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内人顽劣
◎明月向他伸手。◎
季望泫观此景, 悲哀较多。
他的小燕儿,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别人如此凶残的对待过。
那些苦难的过往就像愈合的伤口, 被他们用烈药去除疤痕, 可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伤过的地方,是烂的。
是溃烂的血肉, 无法割去, 亦无法根治。
光明与黑暗是如此的泾渭分明啊。燕翎缩在阴暗的角落, 仰望他的明月, 试图从他眼中找寻到一丝厌恶与失望。
可是, 没有。
季望泫的目光从始至终如一汪碧波荡漾的春水,是朗润的、带着暖意的春风。
燕翎一瞬间头皮发麻, 膝盖触了地,恨不得跟二一一个处境。
“过来。”明月向他伸手。
耳边是二一“咯咯”的诡笑,燕翎听不见、也不在意了, 他丢盔卸甲,连滚带爬地向着那只手去。
季望泫半蹲, 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一把:“随我出来。”
他就这样跟着明月, 走进光明。
鹭沅跟雀音换了班,他心细,已经布好了菜。
天光大亮了。
梦寐以求的温馨与平凡,竟显得如此触手可及。
季望泫将他扶起来, 牵起他的手,放入盆中将血液细细洗净。
心情难以言喻, 酸胀得厉害, 思维也乱作一团, 他不知道该道歉、认错,还是该后悔暴露了本性。
落座后,季望泫示意鹭沅去隔壁救人,把呆愣的燕翎拉至自己身侧:“先吃饭,待会车上再说。要我喂?”
燕翎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的奴仆身份,忙起身,为他盛粥、夹菜。
……
歇过这么会儿,又准备启程。云杉打点好,换了辆崭新的马车。
狭小的空间里,燕翎紧张和恐惧的情绪无处遁形。
季望泫先坐好,手中抱着一个暖炉,看他惊魂未定,命令说:“跪剑上。”
燕翎把青琅剑平稳放到平面,干脆利落地跪了上去。
这把剑是属于“云九”的,会给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路旁尽是些光秃秃的树干子,颇显萧条。季望泫亦沉吟许久,思索着应该怎样温和地敲开他坚硬的外壳。
马车驶出去良久,季望泫才问了一句:“忍不住,是吗?”
燕翎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又绷紧了些,思考过后回答:“可以忍住的,只是您有所不知,二一这类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铃儿害怕他对您不利。”
“他所图、所求与我何干?我不理他,他还能闯出来再杀我一回不成?真到了那时,你再处置他不迟。”
“……对不起。”燕翎蓦地不敢看他,目光一低再低。
他满身血污,手上都是肮脏的印记,怎么担得起季望泫毫无杂质的目光?
季望泫长叹一声,有些唏嘘道:“阿凛,你离我的燕九越来越远了。”
“心中杂念愈重,愈失了本真。是‘那里’影响了你,你在害怕,对吗?”
燕翎难堪地瑟缩了一下,正如季望泫头一次见他时,他收回来的手。
他是害怕的吧?害怕藏污纳垢的遮羞布,终有一刻会被掀开。他再也做不成轻盈来去的燕九了。
“我是不是同你说过,”季望泫倾身,单手捧起他的脸颊,“你没有错,是‘使用’你的人有错。”
“并非重回虎口,你已完完全全属于我,听我号令便是,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任何人都不能再控制你。”
他的手是凉的,目光是平和而笃定的。
“我不会放弃你,如果不确信,你随时可以向我讨要‘证明’,但绝对不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
他恶劣的行为,正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已经预想了季望泫会因此而厌恶他。
燕翎眼前起了层水雾,季望泫的面容也渐渐铺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柔光:“我……您所了解的我,并不是完整的我。在来到您身边之前,我确实是穷凶极恶的阴险狡诈之徒。”
“二一说的都对,我是踩着同僚和伙伴们的尸骨爬上来的,您眼中的天下、大义,我都不懂。可是,主人,铃想要追随您……不是故意伪善,我、我真心想脱离厮杀的炼狱,去看一看您眼中的世界。”
几度抗命,偶尔蹦出的几句“我去把他们杀了”,再加上那时常冰冷、从不悲悯的瞳孔──实际上,季望泫早就看出了端倪。
知他不是善类,也见证了他的克制和隐忍,至少在云水卫云九的位置上,他从未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季望泫喜欢这份隐忍,喜欢他愿意为了自己抛下过往的一切,融入云水卫中,做那衔枝筑巢的燕。
喜欢他强大,更喜欢他俯首称臣。
所以他笑了笑,接住了燕翎的坦诚:“你愿意改,就不成问题。有我在,我会爱你,教你,管束你,引你渡过苦海。我是这样坚定的态度,你呢?”
那份藏在内心深处的惶恐被发现、被他如此轻易的破解,得此明主,燕翎还能说什么呢?
“……好。”燕翎心悦诚服地向他叩头,“我改。”
季望泫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说:“不必考虑太多,有我在,你永远可以做小燕儿。”
燕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想爱季望泫,季望泫要他如何他便如何,把命都给他,如此才当得起这份大爱。
不是偏爱,是大爱。
他是这样令人心安的人。雀音可以永远只做敢爱敢恨的雀八,鹭沅也可以只做有点儿爱操心的鹭十一,云水卫的每个人,在他身边都可以坦诚做自己。
“好了,”季望泫将他的身体扶正,“跪好了,手背到后面去。我要请二一上来。”
“思你的过,不必出声了。”
提醒后,季望泫轻敲车门,示意鹭沅在下一段把人带上来。
城区马车走得不快,鹭沅从云杉那儿拎来了重伤的二一,押着他上了车。
“伤势如何?”
鹭沅:“伤虽重,不及要害,他的愈合能力惊人,用过药,几日后便无碍了。”
季望泫微点头:“把他解开吧。”
“哈?”鹭沅傻眼了。
“内人顽劣,让你受这无妄之灾。我放你走,就当还了这一债。”??燕翎猛然抬头,这有什么的?捅他两刀,他再捅回来就是了,凭什么要让主人让步?
他张了张嘴,要开口,又谨记教诲,没出声,只看着季望泫一个劲地摇头。
他的莽撞,凭什么让季望泫为他弥补?
季望泫顺手取下手上的玉扳指,警告似的放在他的头顶,以此勒令他无法动弹。
二一轻蔑的目光渐渐复杂得一言难尽:“太子殿下,您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是来杀你的……”
“你也没杀我不是吗?”季望泫并不在意他的冒犯,“我不知道你背后之人想要打探什么、或是确认什么,我不需要。”
“你让他该如何便如何,要如何就如何,这般畏首畏尾、滥用他人性命之人,不配做我的盟友。”
……敏锐至此!二一惊异地看着他。
“你主子打探明白了我,我也未必信他。”季望泫抬手,示意鹭沅把人放开。
鹭沅听命行事,解了他的绳子,把他脱臼的肩膀接上。
哪想这人刚脱离控制,便又如同一只凶猛的猎豹,半蹲起来,冲着季望泫而去。
鹭沅三针定住他的穴位,语气里压着火:“不想活,送你一程。”
季望泫的目光扫过来,鹭沅立即闭嘴不敢说话了,只有眼中充满了控诉。
“我优待你,只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在意之人的影子,”季望泫一丝一毫的心力也不想花费在这人身上,声音发起了冷,“我心疼他,不心疼你。把他扔下车去,再来,杀。”
得了令,鹭沅拽着这不知好歹的人下了车:“半个时辰后你就可以动了,再也不见。”
把人清了出去,季望泫再度看向燕翎。
跪着的人一动不动,睫毛轻展,像风扬起的一片黑羽,眼光湿漉漉的,欲言又止。
“说吧。”季望泫将他头上的扳指取下,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燕翎却没有话说了。他的疑问,已经想通了──为什么季望泫不让他自己还“债”,是因为他们二人相爱,已成一体,季望泫怎么会忍心让二一在他身上捅刀子?
所以呀,他深刻反思,以后绝不再犯。
马车碾过枯叶,带起一阵脆响。
“没有话要问?那我问了,”季望泫打破这段沉默,“你并未与我详细提过你的过往,如今你可愿说?”
没什么好提的。燕翎回望过去,想起来的全是血污。
一方面,他害怕让季望泫厌恶,另一方面……心中涌起微妙的情绪,他分辨不出,只觉得像是啃了口半生不熟的野果,又涩又苦。
说吧、说吧,尽数吐露便可不必再提心吊胆。至于季望泫的厌恶,他接着便是了。
“无影门的训练营采用淘汰式,同期五十个人里,只有活下来的那一个可以成为锦衣卫。死在我手里的,有十余个。”
“所有人都是敌对的状态,就算是吃着饭,也有人突然发难,打不过……会被杀。”
“刚入营有三个月的保护期,我弱,所有人都对我虎视眈眈。”
“三个月后的第一天,我杀死了第一个人。因为、好痛,他的刀捅进我的身体里,因为我的躲避,偏了几寸,可是太痛了……我没忍住,也把刀捅了进去。”
“我的刀,没有歪。”
92 毋庸置疑
◎恳请主人费心培育。◎
季望泫听他断断续续讲了许多往事, 关于怎么活下来。在训练营活下来,又在无影门被如何淬炼成一柄无情的刀剑。
他有意隐去自己的“惨状”和感受,将过程轻描淡写带过, 陈述结果。而季望泫听完之后, 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心跳已经快了近一成。
基于燕翎的成长环境来说,云水观的一切当真可以算得上是“黄粱一梦”。
所以他这样隐忍沉默, 什么苦、什么委屈, 什么痛, 在他身上都惊不起任何波澜。
在他的描述里, 晏凛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穷凶极恶之人, 却也甘心敛去所有锋芒,跪地俯首称臣, 甚至将自己的弱点、乃至生命,交付给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燕翎说,因为明月的出现, 才让他活了下来。
他还说:“铃虽肮脏不堪,却仍想做主人的刀。愿意纯心止欲、痛改前非, 恳请主人费心培育。”
怎的如此痴心呐?季望泫沉吟片刻, 缓了缓因他而起的纷杂心绪,肃然道:“那么我约束你,在我身边,守我的规矩, 不得暴戾恣睢、随意伤人。”
“不论何种心境,即便是恨意滔天, 也需禀过我。”
燕翎:“是。”
“起身吧。”季望泫向他伸手, “铃儿, 他人如何注解,影响不了我对你的了解,我自会明辨是非,理性评判。这一点,你无需担心。”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被慌乱搅弄得失了章法、失去判断。燕翎不愿起身:“铃自知有罪,望主子罚过。”
“罚么,等到了地方,自然有你好受。快坐过来,挨着我睡会儿。”
燕翎这才动了,绷紧的心弦骤然放松,坐在他身边,感受到他身上令人心静的气息。
季望泫左手扣住他的右手。他的手实在是好看,骨节分明,平稳有力,徒手可以拧断别人的脖子、持刀则可贯穿对方的心脏,安静下来时,手背浮起的青筋,构成无害的脉络。
狂风骤雨卷过他、惊涛骇浪掀过他,让他遍体鳞伤,然而在“沐春风”的强劲药力下,一丝痕迹也无。
上位者便是如此消耗着这些“兵器”,让他们运转到生命枯竭为止。
季望泫感受着手下的温度,这是生命的流动,生命的沉重。
他会让燕翎“活”起来,灿烂于世间。
……
一个时辰后,从北门驶出城区,云杉现身了一瞬间,在鹭沅驾车的位置上,掀开了一小节帘子,看见里头燕翎正枕在季望泫肩头安眠。
季望泫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无声询问:什么事。
“那人跟了上来。”云杉作口型,“距离很远,不成威胁,如何处置?”
倒也是锲而不舍。季望泫嘴角扬起冰冷的弧度,回复:随他去。
云杉抱拳,将帘子拉了回来,消失在车上。
又一个时辰过去,季望泫被颠得不舒服,掀开车窗想要透口气的功夫,一支长箭破空而来。
燕翎更快,他一瞬间滑跪出去,抬起青琅剑,用剑鞘挡下那枚飞羽。
紧接着就是一个急刹车,燕翎撑着车板立住了,转头看季望泫无恙,正想让鹭沅注意点,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发现鹭沅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身处一片荒林之中,鹭沅及时发现了前路的陷阱,车是刹住了,可他自己被迎面一张网罩住,被倒掉起来之后,暗器齐发。
那网韧性极强,鹭沅没有趁手的锐器,单凭两把袖中短刀,一时破不开。
鸣鸾刀横扫而来,割穿机关──
燕翎没有再看了,因为转眼五名蒙面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他立即抽剑,一跃而出。
亮白的衣摆让他骤然成了众矢之的。黑衣人以为他便是“太子昭明”,群起而攻。
沉寂已久的杀意从他心底迸发,进而转化成凌厉的剑意,青琅剑所过之处,血溅三尺。
人,越来越多。
想必是早早埋伏在此,要杀“太子”个片甲不留。
燕翎一剑扫开万刃,有意一边打一边远离了马车,匆忙间与身后防御的云杉对了一个目光。
“主子!您先走,属下断后。”云杉懂他意思,高声配合一句。
燕翎头也不回,一击逼退身旁的阻力,使着轻功向旁边窄小山道而去。
大批人追杀而去,还有谨慎者靠近马车,劈开车门要一探究竟,未曾想甫一靠近,就被细若无形的白弦绞了喉咙,连一句惨叫都没有留下。
季望泫指尖沾了些车窗上的血迹,眉头轻拧:“不知哪家豢养的鹰犬走狗,执意要与我作对,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地面战场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云杉向他行礼,身影再度消失。
鸦回拎着受伤的鹭沅回来了,教训道:“让你带着利刃你嫌重,这下阴沟里翻船了。”
“哎呀,”鹭沅在马车前靠着木板坐起来,顺手掰正了自己错位的右脚脚踝,有序为自己身上的伤口止血,“鸦哥你不懂,我身上藏着的针,不仅可以杀人,还能救命,实在是没有位置了。”
鸦回懒得理他,掀帘看见季望泫正用帕子擦血迹,惊道:“主子受伤了?”
“并未。”
放了心,鸦回点头,帮着清理马车外的血迹,打趣道:“小九还是好用哈。”
鹭沅一边痛得直抽气地擦药,一边听着里头的动静,啧啧称奇。
他主子当真是料事如神。
季望泫的神色淡淡,像天边的一点青霁:“再好用也是逾矩,我要罚他的。”
“时间差不多,再走就是天子脚下了。”仔细擦干净了,他平静抬眼,“找一支干净的箭,如此大费周章,我不受点伤,倒是辜负了。”
“……”鹭沅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走到车门一侧,拿出袖中箭,沉闷道,“属下来吧,主子。”
鸦回拧起眉头,不赞成地看着季望泫,又看了看手在发抖的鹭沅,最终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
季望泫往门口的方向坐了坐,跨出左腿。
“……”
鹭沅捏着纯黑的箭矢,力道大得快要把箭身捏碎,迟迟动不了手。什么?伤害主子的事,他怎么做的出来的?
可是!他不做,季望泫就会自己做。那还不如他做,至少他对人体的经脉分布熟悉,知道怎么做伤害最小。
“快些,”季望泫语调里带了些春风般的笑意,“等小九回来看见了,又要闹腾。”
“我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对我有利的,毋庸置疑。”
鹭沅死死咬着牙,深呼吸几下,把颤抖克制下去,猛然抬手──
黑箭瞬息之间贯穿了季望泫的小腿,与此同时,鹭沅的膝盖重重砸到地上。
浓烈的血腥味浸透了整个车厢,鹭沅紧绷到无意垂下两滴泪,立刻将箭取出,进行包扎。
好似世间一切都凝成了坚冰,没有任何声音。
季望泫不经意望见车厢外七零八落的尸体,无声垂下眼。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鹭沅越想越委屈,为什么主子放着好好的宫主不做,非要来这穷凶极恶的地方,受这些苦。
包扎完,他也不说话了,面色凝重行了礼,去前面重新安好缰绳。
原地等候了一会儿,燕翎、云杉,和暗中的八、十、十二陆陆续续回来了。
沾了一身血气,燕翎心虚地挎起剑。
他孤身诱敌上山之后便发现了暗中埋伏的雀八,当即知道了季望泫的谋算。后来四人在高处,轻松围杀了敌人。
整装待发,燕翎也不墨迹,猫腰上了车,把青琅轻巧搁在地上,立即跪了。
这一跪,视线压低,瞬间看到季望泫腿上的伤。
“主人!?”他冷硬的声线难得出现了剧烈起伏,“奴擅离职守,该死。”
“与你无关。”季望泫给了个信号让鹭沅启程,“是我自己做的。”
燕翎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又停滞在空中──他立即明白季望泫所做是为何,可还是忍不住揪心。
“这下好了,”季望泫苍白的唇上笑意清浅,“走到哪,都要铃儿抱我了。”
他无力垂下手,跪立一侧,应了声“是”,就不吭声了。
“……”谁教这些小孩臭脸的?季望泫见他们一个两个如丧考妣般的脸色,郁结在心。
燕翎的情绪并没有停留多久,宛如浪潮翻涌过后带起的一串白沫,很快消失不见。
他当然认可季望泫的每一个决定。
再度抬起眼,燕翎向他靠近,贴着他右腿,不曾言语,却默默地给他力量。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他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季望泫伸手,将他捞起来:“可以了。”
认错只需要跪一盏茶的时间,这个约定,还在。
燕翎当然知道,身为仆从“铃儿”,主人明令禁止,他是断不能行武的。然而季望泫给他机会,不强硬束缚他,让他去做想做的,事后再回来论罚。
天下哪有这般通情达理的主。
“知道错了?”季望泫笑问。
“嗯!”
“那你过来,敞了衣服,让我来好好提醒你。”
燕翎脸热,贴过去,解开衣带──两片灵巧的铃铛“重见天日”。
季望泫抬手,指腹在那两点银色上面一碰,铃铛未响,却在燕翎的脑海里掀起了叮呤当啷的春潮。
凉……
云九与“铃儿”两重身份确实天差地别,让他都体会过了,才知道如何选。
93 问询三句
◎既得侥幸,偷生天地◎
一路向北, 几度辗转于刀光剑影之下,季望泫一行终归是入了皇城。
此前他让云水卫先行,身边只留了雀、燕、鹭三人, 又遭遇几波伏击, 风尘仆仆、十分狼狈。
甫一入长宁城,找了个客栈暂时歇脚。燕翎去端个饭菜的功夫,骤然听见厢房里传来响动。
什么?居然有人可以在无声无息中越过他们, 直达里屋而无人察觉?
燕翎骤然搁了手里的东西, 提剑而入──只见雀音和一个高大的身影打得有来有回, 内厅乱成一团。
仔细看, 那高大的影子连剑都未出!只是在接雀音快准狠的招式。
“……无声大人。”这称谓一出, 燕翎猛然顿住,想起来自己的身份, 转了语气,沉声道,“殿下在此, 您欲做何?”
无声本是奉命来护送太子,领了个画像, 却没见着人, 刚一进来找,就跟眼前这人打上了。听了燕翎的话,他动作利索地转身,收势, 眯眼看了他一眼,好似在确认他的身份。
“殿下, 值得您一跪。”燕翎说得字正腔圆, 站得直, 宛如一根高耸入云的巨木。
“嘭──”的一声,他跪得倒也是干脆利落。
季望泫这才现身了,坐在椅子上,单手掀开布帘,一垂眼便对上这人探究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光辉转瞬即逝,只在他面容上这么一扫,便如散去的粼粼波光。
他有一瞬间,是在期待着什么的。季望泫敏锐捕捉到。
然而下一瞬,无声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对他行了个大礼。
“主人,”燕翎上前,轻声同他说明,“这人是陛下身边的哑奴,亦是无影门的教导。武功盖世,大内第一。”
雀音不服,小小地“切”了一声,正起了战意,这人直接跪了是什么意思?
“皇帝派你来护送我,”季望泫的视线落在他的头顶,语气没有波澜,“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惯会做些亡羊补牢的事。”
无声似乎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只是依着皇宫的行事规矩,殿下不让他起,他便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用不着你,回去。”
他一袭朴素棕衣,几乎要与地板融成一体。
成为“谢昭明”的季望泫浑身尖刺,不留情面,也不再相信任何人。有意向外界释放恶意,让居心叵测、心怀鬼胎之人望而生畏。
无声仍然“无声”,好似成了屋里一个摆件。
季望泫收束目光,摆手让燕翎继续去忙,看他微有愣怔,脑海之中浮现一个揪心的画面──
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动的人,变成了燕翎。
身为锦衣卫的晏凛又被派去过哪里?受了谁的冷脸?又在谁的面前长跪不能起?
思及此,季望泫轻叹一声:“添双碗筷罢。”
“起身,你随意。”
既然燕翎知道这人的底细,倒也没什么好防备的了。这人谢昭明没见过,多半是谢承安的贴身侍从,也算他是下了血本。
再者,他来了就代表谢承安的公开保护,最后这一截路可以稍稍放心了。
燕翎把餐食端上来,摆满了一桌。菜肴都是从外面买的,他早几年经常在长宁城游走做任务,知道哪儿的什么品类好吃,恨不得一股脑献给季望泫。
“身上钱够不够?”伤腿无法站立,季望泫便等着他来抱,“太让铃儿破费了。”
满怀冷香。燕翎紧绷着的唇线微有上扬,点点头,说:“够的。”
“……”雀音简直想破口大骂,怎么跟他出去就吃清水面是吧!主子在场,他没敢声张,一脸幽怨。
于是他转身看着角落那个大身影:“喂,你不吃?”
无声没有反应,径自起了身,到门口处守着。
越走近皇城,遇到越多谢承安身边的人,一举一动都隐隐牵系着季望泫的心情。
……
暮色如墨,浸染朱红宫墙。
沉重门板上横九纵九的鎏金铜钉在宫灯的映照下,闪耀着森森寒光。
南宫门排了一列的人,皇帝为首,丞相尹文宗在列,还有不少季望泫的熟面孔。
尹今朝也在。他站在角落,阴影遮去他的大半面容,唯有那双利刃般的瞳孔,将季望泫牢牢钉住。
“恭迎昭明太子归宫!”
声潮浩荡,抑扬顿挫,落在燕翎耳中,却像那催命的恶咒。他扶着季望泫的手不自觉绷紧。
谢承安向他伸出手,眼中晦暗不明,沉声道:“皇儿,一路辛苦了。”
“且慢──”恭贺声下去了,一道清缓的声音娓娓而来,宛如北风拨弄了一片琴弦。
“陛下,恕臣直言,”尹今朝往外踏出一步,向前方行了个礼,“八年前死在牢狱的季玄,臣是验过身的,现如今从哪里冒出个狸猫,也敢称作太子么?若无凭证,无以服众。”
人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众多目光扫过他,却没有人吭声。
季望泫腿伤多有不便,走起路来也狼狈。他撑着燕翎上前几步,取出袖间金帛:“八年前父皇急病,先立遗诏,我将遗诏藏于宫外,这才金蝉脱壳,如今方可持诏而归,诸位过目。”
尹今朝的目光骤然冷厉,似乎生生要在他身上凿出两个洞。
圣旨在上,他无法藐视权威,只又提出一点:“如何证明你是昭明?”
“各位大人,迟与昭明少时形影不离,不若由迟问询三句,你若能答得上来,微臣便认了。陛下以为如何?”
“可。”
季望泫掠过百官,遥遥与他对视,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微笑道:“春迟所问,我必知无不答。”
他的身子是冷的。燕翎低着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助。此情此景,他帮不上季望泫任何。
“‘仁者,爱人。’昔日太学初识,怀安解此为‘泛爱众,而亲仁’。昭明驳之,谓何?”
季望泫坦然:“昭明谓‘爱人必先护身边人’,为此受太傅训诫,将‘士不可以不弘毅’抄写百遍。”
“善,”尹今朝又向着他上前一步,好似辽阔世间,只有彼此二人,“东宫大火后,季玄锒铛入狱,去前曾与怀安和我见过一面,言‘二位独善其身,莫要与之同罪’,我回了什么?”
“……”破碎的过往混在火光中,席卷而来。偏生焦土之上,曾绽有两支白梅,因而,苦痛未至,芬芳先来。季望泫沉沉阖眼,复而睁开,不退不避,“当日,你言‘不与你同罪,势必与你同生’。”
冷风灌入袖口,尹今朝身躯单薄,宛如一枝无依细柳,面上却山亭整理是嘲弄的笑:“现如今倒真是与你同生。”
“我再问你,怀安为你奔走,沥尽肝胆,最终换来埋骨荒丘,连碑都不敢立……”
“而你,既得侥幸,偷生天地——这些年来,可曾有一日,活出过他当年所期望的模样?”
这句话带有一丝疲惫的沙哑,他似乎也声嘶力竭,心力交瘁。
季望泫在这字字锥心的逼问下恍惚了一瞬,眼前似有虚影。仔细一看,是过往的艳阳明月,清风润雨──四个半大的少年勾肩搭背、举酒对饮,诗词歌赋、天下大义尽可侃侃而谈。
他透过尹今朝,看见沈怀安,看见蒋清微,看见故人的君子骨。
末了,他笑了,一字一句道:“他期望我成为明君,廓清玉宇,为天下开太平。”
“我从未活成他期望中光风霁月的君子,但我正走在他期望我走的路上,只是……以他不会认同的方式。”
“若他因此失望,待我了却此生,黄泉路上,亲自去向他谢罪。”
季望泫静站如松,燕翎却挨不住了。他藏在袖口下的手微微发抖──为何?为何?他的主子又何尝不是夜夜惊梦,时时将自己凌迟,何曾有过片刻的心安?
为何命运要如此苛责?
尹今朝激烈的目光终于平静下去,透露出疏离与苍凉。最终躬身向他拜下:“三问毕,足下确系故人。请恕微臣无礼。”
“既知无礼,还不退下?”尹相发话了,尹今朝顺势退回至阴影中,再不抬头了。
……
人群散去,季望泫的轰鸣的世界终于有了片刻安宁。谢承安直接引他入伏龙殿用膳。
再度踏入这座威严的殿宇,不知不觉中,燕翎的所有情绪、挣扎都迅速湮灭,化作一柄没有感情的兵器。
备有轮椅,季望泫总算不必拖着伤腿强撑。
“还不跪下?”朱红宫门一掩,谢承安神色阴鸷地扫了燕翎一眼,“离了锦衣卫,便是这般护主的?”
他的声音点燃了燕翎心中畏惧的火信,他膝盖一弯,当即就要跪下认错。
一只带有凉意的手,搂住了他的腰。
“不必跪。”耳边响起的是季望泫清润如风的声音。
“昭明,离家八载,起死回生,还未舍弃‘仁’这一字么?”谢承安不屑抬眼,引来岁刑,“短短两年便忘了宫中规矩,带下去罚过。”
“父皇。”季望泫加重咬字,“我来,为取灵犀草。”
谢承安看着他露出来的清瘦手腕,透过他,想到的却是江覆雪。
他的儿,酷似他的阿雪,浩荡侠义中长存悲悯。
然而世上怎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这份悲悯?谢承安行走至今,深谙人心之险恶。
昔日江覆雪怀有身孕,他自是千般呵护、万般仔细,还不是被身边人下了那一剂“寒香柔”?致她身死,又致谢鉴秋蹉跎至今。
他们宅心仁厚,那便由他做恶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由他来震慑。
“去。”谢承安重复道。
燕翎垂着的手往上,轻轻搭在季望泫的手背,然后,往侧退了一步。
“奴遵旨。”
“……”季望泫右手悬在半空,骤然感觉到冷,“谢承安。”
“你凭什么管教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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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定不相负
◎倘若有一日,我亦弃你而去……◎
谢承安上前, 走到他的背后,推着他往前:“凭这是皇宫,你有本事, 弑君上位, 再无人管教你。”
这里是皇宫!人命最不值钱的地方,不是他的“温柔乡”。
季望泫厌了,双手搭在扶手上, 不再说话。
“新修的太子殿设在映雪宫旁, 你若是思念母亲, 随时可去, 吃的、用的, 短了什么,着人报给李元颐;皇后那边……偶尔去请个安也够了。”
……
谢承安与他说了好些诸如此类的“皇宫生存法则”, 季望泫始终没再抬头。
“昭明。”该提点的也提点了,谢承安语重心长地唤他的名字,又忽而想到, 他从六岁起,就不叫“昭明”了。
这可是阿雪最珍视的人, 如今也被岁月狠心磋磨成这般模样。
谢承安长叹一声:“我知你辛苦, 也知你不愿。”
“不必多言,答应你的,我会做到。”季望泫却不欲与他纠缠,不理会他的望眼欲穿, “无事,臣, 告退。”
言尽于此, 他招手唤来门口守候的云杉。
“皇儿腿伤不便、身有旧疾, 免去一切跪礼。”谢承安立于殿中,亦未回头。
……
李元颐李公公慈眉善目,一路将他送回太子殿:“殿下,咱家给您挑了几个嘴严又机灵的小厮,做些打杂的活计。您要是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
算起来,李公公从谢承安上位起就在伺候了,先前对江覆雪、对谢鉴秋多有照顾。季望泫笑颜以对,应说:“好。”
走出去的时候燕翎也回来了,衣服完好地穿在身上,看不出伤势。
太子殿金碧辉煌,却是全然陌生的。门口迎接的两个仆从,一个唤三更一个唤半盏。屋里已经备好了菜,热气腾腾。
进了屋,燕翎便跪到了他身前。
这个高度,季望泫正好能看到他的发顶。
他看了一会,转头望见桌上有一锦囊,引了鹭沅过来:“十一,你来看看。”
鹭沅脸色不好,走过来打开锦囊──确是灵犀草。拿来手里掂了掂,说:“够了,属下即刻去配制解药。”
“嗯,”季望泫点头,疲惫闭上眼,沉吟片刻后,说,“用膳吧。”
末了,他又睁开眼,看着虔诚望着他的燕翎,轻叹一声:“伤哪儿了?重不重。我护不好你,本是我的过错,你又何必跪呢。”
“主人。”燕翎靠近他,几乎要贴到他的腿上,微微仰头,露出一个淡若天边细雪的笑容,“要做您身边人,便是要受重重考验,其中付出的一切代价,晏凛甘之如饴。”
“铃没有半分怨言,甚至……因此而自豪。”
屋里的暖气,餐桌上的热气,都不及这片无声无息的雪来得柔。
一直以来缠在心间的,沉甸甸的疲惫感,到此时才松动了。季望泫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他的手。
忽而又想起,当日燕翎在引墨阁受“问心”之刑,他是看也没有去看一眼。现如今苛责别人带给他的伤痛,怎的不先反省自己?
那时,燕翎身受重伤,不被体谅和理解,还不是将一切苦难沉默咽下,负重前行,向他而来。
他愿意,也甘心。这是多么热烈的一颗赤子之心。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季望泫牵着他,让他站起身来,“此生,尽我所能,定不相负。”
燕翎却摇头,他不需要任何誓言。季望泫负他也好,伤他也好,哪怕是要他的命,他都给了。
只是他的主人顶顶好,不仅不会要他的命,还会对他百般呵护。而他此生,荆棘踏遍,顽强生长,本不需要如此细致的呵护啊……
“这句话,奴来说才对。”燕翎躬着身,不至于让自己高出一截,“铃之忠心,经得起任何考验。此生,定不负您。”
屋内安静极了,周遭萦绕起熟悉的松木香──鹭沅走之前点燃的安神香──安宁的香气让人仿佛置身令人心安的明镜台。
季望泫的手不自觉握紧,声音极轻、极轻,宛如将尽沉香的最后一缕游丝,带着些许饱经风霜的喑哑:“倘若有一日,我亦弃你而去,让你孤苦无依……”
这句问句,轻得快要让人听不见,像坚冰上的一丝裂缝,让燕翎看见里面空洞、破碎的心。
他用双手将季望泫反握,用自己的热量把他暖热:“那我便真正化作了祝您扶摇而上的一缕风,夙愿已了。不论您在哪儿、有没有我,您都是我心头亘古不落的明月。”
明月么?在尹今朝的故事里,他只是一个溃逃的懦弱者而已。其中悔恨与心酸,难以分说。
燕翎哪管得到他人的爱恨情仇?他不管别人怎么恨季望泫,怎么字字珠玑地指责,他的主就是天下最好的,他要爱之,惜之。
“用膳吧,主人。”
两人终于辗转到了餐桌盘,燕翎大致扫了一眼──标准的宫廷菜肴,透着近乎冰冷的精致。
下回他来做饭,要主人吃得顺心。
……
夜幕沉沉,沐浴洗净一路上的舟车劳顿,燕翎跪坐榻上,仔细给季望泫的腿伤换药。
北方的冬天来的快,天冷、再加上他本就极寒的体质,伤口愈合得慢。燕翎心疼得看了又看。
心境沉寂,郁结得以疏解,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让他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季望泫笑眯眯地望着他,在他换好药、要下床去的时候叫住他:“铃儿,入了长宁城,不见二一踪迹了。”
燕翎微愣,收拾好药膏往旁边台子上一放,心想主子想起他来做什么?回说:“想来其主亦在城中,可否需要铃探查?”
说到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坠入季望泫藏着几分揶揄的眼波,当即跪了下去:“……主人还未罚过。”
“奴领罚。”
季望泫笑得更开:“云七,取柄鞭来。”
“过来。”邀他上了榻,季望泫将他衣袋一解,又将三颗“安”在他身上的银铃“唤活”,要他转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受的杖,在背部,横七竖八地浮起几道青,倒是不重,像是威慑。
季望泫的手掌轻轻覆上去,他手冷,也不见他有半分颤抖和退避:“先前,在宫中,如何受罚的?”
散落的发丝垂到胸前,有意无意划过裸露的皮肤,无端勾得燕翎心浮气躁。
又因为是背对着,燕翎想也没怎么想便脱口而出:“护主不利么,要挨上百鞭沾盐水的荆条,抽得皮开肉绽,双手更是要被打废,连几日不能触物,吃东西只能用嘴咬,七日过后再去‘沐春风’里一泡,新的血肉便长出来了,方可继续卖命。”
“……”季望泫看着他光洁的背,心绪复杂。
也许是涉及到内心深处最黑暗也最恐惧的一角,燕翎无意识打了个极轻的寒颤,对他越发地渴望:“主人快罚我吧。”
不该让他回忆起这些。季望泫反思着,遏制住对他经历的好奇与探究:“好,那你面向我,手并拢举起来。”
能看见他,燕翎就开心了。迅速转了身,脊背挺得直,献出自己的双手。
“真是,知道痛还不知道躲着,这么自觉做什么?”
他指的是在伏龙殿受罚,燕翎听懂了,不屑地挑了挑眉头:“铃不怕他们。”
“要不是……他,总拿不让出宫来威胁我,我才不怕。”
眼前是鲜活的“小燕儿”,季望泫凝固的笑意再度绽放,宛如耀眼的春花:“怕我?”
“……”燕翎语塞了一瞬,想了想,头脑里浮现自己被按着打屁股的画面,羞红了脸,“……嗯,一点点。”
季望泫取来云杉送来的纯黑小鞭,现在他手掌心点了点,正色道:“罚你不守规矩,恣意伤人,可认?”
“奴认。”燕翎虔诚仰望他。
细鞭子打在手上只是微微发痛,这哪是雷霆之威,分明是靡靡细雨。
只会给他带来被管教、被精心雕琢的心安。
这是一种向上的力量,是他的主子约束他的行为、教他处事,希望他变好。
然而……燕翎漆黑瞳孔深处有一丝不被察觉的阴暗,什么杂碎也值得让主子废心力?他下回见了二一,就该把他捅死。
季望泫了解身边每一个人的秉性,诚心与否,一看便知。他不动声色,先给他的手掌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鞭子停了,燕翎只觉得手心发热,不痛不痒,还疑惑眨了一下眼──这就结束了?
“留一盏灯,床幔拢过来。”季望泫放下鞭子,语调平平。
燕翎隔空弹灭油灯,留下最近的一盏,跪坐着移动,身上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靠近些。”
再近就要触碰到主子了。燕翎仔细他的腿,收着膝盖跪在他眼前。
季望泫的手向下,拂过他的伤处,引得他猛然一颤。
“手,过来,两只,”他命令道,“贴上。”
“!!!”
“嗡”的一声,有什么在无形中炸开,燕翎迟钝地移动着,将双手送到他手掌心,本就发热的手心更像是着了一团火。
“……”燕翎难堪至极,整个脸都发了红,双手被季望泫按着,僵硬得如同石化。
“手握住。”季望泫声音沉,尾音里又透着些捉弄人的笑意,“今夜之罚,待你自己表现得好了,才算数。”
“我错了……”
……不杀二一了,再也不动手了……让他苟活好了……
【📢作者有话说】
麻了,改了个错别字进高审了……
95 好好清算
◎你自由了。◎
一片狼藉。好在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上衣垫住, 不至于让浑身粘稠沾在床榻上。
燕翎急急喘息着,羞耻得眼眶发红,不敢低头看上一眼。
“还犯吗?”季望泫温柔地撩起他散落的发丝, 定定望着他。
他摇头, 声音发哑:“不犯了。”
季望泫在他额上落下轻柔一吻:“去清理,回来与我共寝。”
燕翎逃也似的下了榻,把衣物、连同那枚“飞出来”的铃铛糊作一团, 光着上身要往外跑。
“天冷, 披上我的外衣。”
一点也不冷……他快要烧起来了。燕翎听话停住, 在侧面要取他的大氅。
可是!手掌都是黏腻的, 怎么可能碰主子的东西。他艰难用手肘夹了起来, 往头上胡乱一盖,小跑着出去了。
一炷香后, 他带着满身皂角香回来,上了榻,谨慎缩在一角。
“我说错了, 主人,”燕翎已经无法直视自己的双手了, “怕您, 相当怕……”
季望泫低笑,将他拢入怀,更是与他十指相扣:“嗯,怕我, 也爱我。”
手中的火焰总算是冷下去了,砰砰直跳的心也冷静下来。燕翎久违感觉到沉甸甸的幸福感。
如此, 一夜安眠。
……
隔日, 刚用完早膳, 鹭沅捧着连夜制好的药上来,叫了一声:“主子。”
今个是个大晴天,太子殿要比明镜台宽敞上许多,此时也是亮堂堂的。
季望泫眸中带笑,招手把燕翎唤过来:“喝药。”
事已至此,燕翎也不磨叽,双手接过,仰头饮尽,向季望泫大拜:“晏凛的命是主人给的,此后誓死相随,愿为主人赴汤蹈火。”
寒风晃动着微敞着的窗,发出点点磕碰的声响。
季望泫扶他起身,勾勒出极度宁静的淡笑:“不,晏凛,铃儿的身份作废,你自由了。”
“……”燕翎惊异抬头,从他波澜不惊的深色眼眸中,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
是了,当日是他亲口说要走,即便事出有因,说出来的话、也再收不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鞠一躬:“好,晏凛谢过先生爱护栽培之恩。”
鹭沅惊得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还以为自己熬得恍惚了:“……?”
“不是……”眼见燕翎转身要走了,什么礼数周到通通顾不上了,鹭沅蹿出去攥住他,“说走就走?你要去哪?”
“燕翎!你、你──”鹭沅痛恨此时雀音不在,不能破口大骂,“你怎么能这样呢?主子心软,你求上一求……”
“重上云水观。”燕翎站定,头也不回,坦荡道,“再入引墨阁,几月后,再做燕九。”
他已经想清楚了,求来的奴仆身份做不得数,连挡在主子身前都做不到。他要做云水卫,要做燕九,用此生来守护他的主。
鹭沅哑然,猛然回头──
季望泫早知如此,目光淡淡然:“想清楚了?”
“是,晏凛所求,是以身为刃,护主周全。此身不死,此念不绝。”
他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好,那我便为你破一次规矩,”他身后便是光芒,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照得发亮,季望泫敛了笑,“你去找雀八过招,不许提此事。赢过他,我便允你归队,不必重回引墨阁再走来时路。”
燕翎匆忙转身,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是!属下……我,这便去了,多谢先生。”
“……”
鹭沅看着他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想,这个条件,还不如从引墨阁杀出来来得快。
雀八何许人也?心气比天高,十八般武艺样样要拿第一,又怎么会在寻常比试中输给旁人?
要不偷偷告诉他……正琢磨着,忽然察觉到一道冷光。鹭沅跟季望泫看了个对眼,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雀八若知,我先将你逐出云水卫。”季望泫眼中带笑,唇边笑意却若有若无,看得鹭沅心惊,“鹭十一,你自己掂量。”
“……十一遵命。”他慌忙拜下,不敢再看。
季望泫孤身坐在轮椅上,与他们遥遥隔出一段距离:“下去休息吧。”
鹭沅一阵恍然。忽而记起,这才是主子的原貌呐。燕翎来之前,藏雪宫宫主季望泫便是如此芒寒色正,冰清玉洁之人。
宽厚仁慈,也恪守底线,进退有度。
主子自有定夺,鹭沅行过礼,便退下了。
……
之后的几天,季望泫忙于树立朝内事务,初回宫,想要站住脚跟,还有一段路要走。
为表“忠孝”,皇后的凝华宫,也是要去的。
只是他派人去了几日,都被告知“皇后娘娘身子不爽,不宜见人”。
这事一直拖着,眼见着又要到十五月圆夜。
当朝皇后瞿婉兰,出身将门,锦衣玉食,自小聪慧,吃过最大的苦,便是嫁给惊鸿一面的谢承安后才发现,他早已有心系之人。
本以为得一良人能够举案齐眉,不曾想无意落入深宫后院,成为金丝雀。
瞿婉兰自视甚高,一生荣华富贵,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包括谢承安。
她这样的人,根本不把谢鉴秋放在眼里,像逗蛐蛐似的捉弄他、刁难他。
果真,到了十五日,有人来请──
季望泫只带了侍从三更,勒令云水卫都不许露面,如此单枪匹马地来到了凝华宫。
迟迟等不来传唤,冷风吹得人头脑直发昏。
殿外候了一个时辰,才有两位宫女敞开门,迎季望泫进去:“太子殿下,请随奴婢来。”
季望泫等久了,不显山不露水,没有多说一句,神色自若,随着宫女一路穿过亭台水榭,进到凝华宫。
屋内暖香盈盈,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季望泫从容拜下,语气不卑不亢。
瞿婉兰侧卧在金雕玉砌的贵妃塌上,一左一右两位侍女在为她按摩。她懒懒地抬起一只手:“过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怎的回来一趟还伤了腿,叫人觉得,你膝下金贵,跪不得呢。”
三更推着他上前。季望泫淡然:“娘娘久居宫内,恐怕不知江湖艰险。秋身子不好,沉疴难起,父皇允我免礼,想来皇后娘娘也会体恤小辈。”
靠近了,余光瞥见榻尾跪了一个人。那人只披一件半透的长袍,背上布满鞭痕。仔细一看,他正跪在一地的碎玉上,身形不可抑制地细颤。
颊上是护甲冰凉的触感。季望泫被她抬起脸来。
云松的易容技术天衣无缝,季望泫断定她无法看出,坦荡地抬头,垂眼。
“身子骨不好么?本宫也是听信谗言,八年前将你判作嫌疑人。一年严刑拷打,今日竟还能有这幅好皮囊,看来,昭明所遇,有高人。”手下冰冷的触感让她确认“寒香柔”正在发作
季望泫唇边是妥帖的微笑,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托皇后娘娘的福,侥幸苟活。”
“而如今昭明既归,八年前的荒唐事,也正该好好清算了。”
“既然回来了,”瞿婉兰收回手,语调轻盈,不理会他话中机锋,“不如同本宫说说,怎么个苟活法,往后好让本宫好生照顾着。”
她有心刁难,找由头挫季望泫的锐气。
季望泫也没什么反应,滴水不漏地讲述了编好的说辞,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
瞿婉兰撑着头打盹,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只敷衍的应两句。
过程中季望泫不由得多忘了榻尾的身影两眼。那背影眼熟,他见过。
恐怕此间桩桩件件,都是说与那人听。
“怎么,对他感兴趣?”瞿婉兰偶然睁眼,看见他的目光,偏头望去,“手放在下面是要挡什么?给我打。”
她骤然尖锐的语调让季望泫微微蹙眉。
那人反扣在背后的手立即往上,停在后腰的位置。
一位年长的嬷嬷上前,抄起细皮鞭,往那人脊背上招呼。
那人本跪不住,这下更是摇摇晃晃,身躯几度前倾,又跪直。
膝下的碎玉石已经流出了几缕深红。
“此人名唤春奴,”瞿婉兰坐起来,好似兴致起来了,姣好的面容上挂着轻蔑的浅笑,在鞭子起落的声响中,缓缓向季望泫解释,“让明儿在外久侯,也是因为这贱奴。”
“犯了点错,本宫正罚他。”
她隔空一晃手,那人磕磕绊绊地爬过来,倚靠在榻边。可惜脸上带着一副狐狸面具,让季望泫看不清他的面容。
“怎么好让太子殿下好等呢?嗯?”瞿婉兰抬手,将他的头摁到季望泫面前,“给明儿道歉。”
“春奴知错……春奴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殿下。”
这个声音!
季望泫与狐狸面具下的眼睛短暂对视,只此一眼,便确定了此人就是尹今朝。
那一瞬间,疑惑、愤怒……诸多情绪翻涌而上,被他一并压在心下。
瞿婉兰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忽然觉得好笑,乐呵呵地笑了几声。
“昭明前来请安,等候是应该的,”季望泫神色不变,“皇后娘娘折煞儿臣了。”
无趣!瞿婉兰收了笑,想起来谢昭明小时候还会以仇视的目光望着他,那样的目光怎么描述呢?就像是一只小白兔,露出自以为凶狠的表情,其实不过是他人手中的玩物。
现在他倒好,什么多余的表情也不给,冷静圆滑,让她失去了所有逗弄的欲望。
“本宫乏了。”瞿婉兰不再看他,拉起春奴颈间的细锁链,对季望泫说,“退下吧。”
“本宫也不讨你的嫌,往后请安不必日日来,每月十五来打个转,如此闲聊一二即可。”
96 送你出局
◎输了,也想伴公子身侧。◎
从香气浓郁到令人恶心的殿宇出来, 拐过弯,季望泫暗中做了一个手势,令云杉在此守候。
初冬天寒, 季望泫身子本就不好, 被一冷一热熏得头脑发晕。
回了明祺宫,刚从门廊进来,就听见偏院打斗的动静。季望泫清退旁人, 唤来莺宁, 让她去接应云杉, 协助他把尹今朝带出来。
“春奴”的背影一直萦绕在季望泫心间。那可是尹今朝, 当朝宰相尹文宗之子, 年少时立志要做如横渠先生一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的人啊。
八年,竟可将人从明耀旭日颠倒成脚底下的尘土吗?竟可将少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折去傲骨、打碎脊梁, 卑微跪地求饶吗?
世道怎会如此!?
季望泫没有多说一个字,天际阴沉, 仿佛无形翻涌着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哀。
他在廊内静坐许久, 还是鹭沅找到了他。
“天,主子您脸色不好,”鹭沅跑过来,把他推进屋内, “受寒了?”
……
云杉在凝华宫门外的隐蔽角落从白天候到了深夜,才看见有一个黑色身影从角门出来。
他披着沉重的黑衣, 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看身形, 倒与宫内所见别无二致。
凝华宫中有耳目, 云杉一路尾随那个蹒跚黑影。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好似要化作一片枯叶,凋零而去。
等走出去,再过一个拐角,云杉骤然伸手,将黑影迅速拉进黑暗中。
尹今朝停住步伐,警惕抬眼──看见是生人,立即后撤要走。
云杉抓住他的一片衣摆,低声道:“尹公子,主子邀您入明祺宫一叙。”
“你认错人了。”尹今朝哑声说了一句,执意要走。
“得罪。”云杉不废话,强硬将他扛上肩,一跃上了屋檐,向明祺宫去。
“……”
尹今朝又能怎么反抗呢?他是文臣之后,苦读圣贤书,可是浩如烟海的文字中,并没有记载他应该如何长袖善舞,又应该如何面对生活中的诸多无奈。
他甚至不能声张,倘若让人知道尹大人出现在皇城后宫,那也是诛九族的死罪。
“皇后娘娘给明祺宫送了人,”尹今朝的气息能听出来虚弱,“被发现了,受苦的是我。”
不算不配合。云杉落到季望泫所在屋檐上,放松了对他的钳制,只一手握住他的胳膊,打暗号问季望泫是否可以下去。
得到“咚”的一声回应,云杉将尹今朝护送进去,关好门,转身却与在外面“站岗”的燕翎看了个对眼。
“今日打赢了?”
燕翎摇头,身上穿的是最简单的训练服:“输了。”
云杉将他上下打量,目光意味深长。
“输了,也想伴公子身侧。”他轻声说了一句,又意识到自己的贪心,闭了嘴,挺直身躯,静站如松柏。
他能在这待着,必然也是受了默许,云杉点点头,不操心了。
……
屋内,季望泫坐在圆桌的一端,桌上是精致的菜肴,旁边放着一坛酒。
“果然早在你我相识时,你就已经与他互换身份了,”尹今朝站在门口,遥遥望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我认识的谢鉴秋可做不出这种事。”
他这话七分讥讽三分不悦,是在责怪他一言不合就把人掳过来的粗鲁行径。
“横竖我没有招架之力,太子殿下想做什么便做吧。”
“请你吃酒。”季望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尹今朝直接背过身去:“尹某无福消受。”
“春迟,”季望泫轻唤他的字,“你还是唤我清微吧。”
“季清微死了!”尹今朝捏着嗓音道,骤然转过身朝他跪下,“臣怎么能拂太子殿下的好意呢?”
他膝盖受了伤,跪下去的时候身形一抖。
“尹春迟!”季望泫艰难站起来,拖着伤腿一步步走过去,把他拽起来,“你是被逼的是不是?被谁,皇后,还是皇上?”
尹今朝手上也有伤,被他一拽,倒吸一口凉气,不甘示弱地激道:“微臣贱命一条,不劳殿下挂念。”
“我想办法送你出局,放你自由。”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殿下!从八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你选择逃跑之后,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表情扭曲,眼中一片死寂,“您行行好,让我、让微臣过得好一些,可以吗!?”
季望泫沉默不语,生将他拉到圆桌旁,按着他坐下。
尹今朝的脸色又是一白,左手捏着桌沿,用力到关节清白,片刻后,忽然泄了劲似的垂下头。
他过分的清瘦,气质阴郁,与季望泫记忆里的明快少年已是天壤之别。
“是我的错,”季望泫朝他半蹲下来,抬头去望他的眼睛,“是我八年销声匿迹,老师、居之尸骨未寒,是我让你心寒。你怎么发泄都是应该的。”
尹今朝别开脸:“说这些无用的做什么?”
“春迟,你是我在长宁城的唯一挚友,现如今我回来了,定将让陈冤得昭,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护你──”
“哈?哈哈哈……”尹今朝忽然高声大笑,“你疯了吗季玄?我是瞿党!你保护我?躲在外面你还能苟活一辈子,回来,只能是你死,我活。”
“你今日以酒宴我、不杀我,我却不会。我会穷尽一切计谋,送你去死。”
遥记八年前的雪夜,季玄在诏狱苦熬。那时他面容已毁,浑身经脉尽断,受过一天的严刑,狼狈得不成人形。
他依靠着满腔恨意挨过长达半年的刑罚,终于在这一个寒冷的月圆夜崩溃了。
他想死。死了是不是解脱了?是不是不痛了?是不是下了阴曹地府,可以找到母亲、找到清微……
“清微,”沈怀安和尹今朝托了门路进来看望他,偷偷给他递了个暖炉,给他塞了好些吃食,“我已经查到些蛛丝马迹,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定要还你清白,接你出来。”
尹今朝嫌地上脏,没太靠近他,矜贵地捏着腔调:“这是我府上炖的补汤,你多吃些。”
季玄仰头看着同窗好友,喉咙沙哑说不出话来,眼前却是一片湿润。
他吃,吃不下也吃,拼命吃,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他要活下去,为了他们也要活下去。
后来又过去五个月,狱卒上刑时刺激他说他的老师──当代大儒杨寄明死了!为他奔走的沈怀安沈居之更是死无全尸。
季玄不相信,直到他等来了尹今朝独自过来。
他照常带了补汤和吃食,七里八里的,跪坐在季玄面前,与他只隔一堵木槛,眼中似有熊熊烈火。
“杨老师……居之,身故了……?为了、为了我!?”
“你不要管。季清微,你要活下去,坚持下去,”尹今朝死死攥着木槛,“再给我一点时间。居之把他查到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我,只要你活着,我们的努力与牺牲就不算白费。”
那夜季玄淌下血泪,恨意攀升到巅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着出去,把她们都杀了!
然而传言皇帝即将重病转醒,此案须得速速了结。有人掰断他的手,逼着他摁下认罪书,架起三尺白绫,要将他吊死。
生命垂危之时,季玄眼前依稀看见一位女子,身上的气息……好似他的母亲。
再之后,便一切都不记得了。
尹府万事俱备,尹今朝说服了祖父,要以尹家之名上书翻案之时,宫中传来消息,说季玄死了。
尹今朝狼狈闯入大牢,见到的是不成人形的一具死尸。他不可置信地摇晃着那具尸体:“季清微,你不可以死……你怎么敢死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尹今朝转身,看见华服锦衣,雍容华贵的瞿婉兰。
她头上簪满了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
……
从此天涯相隔,不复相见。
“好,”季望泫久久不能从沉痛的过往中回神,应他一句,“陪我吃最后一道酒,可否?”
尹今朝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季玄活着却不回来是因为失忆,可这八年的沧桑巨变,世道何其作弄人!
他恨啊。季玄凭什么失忆一走了之?而他要在这权力的漩涡中被扒皮抽骨?
没有应答,季望泫叹息一声,站起身:“对不起,春迟,我不该勉强你。”
他向来无法强求尹今朝任何。最终他再次向他躬身拜下:“辜负了你,对不起。”
尹今朝倔强地仰起头,眼眶微微湿润。
桌上的菜,他看过了。全是他少时喜欢吃的精细小菜,什么“金羹玉液”、“踏雪寻梅”……八年前四人常常聚在一块儿吃饭,便是数他最为挑剔,沈怀安调侃他说他是天生有个富贵胃。季玄则要与他斗嘴,说他挑剔多事。
近些年却很少吃了。可能这个世上,只有现在的谢鉴秋还知道,曾经他也曾是个,光风霁月的明亮少年郎。
也只有他会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
“你变了。”尹今朝终于伸手抬著,“不像季玄了。”
“是,如你所说,季玄死了。”季望泫坐在他的对面,“死的是名唤‘季玄’的我。”
而他会成为季清微版的“谢昭明”,活下去。
那夜他们只各自吃菜喝酒,再也没有交谈。
夜深人静,季望泫无意看见门口透出的一小截黑影:“晏凛,进来。”
听了全程的燕翎正揪心,听见他的召唤,迅速推门进来,向他们行礼。
“宫中的路你熟,替我送尹大人回去,可好?”
燕翎:“是……好!”
尹今朝没喝太多酒,此时还是清醒的。他站起身来,再不看季望泫一眼:“你我情谊已断,各有所求,形同陌路,再不相见。”
“杀你,我不会心慈手软。”
他是这样高傲矜贵一个人,选择的路,再难再痛苦,必然走到底。
季望泫给他裹了条大氅,轻声道:“好。杀我之余,我希望你……过得好。”
这夜色醉人,让人舍不得闭上眼。
97 我不干涉
◎下一步,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燕翎在深重夜色中送尹今朝回府, 心绪起伏,却没说一句话。
将他安然送到尹府后门,行过礼, 便告退了。
头顶赫然一轮圆月。他头也不抬, 脚步匆匆地回到明祺宫。
“咳咳……”
屋里季望泫已经咳了起来,偶尔响起鹭沅一两声叹息:“主子!师父在这肯定要骂您了,怎的还喝上酒了?”
燕翎在门外站定, 提起心, 迟疑了一瞬, 小心翼翼地敲响了门。
“进来。”
推开门, 燕翎正要进去, 忽然瞥见一个黑影,手下青琅剑当即扫出去, 定睛一看──却是无声。
这人来无影去无踪,在后宫随意穿梭,令人不喜。
“大人, 您又来做什么?”
燕翎横在门前,不让他过。
无声没有敌意, 抬起手, 右手覆在左手手腕,向他示意。
……他来,帮助季望泫度过十五寒夜。燕翎看懂了。
是了,无声才是大内功法的集大成者, 如果季望泫愿意受他的帮助,会好过许多。
念及此, 燕翎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不需要。”季望泫冷冽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出去。”
得了这句话, 燕翎又站了回来,倚在门框,做了个“请回”的手势。
无声点点头,也不强求,行礼告退。
夜深了,燕翎轻盈踏进去,把寒风关在门外。
昏黄的烛火透过床幔,透出几分模糊的旖旎,季望泫坐靠在床榻上,眉头微微蹙着,面色、唇色苍白得像纸糊的。
鹭沅为他施过针,起身也要退下了,在转身后,隐晦给燕翎递了个眼色。
“主子……”看他如此虚弱,燕翎的心在滴血,深藏其中的阴暗在汹涌翻腾,害主子成这副模样,想把他们都杀了……
这个称谓一出,又觉出不妥来。可燕翎实在是舍不得,小步上前,跪在榻边:“我,晏凛还能叫您主子吗?”
“可以。”季望泫闭上眼,“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容许你留在我身边。”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季望泫说出口的承诺,总是算数的。
这便是他誓死追随的主。
提着的心终于安稳着了地,燕翎有了些得寸进尺的底气。他自顾自站起身,脱下外衣,半是强硬半是小心地爬上他的床榻。
他只待在外面,连被子都不掀开,怕那么一丁点的暖意被驱散。
听到他的动静,季望泫睁开眼,轻笑着看他:“要暖我,怎的不进来?”!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巧巧地撞了一下,燕翎雀跃起来,快速钻进他的被窝,与他肌肤相贴。
这底下哪里有半分暖意?只有如坠冰窖的冷,像早春还未化冻的溪水。
“你要是觉得冷……”
燕翎:“不冷。”
“到底不是我‘手下’了,还敢打断我说的话。”
“……”燕翎哑口无言,只是伸手,将他搂得更紧。
季望泫缓慢开口,语调轻,好似没用什么力气:“下一步,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不会。”此时此刻燕翎恨不得浑身贴他身上,用自己身上的热量,化开这座冰山,“我错了。”
“我能帮帮您吗?”
季望泫头脑昏得厉害,又冷,心境也憔悴,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燕翎在底下摸到他的手,轻柔握起,以内劲为矛,破开他冰封的世界。
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昔日在牢狱,在剧变后的藏雪宫,季望泫孤身一人时照样熬过,也坚韧也残忍。
只要有他在,再不会让季望泫孤苦伶仃。燕翎暗下决心。
……
长宁的冬天来得快。
明祺宫的日子日复一日,过得也快。
燕翎每日到点就到厨房为季望泫准备三餐。季望泫去上朝、办公、赴宴,他便逮着雀音来比试。
晚上如果季望泫得闲,他便溜进寝宫,与他共渡一夜安眠。
然而……季望泫大多时候都在忙。
意料之中,他此次回宫再要查起八年前的大火,所有的痕迹都随岁月流逝而去。
查到最后所有涉事的官员都已身故,线索彻底断了,半点蛛丝马迹也无。
这铁血手腕,倒像瞿婉兰的风格。
朝堂之上,以尹今朝为首的瞿党没给他好脸色,处处刁难与挤兑,给他下了不少绊子。
季望泫常常会望向隐在阴影中的尹今朝,半是遗憾半是心痛,最是清贵出尘的故人,如今也变成心狠手辣、玩弄他人性命的狠角色。
转眼月余过去,大泱王朝总算接纳了这位消失八年的“太子殿下”,一切事务步入正轨。
长宁城的雪,也已连续下了几日了。
雀音不胜其烦,打累了往雪地上一躺:“我不打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了小九九!!”
又输了。这是他输的第五十八场。
虎口发麻,手臂酸胀不已。燕翎垂着手,剑尖虚虚抵在地上。
风霜迷眼,白雪落了满肩,他痴痴望着雀音的寒霜剑,反思着方才这场切磋中的不足之处。
躺了一会,雀音喉咙干得厉害,鲤鱼打挺跳起来,莽进屋里找水喝,嘴里念叨着:“哎哟,今天我值班呢。”
“晚上想喝点清润的。”回屋配备好装备,出来要走时看见燕翎还站在原地发愣,雀音慷慨送他一个笑颜,“可以不?好九九。”
“……哦。”燕翎回神,抖了抖身上的雪,“明日继续。”
雀音仰头无声长啸,出发接他主子去了。
……
季望泫刚从御书房出来,正好碰见雀音来换班。
见他出来,雀音也不藏匿身迹了,拿来三更手里的伞,撑开,谄媚地看着季望泫。
一粒粒的雪飞到脸上,一阵阴寒。季望泫进了他的伞下,吩咐三更在后面跟着。
“有话说?”
雀音一手撑伞,一手推着他前进,将他的身躯完完全全罩住,自己却有一半在雪里:“主子,燕小九要和我打到什么时候?”
他哭丧着脸:“有完没完了呀?便是在云水观,训练强度都没有这么高!有啥事,您应了他行不行?”
季望泫看着漫天的飞雪,顿了一会,笑了:“你看出来他有所图?”
“主子,我只是不爱动脑,不是傻子。”雀音愤愤然,“他燕九何时这么好强了,非要赢我不可?”
“那你怎么不让他赢。”
雀音来劲了:“这是尊严啊!尊严!我要是赢不了云水其余十一卫,槐姐哪能让我这样偷懒……”
季望泫算着日子,语调平平:“正因如此,历练他,也历练你。”
“……”雀音梗住了,绞尽脑汁找了个由头,试探道,“总不会是打过我,他才能留下吧?不然怎么这么锲而不舍。”
“是。”
一片飞雪正正好好落在雀音眼睫之上,迷了他的视线。
“哈?”他脚步一顿,震惊地张开了嘴,想说什么又想不起来……
昔日燕翎刚出引墨阁,主子派他去应战,稍有不察,差点被燕翎摆了一道,他也因此被罚跪了一下午。
这是什么孽缘?
雀音进一步追问:“打过我,才能……重回云水卫?”
“是。”季望泫再次回答,“云水卫的身份,是他剥去的。岂能轻易来去?我若一句话让他回来,难以服众。”
“可是,”走到避开风口的地方,雀音撑着伞的手不动,转了一圈到他跟前,半跪下来,“您告诉我了,我放水怎么办……”
季望泫淡笑着与他对视:“你可知,为何是你?”
“因为他打不过我?”
“是也不是,”他的眼眸是少年人特有的纯净,像一条生机勃勃的河流,“因为你雀音是我最强战力,我把最后的确认权、把关权交给你。你不认可的人,无论如何都入不了云水卫。”
“倘若还有不服者、妄为者,问过你手下寒霜剑。”
是了,不是谁都能入云水卫的。要不是对手是燕翎──雀音与他有一定的感情基础,在第一次对决中雀音就会把对方打得退避三舍、不敢再来。
一边痞里痞气地怒骂一句:“什么货色也来挑衅?多余小爷出手。”
雀音眨了眨眼,心中凝练出坚定的力量:“我懂了。所以主子,我能放燕小九的水吗……?”
“随心而动,我不干涉。你心中自有答案。”
他苦恼地皱了皱眉头,北风转大,他起身走回到季望泫身后,加快步伐护送他回宫。
雀音是一把好用的宝剑,永远冲锋在前,指哪打哪。些许莽撞,却浑身轻盈,不必带有任何顾虑。而今,决定权竟落到了他的手里。
明祺宫亮起了暖黄色的光芒,厨房飘出诱人的饭菜香。走过去的时候,雀音看了一眼里头的白色身影。
怎样去评判一个人,配不配站在一个位置呢?
在燕翎要离开云水卫之前,雀音是认可他的,甚至有些小小的崇拜。
后来得知他执意要走,丝毫不顾主仆之情谊,亦不把他们之间的友情放在眼里,雀音震惊之余,气得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不明白是为何、图啥。
后半夜他想开了,走便走,反正主子身边有他,他永远不会离开,云水卫少了谁都行。他也不需要不坚定的伙伴!
雀音有私心,他小肚鸡肠,不似主子宽宏大量。
他见不得主子难过受苦,见不得有人辜负主子冰清玉洁的心,即便是燕翎,也不可以。
飘出来热气腾腾的鲜香中透着一丝细腻的甜,雀音仔细一闻──那是雪梨汤的清香。
咕嘟咕嘟……
98 不该如此
◎蚍蜉撼树,胜似故人。◎
追问过后, 雀音在对局中打得更凶了。
起初燕翎还能堪堪接下百余招,他气场全开之后,竟连五十招都接不过。
年少轻狂的雀音, 锋芒毕露时, 有着天下无敌的气魄。
是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让人根本看不到赢的希望。
然而燕翎从不说什么。他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失败,默默退到角落, 自己练上百遍、千遍。
雀音心中有怨, 他知道。
他在雪中挥剑, 练到全身衣物被汗水浸透, 身体不堪重负地抗议, 累极了才半跪到地上,狠狠喘息。
冷空气灌入胸腔, 让他无比的清醒。
有时候鹭沅路过,看他们打上一阵子,忍不住悄悄挎过雀音的肩头, 把他往外面拐,一边说:“干啥啊小八, 要打这么狠吗?”
雀音也打累了, 瞄他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鹭沅一退再退,“我不知道,别乱说。”
“你们一个个都是善人,”雀音抹了抹额头的汗, “我不是。”
说着说着便走远了。
末了,燕翎收好剑, 换上新的便服, 踏进厨房。
日日如此, 循环往复。
……
天大寒。雪越积越重,季望泫大病了一场。
鹭沅寸步不离伺候左右,燕翎心疼不已,却帮不上什么忙。
季望泫浑身发热,骨头缝里却渗着寒,头脑昏沉得抬不起胳膊。然而他几日前答应了户部刘大人,要理一套资料送过去。
于是他唤来雀音,想了想,又叫了在床尾守候的燕翎,吩咐说:“你二人同去西六宫后的‘藏卷阁’,第三排东侧柜顶,取一册古旧舆图。勿留痕迹,速去速回。”
二人领命,雀音大步就要迈出去,在门口被燕翎抓住了衣摆:“换身低调素净的衣裳。”
在明祺宫不穿玄金衣,但衣服也是季望泫吩咐定制好的。墨灰色,布料好、成色佳,一看就不是凡品。
有理。雀音认可了他说的,点点头,先回住所换衣物。
燕翎换了身粗布麻衣,谨慎地拿来了易容的物件,敲响雀音的屋门。
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任务,用得着这样?雀音琢磨着,却也没有说什么。
一番整理,终于是一前一后跃出明祺宫。燕翎在前,带着他往西六宫去。
藏卷阁位处深宫,由五六名宫人看管。其中不少残书古籍,若是走正规流程,少不了层层审批登记。
三年前的记忆尚在眼前,燕翎对这地儿熟。
只不过在风雪中藏匿行迹不易,又是白日,还得处处小心,防止节外生枝。
瞄准空档,燕翎引着雀音潜入,迅速找到对应的书架,偷梁换柱。
末了,他示意雀音先行,他来善后。
顺利得好像只是出来遛弯。雀音将物件揣在怀中,心想这深宫大院也无甚可怖嘛,迅速原路返回。
飞雪直往人颈间钻,空气里尽是寒冷的味道。
燕翎一路遮掩脚印,忽然听见远处细碎的脚步声,他猛然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迎面来了一行人,中间簇着一台轿子,雀音满不在乎,对自己的功力十分自信,料想普通人无法听到动静,避也不避,暗中与他们交汇而过。
“何人?!”
哪想暗处竟有高手,能分辨出他藏在落雪声中的脚步声!
雀音心道不好,藏于宫墙另一侧,灰色的衣袍融入雪中。
“有刺客,护驾!”
皇后的仪仗队停了下来,护卫围满了銮驾,为首两个宦官听了指引,向着雀音的藏身处来──
此时燕翎已经到了,他步履匆匆,自另一端拐角跑出,在距离皇后凤驾数丈外跪倒在地,伏身行礼,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下显得无比惶恐:“奴才死罪!惊扰皇后娘娘凤驾!”
“你这粗人,还不快出来给皇后娘娘请罪!”
听到他的声音,雀音不解却听话,灰溜溜地从墙后跳了出来,极不情愿地跪到他身侧。
一只手撩开紫红色的凤纹车帘,车窗后是皇后的半边脸。她杏眼含威,目光往地面轻轻一扫:“尔等何人?”
“回娘娘,奴才是锦衣卫‘看官’,”燕翎额头触地,语速快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带新来的候选人去锦衣卫报到,不想这厮心浮气躁走错了路,冲撞凤驾,奴才罪该万死!”
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质问道:“见了凤驾不知退避,皇后娘娘的凤仪也是你能冲撞的?”
雀音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教训?当即顶了一句:“这条路只你能走,旁人不行?”
前头两个魁梧侍卫不知听了瞿婉兰什么吩咐,冲着雀音便来,甚至拔出了腰间佩剑。
谁怕谁!雀音取剑要应战,忽而被一只手死死摁住。
宫内亮剑是死罪。燕翎大力将他摁倒,雪水浸湿裤腿,刺得人发颤:“娘娘大人有大量,这厮还需岁刑大人亲自过目,求娘娘饶过奴才这一命。”
最终那两人停在他们身前,收了刀,问:“你自称锦衣卫,可有令牌?”
自是早有准备,燕翎将锦衣卫的牙牌递上,讨好道:“待见过锦衣卫诸位大人,奴才必定好好惩处……”
“惊扰了本宫,三两句话便想脱身?”自家侍卫回身点头,看来令牌不假。瞿婉兰拢了拢手中暖炉,示意宫女将帘子关上,“你二人各领廷杖二十。就在此地,立刻执行。”
锦衣卫是皇帝的人,她不好过多干预。不过廷杖么,总是能罚的。
凭什么!?雀音还要再反抗,一下被雪糊了口鼻,没说出话来。
一没伤人,二没坏事,路过而已,凭什么罚他?
燕翎反应迅速,再次叩首:“谢娘娘恩典。只是……此事主因在奴才导引不力,规劝不及。奴才恳请,允奴才代他受过,领双倍之数。他……毕竟不曾挂职,粗人不知礼,恐再污娘娘清目。”
此言一出,雀音震惊地顿住,一时忘了反抗。
远处传来一声轻铃般的笑声,不知她想起了谁,语气里带着倨傲的笑意:“蚍蜉撼树,胜似故人。准了。”
下一瞬,燕翎就被拖了下去,被人野蛮地掀开上衣,扒开里裤。
沉重的廷杖落在脊背、腿股上,一下,又一下。
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日,云水观,被罚廷杖,槐姐勒令他褪衣,他是半点也没有犹豫──原来是因为,他早受过了呀!
万千难堪、不解、愤怒涌上心头,倒像一只无形之手,扼住雀音的喉咙。
他微微仰头,看着燕翎那原本不算宽阔的背脊在杖下迅速红肿破裂。那双冷若冰霜、死寂无波的眼眸里却无声翻涌着坚定的光芒。
那是晏凛八年宫廷生涯,卑躬屈膝、做人鹰犬,所磨砺出的、他完全陌生、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坚硬的东西。
一种被灼烫般的羞惭将他完完全全笼罩住了。
四十下沉闷的声响让他彻底冷静下来,也彻底认清了眼前──是皇宫,不是自由自在的云水观。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那双惯于舞刀弄枪的手,也终于颤抖起来。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他惹的祸,怎能让燕翎来偿?
四十杖毕,冷汗浸湿了燕翎的鬓发。
他面色惨白挣扎着爬起来,向皇后行礼谢恩,然后对雀音低声道:“走。”
回东宫的路,此时显得漫长无比。燕翎咬牙支撑着,血珠淌了一路。雀音沉默地跟在他半步之后,几次伸出手,却又僵住。
“你先行,”燕翎吸了几口凉气,“复命重要。”
“……好。”
燕翎孤身一人走在小道上,思绪随着痛感起伏。
这是他习惯过的日子,换了云水卫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适应宫中的规矩严明、不讲道理。
所以,他要回去。要做季望泫最趁手的刀,让他即便是在宫里,也不至于被束缚手脚。
……
明祺宫,高热不退的季望泫听了他的汇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雀音说得眼眶泛起了红,一再请求季望泫罚他,四十也好、八十也罢,他一并领过,绝无怨言。
“知道了……咳咳,”他坐起身,接过他带回来的东西,闷咳了好几声,“明日起,你、十、十一,十二,都去三更那儿学规矩,五日内学成,到我这背过。”
“你若心中有愧,便跪足时间反省清楚,下去吧。”
燕翎一瘸一拐走进来,听说季望泫在等他,忙下去洗干净血迹和寒气,换了一身新衣服进去。
“主子。”入了屋,看见季望泫毫无血色的唇,“您怎的起来了?要好生休息。”
季望泫无力维持笑意,见他没有任何要诉苦的意思,甚至还有意控制了步伐,让人看不出来他方才经受过什么。
这人,若不是雀音先开口,他便不打算说么?
他勾手让燕翎过来。
燕翎只以为雀音是个怕罚的,不会主动提起此事,便没有多想,若无其事地缓步走过去,跪到他的轮椅前。
季望泫仍然伸着手。燕翎不解,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东西可给他的,想了想,掏出了袖子里藏着的锦衣卫令牌,交到他手中。
不等他问,便主动交代了:“回宫那日,岁刑大人给的。”
锦衣卫──可太适合背黑锅了。有了这层身份,燕翎在皇宫中的走动也就有了保障。
季望泫不接,反握住他的手。
凉的。像跪在雪地里,沾染上的一身冰晶。燕翎抬头看他。
99 名正言顺
◎我心疼,怎么办呢?◎
“阿凛, ”身体不适,季望泫的声音也哑得厉害,像是被冻结了的溪水, 阻塞不前, 没有生机,“你可以做得不那么好,把麻烦交给我。”
燕翎摇头, 这下明白他已经知道了, 浅浅笑起来:“为主分忧是分内之事, 如若做不到为您打算, 不配与您同行。”
“我心疼, ”季望泫俯身凑近他,压低声音, “怎么办呢?阿翎。”
暖的。冰晶化开,成了一团袅袅热气。
“小伤,”燕翎往他腿边靠了靠, “您若是准我用‘沐春风’,三五日便好了。”
“好了我便可继续找雀八比试, 早点回到您的身边。”
季望泫又咳了起来, 手无力垂落:“不准。趴到榻上去,我给你上药。”
燕翎这时不依了,站起来,试探着要把季望泫抱起来, 见他不反抗,便轻巧将他放到床榻上:“我找鹭十一代劳, 不麻烦您。”
拢好被子, 燕翎又轻声安抚了一句:“属下……我皮糙肉厚, 不碍事的。”
挨板子可谓是家常便饭,燕翎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平静地接受了世间一切生存法则,就这么顽强地、坚韧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鹭沅适时踏了进来,端着新熬好的药,苦味弥漫。
季望泫接过,喝尽了,也不再勉强,吩咐说:“十一,拿药。”
鹭沅在外头便听了雀音汇报的原委,暗自为燕翎揪心。得了令,立即取来金创药,引着他来另一头。
凭心而论,燕翎一片赤忱之心,既可以身为刃,以一当百,又可放下身段、为奴为婢,忍辱负重、卑躬屈膝。
对季望泫堪称痴情。这是在保护的层面又进了一步──他愿意为主付出一切,且无欲无求。
云水卫做不到。
如此拳拳之心,本不需要任何检测和鉴定。
而他知礼、懂规矩,愿意接受一切审阅。槐姐的严厉、引墨阁的“问心”、皇帝的恐吓、哪怕是比他年纪小的雀音……他通通接受了。
只为名正言顺地站在季望泫身边。
鹭沅敬佩他。
“十一,”上完药,要走的时候,燕翎叫住他,“替我转告小八,无需自责,本不是什么大事。”
“事发突然。并非他不如我,只不过是我比他多了几年经验,知道如何应对而已。”
“我知他心气,断不会让自由的雀鸟在宫廷折腰。我却无所谓。”
言罢,他站起来,表情寡淡,依然是如霜雪般冷硬:“更无需因此优待我。”
“小九。”鹭沅定定地看着他,“云九之位,舍你其谁?谁来,我都不认。”
“云九”这两个字让燕翎雀跃了一瞬,他点点头,示意他自己要进去了。
他本是寒霜,是冬日里的一捧雪,独来独往,眼中纯粹,却没有众生。
只是每每望向季望泫之时,瞳孔中倒映出季望泫眼中的众生。
那么他也爱护,敛锋芒、收爪牙,化心中坚冰为春流,学着季望泫的样子,福泽众生。
亲眼见证之下,没有人可以不为这份感情而动容。
季望泫呼唤他:“到我身边来。”
燕翎开心地爬上榻,近日季望泫病重,怕传染,都没让他近身。
他趴着,钻进并不温暖的被窝里,紧紧贴着床榻,不留一丝缝隙。
“小九呀……”季望泫闭着眼,挽住他的手,呢喃道,“不怨我么?”
季望泫其人,行得正坐得直,瘦削的肩膀上压着常人无法忍受的重任,做出的决定,再苦再难也不会彰显分毫,心如磐石。
受怎样的刑罚,燕翎都一声不吭,唯独听他一句话,便鼻尖泛酸。
如若他的存在,会让季望泫动摇、怀疑自己的决定,那他,不如不在。
他垂下头,克制地呼吸着,沉默一会儿,才说:“不。”
“不会怨您。”
他想起来,季望泫曾说过“如果不确信,你随宴小山时可以向我讨要‘证明’”。
那么,他也要给主子坚定的答案。
“您永远不会错,”思绪安定,那丁点儿的委屈也被压了回去,燕翎与他十指交握,“晏凛努力,早日回来为您分忧。”
季望泫乏力,挨着他,竟很快入了睡。
自回宫便连轴转,日夜不停息,如若不是这场大病,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休息。
听着清浅的呼吸声,燕翎侧头望向季望泫的面庞。
这是“谢鉴秋”的面容,也是季望泫原本的模样。
他睡着时没有笑意,甚至眉头微微蹙着,莫名透出几分沧桑与沉重。
一个人,撑起两重身份,担着两头的血债,要有一颗多么坚定的心,才能够坚持走下去?
燕翎恨不得对他再好、为他做更多,让他能够偶尔露出毫无负担的轻笑……
惊风飘白日,光影驰西流。[1]
……
之后燕翎与季望泫一块养伤,季望泫风寒好了的时候,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再与雀音比试,便能看出他的扭捏来。
雀音愁得不想出门了。最喜欢热闹的少年人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燕翎。
跟他道歉,他也只有浅浅一句“无妨”,提着剑又上来。
心乱,剑也乱。雀音脚步虚浮,恨不得认输算了。
可这人偏偏还不让他认输!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对局中,感受到燕翎的进步的同时,雀音也感受到自己武艺的精进。
……按这样的局势,燕翎这辈子也打不过他。
怎么才能不露痕迹地放水呢?
按部就班的日子流水一般的过,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大雪天,迎来了燕翎的生辰。
恰逢休沐,季望泫得了空,搂着他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对上一双明亮的眼。
光线在白雪映照下愈加敞亮,季望泫微微低头,在他额上落下轻盈一吻:“生辰快乐。”
……多久没有听过这四个字了?
燕翎对生辰的印象还停留在六岁那年,办了宴,刚过完没多久,一家人在回程遇见山匪,飞来的横祸将一个商贾之家冲得支离破碎。
至此,十四年里,生命中再也没有出现“生辰”二字。
“我们小凛儿及冠了,”季望泫伸手捋着他鬓边碎发,“辛苦。”
这短短二十载,他一步步走来,可谓受尽苦楚。
却是没什么特别。比不上季望泫休沐这件事来得令人雀跃。
燕翎顺势在他手掌下蹭了蹭,道过谢,挪到榻边,就要下去:“主子,我要去做午膳了。”
“我已安排好,”季望泫也坐起来,他的腿已经好全了,只是严冬里浑身关节都不太舒畅,行走起来像踩在刀尖上,所以还备着轮椅,“你去换身亮色衣裳,裁剪了那么多件,来来回回就穿这两身灰黑的。”
“倒显得我亏待你。”
燕翎脚步一顿,惊喜地侧过头──主子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过玩笑话了。
光影里,他的面容是如此的鲜活啊。
季望泫本想自顾自起床,刚一侧身,就看见他痴痴的目光和浮光掠影般的笑意。
北方的寒冬,也没那么难熬。
“没有亏待我。”燕翎走回来,为他取来外衣,“主子莫要再着凉。”
光和影远去,季望泫心情好,淡笑挂在嘴边,起了身,下了榻,穿戴齐整,吩咐三更把餐食端上来。
二人各自洗漱完毕,燕翎回来时望见季望泫站在窗前,透过纯白的窗户纸看外头的飞雪。
他身姿笔挺,清雅隽秀,亭亭如建兰。
只一瞬的惊艳,而后燕翎痛心地想,这样一副遗世独立的君子骨下,忍受的又是何等苦楚?
他快步走过去:“主子身子不好,便不要多走动了罢?”
季望泫回头,只见到他红纹黑袍的晃动,就已经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哪这么娇气,”季望泫失笑,任由着他去,“越发无礼了。”
“……”是的,作为下属不敢做的事情,他做了。燕翎心虚地移开目光,将他放到椅上,又有模有样行了个礼,彰显自己的“有礼”。
季望泫又笑,不计较这些个微末小事:“快吃,给你准备的长寿面。”
“愿我的阿凛,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燕翎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季望泫和润如春流的目光中,把那碗鲜香的面吃了下去。
暗卫者,哪个不是燃烧生命,护主周全?
他不想要长命百岁,只想用自己一生,为季望泫开辟道路。
不对,这不能说,说出来主子不会高兴的。燕翎告诫自己收着点情绪,别让主子瞧出端倪。
季望泫即便是再忙,也不会忽视身边人的感受。他一眼就看出燕翎瞳孔深处的不赞同,和对自己生命的不以为意。
他轻叹一声:“阿凛,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活下去。能应我吗?”
燕翎坐正了,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摇头说:“您在,我在,燕翎与您同生共死。”
“主子体恤我,那更得自己长命百岁,如此凛方可伴您百年。”
寒香柔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隐患,虽说目前毒性不致死,季望泫也可以预料到,这具身体是活不久的。
然而燕翎还年轻……
燕翎很少向季望泫提要求,此时说出口,又觉得无礼,站起来听候发落。
只是一瞬间的神游,季望泫回过神,笑说:“逢你生辰,不说这死不死的,先把膳用了,下午想做什么?都依你。”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曹植《箜篌引》
100 百川东赴
◎凛喜欢和您在一起。◎
好不容易一个得闲的休沐日, 燕翎当然不希望他做任何事。
“不做什么,”透过餐食的热气,燕翎光是看着他就感到很满足了, “您能够好好休息, 是最好的了。”
“把十一叫来,给您治治腿。”
回宫三月之久,云水卫休假时都出去过好几次, 在长宁城的繁华中流连。独独燕翎, 若不是任务, 基本没有踏出过明祺宫。
每日就是练剑、读书, 捡起了从前皇帝逼着他读的《治国策》、《富民经》等。
这样好的一只小燕儿, 盛大人间看也不看一眼,独为他停留。
季望泫吃完, 落了筷:“不想出去玩吗?”
外头大雪压枯枝,燕翎才舍不得主子出去受寒受冻。他再次摇头:“皇城没什么好的。主子若是牵挂故土,来年开春, 凛再陪您去。”
“你呀,我是想知道, 阿凛喜欢什么呢?”
燕翎想也不想, 脱口而出:“凛喜欢和您在一起。”
末了,他也放下餐具,垂下眼,耳朵微微发红:“……是不是冒犯您了。”
季望泫轻笑。
听久了他的咳嗽声, 听见这笑,好似听了仙乐似的。燕翎更是愉悦, 小小地反思了这么一下, 又说:“您喜欢写字, 我便喜欢研墨;您喜欢抚琴,我便喜欢静静看着。在您身边,总归是好的。”
燕翎这一生,确确实实没有任何喜恶。对他而言,每一件事都是任务而已。
吃东西是为了填饱肚子,睡觉是为了有精神出任务,练武是为了变强大……
唯独季望泫,像一缕光,照进他阴暗孤立的心田。
如此,等忙过这阵子,多把他带在身边也就好了。季望泫不执着于这一时,见他用完膳,起了身。
“近日看字太多,恍惚了。不如我给阿凛作幅画罢。”
燕翎惊喜抬眼,先一步走过来扶他:“好,我为您研墨。”
倒是能走,他要扶,季望泫也由着他:“我画你,作为回礼,你合该画幅我。”
“……主子,我技艺不精。”燕翎难得扭捏道,“琴棋书画、诗书礼易都是在宫中学的,入不了您的眼。”
行至案台,已闻墨香。
“你便是画个寥寥几笔的简易画,我也喜欢。”
挑墨、取笔,镇纸,一气呵成,燕翎搬了条凳子坐他对面,不再推辞:“好。”
有主子在的话,墨都是香的。
不再会因为一笔没画稳而被打手心、抽手臂,一天练下来,手上没有一块好肉。
“随意些,”见他神色专注,生怕出一丝纰漏,季望泫提笔的同时和他搭话,“少时我与昭明四人一同学画,有一回,老师命我们从梅兰竹菊中取一意象作画。”
燕翎平心静气,听他提起往事,又暗自揪心。
手下笔触行云流水。重回熟悉的环境,再不想面对的事情也渐渐看开了,季望泫的声音清润中透着低沉,宛如一坛醉人的佳酿:“我画梅赠春迟,昭明画竹赠怀安,春迟画菊赠昭明。”
“老师看了亦说相配,四君子的美名,从此而来。”
那么主子是兰,空谷遗幽芳,于静谧处独漾清嘉。
一柱墨兰绽放在燕翎的画布之上。
“怀安是竹,刚正不阿、宁折不屈;春迟是梅,独立枝头、寒霜斗雪;昭明么,像菊,抱香守贞、隐逸坚韧。他们当之无愧。”
燕翎恳切道:“您亦如此。”
季望泫又笑:“真想带你见见他们,如若见过,你便会觉得天下之美玉,数不胜数。仁心不死,温情常在。”
“我已见过了,”原先画卷的角落是墨兰,现下四角都被燕翎填上梅竹菊,“您身上,有其余公子的风姿。”
“您与其交游,亦耳濡目染。主子,逝去的光辉和生命自您身上流淌而过,在您心中,甚至是在我心中,生生不息。”
此时此刻,燕翎庆幸自己被逼着读过几年书,学过画,能够全然理解他的心境。
季望泫顿住了,画笔停在空中。一直以来心中虚无缥缈的感情结结实实落了地,燕翎所说,竟完完全全是他想过却不敢表达的。
“我真是捡到宝了。”
晏凛也是皇宫中生长起来的坚韧枝桠,眼中只装得下季望泫,只能够读懂季望泫。
画作已成,两人的肖像跃然纸上。
交换画卷,燕翎无比珍视地捧着。主子的画,工笔精妙,自是顶顶好的。
就着闲暇的好光景,两人围炉煮茶,对弈几把。后来鹭沅过来了,为季望泫的腿上扎满了驱寒的针。
要知道,自家主子近来忙得脚不离地,哪有时间供他扎针?
这时燕翎摸了本闲书,读给他听。
炉子上煮着的水咕嘟咕嘟响,一些干果被烤得生香,鹭沅在一旁候着,一边碾药制作安神香。
燕翎的声音冷淡,几乎没有抑扬顿挫,念到有趣之处,逗笑了季望泫,他才跟着笑。
倘若昔日无影门的同僚在场,见了他这般舞文弄墨的“文人模样”,都要惊掉下巴。
疗程过后,稍好些了。
季望泫兴致大发,问过燕翎可会斗茶,他回答会之后,又开三局。
燕翎之所学,沉闷、死板,仅是烂熟于心,不加以注解,输给季望泫,理所当然,也是心甘情愿。
他越发仰慕眼前人。
下午就这么消磨而过,快入夜,季望泫吩咐过三更晚上要设宴,叫了云水卫,一块给燕翎庆祝及冠。
开宴前,季望泫取来早些时候命人打造好的玉冠。
是上好的白玉,打造成栩栩如生的莲形态,取浊世守净之寓意。
“来,我来帮你束冠。”
燕翎在他正前方跪下,不由得雀跃起来。
这么些年漂泊无依,无亲无故,哪想还会有人为他精心操持及冠礼。
季望泫抬手,解下他的纯黑发带,握住如瀑青丝。
“阿凛在这边没有亲人,便免了繁琐礼节。”
有您一人足矣。燕翎目光坚定地想。
白玉冠束好,多了几分端庄雅致。季望泫扶他起来:“字百川,可好?”
“晏百川,取海纳百川之包容,碧波荡漾之鲜活,亦是‘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心澄净似冰雪,又奔涌如江河。”
“川流不息,愿你如百川东赴,绵长而不竭,曲折而必达。”
一字一句,是嘉奖,也是祝愿。世间哪还有这样一个人,会把肮脏的、阴暗的他捧在心尖尖上?
暖流自心间涌上眼眶,燕翎眨了眨眼,压下泪意:“好。主子取的,都好。”
季望泫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除此之外,我还为你定制了一枚发簪,算作及冠礼。”
他从屉子里取出沉香木盒,递给他。
那是一条修长挺拔的玉簪,由墨玉制成,无任何多余雕饰,仅在簪尾收束处做出精细的燕纹。
簪头底部镶嵌有一圈极细的羊脂白玉,温润的一抹白色,宛如破开夜色的一缕月光。
烛光偶然一晃动,燕翎在逆光下窥见玉簪中空的管道内壁中,刻着两个发丝般纤细的小篆——
是“望泫”二字。
是名分,是承认,是归属。燕翎从身到心,都归于这两字之下。
燕翎不会戴这根簪子的。手中温凉的触感坚定了他的决心,他是暗夜孤行者,一把好的刀,到死都不会跟主子扯上任何联系,更不会暴露主子的身份。
他会将它束之高阁,当做一份纯粹的念想,一份求生意志。
却不会因此而退缩。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为季望泫披荆斩棘。
“谢主子。”他再三拜下。
“好了,准备开宴了。”
两人从里阁踏出去,正厅里,三更和半盏已经把菜肴备好了。
这两小厮也是看得懂眼色的,确认季望泫用不到他们后,识趣退下了。
“哇塞,”雀音来得早,毛手毛脚没有任何一个人要他打下手,于是就在屋里屋外转悠,在窗户外看见他俩在里屋磨蹭了好久,打趣道,“主子,我及冠有没有这么大排场呀?您也会给我取字吗?”
季望泫是走出来的,燕翎跟在他的后边。
“你雀八过生辰,哪回阵仗不是最大的?”季望泫淡笑着回他,“当然会。”
雀音爱热闹,临生辰了恨不得昭告天下,让大家伙都给他送礼。
得了肯定的答复,心里也美了,雀音拐了个弯搬酒去:“好嘞!久不聚,今晚趁着小九生辰,不醉不归!”
云水卫年纪小的几个都是季望泫看着长大的,逢年过节,云水观里也热闹。
就是如此,才越发心疼燕翎。
季望泫的目光移至身后,而燕翎沉浸在喜悦与幸福中,眼中只有眼前人,外界的嘈杂,半点也听不进去。
今日这身,衬得他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红配上端庄的玉冠,像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
以晏凛之才,若是胸中装得下天下,当壮志凌云,建成一番雄伟事业。
然……
季望泫眉眼弯弯,伸手等他过来。
人各有志,依他好了。
“回想起往昔困苦之日,百川会不会觉得难过?”
主子唤他的字,真好听。
神游间居然没有注意到季望泫在等他,他停,燕翎也停了,在一片热气腾腾的烛光中望着他傻乐。
季望泫往回走了一步,将他牵至身边,又叫了一声:“百川。”
“嗯!”燕翎沉沉应了,“您问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巧,没想到刚刚好发到这里,小燕生日,主包也生日,还刚好是100章,撒花撒花[撒花][撒花]随机抽十个小红包!祝大家天天开心~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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