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未有期待
◎昭明,好久不见。◎
晨光熹微之时, 满脸憔悴的鹭沅回到了杏安阁。
他捧着没有用出去的百应叶,跪到宋青夷和季望泫身前,惭愧道:“属下未能完成任务。”
“师父, 早在两年前。神木谷所有的灵犀草都被贵人购置走了, 我问他是何贵人,他言,是东方旭日。”
“除了神木谷, 我沿路去了每一处药堂, 都找不到。”
意料之中的结果。皇宫那位要出手, 自然不会给他留任何退路。
“我知道了。”季望泫扶起他, “辛苦了鹭十一, 回去歇息。”
全天下的灵犀草都在宫中。这是那人几年前便布下的大局,行棋至今, 季望泫依然毫无还手之力。
“呵……”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别样的隐晦。
鹭沅对他是绝对的信任。天下万事, 要是他主子都没法子解决的话,那就说明是绝路, 他再怎么着急也无用。
而他总觉得, 像季望泫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走不到绝路。
所以他没有什么负担,打着哈欠就告退了。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要比常人承担得更多。
宋青夷久久无言, 最后给出一个承诺:“清微,我支持你的所有选择。如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尽管开口。哪怕有违我的誓言, 我也会到你身边去。”
然而季望泫, 又怎么是会让他人违背自己誓言的人呢?他摆了摆手:“载州,我知你心意。你且留在云水观,帮我守好藏雪宫。”
“我答应过师父,此生不会弃藏雪宫于不顾。晏衫婷我会回来的。”
岁月变迁,昔日天真稚嫩的少年已经筑起铜墙铁壁。季望泫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要跟他做交易,也要付出代价才行。
……
燕翎被勒令在归来堂养伤。
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伤,不影响行动,只是愈合得慢,有点烦人。
闲来无事,他将自己的屋子又收拾了一道,从柜子里翻出当日在漠西雕出的石像。
他席地而坐,将石像又打磨了一遍,心想终于有东西可以送给主子了。
石像,能保存很久呢。
风从窗口灌入。秋风总是带着点萧瑟的厚度,蕴藏着许许多多往事。
燕翎初来云水观,就是在秋天。
入云水观之时,他其实遥遥望见了季望泫一面。
而后,他像一根漂泊的轻絮,找到了落脚点。从此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奔赴。
将小人雕得越发出神入化,燕翎看着看着,意识到自己心中那抹若有若无的酸涩,是因为想季望泫了。
主子说过,想他了,可以去找他。
念及此,燕翎站了起来,把小石像揣在怀里,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云水观的落日百看不厌。燕翎迎着夕阳,直奔明镜台。
季望泫元气大伤以来不得用武,也就没怎么去俯仰间了。除了在倚澜台办公,就是回明镜台歇息。
燕翎一踏进去,就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
热腾腾的烟火气从小厨房漫出来,勾勒出宁静祥和的温馨景象。
“来啦?”季望泫正坐在窗台边的案台上写字,余光瞥见他,笑着招呼道,“正好,过来净手,准备用膳。”
燕翎开心勾了勾嘴角,步伐都轻盈许多,唤了声“主子”,站在一旁等候。
还是那么懂进退,克制有礼、不逾矩。
季望泫落完最后一笔,抬手引他过来。
燕翎顺势捧出怀里的石像,略有羞涩地垂下眼:“主子,属下有个礼物想送给您。”
“这是属下雕的小像,当时手边没有玉石,只找了颗泥绿色的石头。”
那是漠西特有的戈壁石,在他的精雕细琢下,显得栩栩如生。
石头被他握得温热,季望泫接过来时,好似感觉到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什么时候做的?”
“八月十五中秋夜,明知您在里边受苦,属下却什么也做不了。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烦闷,遂找些事情做。”
季望泫将雕像放在镇纸旁,声调缓缓:“好,我收下了。雕得很好,这片心意,我也收下了。”
“谢谢小燕儿。”季望泫站起来,笑着带他去净手,“吃饭吧。”
明镜台亮堂堂的,两人吃过饭,季望泫兴致大发,坐到琴台边,乘兴奏上一曲。
古琴悠扬,宛如层层涤荡开的涟漪,柔似水,又朗如月。漫过门廊,拂过窗棂,不疾不徐,恰似宣纸上晕开的墨染。
温润中透着冷冽,缠绵里藏着风骨。
燕翎愚钝,在此之前并不知晓风花雪月的妙处。来到季望泫身边,才渐渐见到了,更为广阔的世间。
他听得沉醉。目光停留在季望泫翻飞的指尖。
此曲只为他一人而鸣,何其有幸。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季望泫抬目望他,“一曲送你,算作回礼。”
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回礼了。轻盈,无足轻重,却有绵绵不绝的力量。
太喜欢了。燕翎满足地微笑着。
“过来些,”季望泫随意勾着琴弦,“年少时,我并不喜欢弹琴。”
很少听他讲起往事,燕翎走过来,跪坐在他对面,认真听着。
“我性子随母亲,从小便喜欢舞刀弄枪,琴,是来云水观后,师父教的。”
不愧是主子,学什么像什么。燕翎想。
“那时觉得,入了师门,就该把师父的一切都学会、传承,后来被师父发现了我在模仿她的一举一动,”季望泫浅笑着,眼睛半眯,“她特别严肃地告诉我,她是她、我是我,我不必成为她。”
“后面她便不教我了,任我野蛮生长。师父之光明伟亮,我尚未习得万分之一。”
他抬指,又拨弄出一阵灵巧的琴音。
燕翎从未见过乔霜月,可季望泫每每提起,都是如此之高的评价,他也就随着季望泫,仰望她。
“师父走后,我每每行事,都会反思是否担得起?配得上?”琴声转低,他的声音也微沉,“是否符合她的期待?”
“然而,师父对我,从未有任何期待呀。”
季望泫行走至今的每一步,于他而言也许都有些许的沉重。燕翎不懂什么真理道义,他尝试去理解这样的沉重,最终只定定地望着他,将心底坚定的力量,传达给他。
“主子,在属下这儿,您永远可以为所欲为。”
本是即兴之言,没想得到任何答复。季望泫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似乎看见了满天星斗。
为所欲为嘛……他的视线往下,在他劲瘦的腰肢上打了个转,唇边浮起讳莫如深的笑容。
“好。”等你好起来,当然要为所欲为。
……
当夜他们相拥而眠,隔日季望泫起了个早,洗漱完又坐到案台边写昨天没有写完的信件。
他字字斟酌,最终敲定一切,将纸放进信封。
这时云槐过来了,敲了敲窗户,正色禀告:“主子,倚澜台,有客人来。”
“谁?”
云槐不语,从袖中递出一个明黄色的娟带。
季望泫动作骤然一顿,他的视线停留在那抹亮色中,身体里某些沉睡的血液逐渐复苏。
燕翎也看见了那抹黄,应激地僵住了。
“我知道了。”良久,季望泫撇开手中的信纸,动了身,“好生招待,我这便过来。”
该面对的,季望泫从来就不曾逃避。只是没想到,那尊大佛居然会亲自来?
他即便是不来,季望泫也准备好了要给他去一封急信。
走出去一段,季望泫发现后边的小燕儿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面露担忧,又害怕自己逾矩,就这么隔着距离跟着。
季望泫停步,招手示意他过来,拉着他的手腕,一路往倚澜台去。
真到了地方,已知门背后的人是谁,燕翎不可避免的紧绷,甚至有些瑟缩。
但他更担心季望泫受制于人,所以强压着不适跟了上去。
“吱呀──”一声,门被轻缓推开,坐在屋里品茗的人鬓角见白,深青色的衣摆下藏着锋利的帝王之气。
他抬眼望了过来──常年病气缠身让他两颊瘦削,双眼微凹,但他此时精神不错,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目光里似有蛟龙在海的气魄。
……太熟悉了。这个人,这威压,燕翎在他手下谋生八年,深谙他的习性。此时见了,膝盖发软几乎要立即跪下去。
然而他站住了,硬生生直挺挺。今时今日他是藏雪宫云水卫云九,没有主子的命令,断不会给他人下跪。
谢承安看见季望泫的第一眼就愣住了。那温润中透着英气的眉眼,像极了故人。
一声“阿雪”呼之欲出,又被他生按耐住,见季望泫迟迟没有动作,率先笑了起来打招呼:“昭明,好久不见。”
季望泫不应。常在唇边的笑意在踏进来之后消失不见,整个人脸色微白,目光冷漠,宛如冬日雨雪。
“阿翎,去杏安阁请载州过来。”
燕翎不想走。即便骨子里都透着对这个人的害怕,他也想站上前去,以此身,为季望泫遮挡风浪。
季望泫轻拍他的手背:“听话,没事的。”
“……是。”
望见他飞跃而去的背影,季望泫往屋内踏了一步,关上门,彻底隐在阴影里。
“谢昭明死了。”他说。
82 为时已晚
◎这哪是圣旨?这是故人的尸骨!◎
幼年时候的谢鉴秋被母亲养在身边, 对“父”这个字没有任何概念。
六岁被带回宫,看着频繁进出照雪殿的明黄身影,只觉得他占用娘亲的时光, 相当碍眼。
那时江覆雪身上的寒香柔浸入肺腑, 气色一日不如一日。某日午后,好不容易入睡一会儿,那人又来了。
“狗皇帝。”谢鉴秋站在庭院中心, 阻了他的去路, “我娘歇息了, 你出去。”
“……”
此言一出, 周遭的太监宫女跪倒一片。
不怪谢鉴秋无礼。江覆雪每每提起谢承安, 一口一个“狗皇帝”,既有愤恨, 又有难以割舍的爱意。耳濡目染之下,小谢鉴秋将她的神态学了个七八成。
谢承安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蹲下来:“朕让太医新研制了药, 等阿雪醒了,昭明亲自督促娘亲吃, 可好?”
谢鉴秋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一双清透的眼盯着他看,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朕不进去,就在窗台边遥遥望上一眼,成不?”
围着的人太多, 谢鉴秋鼓起腮帮子,往他身后指了一圈:“娘亲不喜人多, 你叫他们出去。”
……
今日的谢承安, 威严更甚, 压迫感更强,那抹纵容的笑意,却再也没人见过。
“昭明,我知你心中有怨,”谢承安语气平静,很难再从他的眼中读出什么情绪,“你离宫八年之久,也不想回去看看你的……”
“陛下,”季望泫沉声打断他,“您的妻,死于后宫的毒;您的子,死于没来由的大火。您,难辞其咎。”
秋光好似骤然转了寒,吹起一片秋霜。
谢承安轻眨眼,瞳孔一片幽深。怀柔行不通,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朕送你的礼物,二七,可用得趁手?”
“相当喜欢。”
“那是自然。按照昭明的喜好调教出来的‘刀’,锦衣卫里还有许多,再送你一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青夷到了。燕翎送他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只遥遥给季望泫行了个礼,自觉退下。
寥寥几句交谈,就把话说到了绝处,谢承安隐晦地告诉他──你既不愿回宫,我便送你二八、二九,来替代将死的二七。
“不必了。”季望泫余光瞟到燕翎离去的背影,没来由地心慌了一瞬,又将注意力抽回,“这位是宫中神医宋青夷,阁下久病,说不定青夷会有救治之法。”
宋青夷猜到了贵人的身份,浅施一礼:“您可愿让宋某一探?”
八年前谢承安急病,昏迷了整整大半年,醒来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无力回天,所以才有了太子殿的惨案。
安知他这病会不会复发、再被人算计个措手不及?
谢承安知道他的疑虑,大方伸出手腕:“请。”
“……”宋青夷自从担起神医之名,行走至今,也见过数不清的疑难杂症,而眼前、就这么点距离里,居然有三个脉象奇特的病人!
季望泫这一家克他来的吧?
“恕宋某直言,如若继续饮用保持清醒的烈药,阁下余下的命数不过三年。”
“够了。”谢承安收回手,“有什么条件,你说。”
“季望泫”与他并无父子之情,所以言行淡漠:“第一,我要治本的解药,你给我灵犀草,青夷自会给我配。”
“第二,我要为蒋家翻案。回宫后我要做什么、如何做,你都不得干涉。”
“主子!”屋外再度传来动静,鸩十匆匆赶来,敲门后靠近季望泫,低声说,“燕九去了倚澜台,要听澜大人废去他的功力、下山去。”
“……”季望泫的气息一滞,应对谢承安时的不动如山渐渐土崩瓦解,满腔情绪好一会儿才平息了。
他双手死死攥住袖口,尽量不露声色,淡声道:“拖住,等我。”
鸩止领命而去,再一抬眼,谢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朕的二七倒是情深义重,有自知之明,不愿成为你的拖累。”
他的话刺耳,季望泫不悦地皱眉,继续自己的话往下说:“第三,我暂时回去,为昭明昭雪、为清微翻案,为娘亲复仇,事成之后,我不做太子。”
谢承安爽快道:“可以,朕都应你。”
如此轻易?季望泫眯眼,怀疑地打量这只老狐狸。
“明儿,朕不远万里,是带着诚意来的。”谢承安轻叹,“我负你、负阿雪,我认。”
“我当然也希望你安稳自在,平安喜乐。然天下大势,来去不由人。除氏族,还百姓清明官场、政场,促天下太平,亦是阿雪未了的夙愿。”
“我需要你,”谢承安眼底的寒光渐弱,彰显出几分让人辨不出真假的恳切来,“天下需要你。”
“走到步步相逼的地步,并非我本意。只是朝中局势波云诡谲、瞬息万变,我亦不能时刻把握住。我不能再走错任何一步。”
季望泫冷笑着掀了掀嘴角:“哪怕一将功成万骨枯?”
“是。”
最是帝王无情。他眼中的情与爱,好似也随着江覆雪去了。
横竖他不会成为下一个谢承安,连心爱之人都抓不住、护不好。季望泫不想评价,只说:“从此晏凛便是自由身,是我的人,不容你管制。”
“好,”谢承安再度应了,“有他作陪,我也放心一些。”
“斗垮瞿氏,清除氏族积弊,这是你要应我的。”
“我应了。”
比预想中还要顺利,谢承安端详他的目光隐藏了几分赞赏,他的儿,已经成长成这般宠辱不惊、运筹帷幄的模样,成为一个平静的人。
季望泫并不回应他的目光,继续问:“贸然回宫,若无凭证,如何证明我是谢昭明?”
“凭证,有。”谢承安有备而来,取出袖中的明黄卷轴。
万千心绪化作的琴弦‘铮’地一声齐齐绷断,只余下无声的嗡鸣。季望泫先是惊,眼中迸发出如锥的恨意,而后意识到为时已晚,惊异转成大笑。
“谢承安,就是你这本不存在的圣旨,让昭明白白丢了性命、让我下狱受苦十月!你现在给我!你现在给我!?”
传言皇帝病入膏肓,已立遗诏、要传位给太子谢昭明。瞿皇后借着八年前的大火把太子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所谓遗诏。
而后更是对季玄几番严刑拷打,逼问他传位诏书的下落。
这关系太子殿二十余条人命的诏书,此时此刻,完好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哪是圣旨?这是故人的尸骨!
谢承安不回应他的质问,把那卷轴轻搁在桌上,与此同时,搁了一枚药丸:“这是半月的解药,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回宫。”
人命,于他们而言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那枚药丸,季望泫的笑泛了酸也发了苦。
燕翎生命几番三次被短暂的时间丈量,进入无声的倒计时。
其中无力和无奈,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
燕翎的决定,其实并没有做多久。
早在上一回濒死,被药救了回来,续命一月,他就想好了,这一月一过,他也是要走的,不能拖累季望泫。
最决绝、最能斩草除根的办法就是去死。然被季望泫狠狠罚过,便是这条路也被堵死。
除了散尽藏雪宫所学、离开云水观默默等死,燕翎别无他法。
他怎么会想离开云水观呢?这是他的梦寐以求,是他的夙愿啊……
踏进倚澜台,燕翎三魂丢了两魂,全凭身体的本能。
他跪到刑堂,宣称自己有负主子,请听澜废除他的功力。
云水卫的来去,由自己的选择。像燕翎此时一样,不愿留下,自请废去功力,是可以脱离身份下山去的。
只不过历来鲜少出现这样的情况。
听澜听了鸩十的报信,这位雷厉风行的堂主也犯了难。自古只有他面不改色地罚人,要如何将人拖住?
他在屋外冥思苦想了一阵,进刑堂后又是一副漠然的表情,说:“你且将云水令取下,看着,半个时辰后,若未回心转意……”
“堂主,我意已决。”燕翎已经将令牌取下,捧在手中要递给他。
“这是规矩。”听澜信口胡诌一句,“即便你意已决,也应当对着这块令牌反思,宫主可曾有恶待过你,让你如此决绝?”
没有!季望泫待他,那是再好不过了。燕翎心想。
从季望泫给他云字令的那一刻起,就轻盈接起了他的一切。
他的不驯、阴暗、偏执和歹念……
如和风细雨一般呵护他,教他明朗、向上,长成一棵茁壮的树。
是他、是他,屡教不改,愧对季望泫。
燕翎愿意为此反思。
像主子这样好的人,就该如天上的一片云,想去哪儿,就去哪。想在哪里停留,就在哪里停留。
淡淡的、懒懒的,不必去体会世间的因果和悲喜。
他怎么能去阻碍云的脚步。
燕翎难过却释然地度过了半个时辰,再度开口:“大人,我想好了。”
听澜:……
似乎是看出他的为难和拖延,燕翎不知为何,但他去意已决,一时也未思量过多,果断道:“我自己来,大人做个见证。”
说完,燕翎拿起地上的青琅剑,对准自己手腕上的经脉,就要砍下去。
他不曾学过如何化去功法,遂采取最原始的方式让自己武功尽废。
横竖离了藏雪宫,他也做不得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哎哟我们小狗又“自以为是”的作大死了
83 去意已决
◎你继续违抗我,试试。◎
季望泫匆匆赶来时, 燕翎与听澜已经“打”起来了。
实际上是听澜单方面拦他。到底是深受教导,燕翎不敢在倚澜台于自己曾经的上司大打出手。
“燕翎!”与谢承安商议后事耗费了他太多的精神力,此时季望泫的脸色比平常还要白, “你过来。”
听到这道清润的声音, 燕翎原地僵了一瞬,左手拿着令牌、右手拿着剑,迟缓转过身, 走到季望泫身前跪下。
“主子, 属下去意已决, 请您……允了属下。”
“不允。”季望泫难得态度强硬, “再过来, 到我跟前来。”
悲极痛极却无可奈何,燕翎失魂落魄地膝行过去, 将令牌举了又举:“我不想当云九了,真的。”
其余人鱼贯而出,空旷的正堂只余一站一跪两人。
季望泫蹲下来, 一手攥着他的下颚,另一手将解药强硬喂入他的嘴里。
“当不当的, 待我将你治好了、随你去。”掌心下是熟悉的炽热体温, “我不管你是云九、还是晏凛,不许走。”
“咽了!”
燕翎难过极了,不明白自己唯一的诉求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行不通。紧绷着的一根弦断开了,他呆滞且麻木地睁着眼, 迟迟没有动作。
好似一场大梦,醒来后疲惫至极, 不知自己为何在此, 又为何活着。
唇上忽而一凉, 然后是舌尖,异物入口的不适感让燕翎抬起了湿漉漉的眼,撞入季望泫严厉的眼波中。
季望泫食指入了他的口舌间,将他含在嘴里的药丸推得深入,让药丸滑入他的喉腔中。
然而燕翎巧用气劲,又将药丸逼了出来。如若不是他愿意,没有人可以逼他吃任何东西。
“晏凛。”季望泫再度喊他的大名,低沉道,“你继续违抗我,试试。”
“我已应了谢承安,我会回去当一段时间的谢昭明,有没有你、我都会去。”
燕翎摇头,目光不忍又破碎。
“左不过是,有你,我会想回来、会想活着,没有你,答应他的事做完了,我也去死。”
“不要……不要……”
“我不喜欢威胁人,”他的手无意识用力,“听话,咽下去。”
燕翎无助又惶恐,药丸的涩味已经漫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与季望泫抗衡的胆量和勇气。那孤注一掷的决心也软化下去,算了吧……听主子的吧……
主子要他如何就如何,不要再……让主子生气了。
将药丸吞下去的同时,体内毒素缓慢褪去,他彻底力竭,一时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他终于被无形间的沉重镣铐压垮了。
季望泫收回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肩头,长舒一口气。
只要人还在,就可以救,可以教。
“来人。”他尚在恢复期,消耗过大也没什么力气,只得摇人。
今日当值的是云杉。不等他开口,他自觉走过来,将燕翎抱起来:“主子,您脸色不好,可有恙?”
“无妨。”季望泫站起来,宽袖下的手竟有一阵颤抖,哑声道,“回明镜台。”
云杉点点头,走在他后头。
一路无言,看他背影仍在紧绷,云杉不由得多劝了一句:“主子,小九就是太懂事了……您不要忧思过重。”
“您在哪,哪儿就是我们的家。”
然而有的人,从未把这里当家。季望泫面色森冷,却也不想让他们过多的担心,淡声道:“好。我知道的,杉哥。”
回了明镜台,季望泫唤了鹭沅过来把脉,确定燕翎只是临近毒发心力交瘁,吃过解药便无大碍了。
“主子。”鹭沅不肯走,要为他把上一脉。
喝过每日定时喝的药,季望泫也有些困了。
他由着鹭沅把脉,又听他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待他退下之后,宽衣解带,睡在燕翎身边。
气温转了凉,贴着燕翎温热的身躯,季望泫漂浮了许久的思绪才安定了。
好在,眼前人尚在。
……
燕翎这一觉做了纷杂的梦。时而梦见自己在晏村打架、时而梦见自己摸爬滚打一路北上;梦见急雨中头顶的一块伞沿,梦见义学堂桌上翻开的书页……
梦见他追随着明月,明月坠入池中,他弯腰去捞,摸不着,发觉一切不过是一片镜花水月。
他梦见自己死了,明月依然留在世间,高悬、凄冷,遥不可及。
孤独的月,即便是难过、悲伤,也再无人能解。
然后他醒了。醒来后是盈盈饭香,灯火人间。
“……”燕翎下意识缩成一团,钻到被子底下,连转身都不敢。
季望泫正净完手准备用膳,听见细微的动静,走到榻边:“醒了?正好起来用餐。”
燕翎羞愧难当,自认为没法面对他。
他现在算什么身份呢?是他自己丢弃了云九这一身份,丢了堂堂正正待在季望泫身边的机会。
气氛沉静了一会,燕翎又挨不住了,心想无所谓了,为奴为婢也好,主子愿意要他,他就端茶倒水、暖床……不要他、罚他……怎么对他,他都认了。
他掀开被子,垂着头下了榻,膝盖立即触了地:“属下……我……,罪该……”
季望泫弯腰,食指抵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的言语:“问你再答,先吃饭。”
他的声音透着刚睡醒时的慵懒,少了几分冷淡,几乎一句话又让燕翎热泪盈眶。
燕翎跪得实诚,季望泫要将他拉起来,一把没拉动:“起来。用不着自责,做了错事,我自会罚你。”
主子居然还愿意管教他!燕翎三魂七魄都回来了,听话站起来,余光看见他平和的目光。
这便是他敬仰的人,巍巍如高山。
两相对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燕翎终于有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他还活着、还能与季望泫共进晚餐,已经是又“赚了一笔”。
两人身体状态都不佳,餐食偏清淡,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餐,却像无形的光芒,将他几度徘徊于生死之际的破碎身心,温和地包裹。
热气腾腾的粥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季望泫打量着正襟危坐的燕翎,心中在细细考量与他对话的尺度。
睡一觉起来,燕翎已然无碍了,此时胃口大开,将剩下的餐食一并消灭干净。
经过这一会儿的沉淀,燕翎的内心已经平静下来了。
收拾完桌面,燕翎平心静气,诚恳道歉:“对不起。”
“对你来说,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很难,对吗?”
……?燕翎如坠冰窑,惊异抬眼:“不是。”
“那你为何总要先我一步,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替我规避选择?你不相信我可以处理好。”季望泫看到他的目光就心软了,但他仍要说,要把这一切拧巴成一团的线球摊开来说。
他的问句都是轻的,没有责备、更没有愤怒,像秋风卷落的一片叶,悄无声息地落在燕翎心尖。
“属下……我,我不想影响您的决定和生活,如若您为了我、不得不妥协,那我亦成为了束缚您的镣铐。我不愿!”
燕翎再也坐不下去,站起来,又跪到他身前,贴着他的衣摆,微微仰起头,虔诚地望向他:“晏凛所做,与您没有半分干系。全是我懦弱、自私,一意孤行。”
“活着很累,我知道,”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顺手,季望泫伸手就能抚摸到他的头顶,“但是晏凛,你绝不能因此而死。”
“你一腔孤勇,为追随我而来,被迫卷入皇权斗争,有因有果,这是我欠你的。我引诱了你,就该对你负责。”
他掌心的凉意让燕翎莫名觉得很舒服。燕翎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是我芳心暗许,心甘情愿,也从不后悔,我……并不是您的责任。”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燕翎示弱、伏低,却言之凿凿,谦卑而坚定。
他“自愿”脱离云水卫,不就是要脱离上下级的关系,让季望泫什么都不欠他的,真真是,连一丝责任都不用负。
就如同云水观的水雾一般,轻盈来去。
可是,季望泫要了他的身子,更要了他的人,怎么可能不负责?
“阿翎,你不允许我爱你吗?”季望泫略微收回了手,停在了半空,尾音中透出微末的涩意,“诚然你我相识的年岁过于短暂,很多事、我总觉得来日方长,可以慢慢教你,可是你,从未想过与我的来日。”
“所以,我会觉得,你我之间过于仓促了。我不够了解你,你也不够了解我。”他彻底收回了手,两人之间隔出一条清晰的界限,“你视我为天下独一的明月,是因为你在太过年少的时候遇见了我,从此一叶障目,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
“晏凛,你年轻,我说过的,天下之大任尔往。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各有各的好……”
燕翎摇头,不愿意听他继续说下去,突兀打断道:“我不想见,主……”
“听我说完,”季望泫轻声安抚了他,“冠冕堂皇之言,你不愿听,我便略过。”
“归根结底我曾占据过你的身心,这一点让我没办法再独裁。选择权,依然在你。”
天已黑,今夜有月无?
屋里看不见。
“你若认可我,接受我,就听我教诲,领过我对你的惩罚、将事情翻篇、保证绝不再犯,来日互相增加认识和理解。你若仍要固执己见、无法自控,一意孤行,便是我教不好你。待几日后毒解,自然放你自由。”
84 甘作奴仆
◎你究竟是爱我、还是要折磨我?◎
如此明晰的两条路摆在了眼前, 燕翎想都不用想,回答道:“我选前者。”
“被重新塑造很痛苦,我会狠心地磨掉你的性子。不负责任的固执、难以交付的信任、自我献祭的付出──在我这里, 通通不可以。”
“我所言所行未必是对, 即便是我短暂做回‘太子昭明’,被后世载入史书,亦会有无数人评判我、对我口诛笔伐。”
你可曾见过神圣的光辉?那是笃定的、温和的, 自信的、平静的。
无法用词语一一描绘的……
“这是你要奉我为主, 必须要做到的。”季望泫停顿一瞬, 总结道, “我是这样冷漠的人, 即便我喜欢你。”
“你可以不认。放你自由后,我依然会喜欢你, 直到这份喜爱消耗殆尽。”
印象中的季望泫总是柔和的。会温声同他讲道理、淡笑化解他的冒犯与窘迫,罚起人来,虽严肃, 却从不过激,给他一种被纵容的幸福感。
今时今日, 燕翎认识到, 剖开温和柔软的外壳,季望泫是一个极度坚守底线的人。为此他会变得些许尖锐、严厉、有攻击性。
而燕翎,正是那个几番三次触及到他内心底线的人。
他犯了错,就该承受后果, 季望泫又何必给他细细分析利害,何必问过他、给他选择呢?
就像在锦衣卫的八年, 不对就罚, 被强硬地校正和雕琢。
再没有季望泫这般宽厚的主了。如果可以活下来的话, 燕翎是一定要追随他一生的呀。
“我认。”燕翎渴望地看着他收回去的手,“我愿意受您的教导和塑造,错处,我改。”
“那你回答我的问题,你不允许我爱你,是不是?”
燕翎此生,要怎么去评价和衡量“爱”这个字呢?
出生时确实家庭优渥,跟着父母往来经商,富足也幸福。然而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后突遭变故、家产被强分,他孤身一人在晏村蹉跎许多年,又一路流浪。
吃过的苦太多,以至于稚童时期的甜蜜和安逸早早就被冲淡了。他是不明白“爱”的。
燕翎慎重思索,坦白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觉得没有办法承受您对我的毫无保留的好。”
“不该是这样的,您明亮、皎洁,不该为了我堕凡尘,成为笼中鸟。若当真如此,偷来的每一天都将是我的煎熬。我想要您自由,而我自己──无所谓的呀,如陛下所说,有二七,亦有二八、二九,即便不是他们,也会有新的燕九,他们会代替我的位置,护您平安。”
“如此,我当真如愿化作了一缕风,助您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没有人能够真正自由,我决定回宫,为你、也不完全是为你,”季望泫神色肃然,眼间有了些怒意,“再者,你又如何知道他人可以代替你?我的小燕儿天下独一,便是连我眼前的你──晏凛,都无法与其完全匹敌。”
“爱是相互的,绝不是一方不顾性命地自毁式付出。上回我便问过你,你若是死了,我又怎么办?而你仍然选择忽视我的需求、一意孤行,甚至说出伤害我的话来。”
“阿翎,我的心不是什么铜墙铁壁。你总认为不能给我的生命、生活带来任何影响,也因此无所图无所求,可爱人如渡河,踏入之后,你我荣辱一体,共同进退,如何能独善其身?”
“你死、走,才会化作我每夜闭眼就会追上来的梦魇,化作催我下地狱的低吟,你究竟是爱我、还是要折磨我?”
“对不起!”一番条理清楚的“质问”让燕翎醍醐灌顶。他这才完完全全理解了季望泫的感受,眼前泛起湿意,“对不起……我错了。”
谁曾想到,昨夜两人还在榻上温存,今日一日便横遭变故。
季望泫先是花费了十二分精神应对谢承安,后赶到倚澜台看见燕翎拔剑要自废武功,可怜地望着他、说自己不想留在云水卫,无异于将他的心剜开来。
强硬将人摁了下来,回到明镜台,他是累极了才睡上一个时辰,睡不安稳,醒来后静坐燕翎身边,独自失神了近两个时辰。
饭后又这样推心置腹地说了大半个时辰,满腔的郁结无以抒发,只得来回咽下。
云水卫的衣服是这么好脱的?自己的生命、和数年来苦苦修成的功力是这么好放弃的?如此草率、轻易,那索性都不要了!
“你不懂爱,我可以慢慢教你。爱的底色是同进退,互体谅,是在意彼此的感受。”季望泫平复心情,“我再问你,离了云水卫,你有没有想过,要如何留在我身边?”
终于回到了燕翎一开始想要逃避的问题上,好在从榻上下来之前他就想好了答案:“我、您不嫌弃,我愿作您的奴仆。”
“……”季望泫的目光又见幽深,凝在他的发顶,透出无形的寒意,“好啊。”
“做我的奴仆,伺候我的起居,夜夜为我暖床,倒也能让乔叔安心。只有一点,不得动武。”
“嗯!”不是什么难事,燕翎应了。
“叫主人。”季望泫又说。
燕翎毫无负担地喊出口:“主人。”
他面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声音仍是清冽的,如同沁凉的溪水,缓缓流淌。
他是这样坚韧的人,再如何狭小的方寸之地,只要一息尚存,就能迎风而立。
这样的人,不应该为了季望泫割舍掉自己的一切。
你看不明白自己的内心,我会帮你。季望泫如此想着,吩咐道:“起身,泡茶。”
燕翎照做,手指在茶壶上轻盈来去。
烧水的咕嘟咕嘟声给屋内低沉的氛围带来几分轻快。燕翎既决定将身心交付,听季望泫的话、任季望泫摆布,自是一身轻松。
茶叶在热水里翻滚几遭,漫出浓郁的芬香。
季望泫轻抿一口,他的手艺,确确实实让人挑不出错。
“转一圈,走两步。”
奇怪的指令。燕翎站在他的一步之外,缓缓打了个转,退后两步,又上前两步。
季望泫观他行动自如,脸色无恙,左手轻扣两下桌面,唤来值守的云杉:“把东西拿来。”
云杉闪身进来,放下手中托盘,行了个礼就要告退。
“退远些。”季望泫额外叮嘱一句,饮尽杯中茶水。
只见托盘上罩着的布被掀开,赫然在上的是“垂云”,还有几枚葡萄大小的银铃。
“褪衣裤,到榻上跪趴,并手,分腿,肘着地。”
“……”燕翎想到上回被剥了裤子打屁股,脸颊羞红,手却动了起来。
迟缓、艰难,但他一一照做。
季望泫终于起身,活动了腕间筋骨,随手拈起几颗银铃,放在他后背的美人沟最末端,靠近尾椎骨的位置。
微凉。
“同一件事,犯两次,怪我手段太轻,这回总要让你长长记性。”燕翎背对他,看不见他的位置,只听见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做好心理准备。”
那柄笔直的物件!?
燕翎浅尝人事,根本不懂在这方面还有些酷刑般的趣味,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还觉得荒诞。
直到真真传来令人浮想联翩的触感。
季望泫在耐心地给他涂上膏脂。
短暂的温存好似稍纵即逝的美梦,取而代之的是雷霆般的激烈。
……这是什么滋味?
燕翎少说也耐过上百种痛楚,细想起来,没有一项与眼前的境况匹配。他一瞬间就懵了,还未曾上刑,姿势就动了几动。
季望泫取来垂云,用其精准地调控了他的位置,砸在他臀峰上试了试威力。
……倚澜台的刑杖垂云,用来打他的臀。
外力施加后,火辣辣的痛感将他内外夹击,冲击了他的大脑,也麻痹了他下意识的克制。
“叮铃铃──”
背上的铃铛随着他身躯的晃动奏出不成调的乐章。燕翎又难受又难堪,红透的脸在手臂上埋了又埋。
“规矩和上回一样。”试过力道,季望泫抬手,随着“啪!”的一声响,“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我错了。”他的声音一低再低,几乎被铃铛声压了下去。
奇异的痛感……他双腿发着细颤,趋利避害地想要并拢,被他艰难压了下去。
这才刚刚开始,燕翎已然满头大汗。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找到裂口,见他白皙皮肤上浮起层层叠叠的红痕,季望泫埋藏已久的怒意才渐渐消散了。
自我答应你活下去的每一天,我都在精心地、努力地活着,而你,为何要不负责任地弃我而去?
再平静一个人,心中也不可能不起波澜。
燕翎没有挨过这样热烈且煎熬的痛楚,身形起起伏伏,没有办法保持稳定。
铃铛声响彻前半夜,痛到麻木,羞耻感也褪了下去,燕翎后知后觉地心疼起季望泫。
季望泫看似是众星捧的月,实则是一方与外界隔离的孤岛。燕翎是闯入其中的飞燕,为他带来一丝生机。
可是,他做了什么?
他引明月重返人间,却又险些让明月独留人间,再度孤寂地高悬……
这顿打,他挨得理所应当。
85 承蒙不弃
◎我已不是燕九了。◎
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季望泫停下了挥杖的动作。燕翎后背已是深红一片,整个人也被汗水浸湿。
燕九向来安分,也乖。季望泫想起第一次重罚他, 让他在众目睽睽下却衣受臀杖, 他也是往凳子上一趴,上下唇紧抿,愣是一声没吭。
季望泫就从未听过他的痛哼, 不管是受罚还是受伤。
“今日这遭, 罚你一厢情愿, 不顾我的感受, ”他搁下藤条, 掌心覆上他的伤处,低声问:“还犯么?”
长时间的报数让燕翎的声音透出了哑意:“奴知错, 不敢了。”
一个刺耳的“奴”字让季望泫不悦,手掌向下,拂过他:“我会将这三个铃铛系于你身, 轻易不得取下。你便唤作铃儿罢。”
是燕翎的翎,晏凛的凛, 横竖……都是一个音。
“是, 主人。”
“备了水,下来,伺候我沐浴。”
燕翎下了榻,挨了杖责的臀腿都痛得厉害, 让他走路微有不顺。
浴桶中,细细浣洗, 不曾言语和温存。沐浴过后, 刚擦干净身上水珠, 未来得及穿上衣物,燕翎又被季望泫引上了榻。
银铃待在了他的胸口,随着他的身体而晃动。还有一枚,落到了他不曾想到过的地方。
刚洗过,正是温软的时候。季望泫问也没问,欺身按住他:“即是奴隶,就要取悦我,说点好听的。”
这回的滋味比上回难捱许多。
上回是互诉衷肠,爱意缠绵,痛便痛了、沉浸在甜蜜中察觉不到。
而此时季望泫的动作透着些不近人情的冰冷。
燕翎十指收缩,将床单攥出一团团的褶皱,张了张嘴,所有声音都湮灭在喉腔中,戛然而止,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
“出声。”季望泫强调道。
他在脑海里找寻曾见过的场景,学着样子,捏着嗓子“嗯”了一声,更是一下脸红到了脖子根。
季望泫对他了如指掌,知道如何让他轻易缴械投降。
……
他想起在栖江城看到的江水,水流翻涌,沉沉碰了壁,腾转几回苦熬几遭,跨不过那道最高的石壁。然而水流又不懂得反抗,泡沫飞溅,最后也只能发出几声击打礁石的呜咽。
每当风雨袭来,浪潮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支配和摆布,起伏不定。
他此时此刻的心境,就如同那浪潮,说不出来任何讨饶的软话。
“主子,我、我……”
“犯了错不可以顺意,”季望泫将手中的铃铛往下按了按,未曾动手,又引得他害怕地抖动一番,“忍。”
他看见秋日的暖阳中,那水中的一粒泡沫,被颠得东倒西歪、苦不堪言。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只有铃声阵阵,时而轻盈,时而雀跃。
……
一夜翻云覆雨,沉沉睡去。季望泫第二天醒来时,怀里的人居然已经不见了。
也不找,季望泫闭眼在榻上将精神养足了,听得廊外清浅的铃铛声,才心情愉悦地睁眼坐起身。
燕翎很是纠结。无论他怎样行走,铃铛都会摇晃发出声响,这一路的叮呤当啷,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今日醒的早,是因为记得所谓“奴仆”的本分。先把昨夜换下来的床上用品拿出去洗,又钻进小厨房,跟着乔叔备早膳。
这不,刚做好早膳,太阳也出来了,他把床褥晾晒好,估摸着季望泫起床的点要到了,备好洗漱的温水,这才走了进来。
“主子……主人早。”
季望泫望过来。他身上就穿了两件单衣,应该是上回在明镜台落下的衣物。
“冷不冷?”
“不冷,”燕翎把水盆放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去取来他的衣物,“铃刚在厨房给乔叔打下手。”
说完他便静立在侧,等着季望泫的吩咐。
季望泫下了榻,洗漱穿戴完毕,早膳已经被端上来了。
今又是个大晴天,暖阳高照,燕翎的身上裹着浓郁的秋香,让人心境安宁。
明镜台屋门大敞,窗明几净,晚桂飘香。
季望泫用膳时瞥了一眼站着的燕翎。念及自己昨夜下手狠了,他的臀伤严重、不方便坐,便没再“刁难”。自顾自吃完了,招手唤他紧跟着收拾残局。
今个儿还是雀音从观心台闭门思过七天出来后,头回来当差。
他快要闷死了!平日里跟他插科打诨的鹭十一近来都在杏安阁忙;归去堂里又全是些哥哥姐姐、惹不起惹不起;还有“新来”的鸩十莺十二让他傻了眼了,他们还是宣红砚青的时候,他没少跟鹭沅吐槽这俩人……如今一起共事,还有些不好意思。
总而言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总算能当差了,雀音兴致勃勃,大步踏进明镜台时,一眼看到从主子屋里将餐具收出来的燕翎。
“燕小九!”雀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头,“小爷回来了。”
“可憋死我了,来来来,过招!”
从前两人经常在一块儿切磋,雀音那装不下一点事的大脑也没想他为何没穿玄金衣、就连配剑都不在身上,更没想他为何经常待在季望泫身边。
燕翎神色如常,淡淡的宛如秋霜,舀了水过来洗碗,抽空解释一句:“小八,我已不是燕九了。”
“哈?”雀音将他从头打量到尾,“啥意思?”
“我退出了云水卫,承蒙主人不弃,收我作奴役。”
……?
雀音一脸“见鬼了”,话都说不明白:“你、你退出?不是……燕翎,你认真的?你脑子有……呃,你怎么就拎不清呢?”
云水卫!留在主子身边最好的机会,他怎么说要就不要呢?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主子待我们,还不够好吗?雀音忍不住,正要字字珠玑地逼问——
“雀八。”隔壁屋里传来不急不缓的声音,“回来了,不过来拜见我?”
“……”喋喋不休的雀音立即哑了,哽了一会儿,僵硬倒退几步,进了主屋。
“主子。”他跪下行礼,短暂思考了一会儿,又求情道,“属下不知小九九犯了什么事,但是他、他肯定不是存心的……”
他这人倒是爱恨来得随意。季望泫坐在案台后看公务,抬手示意他起身,淡声道:“此事我已妥善处理,不必再提。”
“……”雀音瞬间接受了他的决定,弱弱问上一句,“那、那小九也不能跟我切磋了是吗?”
“我跟你切磋,小八。”
明镜台门口又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恰好燕翎从厨房回来,闻声望过去,见到一个陌生的棕衣青年,眉眼刚毅,有些许被风霜侵染的痕迹。
“松哥!?”雀音一跃而起,蹦跶出来,跳起来挂到他身上,“好久不见!你回来啦?”
云松任他扒着,走到屋门口,向燕翎微微点头示意,大步踏了进去,向季望泫行礼:“主子。”
季望泫面上有了真切的笑意:“松哥,辛苦。”
在他们寒嘘问暖时,燕翎在门口定住不动了,生怕发出不合时宜的铃铛声。
“铃儿。”──然而,季望泫唤他。
燕翎应声,抬步走进去,为他们沏好茶,默默在季望泫身边找了个位置跪着。
“主子又见消瘦了呐,”云松虽常年在外,但跟云槿有书信上的往来,对藏雪宫的事也并非一无所知,“不曾想短短半年发生这么多的事,未能及时站在主子身前,属下有愧。”
季望泫笑着摇头:“站我身前的人足够多了。”
“这位是新来的小兄弟,云九?”
云松从信中得知季望泫遇到了喜爱之人,当然一眼望透两人的关系,如此发问,只为推波助澜。
“曾是,”季望泫搁下笔,在砚台旁敲了敲,“铃儿,伺候我便是喊一步动一步的么?”
燕翎匆忙抬眼,只见砚中墨汁已干,忙站起来研墨:“对不起。”
“这是云二云松,你也唤句松哥。”季望泫给他们各自介绍一句,“前云九,燕翎,现唤作铃儿,你们叫他一句公子。”
“松哥。”压在心头一瞬间的不适感消散不见,燕翎回了神,打招呼道,“闻说松哥厨艺了得,便是主人也赞不绝口,有空可否教铃两手?”
“如此主人远在皇城,也可不必思念故土。”
燕翎知道云松为什么回来了。季望泫要回去做“太子昭明”,既身为太子,便不能是藏雪宫宫主。
云松回来,是要易容成季望泫的模样,在藏雪宫主持大局的。尤其是现如今副宫主空缺,宫中所有事务都要由宫主定夺。
看起来年轻,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稳重和谦逊。云松朗笑应了“好”,心中对他多了几分喜爱。
“等会儿?”雀音原地愣了半盏茶的时间,“什么?主子要去哪儿?”
“为什么要去皇城?什么时候的事?发生什么了?怎么没人通知我?”
雀八吵闹起来当真如雀鸟一般聒噪,季望泫一言定音:“你是要随我去的,先退下。”
咦?得了这句承诺,一箩筐的问句也不重要了,雀音闭了嘴,行过礼,老老实实地退下。留下一句小声的:“松哥什么时候下厨,叫我啊,我也要吃!”
活泼的雀儿跑了,屋内骤然安静。季望泫饮了茶水,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卷画轴。
“时间紧迫,现在便开始吧。”
86 竭尽全力
◎我、一定会对主人好的。◎
画卷上的谦谦君子眉目生光, 笑如朗月。三分壮志凌云的张扬,七分义薄云天的明朗,清新俊逸、仪表堂堂。
所谓“积石如玉, 列松如翠。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1]
这是真正的“谢昭明”。亦是晏凛追随的小公子。
燕翎心下巨震,望着工笔精妙的画,久久不能回神。
谢昭明最年轻气盛, 明明如旭日初升的时候, 他是见过的。在皇宫里。
在十四岁的大火前。
那时二七在锦衣卫受训, 偶然的机会, 也是出过那座深宫的。
谢承安急病, 伏龙宫人手不够,他们这批头营里的人被指派过来接应。
是个深夜, 他跟在人群中,从伏龙宫顶上潜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正门口被公公拦下来的蓝衣少年。
只此一眼, 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他的小公子,绝对是。
但他不敢停留。锦衣卫里的弱肉强食让他明白不能外放任何的情绪, 否则即将致命。
未曾想, 那偶然一面,竟也是最后一面。
而眼前的画,保留了八分少年时的模样,只是稚嫩全消, 深沉尽显。
与如今的季望泫,看似一个若艳阳, 一个如细雪, 在燕翎心里, 却是无甚分明的。
燕翎此时才意识到,他恐怕是最后一个见过谢昭明原本面目的人了。
想到这儿,他又被难过的阴云笼罩住了,靠近一步,细细观察着云松的描摹。
季望泫伸手,把他的手拢过来:“铃儿见过我,可还相像?”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贪婪地想要抓住掌心的一抹凉意:“像。”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若是当初,他可以做些什么,又怎会让季望泫孤立无援?
“铃儿,”左不过是皮囊,季望泫倒是不甚在意,“你不要总执着于过往,再苦、再难,你我也走过来了。你要想我们的以后。”
对。他要对季望泫好,要珍视他、爱护他,再也不做伤害他的事。
眼中聚起坚定的光芒,燕翎郑重点了头。
这厢化得久,燕翎一直站在旁边学,能多学一点是一点。
最后,画卷上的意气青年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然。
燕翎从他身上看到几分谢承安的影子,细想又觉得不像,季望泫与谢承安,完全不一样。
他的目光是柔的,像金灿灿的暖阳,没有半点出于帝王之家的薄情与精明。
“倚澜台诸多事宜需要交接,”季望泫挥手示意云松下去准备,“我忙完这点,与你同去。”
“是。”云松领命退下,径自去易容。
燕翎给壶中添了热水,再度激起茶香,站在案台的一角,安安静静地为他研墨。
季望泫一目十行,下笔干练果断,很快将案台上堆积的书信妥善处理,给了信号让雀音进来、将要发出去信件拿出去寄。
“晚上还有一桩事,要你与我同去。”离开明镜台时,季望泫叮嘱他一句,“待在这儿,等我回来。”
燕翎想跟,却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将心中隐约的不甘按耐下去,垂首应了“是”。
在他的注视下,季望泫与易容成“季望泫”的云松一道走进长廊。
走过庭院,季望泫一眼看到架子上搭着的床单被褥,回想到昨夜翻云覆雨的片段,唇边笑意深了深。
“主子,是真的很喜欢铃公子呀。”云松看他高兴,心中的牵挂安稳了几分。
“可惜了,松哥没见过燕小九是什么模样。”季望泫顺着话头往下说,“冷若寒霜,韧如春草。所有的柔软都给了我,那眼中,也只能装下我。”
“现在还不太对劲,”他走得不快,衣摆被微风轻缓掀起一个角,好似云水观的水雾都在不舍得他的离去,“下回再见便好了。”
云松笑说:“主子喜欢便好。”
……
燕翎在没有季望泫的明镜台,又能做什么呢?
他把案台的笔墨和茶盏收好,叠好床榻上的被子,开窗通风,而后再也无事可干。
跪坐下来随意拿了本书在手里翻,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
于是又摸索着出去,发现乔叔在院子里备干粮。
燕翎走过去,搬了张椅子给他坐,接过他手里的活:“乔叔,我来吧。”
乔叔乐得清闲,笑眯眯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
能做云水卫,哪个不是千锤百炼出来的?那都是有真本领、有大本事的人,甘愿躬身作奴,是何等的情深义重了。
沉稳、细心,进是一把利刃,退是一张温柔网。
“小九呐,小公子初来云水观时,重伤修养了整整一年下不了地,那会儿可客气了,伤着也要亲力亲为,不喜欢别人伺候。”
“脾气也好,根本摸不出他的喜好,给什么都客客气气地接,不挑,礼数周到,再三言谢,世上哪有这么好养活的人?”
皇宫规矩严明,季望泫又是个伴读的身份,基本上没过过养尊处优的日子,当然是亲力亲为,绝大多数情况下,估计还要代“谢昭明”受过。
“后来是小月,仔仔细细地养他,不厌其烦地一件件试,从细枝末节观察到小公子的喜好。比如说喜欢亮色、有些挑嘴、笔墨纸砚、衣食住行……处处都有偏好。”
燕翎仔细地听着。
“后来痊愈了,精神气也养好了,这才慢慢放得开,会同我们开玩笑,说今日的菜盐放重了……”
“与小公子交游,你能感觉到有一条明晰的边界,他不会踏出来,也没有人能够踏进去。我也不懂,小月说清微似竹似兰,巍巍然有君子骨,像极了阿雪。”
乔叔细数季望泫在云水观的过往,一时又要老泪纵横:“公子呐,你待他十分好,他也只肯受三分,还七分,若你想待他百分好,须得付出更多。”
“然他年纪也不大,却总能运筹帷幄、面面俱到,又波澜不惊、风轻云淡,这么久了,我也才见他发过两次火,其一是小墨……其二便是昨夜。”
是啊,季望泫就是这么滴水不漏的好,好到总是让人忘记他的感受,忘记他亦是血肉之躯,忘记他平静的表情下,也会有七情六欲。
而燕翎自诩爱他、追随他、全身心都交付于他,还不是让他伤心、让他难过?
“我听说公子这回出远门,归期不定。乔叔老了,是走不动啦,小九,清微便交给你了,不要让他在吃住上……受委屈。”
“我会的。”燕翎收好了干粮,朝他深深拜下,“谢乔叔提点,我、一定会对主人好的。”
……
季望泫在倚澜台忙完,日已西斜。
“主子,这回人齐,不如晚上属下来下厨,在明镜台小聚一番,此去山高路远,也算为您践行。”云松提议说。
“好,我去杏安阁邀青夷,你叫上云水卫先行。”
两人分别,雀音一下子蹿出来:“哎哟,主子,我差点跟松哥走了。”
“松哥的手法,真是惟妙惟肖。”
季望泫笑了起来,心绪有所放松:“那你躲好,我来试试宋青夷。”
杏安阁,宋青夷与鹭沅正在准备季望泫此行需要的药丸,那是一步一叮咛。
皇城远在千里之外,即便是急信来回也要个几天,教宋青夷如何能放得下心?
忙碌之余抬头,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陌生人?
宋青夷定定地望着他,几息之后,走近他:“季望泫,这便是你。”
“是我,”季望泫微点头,阔步走入,“晚上松哥下厨,一道来明镜台用膳吧。”
“昨日紧急,你再与我详细说说,那位的身子到底如何。”
宋青夷摆摆手让鹭沅继续收拾,迎着他进了里屋:“据我判断,他吃的药很杂。”
“一半是保命的重药,一半是伤身的猛药。他吃过断子汤,已不育,所以一直也没再有子嗣。”
倒是情深义重,万分决绝。季望泫不置可否,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原本患有肺疾,又有头痛症,常年积劳、无法调理,现下只能用更猛的药压着,时时保持清醒,因而夜难成寐,已显油尽灯枯之相。”
“能治。”谈及医理,宋青夷神色端正,“只是要从险象环生的龙潭虎穴脱身静养,难如登天。除非他强留你做君王。”
“不可能。”季望泫顿住,斩钉截铁道,“非我归处,留我不住。”
“了却尘缘,王朝兴盛、天下大势,俱与我无关。”
了解情况后,季望泫也不久待了:“走罢,今夜热闹,不如大醉一场。”
既入尘世,又怎可能片叶不沾身?前路迢迢望不清。
“你有伤,不可饮酒。”宋青夷严词拒绝,跟在他后面走出去,“阿沅,你过来。”
这两天鹭沅的耳边全是宋青夷的叮嘱,遇到什么情况、要怎么做,都能倒背如流了。
他也不知主子怎就变了那皇城中的人物,亦不知此去会遇到何等的险境。
只要在主子身边,他是矛,也是盾。会带着宋青夷的那一份,拼了命,也要将主子守护好。
“不将季清微完好地送回云水观,我便不认你这个徒弟。”
鹭沅深深拜下:“弟子定竭尽全力。”
在季望泫的见证之下,他将沉甸甸的责任负于肩,眸光坚毅,似乎不再轻盈如昔。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代郭茂倩的《白石郎曲》
摸了一个小剧场,取名《云水杂事录》,写云水卫的往事,后续会统一放进番外里,大家有想看人物的可以留言~有灵感就写——
云水杂事录·一——
少宫主季望泫养好伤下山历练的头两年,常由长他两岁的云杉作随。
年少时的云杉,玩世不恭没个正形。
某日两人路过一金雕玉砌、灯火辉煌的酒楼,季望泫驻足,问他这是何处?
云杉一本正经地引诱他进了楼,说:“公子要体察民生,这儿是万万不可少的。”
浓妆艳抹,千娇百媚,其中美人各顶各的如花似玉。
云杉领他一路逛过去,美人廊、男风馆,路上时不时同人调笑几句。
季望泫“长完见识”,平静地退了出去,隔着几步远望着流连的云杉:“杉哥,我觉得你要被打了。”
提醒完,他又往后退了几步。
时任云一的云杨不知从哪个方位跃出来,提留起云杉的后领。他此时要跑,已然敌不过云杨的无情铁手。
“云杉,小公子十六岁,你便带他来这烟柳之地?”
最终花花公子云杉讨到乔霜月和云杨的混合双打,屁股开花后背也开花,跪得膝盖青紫一片,在榻上卧了足足七日才能下床。
季望泫瞧他可怜,过来给他喂食水。
云杉贼心不死,说自己书案下边压着几本趣书,问他想不想继续长见识。
十六岁,失忆后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季望泫拿着那几本“趣书”回了屋。
好嘛,没过几日东窗事发,少宫主季望泫日日被罚至俯仰间顶书长跪,抄写礼义廉耻相关古书。但凡有一个字写得不静心,便要挨上数十手板。
而云杉刚能下床,又回床上躺了半月之久,落下的训练堆叠成山,累死累活两月才还清债。自此,他看着青楼都要绕道走。
87 主子喜欢
◎跟我叫师父。◎
明镜台热闹极了。
只是化成“季望泫”的云松掌勺, 让众人适应了好一会儿。
云松的易容术,连神韵也复刻了个十成十,如若不是亲近如云水卫, 基本不会有人能看出端倪。
鹤三、鸦四、云七, 几个年长沉稳些的在帮着切菜,一帮大男人平日舞刀弄剑一个比一个溜,小小菜刀倒是征服不了, 切出来七扭八歪, 被云松打发出去挖院子里埋的酒。
鸩十与莺十二两人收拾碗筷, 布好桌子。
云槐云槿搬来助兴的琴具, 又担心季望泫受寒, 架起一盘炉火。
只有乔叔和燕翎留在了厨房,乔叔与云松配合默契, 燕翎在旁勤敏好学。
灶台上的火苗滋滋响,混着浓稠汤汁“咕嘟咕嘟”的声音,与盈盈热气交相辉映, 绘出人间最普通也最温馨之景。
燕翎话少,云松一边做一边教, 他便默默记着。
云松两年没回云水观了, 走之前对雀音、鹭沅这一辈的小孩儿的印象还停留在“闹腾”,眼前这人年纪也不大,处处透着沉稳,是个可托付的人。
“小九, ”闲暇间,云松找他聊天, 也跟着云水卫这么唤他, “你喜欢主子吗?”
“喜欢。”燕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云水观的人都喜欢主子, 但是主子喜欢你。”云松意味深长地望着锅里的菜。
何等殊荣。燕翎沉默一瞬,说:“铃当不上主人的喜欢。”
“你当得上。”他笑了笑,还欲再说些什么,门外一片吵闹声,听声音,是季望泫回来了。
燕翎亦循音而去,从窗台上望见那抹白色身影,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云松将他难得一见的笑意收入眼底,说:“主子回来了,准备开饭。”
桌子设在院中,暖炉在主位,季望泫落座之后,就被温暖包裹住了。因为是聚餐,很多人穿的都是便服,一眼望过去五颜六色、尽显鲜活。
鸩莺二人站得稍远一些,两年来他们在方尽墨手下办事,与其余云水卫此前互相没有见过面,之后又仅有公事上的往来,显得没有那么熟悉。
这时候,当值的雀音吊儿郎当地迈了出来,暗搓搓走到他俩身边:“小弟小妹,来过招?”
鸩十:“……小八,我与十二年纪都大过你。”
“哈?”还有没有天理了,出来半生,他还是最小的?雀音不服气,“我不管,我排在……”
莺十二不与他客气,长鞭一甩,抬手起势:“请!”
就喜欢这种爽快人!雀音提剑而上,两人跃至庭院边角,剑气和鞭风摇落一树晚桂。
年轻气盛闲不住,季望泫的视线掠过他们,往后看──鸦四与云杉翻出了几年前酿的桃花酒,正洗尽坛边的泥土。
他们感受到视线,偏过头回应了一眼,各自带着平和的浅笑。
鹤秋没有回头,他在另一头煨着冬酒,身影一动不动。
“鹤三,你来。”
闻言,他烟蓝色的衣摆在酒香中一卷,落到季望泫身前,双膝跪地:“主子。”
鹤秋是早两日回来的,那时季望泫忙于与谢承安的周旋,没空召见他。他便自行去领过失职的惩罚,此时脸色泛着白。
自他代季望泫掌管霁月楼以来,未曾出过纰漏。如今一个不察,竟让敌人叫骂到主子跟前来。他安静待在角落便是在思考,这个失察又会在无形之中引发多久以后的山崩地裂?是否会影响季望泫回宫这个决定……
“小秋,你无法为我挡去所有的风波,任何人都无法。我自有我的独行道要走,”季望泫淡笑望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信任,“我不在云水观的日子,还要你与槐姐里应外合,多多帮衬松哥。”
“主子,”鹤秋接过这份涓涓不绝的信任,坦言道,“属下不想您‘离去’。”
此言一出,远处的切磋声弱下去了,云槿调琴的手一抖,扬出一段不成调的琴音,身侧轻声交谈着的宋青夷和鹭沅停住了,一前一后端着菜出来的云松与燕翎脚步也一顿。
“打住──”季望泫音量稍大,预判了他们的动作,“不要给我跪成一片。”
画面再度动起来。
“有你们,所以我会回来。”季望泫招手让他们入座,“各位,你们骁勇、通天达地,驰骋四海,我亦非笼中之鸟,更非贪图享乐之徒。”
“我知我所行为何,也知路在何方。些许风霜,不足为惧。”
季望泫眉目舒展,笑意明朗:“举杯,贺此时,也敬来日。”
燕翎便在角落里看着他,像在仰望夜空中的群星。那一瞬间,忽然顿悟了。
季望泫的眼中装的是广袤天地,是大义道理,绝不可能仅仅是儿女情长。他不会被纷杂的情与事所左右,既然决定,就一定有自己的衡量和谋算。
是他一叶障目,竟觉得他的主,是因为心系他的安危、才不得不妥协。
失神了好一会,才发觉季望泫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过来。”季望泫无声对他说。
心绪沉浮,迷雾散去、真相显露之后,燕翎倒不觉得沉重了。他知道自己错在哪,便坦然面对和弥补。
叮铃……叮铃……
铃铛晃动的清脆声响被隐在熙攘中,燕翎平稳行至他身侧,跪坐下来。
不做“燕翎”的时候,他的头发仅用一根朴素的木簪轻轻挽着,散下来几缕碎发,平添几分柔和。
“想我没?”季望泫逗他一句,给他挪了挪碗筷,“吃。”
“想。”燕翎捧起碗,认真回答他。
桌旁两排人酣畅对饮,就数雀音喝得最欢。可算赶上好时候,傍晚跟云槐交了班,就是喝得一滩烂醉也无妨。
“哎,咱们过年都没这么热闹,”云杉感慨起来,“就差鸢小六咯。”
“鸢小六在那边等着接应主子,”一杯冬酒下肚,浑身暖洋洋的,然云松顶着“季望泫”的皮囊,一举一动都谨慎地与他神似,不显山不露水,“下回再归,人便齐了。”
季望泫望着那个自己,却又不是在望自己。
到底是年轻人,喜欢热闹,几个年纪小的喝起酒来一发不可收拾,酒令行起来,鸦四和云杉也加入了混乱的局面。
今朝有酒今朝醉──
宋青夷闷头灌酒,一句话也没再说,到后面醉眼迷离,湿漉漉的桃花眼就这么静静地半眯着,不知在醉梦里看见了谁。
燕翎也安静,像一只静立在岸边的鸟,喧嚣熙攘都不沾。不喝酒,默默吃完了饭。
月上中天,一大桌子菜被扫空,豪饮过后,雀音醉醺醺的,没走两步都要打套醉拳。莺宁嫌弃地一手拎着他,另一手拎着鸩十,向季望泫告了退,将他们送回归去堂。
云槿、鹤秋帮着收拾台面,又和鸦回云杉一道洗碗。云松把醒酒汤煮上,坐在屋檐下目送季望泫。
“载州,”季望泫扶着酩酊大醉的宋青夷,“我去观心台,顺路送你一程。”
“铃儿,跟我来。”
鹭沅也跟在后面,几番三次地瞄向燕翎,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燕翎无动于衷,对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
“清微……”宋青夷脚步虚浮,看着季望泫的“原本面貌”,脑海里想起他刚刚重伤被带回云水观的时候,“我应了阿柳,也应了霜月宫主,要护你、护好你,用尽毕生所学……”
“因为你,我才苟活于世……”
“我知,”季望泫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臂,“我都知道。”
梦里的爱人面容模糊,宋青夷伸手,只能抓到一阵冷风:“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去赴险,而我立了誓──”
“没关系,有鹭沅在呢,”季望泫语气轻柔,“载州,你替我、也替众多死去的英魂守住藏雪宫。”
“我一定会活着。活着──等你治好我的毒。”
把宋青夷送至杏安阁门口,季望泫唤鹭沅上前扶他进去。
杏安阁的灯火亮着,白菀出来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十一哥、小九哥,我暖了醒酒汤,给宋先生喝。”
不再送了。季望泫看着宋青夷进去,抬手拉过燕翎的手腕,转身、继续向前走。
观心台虫鸣可闻,与明镜台的热闹形成强烈的对比。
就连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旷的环境下都显得诡异。
季望泫倒觉得好听,“叮铃铃”的声音,一听就会想起那具隐忍着颤抖的躯体,摇晃的腰肢、颤动的臀腿……
沿着小道一直走,季望泫把他带到了乔霜月的墓前。
“师父。”他轻唤一声,平稳跪下。
这是燕翎第一次来。他紧跟着跪了,望着墓碑上的文字失神。
该叫什么?乔宫主不认识他、不了解他,是否会容许他留在季望泫身边还未可知……
“阿翎,打招呼。”季望泫的视线不抬,提醒他,“跟我叫师父。”!!燕翎的心跳骤然加速,在后面看不到季望泫的表情,他抿了抿唇,忐忑地喊出这个称谓:“……师父。”
月圆过便是缺,高悬在天,遥不可及。
“徒儿曾在您面前立誓,不离开藏雪宫……”季望泫从怀里拿出一小坛酒,轻轻放在墓碑前,“如今……却是难以从命了。”
他语调低沉,却不显哀情,尾音里甚至挂了点笑意:“您向来支持我的,对吧。”
一阵微风掠过,吹起他的发丝,好似一双无形之手。
乔霜月是位严师。她不会左右季望泫任何一个决定,放开手让他去做,也让他独自承受得失、因果和悲喜,事后才论对错,讲道理。
她从不担心季望泫受伤害、受打击,因为她知道他是一颗亭亭而立的树,扎根大地、不惧风雨,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轻易将他打败。
“等我回来,师父。”
88 不会讨厌
◎愿以余生与您共进退。◎
乔霜月让他立誓, 并不为将他永远拴在藏雪宫,只是想让当年处于极度悲痛和绝望状态下的季望泫好好活下去。
如今他要去了前尘,她当然不会拦。
季望泫无声凝望“恩师乔霜月”五个字, 看了好一会儿, 才笑着说另外一个话题:“这是晏凛,任了八个月的云九,有点儿像楹姐, 倔。”
“现在是我的长随, 唤作铃儿。”
燕翎听他这样和缓地介绍自己, 心中仿佛有绵绵不绝的暖流淌过。
“您在天之灵也见到了, 他待我是如何生死相随。”季望泫又笑, “为了来到我身边,他走了很长的路, 也吃了很多的苦。”
“来我身边,又只为把身心交付。几度生死攸关,我怜他、爱他、想要占有他。他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也愿意教养他、与他共渡。”
微风又起,好似一声轻笑。倘若乔霜月真的在他面前, 也会是这样的轻笑。
“您也一定会喜欢他。”季望泫终于打开了那坛酒, 缓缓倾倒出来,瞬间醇香扑鼻,“还有您留给我的一切,藏雪宫、云水卫、宋青夷……都会好好的。”
酒香融入土里, 季望泫朝着墓碑缓缓拜下,就如同那五年来, 他每每要下山前, 向乔霜月的一拜:“徒儿此去归期不定, 望师父,勿牵勿念。”
“铃誓死护主,定倾尽全力,保主人安然无恙;亦将尽心尽力,做好奴之本分,照顾主人饮食起居。”身后传来燕翎清冽而笃定的声音,“师父放心。”
……
走出观心台,季望泫的步伐更显轻盈。藏雪宫的的一切都安置完毕。有云槐、云松、云槿、鹤秋在,藏雪宫将一切如常。
不使轻功,两人一前一后走得不算快。在山里待了一会儿,凉气浸透,驱散了刚吃饱饭的暖气。
燕翎解下外衣:“主人,夜凉,您披上吧。”
确实有些冷了,季望泫默许,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热的。
“铃不冷,主人带铃见师父,铃激动。”
季望泫裹紧了他的衣服,感受到他炽热的温度,忽然又想到粟州行的那一夜──他向燕翎发了一通无名火,将他的上衣绞得稀烂,后将雨衣递给他蔽体,燕翎只披了一会儿,又将暖热的衣服还给了他。
那是他唯一一次散发恶意,对着的还是一个……当时不太了解的人。
“阿翎,”季望泫勾手,将他拉到自己身侧,“你不喜欢听我道歉,但有些错,总是要认的。”
燕翎当即摇头,眉头微皱:“没有的事。”
“粟州城杀邓平那夜,我无端对你出手,是我唐突。”
他继续摇头:“铃乃刀间舔血之人,您所做不值一提,再者,铃渴望接受您的任何情绪。”
过去半年之久,季望泫终于在今夜向他坦白心迹:“你可知蒋玄?六岁时我与他互换身份,他替我做太子、替我挨明枪暗箭,最后又替我赴死。”
这是他生命中腐朽的一角,燕翎宁愿他不掀开:“知之甚少。”
“蒋玄时七岁,蒋家覆灭。邓平即是在此案之中崭露头角,他奉瞿皇后之命,对蒋家赶尽杀绝,甚至欲奸杀玄之母季雨歇……”
“那个隆冬,他向我复述了无数遍,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他的恨、他的无力,亦深深融入了我的骨髓中。”
季望泫的眸光骤然变为冷硬:“他已不在人世、活在了我的身体里,从此我便是他。他的血海深仇,亦是我的。”
光是听着他的描述,燕翎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冲到歹人面前,将他们杀个干净。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这何尝不是季望泫在向他温和地解释“回宫”的理由?好让他卸下心中沉重的负担,撇去那障目的叶。
“晏凛明白,”满目的星火沉入幽静潭水中,燕翎学着他的样子。做一个平静的人,“愿以余生与您共进退。”
明镜台,到了。
喧嚣褪去,一派宁静。
燕翎去为他备水沐浴,做好一切,两人又拥到了榻上。
“来,给我看看,”季望泫坐着,拍拍腿示意他爬过来,“昨夜伤势如何?”
“……”燕翎挪过去,褪下亵裤,脸红成一片,羞耻地埋入被子间。
红肿化成了更为可怖的紫,除了均匀的痕迹,还有欢爱时用力过猛掐出来的青痕。那处更是深红深红。季望泫深吸一口气,当即心软了。
“你呀……”他取来床头屉子里的药膏,化在掌心,轻轻揉在他的臀峰之上,“疼也不会说,难捱也不躲,叫我如何是好。”
“不疼。”冰凉中夹杂着他掌心的柔,燕翎开心,为他二人能够进一步互通心意而感到由衷地开心,“我更了解主人、主人也更了解铃儿,值得的。”
季望泫想得更远一些,略显突兀地说了一句:“你可以讨厌我、不喜欢我,甚至恨我,随时。”
身下人没声了,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僵硬趴着,任他细细上完药,甚至换了软膏、探进他那处,也没有任何反应。
“晾会儿,等吸收。”
燕翎“嗯”了一声,默默爬起来,缩到床榻的一角。
“怎么了?”季望泫觉出不对,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上一带,让他趴在自己胸膛上。
而后,一眼看见他秋水般的目光。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来得及压回去,眼尾也微微红。
燕翎那冰川一样的面容中,除非崩溃,何曾出现过这样脆弱柔软的情绪?季望泫软了语气,再问一句:“怎么啦?”
“不会讨厌您的……”燕翎小声说,“不要讨厌您。”
说完,他拧过头不愿看他,径自压下泪意,一边告诫自己:“不能这样,不能露情绪,不能委屈,没有资格。”
“说什么呢,”季望泫在他脸颊处亲了一口,“小铃儿,你在外如何强大、冷厉,我不管。在我这儿,是可以软弱的。”
“因为我不会害你,不会因为你的真情流露,对你有任何的看法。我希望你相信我。”
当然相信。燕翎点点头,又觉得自己矫揉造作了,一时情绪复杂。
“你这样是不对的,”季望泫揽过他的肩,要他离自己更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你把我放得很高,又把自己放得低。”
“我知你敬我,畏我,却不能将自己的所有情绪和感受压在我之后,因为你亦是独立的人,你可以向我表达感受,不满、难堪或是难过,都可以。”
燕翎似懂非懂,前半段人生里,没有人这样教他。他想了想,紧张地开口:“我、我现在可以说吗?”
“我喜欢主人抱我,喜欢听主人的心跳……很开心。”
季望泫低低笑了起来,拢上他的裤子,将被子裹好:“槐姐,帮忙熄个灯,晚安。”
一阵疾风过,屋内烛火俱灭。季望泫贴在他耳边,回答他:“当然,我也很喜欢。”
……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1]”
秋光晚晚,归途迢迢。
一路向北,天气也愈发寒冷起来。季望泫已经穿上了貂毛大氅,还是觉得冷。
不过他冷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燕翎是因为怎么贴着他都暖不热,才发现他冷得厉害。
好像只有在夜里翻云覆雨的时候,他身上才会沾染上那么一丁点暖意。
鹭沅日日来请脉,老毛病、无法根治,离了云水观这物华天宝之地,更难静养。
内伤未愈,又连日颠簸,眼见着他的气色是越来越差了,燕翎毫无办法,想叫他不必这样急,投过去关切的目光。
季望泫身体不适,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闭目假寐,没怎么说话,他也就默默陪着。有时雀音打猎回来,他便去架火准备吃食。
他向来是如此的安静,予取予求。
为了不引人耳目,他们这一路只在几个偏僻村镇落脚,不曾进过主城。多数时间是在路上找一个防风的山洞、土堆,凑合休息一晚上。
像此时一样。
鸩十和莺十二打猎去了,雀音堆来木材,燕翎蹲在地上生火。
火光亮起来时,衬得季望泫的脸色越发苍白。
燕翎身上的三枚铃铛还在原处,然而插入了一根季望泫随身携带的素弦,让他不至于每做一个动作都带起铃声。
环境中只有“滋啦滋啦”烧火的声音,偶尔洞口拂过几缕风,“呼──呼──”
不对!这微妙的风声,藏着人的脚步声!
守洞口的雀音、埋头架锅煮粥的燕翎,未曾走远的鸩十和莺十二,乃至隐在暗中的鸦回、云杉与鹭沅,同一时间抬起了眼。
几人默契调整了站位,季望泫此前吩咐过要隐藏实力,要云水卫同时露面的不超过三人。
最先发难的是雀音。他佯装低头抚摸剑身,骤然白光一闪,寒霜剑从他手中飞出,划过隐匿者的门面,转了个圈,又回到他手中。
暗中的黑衣人抬头看他只有一个人,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挑衅姿态,对了个眼神之后,一哄而上!
兵刃相接,发出阵阵不成调的重响,雀音玄金衣上的雀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衣摆随他精妙的步伐而飘起,往那一站,就有以一当百的气魄。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苏轼的《赠刘景文》
宝宝们本文明天就要入v啦!倒v,从26章开始v,看过的宝宝可以注意下不用买了,周五不零点更啦,会在午十二连更三章~(倒v也要有入v福利!)
再次感谢宝宝们陪伴主包到这里!
89 他不甘心
◎跪好,别动。◎
鸩十与莺十二一人持重剑, 一人持红缨枪赶来支援,三人呈弧形,亦攻亦守, 打得敌人上都上不来。
季望泫端坐, 目光跨过燃着的火堆,看向燕翎。仿佛外面的吵闹,是再司空见惯不过的普通场景。
燕翎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 这几乎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手里没有武器, 他在用于生火的木堆里挑挑拣拣, 选出一根锋利的树枝, 用旁边的石头打磨几下, 磨出尖锐的锥形,拿在手里试过, 还想再做一根……这时发现季望泫在看他。
季望泫什么也没说,他却莫名有些心虚,将这根“武器”往身后放了放。
“主子, 此地不宜久留。”云杉在外打探一圈以后,在洞内现身, “山下有一伙人呈包围之势, 正在往这儿来。”
“走。”季望泫当机立断起了身,示意燕翎把火灭了,“鸩十,你退出战局来带我走, 其余人继续隐蔽。”
“是!”鸩止将重剑抛回身后,迅速跃至洞内, 右手抱起季望泫, 左手拎起在收拾工具的燕翎。
燕翎:……
“主人, 我、我……”燕翎一身力气没处使,强悍的武力没有用武之地,被憋屈地揪起来,“奴可以自己走……”
鸩止高大,浑身肌肉、强健有力,左右挂了两个人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不等燕翎嚅嗫,急速向马车所在之处跃去。
与此同时,洞口传来一阵“嘭──嘭──”的爆炸声。
阴魂不散。季望泫幽深的瞳孔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黑,下命令道:“往最近的城区去。”
鸩止把两人抛上马车,重剑又出,砍倒了追上来的几个人,扬鞭驾车而去。
“笃──”
车厢后齐齐响起弓声,刹那间,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来!
马儿受了惊,车厢剧烈晃动,箭雨被暗中的云水卫巧妙化解了绝大部分,然还是有流矢破开车窗,直直射进来!
燕翎压抑着自己的本能,细颤着起身,要去窗口接箭──
“铃儿。”季望泫沉沉唤他,“跪好,别动。”
两月之期未至,他不能动武!宋青夷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季望泫动武!
短短一息时间,燕翎挣扎着抬手,身体被他的命令“钉”在原地,不、不!他得动──他得过去保护主子!
然而,耳边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你还想要这层身份,就不能动。
“铮”的一声,断剑射了进来,插在另一端的木板上。而季望泫已经侧身避开了。
受惊之马如离弦之箭飞速蹿出,而身后箭声不断!暗中的云水卫距离过远,没办法上前。
噼里啪啦的急响中,车厢背后几乎被射成筛子。车侧被箭击穿,木板断裂、冷风灌入。
燕翎死死地盯着每一枚进入车厢的箭,倘若目光也有威力,那它们早便化作齑粉了。
他后悔了!他不甘心!
不甘心只做一个奴仆,连上前护主都做不到、甚至要被主人护在身后……
燕翎双目通红,指甲嵌进掌心,掐出血,才在疼痛中冷静下来。
他想做的是季望泫手中最锋利的剑。替他杀敌,替他扫除一切阻碍……让他袖手旁观,还不如让他死了!
我不要做什么清风,留不留痕迹、有没有重量无所谓,当下、眼前,他要为主而战。
失神间一根箭冲着他过去,季望泫忙伸手,把如同石化的人拉进怀里。
燕翎还是抖得厉害。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燃着要战斗的火焰,只是被他生生压着,不敢再违逆季望泫的命令。
“小爷来了!”雀音带着寒光而至,剑身旋转,在箭雨中劈出一条生路。
随后是点燃火信的声音,有什么被抛了出去──四面八方响起轰鸣。
“咱槐姐可是武器通,”他轻巧落在车顶,长剑扫去车上挂着的箭,“什么炸药,小意思啦。”
清理完,他倒挂着往车内一瞥:“没事吧主……”???看到燕翎“娇妻”似的红着眼在自家主子怀里,雀音觉得自己眼花了,差点没挂住,脑袋着地。
鸩止制服了受惊的马,扬鞭加速。雀音落到地上,使着轻功追上去,要去车厢里一探究竟。
“无碍。”季望泫探手拉过剩半拉的帘子,冷淡的声音将他阻隔在外。
燕翎已经从他的身上下来了。他跪在靠墙的位置,一根一根将插在车厢内的箭拔下来,始终不发一言。
这是他离开云水卫,不再做燕九所应承受的结果,然而看着他泛红的眼,季望泫沉寂的心隐隐抽痛。
他把拔下来的箭混作一团,从窗户丢出去,感受到季望泫的目光,谦逊地垂下头,仍然不说话。
“流血了?”凉风中透着细微的血腥味,季望泫抬手,“我看看。”
燕翎摇头,并不上前,而是将晃倒的器具一一收起来。
季望泫昨日那句“你可以随时讨厌我”便是用于今日他心狠的场景,他倒希望燕翎真的可以讨厌他、恨他,也就可以不必死死压抑着自己。
然而,他何曾有半分的不满和不忿?汹涌的情绪下去了,只有死一般的平静。
他只恨自己走错路、咎由自取,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思考着重回云水卫的方法。
还有机会吗……?那可是被他亲手放弃的东西,他还配吗?
季望泫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不收,目光一软再软,甚至浮起几分隐晦的委屈,故意逗弄道:“铃儿不理我,生气了?”
燕翎根本没有抬头,他把东西都收好,膝行至他跟前,摊开右手,轻置于他手上,声音微哑:“没有不理您。”
“铃自己造成的伤口,不足为惜。”
他曾也是一个铁骨铮铮、不敛锋芒的少年郎,如今为季望泫将自己折叠成这幅柔软模样。季望泫也痛、也为他扼腕叹息。
但只有被逼到绝处,才能认识到自己的本心,季望泫要他长记性,一劳永逸。
马车驶得急,季望泫被晃得头晕,虚虚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铃儿,我冷。”
所有情绪一扫而光,燕翎靠他更近,轻柔地将他拢入自己的胸膛上,用体温给他温暖。
他的心跳已经平稳下来,一声一声,莫名让人心安。
“不止瞿氏,很多人不想我回宫。”季望泫半靠在他的肩头,喃喃道,“此路凶险,你……见机行事罢。”
到底是被燕翎破碎的目光激得心软了,让他难受那么一回、长过教训,对燕翎来说,倒也足够。
一句话卸下燕翎手足上的枷锁,他珍惜地贴着季望泫,缓缓道:“非是铃有意抗命,只是……想要主人平安。”
“当然,”熟悉的暖源和气息让季望泫舒畅许多,“我不会用我的生命安全来要挟你、逼迫你。”
“……嗯。”燕翎紧绷着的肌肉渐渐放松了,注意力发散,跟上他的思维。
瞿党在郊外埋伏,明目张胆地使用军火,端的就是一个荒郊野岭无从查证。一旦季望泫进入城区,他们便不敢追来。
然进城区,又会暴露在其他蛰伏者的视野之中……
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潮涌动,燕翎切身体会过皇城的残酷和无情……更能领会季望泫的处境。
无论如何,没有人可以伤害他的主。
马车从小路一路驶出,于城墙外的隐秘处停了。
距离解除宵禁还有两个时辰,季望泫也不想费劲下来了,抵在角落,搂着燕翎取暖,勉强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燕翎没敢睡,警惕地听着每一阵呼啸而过的风。
五更天,天际还是昏黑的,未闻打更声,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意──
雀音早已戒备,提剑而上,接下从暗中击来的重刃。
剑气纵横,将车窗上剩下的半截帘子刮飞。车厢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四分五裂,与此同时,燕翎护住季望泫,从马车上跃出。
寒霜剑已是神兵,能与此剑硬碰硬的,必定不是什么凡品。
一晚上没合眼的雀音火气正大,袖中暗箭随意一瞄,把对手逼退,后又提起十分劲,将寒霜剑使得快如闪电。
去你丫的!我主子惹你们没?他面露愤恨,步步紧逼,走到哪被追杀到哪,这是什么道理?
鸩止与莺宁手持武器,看着雀音一顿操作猛如虎,竟没有留半分让他们插手的空隙。
云水卫行事留有余地,倘若不是对方以命相搏,轻易不会取人性命,一般都是卸了对面的行动力。
这是因为季望泫教导他们敬畏生命,不可滥杀、错杀。
便是这样好的人,要被人赶尽杀绝!
“进城,雀八断后。”季望泫站到实地上,看了一眼战局,当即下令。
困久了的雀儿出笼后正“大展宏图”,季望泫便由着他去。
算了算日子,两日后便能抵达长宁城,此时被发现了踪迹……刚好也让他来探探敌人的虚实。
入了城,季望泫抬头望了一眼悬在天际的残月。
就近找了间客栈歇息,屋檐上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鸩十与莺十二对视一眼,从窗户翻出去。
血腥味渐渐浸透这一个长夜。
90 本性难移
◎我的人,我自会管教。◎
行走江湖, 季望泫遇到过无数个杀局。
从原先的惊愕、茫然和不解,到掌握人心,明白了无端而起的“妒忌”、“恶意”。
后来发现无论他如何谨言慎行, 都会遭到用心险恶之人的陷害和围杀, 只因为藏雪宫的名头太响,人人皆想取而代之。季望泫变得平静,即便是面对生死, 也再无波澜。
燕翎记着昨夜的饭没吃成, 转身烧个热水的功夫, 敏锐闻到一丝血腥味。
他环顾一周, 目光停留在半掩的窗口, 拎着半开的水壶,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要关窗……
一个黑色人影如猎豹一般矫健地跃了进来!
燕翎把水壶一扬,热水尽数撒出来,浇到那人受伤的胳膊上, 分明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蒙面人步履不停, 攥紧手中寒刃, 目标明确地向着里厢去。
黑衣人身上有伤,看起来是混战中溜进来的漏网之鱼,燕翎岂容他放肆?
他反手一拽,拖住那人的脚步, 抬手出拳。
黑衣人以匕代掌,直直朝他砍来,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快速移开。
燕翎避过刀刃, 冲着他的手腕一个飞踢,没能卸下他手中匕首,又攻他下盘,两人缠斗在一起。
好似铁板一块,这样强硬的打法让燕翎似曾相识。
苦于没有武器在手,燕翎硬碰硬并不能得到优势,一时与他打得难舍难分。
“你是无影门的人。”燕翎找准时机终于把他踹得退后了几步,“你想做什么?”
不必回答。无影门一出手,必然是杀人。
可是无影门既是皇帝的人,又怎么会对季望泫出手?
今天非要揭下他的面罩不可!
燕翎即便是赤手空拳,也招招不肯避让,迎着他的利刃,掀起阵阵拳风。
黑衣人有伤在身,燕翎抓着他的伤处进攻,刚占了上风,忽然听见屋内一阵异响──季望泫所在的方位有动静。
燕翎起势更凶,抬掌将他击退,又飞跃而去,再度夺刃,没有半点分神。
他相信季望泫有能力自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所以他的对手,只有眼前人而已!
他将人逼至角落,不想黑衣人也起了杀心,生受一击,挥匕直冲他的命脉。
然而燕翎快一步攥住他的脖颈,力道之大,让他的颈项几乎扭曲,再重一分,便要生生将他的脖子拧断。
可惜那致命一击也没机会刺出去,因为季望泫从暗处出来,单用一把青琅剑阻了匕首的去路。
燕翎的手骤然一松,另一手肘击卸了他的刀,将他牢牢制住。
拧断敌人脖子这件事他做得顺手极了,季望泫还不知道呢……
手下人有动作,燕翎迅速反应,摘下他的面罩,又将他的下巴掰脱臼,从他嘴里取出自杀的毒药,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二一?”燕翎惊异垂眼,霎时间,腐朽的过往席卷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里厢处理了袭击者的鸦回走出来,又在季望泫的目光示意下退下了。
屋外的动静也渐渐停了,天边破晓,将黑夜的肮脏洗净。
“把人捆了,里面分说。”季望泫将手中剑抛给他,径自走进去坐了,点上一盏油灯。
青琅剑!哪怕只有一支,燕翎珍惜地握住剑鞘,拿绳把黑衣人捆了个结实,还警告性的掰折了他的胳膊,眼里似有刀光,告诉他:小心点说话。
“认识?”季望泫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像落了一片轻盈的羽毛,勾起了些许痒意。
燕翎把人押至墙边,迫使他跪下,回答说:“昔日,本该由我与二一决一死战,胜者方可出营。”
“没打成,他消失了。”
“咔嗒”一声,下巴归位,二一内伤严重,嘴角溢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嘲讽道:“我竟不知,二七何时改了性子,装作这般温顺无害的模样。”
“你不是最擅长落井下石,怎么、手软不杀我?”
“……”燕翎眼皮抽动一下,暗自捏紧了拳头。
“就这,”二一偏头看了看自己动弹不得的肩膀,“不及你往日的十之一二呐。”
“不劳阁下挂心,我的人,我自会管教。”季望泫拂手,“铃儿,去沏茶。”
言罢,他的视线移至黑衣人身上,渐渐森冷:“既脱离了锦衣卫,不如说说你奉谁为主?又意欲何为?”
二一:“无可奉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怎么,”季望泫微微俯身,直视他的眼睛,“废了几人、闯到我面前,就为了挖苦两句?”
“你同伴的性命,就值这个价钱?”
二一亦抬头,挑衅地盯着他看:“我们的命,不值钱。”
燕翎重新烧了一壶水,等得心生烦躁,恨不得将浑身功力都用上,让水快一点开。
总算挨够了时间,他手法娴熟地泡出一汪碧泉,双手奉上:“主人,可否交给铃来审?”
季望泫往后靠,姿势放松,笑盈盈望着他。
“……”被看得心虚,燕翎连眨几下眼,发现还是避不开他的目光,缓缓跪下,不再做声了。
“我知道你们被训练得一身铁骨,我不拷打你。几日后到朝堂之上,百官之前,治你的罪。”
二一冷笑一声,兀自闭目,不理人了。
燕翎心想那不算什么的,即便是当众绞了,像他们这样的“武器”,不会有人怜惜的。在这里死,与几日后死,都是同样的结果。
“鸩十,把他带下去看好了。”季望泫并不想在不相关人身上耗费精力,多看了燕翎一眼,“我乏了,睡会。”
燕翎当即收了目光,脱了外衣,先行爬上床榻,为他将冷冰冰的被窝暖热,又在季望泫上榻之前下去了,说:“铃去为主人准备膳食。”
不知一夜鏖战又会引来多少追兵,此地决计不会久留,燕翎估测他稍微眯一会,等天彻底亮了又会启程。在此之前,他想让季望泫吃顿好的。
“嗯。”一路风餐露宿没怎么睡着过,此时被窝里充满了燕翎的气息和温度,让季望泫放松了些许。
退出房间后,燕翎来到客栈的厨房,买下一批食材,专心烹饪起来。
只是,菜刀在砧板上剁出的沉闷声响,将他的心绪带回了年少时,最阴暗的日子。
他学武学得晚,莽撞入了无影门训练营,没有一天是不挨打的。
那里面的小孩就如同未被驯化的野兽,只有厮杀的原始本能。
无影门选的是精英中的精英,同一批入营的人中,只择活下来的那一个。
起初,晏凛是最弱的。他原本是个被欺辱、霸凌也不敢反抗的纯良少年,忽然要他跟别人拼命……朝夕之间很难适应。
他不甘,不认。几年的流浪生活让他擅长察言观色,所以他“投机取巧”,堂堂正正打不过,那他就用尽一切肮脏手段,有时是装弱、有时是抓住别人的弱点不放,时常被骂“阴险小人”。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杀过“好友”、捅死过向他释放善意的人,逐渐掌握了生存的法则,从此无人可挡。
是的,他十恶不赦。只是披了副伪善的皮囊,甘愿在季望泫面前收起全部的爪牙。
这“皮囊”,还是谢承安亲手锻造和打磨的。
就像他被逼着通晓四书五经、礼义廉耻,但对他而言,只不过是需要他花费一点精力才能背下来的冰冷文字罢了。
这些“好”东西,他只有在季望泫面前才会有。倘若让他回去做“二七”,一切都是子虚乌有。
这些事情,他害怕让季望泫知道。
所以他本能地畏惧那个地方。他生怕自己一回去,本性毕露。
脑海中的画面断断续续,不知怎么就支使着他做完饭,又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旁边──关押二一的房间。
袖中,还正好是从二一手中夺来的短匕。
天已经微微亮了,他的身影投在门上,是纯黑的。
鸩十疑惑看了他一眼,无声道:干啥?
燕翎无视他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二一身边,蹲下,一刀贯穿他的肩胛骨,把人直直钉在背后墙上,将声音压得极低:“谁指使你来的。”
他这刀出得又快又准,甚至连鲜血都没有飞溅,只有指尖沾了点红。
“说,话。”他将刀子钝钝往上抬。
二一痛极了,冷汗直流,脸色白得像纸人。但他一声不吭,依旧挑衅地抬着那双会骂人眼睛,唇边是冷笑:“本性难移啊……二七。”
“你是我,你说么?”
话虽如此,但是他莫名其妙的出现、被俘,又沉默,燕翎深刻理解在营里待过的人是什么样的,不刨根问底,无法心安。
“你不说,那位肯定知道,待我回宫问到了,我便去杀了你的主子……”
“问不到,横竖京中就这么些人,我大抵知道你喜欢什么秉性的,再不济,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二一笑得越发狂妄:“你找不到。”
“不仅如此,你的主将成为众矢之的,不是我,也有无数人对他赶尽杀绝。”
燕翎一拳砸在他的腹部,眼中迸发出火光:“我找得到。倘若你、你们敢对我主人不利,我让你们碎尸……”
“铃儿。”
一声破开万千混沌,好似一缕光,照进了他黑暗麻木的世界。
燕翎愕然回头,看见表情一言难尽的鸩十,以及他喊过来的季望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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