那你大张旗鼓发请帖?”
温泓一脸的骄傲:“昭告天下。”
所以,这个“请”,不是请客的请,是“请悉知”的请。
乔云筝再次在心里刷新了温泓的不要脸程度。
春将逝,夏未至。
泡桐花已经凋谢,空气却隐隐残留着它的清甜。、
自从爸爸去世后,乔云筝再没来过这里。
五年的时间,乔云筝褪去了那时的娇气,成了为乔家撑伞的人,温泓也褪去了年少轻狂,穿起了中规中矩的衬衫西装。
可鹿尧镇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时间在这里似乎按下了暂停键,将那明澈的夜、清甜的风,连同青涩的记忆,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细细碎碎地洒进五年后的时光里。
那个小院里的那株泡桐依旧郁郁葱葱,门前仍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乔云筝望了一眼乔家那栋小洋房,目光在落了锁的栅栏门上停留片刻,就被温泓牵着进了那个有着泡桐树的院子。
树下支了张藤椅,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树下,一本摊开得书盖在她的脸上,让乔云筝看不清她的样子。
温泓始终牵着她的手,轻手轻脚走到藤椅跟前。
小心翼翼将那本书拿起。
只有在这个老人的脸上,乔云筝才看到了岁月的痕迹。
老人感觉到动静,迟缓地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瞳在定格到温泓的脸时变得亮了几分:“乖乖呀!”
温泓笑得乖顺,将乔云筝往前带了带:“外婆,我和阿峥回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全国精神病院”宝子的地雷呀!
感谢“Sunshine”、“小辰、C”、“全国精神病院”宝贝们的营养液灌溉!咕咚咕咚~嗝~爱你萌!
作息越来越阴间,深深的无力感~
第18章 求夸
鹿尧镇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 像宽广又奔流不惜的水,有着静默着包容一切的力量。在这里,不论是乔云筝的忧虑还是温泓的锐气, 都被无形抚平了许多。
乔云筝和温泓之间形成了某种不需言明的默契, 只字不提罙城的事,倒也和谐了很多。
小院里除了温泓的外婆,还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老太太, 平日负责照顾外婆的饮食起居。
乔云筝能看得出,外婆年轻时是个精致又漂亮的女人, 即使垂垂老矣, 也难掩她举手投足间的优雅。
她在院子里养了很多花,她常蹲在花圃边盯着那些花草出神;更多的时候, 她喜欢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看书,然后望着远方发呆。
只有见到温泓的时候, 那双浑浊的眼睛才会亮起, 轻轻唤他一声:“乖乖。”
外婆话不多,见到乔云筝通常只是笑, 那眼神里有陌生的拘谨, 浑然不似对温泓的亲昵。
她似乎并没认出她是曾住在他们隔壁的那个女孩。
对此, 乔云筝倒是没有很大的感触,只是有点点失落。被人忘记本就是常态,她并没有察觉哪里有什么不妥。
在这小院里,她也见到了最温柔的温泓,他会蹲在藤椅边上,轻声细语地跟外婆讲话;他甚至会拿一把木梳,搬两张凳子,坐在阳光下, 动作娴熟地帮外婆梳头。
春末夏初的雨变得频繁。
某个下雨的午后,外婆睡熟,温泓撑着伞,带乔云筝去了那家酒馆。
下雨天,酒馆里的人不多,老板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吧台上刷手机。听到响动,一抬头,就瞧见了两人。
这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乔云筝认识,就是这家酒馆的老板,那时候她跑来找温泓的时候,他还总会善意地调侃她几句。
男人目光快速略过温泓,在她身上停留数秒,脸上咧出笑:“这不是小云筝嘛!好多年不见啦!”
乔云筝惊讶:“老板,您还记得我?”
男人却连忙摆手:“当然记得,只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老板……”
“嗯?”乔云筝记得,她每次来这里,这个男人都在,温泓每次走前,也都会和这人说上几句,她便想当然地以为,
他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男人努努嘴:“我们家老板在那呢!我就是一打工的,小云筝叫我胖哥就成,”说着,扬声问,“老板,舍得回来视察工作了?”
他指的,是温泓的方向。
乔云筝蓦地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诧地转头看向身边人。
温泓斜睨她一眼:“你不知道啊?”
酒馆里本来也没什么人,温泓索性张罗胖哥闭了店,三个人索性在店里煮起了火锅。
乔云筝和温泓并排坐在胖哥对面,胖哥视线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打量了许久,忽地笑道:“真好,这么多年,你们还在一块儿,托句大,说你们是我看着一路走来的,也不为过吧?”
他似乎并不知道乔云筝和温泓之间的恩怨纠葛,只以为他们一直在一起。
乔云筝想解释,看向身旁的温泓,却见他举起酒杯,和胖哥碰了下,一饮而尽,竟是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蒸腾的热气氤氲着整间屋子,几杯酒下肚,胖哥脸色有些酡红:“不过话说回来,这么些年,妹子你也不说回来看看哥哥,忒不够意思。”
乔云筝正想着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搪塞过去,却被温泓截了胡:
“谁你妹?你谁哥?”
“嘿!”看温泓的反应,胖哥笑得更开心了。他装腔作势地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是是是,是我嘴贱。你是我哥,行了吧?”
温泓轻哼一声,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
胖哥笑着凑趣:“不过你这狗脾气,也就小云筝吧!换哪个女孩子能受得了?”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凑过来问乔云筝,“小云筝,你当初到底瞧上这狗哪里了?”
她当年到底看上温泓哪里了呢?乔云筝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那么个人站在那里,让她看一眼就觉得舒坦、感兴趣。她一度以为,她这所谓的一见欢喜是见色起意,毕竟,温泓这人还是很有“色”的。
后来,她在某篇文章里读到那样一段话,大体意思是说,人的灵魂生来总是不完整的,终其一生,人都在寻觅灵魂缺失的那一半。与其说是爱上那样的一个人,倒不如说,爱上的,是另一半不曾拥有的自己。
后来想想,乔云筝觉得深以为然。
她从小像被爸爸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她就像只永远飞不出去的纸风筝,风吹不进、雨淋不进,却也永远触摸不到向往的天空。
而温泓,是她向往的自由、是她缺失的热烈,是她学不来的肆意轻狂。
乔云筝当然不会跟胖哥讲这些有些矫情的话,她低下眼,想了想,很平静地说:“大概,喜欢他疯吧!”
“什么?”胖哥闻言,一口酒喷出来,“哈哈哈哈!对,小云筝说的一点不错,这货就是个疯子,精辟!”
温泓似乎被吧台上的什么东西吸引,起身在一只小盒子里拨弄着什么,似乎并没太听到两人的对话。
胖哥一边笑一边使劲拍桌子:“不疯谁能放着亿万家产不要,跑这穷乡僻壤当个精神小伙啊?不疯谁能一拍脑袋就要考律师,然后还真干出来了?他丫干的事,没一个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说着,视线又转向乔云筝:“说起来,小云筝也是挺让人意外的。”
乔云筝好奇:“怎么说呢?”
“还记得不,当年你穿着件雪白的厚外套,围围巾、带绒线帽,只漏一只眼睛出来,”说着,胖哥还在自己脸上比划起来,“乖巧得跟只小兔子似的,谁能想到,你一进来,直奔着温泓就去了,还一口气干了杯烈酒,直接给自己干到医院去了,也是牛的很……”
遥想当年,胖哥啧啧称叹:“我们私下里寻思,温泓这贱货大概得是那种细腰大长腿、风情万种的女人才能降服,谁能想到,竟然栽倒在你这乖乖兔手里啦!”
散场的时候,胖哥已经醉倒在桌子底下,被调酒小哥安置到了酒馆里面的房间。
温泓也喝了不少,乔云筝有些担忧,却见他神色如常、步履平稳,甚至撑伞的手都没有抖。
雨滴啪嗒啪嗒砸在伞面上,像是鼓点,一声声砸在人心口上。
温泓撑着伞走在她身侧,倒是比平时沉默了不少。
乔云筝想打破这沉默,一张口便问:“温泓,当年,你没告诉胖哥我们分手了吗?”
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温泓沉默着没说话。
或许是雨声太过嘈杂,温泓根本没听清她的话。
果然,就见温泓停下脚步,稍稍转动脚尖,变成面相他的方向。
他稍稍倾下身,耳朵朝向乔云筝。
她以为他没听清,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遍,就听温泓忽然开了口:
“阿峥,好看吗?”
“啊?”
乔云筝抬眼对上他。
眼睛似乎被某种微小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闪了一下。
她茫然地搜寻这光点的来源,最终才发现,在他的耳垂上戴着一枚极小的黑金耳针。
乔云筝已经见惯了温泓如今西装革履、矜贵自持的样子,她已经太久太久没见到过那年夏花灿烂时的那张张扬的脸了。
不知是不是雨下得更大了,乔云筝只觉得,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密,连带着她胸腔里的心跳都不受控地开始加速。
得不到回答,温泓微微偏过头,眼睛里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而是满得晃眼的温柔。
他像个执拗地想要求夸奖的小孩子,用温软带着点讨好的语气再次问她:“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Sunshine”宝贝的营养液灌溉呀!笔芯!mua!
第19章 意外
乔云筝清楚地记得, 她和温泓一起出门的时候,耳朵上是没有这枚耳针的。
忽地想起刚才他在吧台那拨弄着什么,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温泓就保持着这个向她倾斜的姿势, 执着地问:“好看吗?”
直到听到乔云筝轻轻应了声“好看”, 那双眼睛才像是暗沉的夜蓦地点亮星辰,一刹那亮了起来。
那笑太过干净纯粹,像不掺杂质的纯净琉璃, 不染纤尘。全不似平日那般目中无人,肆意嚣张。
望着这样的温泓, 乔云筝忽然明白过来。
“温泓?”
她盯着他的脸, 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
“阿筝,怎么了?”他神色如常, 依旧能很及时地给出反应,让人瞧不出什么异常。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泄露了些端倪, 乔云筝大概也很难发现, 这男人居然是醉了的。
如若不然,恨她至此的温泓又怎肯用那样缱绻的语调同她讲话?
自重逢以来, 他大多时候是连称谓都省去不用的, 最多, 也只是连名带姓叫她“乔云筝”。
“阿筝”这个称呼,她已经太久没有从他的口中听到过了。
难得的是,醉酒的温泓倒是跟平日里截然不同,没有了那些乖张尖锐的东西,反而变得尤其安静温和。
乔云筝忍不住伸出手,趁着他弯腰的姿势,在他的发顶上摸了摸:“真乖。”
他的发质细软,还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 手感很是不错。
若是温泓清醒的状态,乔云筝想,她打死都不敢这么做的。
温泓的表情似乎凝滞几秒,才接受她的这句“真乖”的夸奖。
旋即,他笑了笑,顺势抬起胳膊,握住她那只在他头顶上“肆意妄为”的手。
乔云筝心“咯噔”一跳,明知道他虽醉着的,却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她又重新确认了一下,眼神明澈,神态平和,的确是不清醒的。
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理所当然地,把她的手攥进掌心了呢?
大掌将她的手轻轻拉下来,裹进掌心里。
指腹甚至还无意识地在她的手心轻轻摩挲了两下。
“回家。”
乔云筝晃神的片刻,已经被温泓牵着,往小院的方向走。
他步子放得很慢,但很稳,安安静静走在他身侧。
小镇昏黄的路灯洒下,将他们并排的影子印刻在水泥幕布上。
像泛黄的电影默片。
第二天酒醒后的温泓果然忘记了昨晚的事。
当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耳朵上多的那个东西时,甚至还挑着眉质问乔云筝:“这玩意儿哪来的?”
他说的虽然是疑问句,眼神的示意却很明显:除了你,还能有谁?
乔云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指指温泓,又指指自己:“你……我?”
温泓恶劣地耸耸肩:“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乔云筝无语地连连冷笑。
果然,但凡她对他稍稍有那么点改观,他总能做出点什么,让她对他的印象一朝回到解放前。
不过,这个黑锅乔云筝并不打算背。
她眨了眨眼,开始学着温泓的样子信口开河:“不是我不承认,实在是你的行为太过恶劣……”
温泓:“嗯?”
乔云筝不常扯谎,做不到像温泓那样脸不红心不跳,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稍稍分散注意力,慢悠悠地说:“昨晚你在酒吧喝醉了,遇到个姑娘。”
温泓挑眉,明显不信。
“然后,拽着人家的手不放……”
说着,乔云筝感觉自己昨天被温泓摩挲过的掌心有些发热。
定了定神,才继续说:“哭着喊着要人家的耳针。”
温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满脸匪夷所思,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乔、云、筝……”
乔云筝递给他一个超级善解人意的笑:“不过你放心,这种丢人的事情,我会替你保密的……倒也不用谢我,谁让我心地善良呢?”
说着,便在温泓发作之前,“哒哒哒”地溜了。
走远了,乔云筝才悄悄松了口气,然后莫名觉得心神愉悦,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浑然没注意到身后的温泓仍站在原地,唇角轻轻勾起。
乔云筝以为,以温泓的个性大抵会将那小东西有多远扔多远。
吃饭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那枚耳针居然还戴在他的耳洞上。
乔云筝借着添菜的空挡偷偷瞥了好几眼。
温泓神色如常,只当没发觉。
平时一向安静的外婆今天似乎心情也格外好。
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突然一脸神秘地朝乔云筝招手:“丫头,你过来……”
这还是乔云筝来到这座小院后,外婆第一次用这么热切的口吻跟她讲话。她有些不适应,却还是听话地凑了过去。
就见外婆热络地环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拢在乔云筝耳侧,用很警惕的声音小声问:“那人谁啊?”
乔云筝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向温泓,然后,愣住了。
“他是温泓啊外婆。”这一切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之外,只能干巴巴地解释。
“啊!姓温啊?”外婆神色激动起来,“不行不行!不行的呀!”
外婆扯着她胳膊的手力度骤然加大,乔云筝没想到,那样干枯的骨节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胳膊勒断了。
她浑身抖如筛糠,拼命拉扯着乔云筝:“囡囡啊!这个人不行的,一看就不老实,咱们重新找好不好?还是要找知根知底的好,不然你让人家欺负了可怎么好?”
乔云筝错愕地呆坐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合适。
温泓早已放下碗筷,就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一动不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好好好,都听您的,好不好?”乔云筝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安抚老人的情绪,轻柔地抚着她的背,“都听您的,您别激动。”
许久后,外婆的心虚似乎才平和了些。
她偷眼打量温泓一眼、又一眼,见乔云筝似乎真的没再搭理他,浑身紧绷的神经似乎才放松了些。
她拍拍乔云筝的手背:“囡囡啊!你要乖,别让我和你爸爸担心,知道吗?”
一番折腾下来,老人很快筋疲力尽,开始泛起困来。
在温泓的眼神示意下,阿姨将外婆搀扶着回了卧室。
乔云筝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久久不能平复。
只剩两个人的餐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温泓就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似乎于他而言,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乔云筝忽觉心底像是被无数根刺扎着,细细密密地疼。
她艰涩地开口:“外婆……病多久了?”
她怪自己的粗心,在这里住了好几日,竟都没察觉出异常来。
温泓声音淡淡的:“几年了吧!”
“是……阿尔兹海默症吗?”乔云筝听说,这个病在老年人群中发病率很高,外婆症状也很吻合。
温泓轻轻“嗯”了声:“年纪大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看出乔云筝的诧异,他又接着说:“她刚才,是把你当成我妈妈了。”
这还是乔云筝第一次在温泓嘴里听说有关他妈妈的事。
“你还不知道吧?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现在的温家夫人是我继母。”温泓说。
乔云筝之前刚在温淼的口中听说过一些内情,是以并不很惊讶。
温泓继续说:“外婆大抵把我当成温谨良了,要拐走她的宝贝女儿,所以才那么激动。毕竟,我和温谨良长得还蛮像的。”
豪门秘辛,个中恩怨纠葛,甚至比影视剧里演的还要精彩。
乔云筝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们……”
“也没什么,不过是个极品凤凰男和富家恋爱脑的故事罢了!”
温泓并不愿过多地提及他们的往事,但乔云筝大抵也猜到了,彻彻底底的BE,且不太体面。
温泓望着卧室的方向,低声喃喃:“其实外婆这样,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不用像他一样,独自困守在当年的恩怨里,甩不脱、挣不得。
等外婆再醒来,果然将昨天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又恢复成了那个得体优雅的老太太,依旧柔柔地唤温泓:“乖乖。”
或许是因为休息好的缘故,她今天似乎精神格外好。
她坐在泡桐树下,和乔云筝聊一些家常。
她难得想起了她,望着那株郁郁葱葱的树,说:“乖乖打小性子尖锐,没什么玩伴,自从他妈妈和外公去世后,也只有我这么一个老婆子守着他……那年,他回来跟我说,隔壁搬来个奇怪的小姑娘……那段日子,我看乖乖是真的开心……”
乔云筝安静地听着,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外人看起来光鲜亮丽、嚣张跋扈的温家小少爷,内里竟是这样过的。
外婆盯着乔云筝,伸手替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外婆看的出来,你是个有主意的好孩子。乖乖这孩子打小脾气倔,打碎了牙齿也绝不低头,如果他再犯浑,你打他骂他都好,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乔云筝却意外地听懂了。
忽地就想起温淼的话:别丢下他——
作者有话说:咳咳,(拍话筒声)感谢“Sunshine”宝宝、“上汤白菜”宝宝、和“全国精神病院”宝宝的营养液灌溉鸭!这就是俺每天坚持下去的动力,谢谢你萌,么么扎!
第20章 真相
鹿尧镇的夜似乎要比罙城的来得早得多。当深蓝的夜空变得浓稠, 小院便已经陷入沉睡。
外婆房间的灯已经熄了。
乔云筝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出神的望着手心里多出来的一枚玉簪。
玉质温润,雕工精巧。乔云筝见过不少好东西, 一眼就看得出这枚玉簪品质不凡。
关于这枚簪子, 外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亲手将它插在她的发间,对她说:“你俩要好好的。”
她大概能明白这玉簪是类似于传家宝之类的物件, 推辞了几下,却拗不过外婆, 只能暂时接了。
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温泓的伴侣, 一时有些踟蹰该怎么处理这件宝贝。
不知坐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
乔云筝没回头, 只是将那簪子举高了些,对着月光照了照。
“呦, 老太太出手还挺大方。”
温泓双手插兜, 站在她身侧,瞟了一眼那簪子, 似乎并不惊讶。
乔云筝点头:“外婆说了, 传女不传男, 你羡慕也没用。”
温泓轻“哧”了声:“乔云筝,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啧,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乔云筝装作很惊讶的样子:“也?温泓,你终于肯承认自己不要脸了。”
温泓只觉眉心一跳,脸上满是嫌弃,唇角却忍不住弯起。
他很随意地蹲坐在一旁的地上,抬头看着面前那颗高大的泡桐树,它的枝干已经粗到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环住。
忽地就想起当初初遇乔云筝的场景。
她长得乖乖的, 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声音细细软软的,是长辈们口中那种很标准的好孩子。
乖巧、懂事、循规蹈矩。
她乖得太过分,就像放在他面前的一樽无可挑剔的琉璃。
温泓坏心顿起,他偏要去招惹她,看看这所谓的乖孩子内里到底是个什么底色。
他从小就知道,人总是善于伪装的,功利的人装着纯粹、淡漠的人装着深情、算计的人装着善意……
果然,她的伪装几乎不用什么心思便轻易剥落。
他爬到高高的树梢,将她堵在窗前,丢一把黏腻的花苞给她,等着她嫌弃地躲开,或者愤怒地关上窗子。
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女孩不躲不避,甚至是兴奋的伸手去接,又在被抓包前狡黠地冲他眨眼,迅速换回乖巧的伪装。
就像现在这样,温温吞吞地,一击毙命。
这才是真正的乔云筝。
“嘿!乔云筝,还会爬树吗?”温泓突然问。
乔云筝抬头看了眼那如穹盖般的树冠,诚实摇头:“不行。”
温泓却已经不管不顾将她从藤椅上扯起来:“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像很多年前,他无数次在她退缩时对她说的那样:不试试,怎么知道?
于是,半小时后,乔云筝在温泓连托带拽的帮助下,无比狼狈地坐在了枝丫上。
但不得不承认,高处的风景是不同的。
溶溶月在上,淡淡风在侧。
乔云筝丝毫没有因为脏掉的裙子和乱掉的头发觉得尴尬,而是很惬意地深吸两口气。
温泓倒是没她这般狼狈,他似当年般游刃有余,甚至更加炉火纯青。
他坐在她身侧,长腿曲起,侧脸看向她。
乔云筝以为,温泓只是一时兴起,带她发疯。毕竟,他做事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温泓却忽地开口:
“乔云筝,结个婚呗?”
“嗯?”乔云筝被他这突然的话杀得措手不及。
身子冷不防晃了一下。
温泓一把稳稳托住她的胳膊,他似乎并没打算放过她,一双漆黑的眼直直地看着她:“我说,结个婚。”
乔云筝被吓得不轻,心跳隆隆如擂鼓。
腰背被他托着,避无可避。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的……我还没健忘到这种程度,你也不需要再专门提醒我一遍。”
等她坐稳了,温泓托着她的力道才松了松,他低下眼,没再说话。
只是,很随意地从她身上抽出那只发簪。
然后,动作娴熟地挽起她的发,松松挽了个髻,将那支发簪插了进去。
乔云筝低眼,耳边树叶飒飒声响霎时不见,只闻胸腔隆隆擂鼓。
温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给你解释一下,这个呢,是我作为要约人对你提出要约的意思表示。”
乔云筝怎么着也算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年,自然听懂了他话的意思。
只是,把求婚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温泓还是头一个。
他这么说,乔云筝心理总算平静了些,也很一本正经地回:“受要约人不是早就接受要约了?”
温泓摇头,漆黑的眼睛里星光闪动:“今天才算。从今天起,你乔云筝就是我温泓的未婚妻了。”
没有戏谑,没有嘲弄,而是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这话。
乔云筝忽地就想起那年,也是这样的一个晴空下,也是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他说:“嘿,乖孩子,要和我交朋友吗?”
她突然有些回过味儿来:这才是温泓一直执着的,所谓的订婚。
夜里,乔云筝翻来覆去睡不着。
翻身坐起,她给苏冉发消息。
她将她和温泓过往种种简单概述一遍后,果然收获了苏冉一大串的绿色植物。
乔云筝认错态度良好,低声下气哄了好一通后,终于切入正题:“冉冉,你觉得,他这么做图什么?”
苏冉却摇头:“乔乔,我觉得你这个命题一开始就是错的,根本就是个伪命题嘛!”
乔云筝被她说得更糊涂了:“怎么讲?”
苏冉:“你看啊,他温泓是谁?温家大少爷,知名大律师耶!就算他名声再不好,就凭他任何一个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他苦等五年,就为了报复你当年甩了他?”
乔云筝纠正她:“什么叫苦等?只是我恰好又栽到他手里,懂吗?”
苏冉翻白眼:“是是是,照你说的,恰好那个宋律师接不了乔氏的案子所以向你推荐的他,又恰好大名鼎鼎的温大律师有时间,想都不想就接下了你的案子,又又恰好他动用温家关系轻轻松松替你摆平了你那黑心堂叔,又又又恰好他带你故地重游,顺道求个婚,啧啧啧,乔乔,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乔云筝还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来审视最近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她极力想反驳,却发现,她似乎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抛开动机不谈,苏冉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见她哑口无言,苏冉再送一击:“反正啊,乔乔,第六感告诉我,那个温泓压根就没有放下过你。”
听筒里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乔云筝心上的一记闷雷。
“那你呢?乔乔?”苏冉又追问。
乔云筝还没回过神:“我什么?”
“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呀?只是为了公司单纯的合作?还是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
乔云筝如实答:“从一开始他跟我提契约结婚时,我都是拿他当甲方爸爸对待的。”
她没撒谎,她一直秉承着乙方的良好配合态度,不越雷池半步,感情再纯粹也没有了。
苏冉却说:“我换个问法,这么说吧!如果换一个人……比方说那位宋南谌律师,如果他提出跟温泓一样的要求,要你做他三个月的老婆,以此为筹码换取乔氏的将来,你肯是不肯?”
乔云筝彻底哑火。
她,大抵是不肯的。
“我得再想想……”
乔云筝挂断这通电话后,没得到答案,反而更加心烦意乱。
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静静躺着的那支玉簪上,心里有了个想法。
第二天,温泓带着乔云筝回了罙城。
一路上,乔云筝都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昨天苏冉说的那些话。
那个想法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直到下了飞机,回了家。
整理好行李后,乔云筝坐到餐桌前,低垂着脑袋。
果然,不一会儿,温泓的脚步声就靠近了。
他在她身侧坐下,睨她一眼,仍旧一副“不是我想问是你的脸实在太臭”的傲娇脸,问:“怎么?魂儿丢江城了?”
乔云筝将早就攥在手里的玉簪放到桌上,抬眸看向他,仔仔细细地留意着他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温泓,这个东西,我不能要。”
那双眼里的戏谑和傲娇瞬间散去,像是蓦地被一阵寒风卷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全国精神病院”的地雷!感谢“Sunshine”宝贝、“全国精神病院”宝贝的营养液灌溉!
么么哒![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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