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我跟你走
◎别哭……燕翎,我心疼……◎
这一句决绝的话彻底将季望泫从混沌中唤醒。
“燕翎!”他怒不可遏地睁开眼,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忍住剧痛拉住他的手腕,“你敢。”
燕翎的眼泪更汹涌了, 他不敢违逆季望泫, 松了手,剑掉在地上:“我恨自己来得太迟,我想体会您的绝望, 想与您感同身受, 做不到、做不到……”
“我没有资格求您活下去……但求您, 让我与您共赴黄泉。”
他快要被燕翎的泪水淹没了。那份滚烫, 包裹着的是他炽热的真心。
季望泫可以去死, 但是燕翎不该去死啊。他还那么年轻,被人世间这样严苛的对待……
煎熬时眼前又浮现亲友的脸, 他们说出“活下去”这三个字的时候,分明没有任何私心。
他们单纯的想让他活下去啊……
“别哭……燕翎,我心疼……”季望泫终于松口, “我跟你走。”
燕翎浑身都在抖,他快速捡回剑, 抱着他站起来, 生怕他后悔,使出毕生所学,快速跃出了这片寒潭。
听见动静的鹭沅立即踏了进来,其余人在洞口围起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真正看到季望泫的伤势时, 鹭沅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沉着脸,迅速做了紧急处理:“不行, 这里太冷了, 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最近的村落!”
“杉哥!你先行一步, 想办法买些桂枝、附子……”
燕翎抱着季望泫一路疾行,生怕他支撑不住,隔一会就要叫一句“主子”,越叫越勤。
“……嗯。”季望泫应着他,“我在。”
“是你啊,小跟班。”他灰白冰冷的世界在缓慢回温,头埋在燕翎胸前,听着他过于紧促的心跳声,低低笑了起来,“这下真成了我的小跟班。”
“您难受就不要说话了……”燕翎心都要疼得四分五裂了。
风声呼啸而过,季望泫却不觉得冷了:“还好。”
“为什么瞒着我?”
“……”燕翎悲伤的心情被猛一打断,梗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您走之前让我好好读书,我没有好好读书……”
而是转头就进了锦衣卫的训练营。
“随口一句话,让你念了我这么多年……阿翎,我何德何能。”
急走让燕翎满头大汗,有汗珠滑下来,落在季望泫的肌肤上。
“您好,您值得。”他喘息声渐重,“心怀大义者福泽众生。”
季望泫原本以为,燕翎这般赤诚之心源于他多年前无意间地伸出援手,可能是什么微末小事,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燕翎却告诉他,奔赴而来,不是知恩图报,只因他是他。
蒋玄也好、谢昭明也好,季望泫也好……叫什么名都无所谓,在燕翎眼中,主子就是主子,身世坎坷、命途多舛,几经变数,却不改其大义的底色。
所以……燕翎对他是没有期望的。望过来的视线也轻盈赤忱,如梁上轻燕,炉中紫烟。
真真是,无所求。
有这样一个人身心托付,季望泫怎么舍得去死?
“你的血、你的泪、你的汗水都是热的……”他的声音喑哑,却道出前所未有的缠绵,“我感受到了。”
“阿翎,我再不会寻死。”季望泫费力睁开眼,从下往上望着他的眼睛,“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撞入他虚弱却温柔的眼波,燕翎鼻头一酸,眨眼间,又落下晶莹的泪痕。
此泪,不为他自己而流。
季望泫这一生太苦了,苦到连活下去都是折磨。
自从找回记忆以来,他将阴暗情绪尽数束缚于心底,苦苦压抑了两整年,背负仇恨与众望,踽踽独行,识人心、掌大局。
如今,如今,终于愿意为自己而活。
“主子,我晏凛发誓,除非我身死命陨,绝不会再让您受此等伤害。若有违此誓,横尸……”
季望泫双手环上他的颈项,在他说出几句毒咒之前,吻上了他的唇。
燕翎顿在原地。
客栈已经走到了,风霜都被燕翎挡在肩后。这吻不再是清冽的浅香,而是混着血腥味的苦。
冰冰凉凉的触感,入目是季望泫放大的面庞,便是在这样狼狈的场景下,燕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生理反应。
云杉匆匆下来接应,一看是这么个场景,退了半步,又上前一步。
“小九。”云杉用目光传达了──主子重伤在身,现在不是恩爱的时候。
“噌”的一声,燕翎的脸烧了起来,他难堪地抬起头,目光闪躲。
“我去接十一,你先送主子进去。”云杉没多在意,留下一句话便不见人影了。
燕翎“嗯”了一声,抱着季望泫进去,忙前忙后给他清洗。
屋内烧起了炭火,暖和却闷,季望泫躺在靠窗的榻上,窗户开了一条缝。他闭着眼,再没有力气了。
鹭沅气喘吁吁地赶来,撩起袖口,喊来雀音打下手。
燕翎静站许久,见没有用得着他的地方,默默退了出去。
……
一场急救耗费了整整两个时辰。鹭沅施完最后一针,将季望泫的情况稳定下来,屋外云杉也把药炖好了。
季望泫缓缓睁开眼,一一扫过他们脸上沉痛的表情,想笑,牵扯到胸腔的伤势,笑意一淡再淡:“没死,丧着脸做什么?”
“主子,您是不是准备抛下我们了。”鹭沅小声地不满。
“你快别说了!”雀音打断他,“主子正难受呢,你说这话!”
“对不起。”鹭沅垂下头,扶着他坐起来,“您喝药,然后歇下吧。”
断过的经脉接起来费时费力,此地条件不允许,鹭沅也不敢贸然动手。所以季望泫的四肢还是绵软无力,受了搀扶才能坐起来。
“没有要抛弃你们,”季望泫有问必答,轻声道,“你们都是自由的鸟,有武艺傍身,有一技之长,天下之大任尔往,何谈抛弃?”
一剂猛药下来,总算暖和一些了。季望泫半靠着:“其他人呢?”
“留在漠西对幽冥草斩草除根,以防再出现叛变之人。”云杉回答他,“小九,在外面跪着。”
“……”季望泫刚缓了半口气,皱起眉头,气急咳了几声,“唤他进来。”
“主子,”鹭沅半跪下来,又探了一把他的脉搏,“漠西天寒,还得速速回宫修养。师父他……很担心您。”
能想象到宋青夷会是一副什么阴阳怪气的嘴脸,季望泫头痛了起来,说:“让我歇个半天,再启程吧。”
此时燕翎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在门口便跪了,不愿让寒气近季望泫的身。
“退下吧,燕九留在这即可。”
鹭沅不放心,退至门口值守,给燕翎使了个眼色,让他有需要就叫自己。
“做什么?天寒地冻,不愿意候着我,出去跪哪门子的天地。”季望泫苍白的面容上不见笑意,压迫感扑面而来。
在外头足足冻了两个时辰,燕翎却没觉得冷,只是堪堪把心里的躁动压了下去。
季望泫:“过来。”
“属下身上寒气重。”
“这是你一意孤行的后果,我只要你过来。”
虽然扫去了身上雪,骤然进入到温暖的环境,衣裳被水汽浸湿。燕翎无法,听命站起来,跪到他身前去。
他眼睫上的冰粒化作细小的水粒,像朝露。
“看着我,”季望泫语调是虚的,却仍然不容置喙,“无端又罚自己跪,为了什么?”
燕翎抬头,被他一句拷问又激红了脸,心脏几乎都要跳出胸膛。
“属下有罪,属下竟敢肖想主子……属下该死。”
“……”这傻孩子居然因为一吻动情后让自己跪在冷天里足足反省了两个时辰!
季望泫千疮百孔的心无形中被抚慰,又化成一滩春水,严肃的表情松软下去,笑说:“起来。”
燕翎站起来,飞速低下头,仍觉得无颜面对他。
“坐。”季望泫耐心道,“又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当真要做一根榆木不成?燕小九,你当然可以‘肖想’我。”
“我们燕小九铁树开花,我开心还来不及。不必如此严苛对待自己。”
燕翎一副垂头听训的模样。
多少年,他都是这样单方面听训听过来的。季望泫叹了口气,身子乏,却还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你是怎样想的呢?”
燕翎一愣,下意识抓紧了衣服的下摆:“主子,奉人为主,当存敬畏之心。”
“今日我肖想您,来日便会止不住地得寸进尺,我不想。”燕翎垂着目光,微有畏惧,却笃定地望着他,“惟愿此身轻盈,似飞花也似落叶,不会在您的生命里,再添上任何的重量。”
并非自轻自贱,燕翎从不自轻自贱,即便是在季望泫面前。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
他甘愿做一片飞叶,短暂掠过季望泫的生活,受月华照拂,哪怕只是一瞬。
如若可以,他更想做季望泫的一柄剑。需要他时,轻盈举起,不需要他时,束之高阁。
他不贪图季望泫的一切。
如天光般敞亮。
季望泫沉吟许久,想劝他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重量”,思索后改口,说:“你执意如此,我尊重你。”
“只是两个时辰着实太长,你下回再觉得有负于我,当面跪上一盏茶时间足矣,如此我便知晓了。”
燕翎“扑通”又跪下了:“属下……还有罪。”
“……?”
“属下脱离藏雪宫擅自行动,违背主子命令,罪该万死。”
72 以下犯上
◎卸剑,跪下。◎
季望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昏昏欲睡间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何时来的漠西?”
“三日前。”
“好,燕小九, 你便是在雪原中受冻受饿, 孤身等了我三天?”
燕翎:“……是。”
难怪,难怪云水卫能在他死之前找到他……
眩晕感再度袭来,季望泫再支撑不住, 缓慢闭上眼:“回去再同你算账, 扶我躺下, 在旁边坐着, 守着我。”
他太虚弱了, 像转瞬即逝的一缕风。燕翎心疼极了,匆忙站起来, 轻柔扶他躺下,又为他掖好被角。
“如若我今夜醒不来……带我走便是了。”
季望泫闭上眼,这缕风真的散去了。燕翎的心又是一抽。
无力感涌上心头, 燕翎在他身旁静站许久,落寞地垂下眼。想起来自己身上寒气未消, 忙轻手轻脚坐到炭火边, 烘干衣裳。
烧的不是什么好碳,呛人。
这一夜,季望泫当真没再醒来。燕翎将他抱上了回云水观的马车。
鹭沅脸上亦是一片愁云。做了所有能做的,跟燕翎坐在一排, 无能为力。
沉默良久,他察觉到氛围不对, 偏头看见燕翎表情紧绷, 眼眶泛红。
“小九。”鹭沅轻声道, “主子会好起来的。”
燕翎双手握拳,目光死死盯着腰间佩剑。
“是你让主子走出来、愿意活下去。”鹭沅无奈的语调中也隐藏着细颤,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后怕,“若不是你,那根弦不会出现,我们会因为找不到主子,后悔一生。”
不敢想。燕翎脸上冻住的表情终于有所波动。好在季望泫现在还活着,并且答应他,会活下去。
事已至此,唯有向前看。
……
途中季望泫醒过一次,恰巧云槐等人处理完魔宫诸事,追上他们。
“发生了什么,”季望泫高热不下,撑起精神,“说说。”
“魔宫宫主林夜白伏诛,以命换取魔宫后代踏入中原的机会。经验证,魔宫上下无一人修炼魔功。”
“魔宫秘籍已毁,幽冥草绝迹,花楼主与武林百家允了他的诉求。”
“他们将入驻白雪城,受藏雪宫的监督和制约。若行不轨之事,生死可由藏雪宫定夺,”
季望泫:……
这是什么监督和制约,这是林夜白丢给藏雪宫的烂摊子。
林夜白与季望泫斗争的那一个寒夜,实则也是他在与命运斗争。
倘若能够令季望泫折腰,所谓江湖正派,不过如此,他不会把宫中人交给这样一个江湖。
而当季望泫濒死也不妥协,那便是自己的死期将至。
林夜白知道,将季望泫囚至玄冰洞,必将引来江湖讨伐。
他在漠西严寒之地蛰伏二十余年,等的便是这一个谈判的机会。
凭什么他的族人就必须在这冰天雪地中苟延残喘?什么幽冥草,什么魔功,诸多恶行分明由人的贪欲而起,与魔宫又有何干?
前段时间他修缮魔宫,便是想让后辈度过一个不那么严寒的冬天。可惜死前也没修好……
也好……月明会带领小辈们回到中原内陆。他们个顶个的强壮,一定能找到活计。
等他们能够自立门派,可担大任时,便有机会回到落霞镇,回到那一片阔别数十年的故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思绪就到这里了,季望泫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又听了几句云槐关于藏雪宫近况的汇报。
一切如常。
听罢,季望泫“嗯”了一声,又问:“燕翎呢?”
“属下把他赶出去探路了,”云槐冷淡道,“云九情绪不对,不适合贴身近侍。”
哎,这小孩儿是难管。季望泫想把人喊进来哄哄,可惜头晕目眩,没有心力了。
昏沉间闭上眼,依稀听到一道遥远的声音。
“……槐姐,属下冷静下来了。”
“可以让属下继续守着主子吗?”
……
马车颠簸向前,驶到云水观山脚下。
云水观的秋天是赤橙色与金黄的。远离了寒冷的雪原,温暖的色调让人倍觉舒适。
燕翎一路把季望泫抱上去,急匆匆跃到杏安阁,把人交给宋青夷。
药泉已备好,宋青夷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
鹭沅也赶了过来,事无巨细地报告了季望泫的情况,在一旁打下手。
疗愈需静,云水卫其余人退出来,留两个人在药泉门口驻守,剩下的自行回归去堂休整。
燕翎没有排班,也没有走。
他站在杏安阁的一棵栾树下,脑海中浮现的是宁静的午后,季望泫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手上扎着针。
那时候,主子还是如此鲜活。
为何、为何?
燕翎静站许久,求问无门,抱着剑出去了。
季望泫体面宽厚,不会找这个答案。他要找,他要追究。他要让害主子的人付出代价。
云槐在阴沉的天色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倚澜台侧殿,方尽墨在平静地处理藏雪宫最后一批公务,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得知季望泫重伤归来,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命运如此,他又如何算得尽、斗得过?
“云九,你有何事!”宣红见他来势汹汹,踏出半步将他拦在殿门外,“副宫主正在办公。”
燕翎冷着脸,眼中似乎还裹着漠西的风霜:“有一事,想当面求问方副宫主。”
宣红微有疑惑,尽职尽责道:“这不合规矩。你有事应当去找槐姐。”
是,他的举措很快就会被槐姐发现,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燕翎抬剑,扬声质问道:“谋害主子,方副宫主问心无愧吗?”
什么?宣红一愣,就这一个瞬间,眼前黑影一闪而过。
燕翎双剑在手,闯入殿门,跃至内阁,迎面又遇上三尺青锋。
砚青的剑刃直指他的心口:“燕翎,你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贸闯倚澜台,以下犯上,引墨阁八十一道刑罚……”
“让开。”燕翎的目光掠过他,径直望向案台上清瘦的白色身影。
方尽墨居然笑吟吟地看着他,面上毫无悔意。
“魔宫林夜白怎么会挑月圆之夜折磨主子?你透露的。”他语调森冷,“主子自断经脉、多处骨折,肺部受损、高热不下,你害的!”
“燕翎,你疯了!”宣红赶过来,与砚青并肩,“胡言乱语什么?”
方尽墨按下最后一个藏雪宫宫印,施施然起身:“这么痛苦,那他怎么不去死?”
“一了百了,也不用痛苦地活着,如他所愿,对谁都好,不是吗?”
什么!?砚青和宣红震惊回头。
燕翎破开两人的防御,提剑杀了过去。
他一动,砚青也动,追上他的身影。
两剑相碰,发出“噌”的一声响。
青琅剑偏离了轨道,眼见要钉在旁边的柱子上。燕翎爱惜云水观的一切,当然不舍得破坏,当即卸了力道。
燕翎这一生没觉得受过什么委屈,多苦多难的事情都含血吞了。险恶的人心、寒凉的世道,统统伤不了他。
此时此刻,他却为季望泫觉得委屈。
季望泫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啊。散发着无差别的月辉,照拂世人,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不珍惜?
为什么都催着他去死呢?
眼中起了杀意,燕翎手腕微沉,凝出八分力道,迎刃而去。
“燕翎,有任何事,也不该由你来审判。”砚青不退不避,站在方尽墨身前,重剑在手,接下他这一招。
身后宣红亦飞身而上,身形如柳絮般飘忽不定。
一人力大势沉,一人快剑如风,前后夹击,整好完全化解了燕翎双手的攻势。
燕翎意在方尽墨,并不想伤害其他人。迟迟破不开两人的配合,转换了攻势,生受两人的剑招,又在他们愣神的一瞬间,冲着方尽墨而去!
“燕翎。”冷若冰霜的女声响起,这是云槐头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咬咬牙,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就在他将将要触碰到方尽墨的那一瞬间──
云槐手中重鞭飞出,卷住他的腰腹,将他整个人捞了回来。
“云水卫云九听令,”云槐沉声道,“卸剑,跪下。”
“……”燕翎试图挣扎,鞭身勒得更紧。他站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胸膛剧烈起伏,最后迟缓地收了剑,轻放到地上,听命跪了下来。
“我只是想……让方副宫主也尝尝手腕骨折的滋味。”双膝砸到地上是痛的,燕翎小声却绝望的自言自语,“没想杀他。”
云槐听到了。
她的目光扫过方尽墨,最后落到砚青和宣红身上,面无表情道:“看好副宫主,不得踏出侧殿一步,等宫主恢复后来定夺。”
“云九,随我去引墨阁领罚。”
燕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应了声,弯腰捡起剑的时候,冷淡地望了方尽墨一眼。
那是极度平和的一眼,宛如掠过平静湖面的一缕微风,没有不甘和愤恨。酷似季望泫平时晏衫婷看人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硬闯倚澜台是违背宫规,且不说能不能闯进去,宫法是一定会请的。但是燕翎要来。
他要告诉他们,他们不在意、不珍惜的人,有人在意,有人珍惜。有人想让他活下去!
73 自在随心
◎属下为您不值。◎
走出倚澜台, 云槐忽然停住了。
燕翎也停住,疑惑垂眸。
几片枯黄的香樟叶被风卷落,无声落在地上。
云槐从怀中取出纱布, 为他手臂上的划伤做简易的包扎。
燕翎一愣, 想后撤,又被她的威压震得不敢轻举妄动。
这伤是他咎由自取,怎好叫统领亲自给他包扎。
一路上再无言。燕翎入了引墨阁, 自行领了一百鞭。
云槐站在一侧观刑,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年轻人往那一跪, 如巍峨山岳坚定不移。歪七扭八的血痕攀上来, 亦化作沉默的纹路。
为讨一个没有人在意的“公道”, 即便什么也没做成,也要知不可为而为。这是何等的赤子之心。
受罚时疼出了满身的汗, 淌过身上的破口,背部一片刺痛。燕翎直视前方,身上再痛, 也没有在玄冰洞见到季望泫时的心痛。
世人默认幸存者合该背负所有、无坚不摧,不负责任地恨他、怨他, 说尽刻薄怨毒的话。只有燕翎知道, 让季望泫自发地想要活下去,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好在……活下来了。
鞭声凌厉,打不碎燕翎心中的畅快和自由。前半生多有掣肘,循规蹈矩、抹杀自我, 而如今……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为此付出代价,他也认。
最终是云槐扶他起来的, 还说:“连夜守着主子, 你也没睡好, 歇着吧。”
“属下……想去杏安阁。”
“去吧。”
没想到她会应允,燕翎一喜,说:“谢槐姐!”
在盥洗间用几瓢凉水冲尽血污,燕翎穿回玄金衣,使着轻功就去了。
杏安阁。季望泫仍未醒。
宋青夷花费两个时辰,将他断裂的主经脉接上,注入内力捋顺他身体里的气劲。
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他把季望泫转移至杏安阁里的暖阁中。
燕翎敲了门,步伐轻盈地走进来。
“心情不错嘛,”宋青夷的脸色也缓和过来了,桃花眼微眯,“去找方尽墨的麻烦了?”
……被看穿了。燕翎迅速看了一眼榻上的季望泫,说:“嗯。”
“脱衣服,让鹭沅给你上药。”宋青夷换了香炉里的药香,随口招呼他。
“多谢宋先生,属下不用,”见过季望泫安稳的睡容,燕翎也放心了,“只是皮外伤,受罚不可上药。”
宋青夷笑眯眯地看他,也不劝,只说:“等清微醒来心疼你?”
“……”
迟疑间鹭沅从侧殿出来,把他拉到旁边的圆凳上,一手拿着外敷药,一手要去解他的衣:“‘悬月’可不是什么好挨的, 你不处理、发热了,倒要主子来照顾你吗?”
燕翎拦他的手松懈下去,想了想,自己解开上衣。
那叫一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鹭沅愣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不是,你这叫皮外伤?”
“自在随心。”宋青夷点评一句,打点好暖阁的一切,这才来的及坐在圆桌旁,喝上一杯茶。
上药的过程中又疼出冷汗,燕翎的目光轻缓地落在季望泫身上,好似感觉不到痛,只觉心安。
“听好了,燕翎,”宋青夷出言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回季望泫接上经脉,两月内绝对不能动武,否则武功尽失,天神下凡都救不回来。”
“是。我记住了。属下会看好主子。”
“不让人省心,”坐也来不及坐,宋青夷踱步到外边,片刻后拿了片菱形木片出来,“阿沅,你替我跑一趟神木谷,寻一味药材。”
鹭沅这厢替燕翎处理好了,偏头一看:“百应叶?师父……”
出自神木谷的“百应叶”,据说全天下只有三片!执此叶者,都是祖上于神木谷有大恩,无论谷中如何易主,都可凭此叶换取谷中任意一种药材,有求必应。
宋青夷用目光制止了他的开口。
燕翎起身,上前一步,主动请缨:“不如我去吧,十一留在这里照顾主子,神木谷我熟悉,来回也快……不要耽误了主子的用药。”
“这有我在,无妨,”宋青夷不动声色,“此物是师父传下来的,由鹭沅去,名正言顺。”
鹭沅忽然意识到什么,双手接过,躬身行过一礼:“徒儿这便出发。”
燕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观你脸色青白,积疲已久,外间还有一方竹榻,歇下吧。”
屋内的温度对燕翎来说有些高了。药香袅袅,他有了困意,却还是想守着季望泫。
他再次谢过宋青夷的好意,却没动。
“不然你与清微同床共枕便是了。”
“!”不能肖想主子,燕翎遏止住了心底小小的雀跃,搬了张椅子到床尾,“属下随处可睡。”
叫不动。天底下除了季望泫,还有谁能治住他?宋青夷摆摆手,径自出门煎药。
再回来时,远远见着燕翎是闭着眼的,待他踏入后,又立即睁开了,警惕地盯着门口。
此时夜已深,宋青夷打着哈欠,把瓷碗递给他:“你想办法喂吧,我要歇着了,有情况来叫我。”
燕翎应下,起身半跪下来,舀起一勺药汁,这才后知后觉并非易事。
他既无法掰开季望泫的嘴,将药灌下去,又不能嘴对嘴喂……太冒犯了!不可饶恕的冒犯。
思量再三,他每次只舀一丁点,轻轻碰在季望泫唇上,顺着缝隙,一点点倒进去。
这一喂,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用丝巾擦干净他脸上不小心蹭到的药汁,有了照顾人的实感。
往日都是季望泫处处顾及着他的身心状况,如今短暂的颠倒,燕翎心中产生了“被需要”的幸福感。
这夜他就靠坐在床榻边,枕着季望泫的衣角入眠。
……
有事未了。季望泫就算是受此等重伤,几乎丢了半条命,也只昏睡了两日,
再度睁开眼,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感官复苏,最先闻到的是药材混合着食物的清香。隐约可以听见交谈声。
屋外的小厨房,乔叔正教燕翎煮药膳。
一盅热气腾腾的补汤出锅,燕翎尝了尝咸淡,余光看见暖阁里的屏风后依稀有人影晃动。
他惊喜地搁下碗,脚下轻点,跃至榻前:“主子!”
食物的鲜香彻底唤醒了季望泫,他抬手,扶着燕翎的臂膀坐起来,视线无意识落到不远处的窗外。
一派橙黄橘绿的好秋光。
燕翎高兴得说不出话,罕见地扬了扬嘴角。
“饿,”季望泫分辨出自己身处杏安阁,自然知道宋青夷妙手回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嗓子不劈了,胸腔不疼了,“吃饭。”
就是这道清润的声音,如秋露,如清泉。哪怕说的是稀松平常的一个词,也让燕翎热泪盈眶。
“好,属下去端。”
伤筋动骨,季望泫支离破碎的身躯刚被修补,不宜有大动作,所以燕翎只是盛了碗药膳,坐在榻侧。
甫一坐下,宋青夷怨气冲天地走进来、眼睛都快瞪到天上去。
“季清微,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乌鸡汤炖的粥香甜,季望泫光明正大地吃着燕翎喂过来的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表示:嗓子哑,说不出话。
倒是燕翎站起来,向他深鞠一躬:“宋先生,属下替主子给您道歉。”
……宋青夷一阵无言,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惯着他,你们云水卫都惯着他,他下次还敢。”
燕翎轻轻摇头,暗下决心:“属下会保护好主子的。”
眼不见为净,宋青夷照例探了他的脉搏,走到屏风外重新配药。
秋光明亮,用完膳,季望泫靠在榻上,望着燕翎亮晶晶的眼,久违地感受到“活着”。
燕翎看他精神好些了,径直跪在他身前。
一盏茶的时间,一息不多,一息不少。
“怎么了?”季望泫平和的目光宛如静谧的潮水,带有容纳百川的气魄。
燕翎喜欢这样的目光。不必兢兢业业,更不必刻意隐瞒,不论他说出什么,季望泫都会平稳地接住他。
“属下没忍住,强闯倚澜台,冒犯方副宫主。”
季望泫微愣。他并没有透露过此局藏有方尽墨的黑手,手下的人倒一个比一个聪明。
燕翎从来都冷静,只有碰上他的事情才会做出格的举动。思绪回转,季望泫朝他勾手:“来,我看看伤哪儿了?”
“……”心中打好了道歉和反思的腹稿,经此一问,燕翎倒是顿住了。
后背鞭伤的沉痛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燕翎的嘴角再次上扬。
压下心底隐约的羞涩,燕翎解开玄金衣,大大方方地袒露出整个背部:“属下领过罚,听主子处置。”
触目惊心。季望泫心微微沉:“明知有罚,还要犯。”
“并非不敬宫规,”燕翎莫名感觉被他视线扫过的背部微微发热,解释一句,“主子,属下为您不值。”
伤口恢复得还算不错,既然用过药,季望泫也放心了,笑着打趣说:“小燕儿心疼我。”
“有什么值不值的,”季望泫轻拉他的手臂,示意他面对自己,“阿翎,我从未试图从别人身上得到任何。”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但求无愧于心。”
是啊,主子就是这样好一个人呐。燕翎点点头。
“你这时该问我,”季望泫笑叹了一声,“那我呢?”
“属下于主子,断无半分虚情假意!”
“我知道,”季望泫继续引导,“你说,‘那我呢’。”
燕翎并不纠结这个答案,还是依着他问出口:“……那属下呢?”
当真半点名分都不要,懂事得让人心疼。季望泫手掌覆在他的手背,感受着他肌肤的温热,一字一句道:“你不一样,我会想从你这儿,得到爱。”!!心中的小鹿快要撞出来,难以言状的幸福感将他温和地包裹,宛如置身云端。
他们之间的距离仅一臂远,燕翎沉醉在季望泫温和的眼波中,回答说:“好,属下不会,属下学。”
【📢作者有话说】
咱们季宫主开始钓狗了[狗头]
74 死生不怨
◎我决定活下去。◎
“主子!”雀音清亮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您醒啦。”
云水卫众人听见这个消息,赶来探望。就数雀音莽撞,风风火火一头扎进来。
燕翎没来得及拢上衣服, 被他瞧到一眼。
“……”雀音在屏风侧猛然顿住, 僵硬转身,想溜。
然而云槐云槿已行至门口,阻了他的去路。
里边燕翎神色自若地穿好衣服, 从季望泫榻上退到一侧。
“雀音, ”季望泫凉凉开口, “你莫不是忘了, 我说过什么?”
主子记性怪好的……雀音灰溜溜走进来, 到他跟前跪了:“您说回来领罚,属下知错、认罚。”
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季望泫也不想过分苛责他,追问一句:“你且说说,错哪了?”
“属下粗心大意, 有失察之过;后急切想要破局,莽撞闯入, 倒害得四哥重伤。”
“不, ”季望泫面上浅淡的笑意消退了,像裹上一层寒芒,“你错在眼高于顶,目中无人。自恃武艺高强, 无人能敌,然人心险恶, 一山更比一山高, 空有蛮力并不能存活于世。”
“这不是你第一次犯了, 我罚你去观心阁闭关清修七日,期间不得拿剑、不得动武。”
这是雀音最害怕的惩罚,他想哀嚎,又不敢:“我……我一个人吗?主子……”
“不服?”
“……”雀音对上他眼中不容置喙的冷光,被震慑得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向他拜下,“雀音遵命。”
季望泫摆手示意他退下,目光望向门口,自然地绽开笑颜:“槐姐,槿姐。”
两人行过礼,站到雀音方才跪的位置上。
“主子,属下已命宣红砚青将方副宫主守在倚澜台,如何处置?”
季望泫刚醒,精力耗得差不多了,疲惫地眯了会,说:“再议,等我身子好些了,亲自去。”
“藏雪宫的公务……”
“先让他批着,挑些要紧的给我过目,一日不出宫,一日是副宫主。”
“其余的,我近日精力有限,辛苦鹤三过一遍。”季望泫已经有些头晕了,忽然想起来,“鹤三呢?”
云槐:“鹤三直接去了霁月楼,暂未归。”
季望泫点点头,又听了一阵她二人的汇报,了解了藏雪宫近日事宜。
“咚咚咚──”伴随着故意加重的敲门声,宋青夷端着药走进来:“够了哈,二位姐姐,让你们主子活长一点。”
“……”季望泫无奈笑了笑,挥退她们,服软道,“载州,我错了。”
“我决定活下去。”
宋青夷猛地直视他的眼睛,似乎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季望泫平和地笑着,目光一片坦荡,重复道:“对,不论往后经历什么,我都会尽力活下去。”
若真如此,宋青夷倒觉得此番重伤,也算值得。
他静望季望泫良久,只说了一句:“好。”
人群散尽,燕翎回想起他的承诺,仍是一阵后怕。
倘若没有那根在天光下发亮的弦,他就找不到季望泫了。
“快来,”望向燕翎的时候,季望泫笑得更开怀了,“我还没同你温存完。”
燕翎按下心中不好的情绪,眼巴巴凑过去。
“守了我这些时日,担心坏了吧,”季望泫引着他上了榻,凑到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冷冽安宁的味道,“辛苦了,我的小燕儿。”
季望泫零零碎碎地醒过几阵,耳边隐约听到不同的声音在劝他不必那样紧绷。
燕翎的心,再置于什么冰天雪地,此时也消融了呀。
“那……主子答应我,再也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地了。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说得轻却坚定,并不执着于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从不向季望泫索求任何,哪怕只是一个答案。
“我不能完全答应你,”季望泫捧起他的脸,认真回答了他,“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阿翎,我不是光明磊落的真君子,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会做。”
“我也做不到让任何人替我,这一路──都是我的选择,死生不怨。”
燕翎当然支持他的选择,郑重道:“燕翎,生死相随。但求与主子同进退。”
愁断肠的解药,宋青夷还没给他答复。季望泫忧心这个,挑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应说:“好,我知晓了。”
“累了,陪我睡会。”
燕翎已经习惯与他的近距离接触,没有了先前的羞赧,神色自然许多,不再轻易红脸。
解了外衣,季望泫能从他松散的里衣中看到些结痂的伤疤,心疼地把他往怀里拢:“痛不痛?”
暖阁气温本来就高,被窝里更是热,燕翎生怕碰伤他的身体,一动不敢动:“不痛……属下随心而动,颇觉畅快呢。行为不妥,您罚我。”
季望泫不答反问:“怎么不上我榻上睡?这些时日,你睡在何处?”
“不敢趁虚而入、冒犯主子,属下在榻下靠着睡的。”
“……”季望泫轻轻叹了一声,“阿翎,你总这样,万事万物以我为先,苦了自己。”
“属下不觉得苦。”燕翎轻盈开口,声调不高,干净利落,“不论是夜宿雪原、连日守候,受罚、随处坐着入眠……主子,早些年,这些是属下行走于世的常态,只是来了藏雪宫,您愿意给属下一个家。”
“主子,属下是暗卫,无畏风霜雨雪,您若是要将我娇养惯养,做笼中一只仅供赏玩的金丝雀……倒不如赐我一死。”
肺腑之言。季望泫沉沉顿住,如醍醐灌顶,正视起了他的从业和追求。
“是我疏忽,”他虚心致歉,又想起来燕翎不喜欢听他道歉,转了话头,“是我的小燕儿,亦是云九。我懂得了。”
心头如积雪初融的幽涧,忽有一道温润春流蜿蜒而下,所经之处冻土酥软,枯草返青,生出茸茸暖意。
是春风化雨般的朗润和安宁。燕翎孤身行走于世间的十数年,何曾被这样的暖意所包裹?
所以,燕翎已经相当满足了。
季望泫将手搭在他的腰间,安心闭上眼,模糊说了一句:“罚么,要罚的……待我身子好些了,床上罚你。”
“……!”燕翎的热意达到了巅峰,终于还是红了脸。
……
搂着燕翎,季望泫这一觉睡得安稳。甚至梦见了窗明几净的年少时光。
他梦见的是永昌八年,渝北城。
渝北与长宁接壤,是正儿八经的天子脚下。那年城中涝灾频发,若不及时抗洪救灾、安抚民心,一旦灾民上涌,皇城的治安必遭混乱。
那年太子谢昭明十岁。早早学完了四书五经、骑射六艺,正是堪堪有几分少年老成之姿的时期,该从皇宫的温柔乡踏出去,体察民情。
谢承安那段时间的身体还不错,于是允了太子太师的奏本,许昭明太子与其待读季玄出宫游历。
他们来到渝北城时,工部侍郎李雯已经修好了堤坝与洪道,抑制住了涝灾。于是随老师开仓赈灾,救济难民,做些惠及百姓的好事。
谢鉴秋性子沉稳,言行举止颇有君子之风,有他跟在杨太师身边,季玄可就得了闲。
四年未出皇宫,渝北城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季泫到处走街串巷,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那天,他撑着伞在小巷溜达的时候,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
雨丝如织,那小孩儿就占了店家的一点檐角,都要被掌柜的拿扫帚赶。
“哪里来的野小子,身上莫不是有什么疫病,莫言耽搁了咱家的生意!”
小孩像一只应激的猫儿,“噌”的一声跑走了。
季玄小跑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孩一缩,下意识护住头。
“你去哪儿?”季玄把他拽到跟前,“南城门支有朝廷的避雨篷,可以领干净的衣物和食物,怎么不去?”
他看起来懵懵的,一双眼睛宛如受惊的小鹿。季玄伸手一探──好热!
“你姓甚名谁?家住哪?怎会小小年纪流落街头?跟我走!”
小孩儿不愿意,反抗着要缩回手,却因为本身瘦骨嶙峋,怎么也掰不过他。
季玄一路将他带到南城门。小孩畏人,看见人群更害怕了,站着负隅顽抗,还是被拖了进去。
甫一进入雨棚,季玄收个伞的功夫,小孩一蹿又跑出去。他冒着雨追了几步,再次把他拽回来。
“阿玄,不要无礼。”棚中的华服少年看见他的粗鲁行径,不赞成地摇摇头。
季玄做了个鬼脸,把抓来的小孩摁坐在竹凳上:“我没有恶意。你怎么只想跑?”
“昭明,搭把手,给这个小可怜儿擦擦。”
谢鉴秋取了干净的娟帕过来,给他擦身上的水:“不行,衣裳全浸透了,棚里衣物不合身,阿玄,得带他回府洗个热水澡,将我们的衣裳匀出来给小公子穿。”
季玄说:“好。十一,你现身抱一下这小孩,一不留神就跑了,我抓不住。”
身旁蓦然出现了个黑衣青年,晏凛惊恐地睁圆了眼,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出来的。他把自己抱起来的时候,自己竟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他的手就这么一按,好像锁链把他层层困住。
晏凛头脑发热,本来就支撑不住,这一受惊,直接在十一怀里晕了过去。
75 不会跑的
◎你抬头,吻我。◎
季玄与暗卫十一将小孩儿带回借住的亲王府, 忙前忙后为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喂下退热的药丸,让他在自己榻上安眠。
做完这些, 季玄也不走了。在府上打点物资、算账记账, 做些幕后的活儿。
晏凛是被饿醒的。雨天捡不到吃食,他已是饥肠辘辘。
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跑,可是他刚下床, 踩到偏长的衣摆, 狠狠摔了一跤。
“诶!”听到动静, 季玄从另一端案台上走过来。
摔痛了也不吭声, 他爬起来要跑, 又被那个神出鬼没的黑衣男人拎住后领。
季玄拉住他的胳膊:“别走,先吃点东西。”
小孩儿头脑不昏之后眼睛里发了狠, 拽过他的手,狠狠一咬。
举止行为像一种未开智的野兽。
他的牙只在季玄手臂上磕了一下,整个人都被身后的力量提起来往后一甩。
“十一!”季玄及时呵住了暗卫没有轻重的举动, “没事儿,他只是害怕。”
几番拉扯, 终于是连拖带拽地把小孩儿拉上餐桌。
桌上的菜普普通通, 此行与民同吃同住,自然不是锦衣玉食。
晏凛盯了那几个小碟许久,饿极了无法控制身体的本能,抬手就抓。
左不过先吃了再挨上一顿毒打, 横竖他是没钱的。
季玄看着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轻叹一声。等他抓着吃了个饱, 才教他:“用筷子, 会吗?”
会。太麻烦了, 等用起来,吃的都被抢光了。晏凛不理他。
季玄没法,拿出怀里的帕子,给他擦了擦嘴:“你这么小,无家可归,先在府中住下吧,待我请老师拿来户籍册,查清你的户籍,再送你回家。”
小孩愣怔一会儿,再次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十一要追,被季玄叫住了。季玄扬声道:“你记得,来这里找我有饭吃。”
梦境在这里就结束了。季望泫近日睡得太久,此刻醒了,燕翎还在他怀里安眠。
秋日迟迟,疏影横斜。
手臂下的触感一片火热。燕翎习有大内功法,体温比修行白雪心经的要高上一些。暖阁的气温加上厚重的被子,想来他是热的。
季望泫想为他掀起被角,可刚一动,燕翎就警觉地醒了。
他睁开眼,首先是环顾周身环境,确定没有危险,视线才聚焦在近处。
“主子,您醒了。”
“热不热?”季望泫的声音仍有微微的哑意,平添几分慵懒,“被子掀了。”
被子掀了可就碰不到主子了,燕翎迟疑着掀了一小半,说:“不热。”
季望泫的人生中,很少有这样在床上消磨时光的安宁时刻。
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就这样半楼着燕翎,继续想自己做的那个梦。
后来,隔了几天,那小孩儿又脏兮兮地出现在亲王府的后门中。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怎么变得破破烂烂的,手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季玄大方接纳了他,又给他换上新衣裳。
“你不是渝北人士,你家在何处?”
小孩儿摇头,说:“我没有家。”
竟不是个哑巴,总算有了回应,季玄又追问道:“一个亲人也无?你这年纪,如何谋生?”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从那之后,便不再跑了。
亲王府大,养个小孩儿绰绰有余。晏凛在府上白吃白喝了一段时间,被季玄拽入了渝北城中新设的学堂。
读书,对乱世中苟延残喘的乞儿有何用呢?
季玄却说:“咱也不是白养你,你识字、学算数,每识一百个,就算做一顿饭的钱。”
小孩儿的眼睛亮了,从此勤奋好学,把先前欠下的饭钱一并“还了”。
涝灾已过,渝北转晴。闷了大半个月的少年郎耐不住性子,季玄撺掇谢鉴秋去郊外策马奔腾,看一看渝北城中的春花。
两人快意骑出去好远,坐在原野上赏花,躺到近中午才发现,那小孩儿不知怎么的居然跟了上来。
眼看被发现了,转身又要跑。季玄跳起来抓住了他:“小跟班,来都来了,跑什么?”
谢鉴秋少年老成,眉眼中总带有几分忧色:“阿玄,此番来渝北,并不久留。你惹了这小公子,离去之后,叫他如何是好?”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季玄把小孩儿拉到自己身旁躺下,“昭明,我以为,人只要想活,无论如何都会活下去。”
后来小孩儿当真跟了他一个月。跟他走街串巷、四处胡闹。也不说话,闷葫芦一个,陪他跑、陪他闹,眼中浮起了好奇的光芒。
一路扶弱济困,照顾落魄医者的小生意、没病也上去叫人把把脉;路过穷书生开的写字摊、买上一幅;即便是碰见算命的,也兴致勃勃地来上一卦。
他被季玄带领着,接触了世间的另一面,渐渐地不再害怕。
临走前的那一夜,季玄与谢鉴秋秉烛夜谈,将这两月的见闻细谈,小孩儿听不懂,坐在季玄身边,将黑白棋子混做一团。
“民生无以保障,皇权何以存续?昭明,老师今日所言‘惠民策’,实行难,可若真成了,天底下寒士可得一隅庇身,弱有所扶,老有所依,再不会有小跟班此类无依无靠、无处谋生的惨状。”
谢鉴秋频频点头:“回宫我便上书禀明父皇。渝北城设‘义学堂’后,学子几乎要踏破门槛。众多寒门子弟,非是不学,而是家中无闲钱,无处可学。”
“氏族几家做大,真真一步步压缩普通民众的生存空间……”
那夜他们畅谈许久。谈民生疾苦,谈天下走势,小孩儿听不懂,只是把棋子从这一奁,倒到那一奁,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临走前,季玄再三嘱咐小孩儿:“义学堂会在渝北一直开下去,费用全免,中午供应餐食。你要好好读书,读懂天下的道理,领略更为广阔的天地,做一个有用之人。”
“有缘,会再见。”
没想到一个月的萍水相逢、一句真情实感的叮嘱,竟让那小孩儿,为他苦苦活了十二年。
……
季望泫长长呼出一口气,复杂情绪在心中翻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阿翎,起初我并没有认出你,有没有难过?”
燕翎并不知道他回忆了一通,如实说:“没有,主子,属下……并不想让您认出来。”
那个吃饭用手抓、咬人、逃跑的小乞丐,怎么说都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这份追随沉甸甸,落在季望泫身上时,却是轻飘飘的一抹微光。
涝灾之后,惠民策在世家的联合抵制后宣告失败,义学堂原地解散,落为一副空壳。
渝北城两月其乐融融,君民同乐的场景,宛若一场易碎的美梦。
季玄回去过。他望着蒙尘的牌匾愣怔许久,在渝北城的小巷走了个遍,再没找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再后来,季玄刻意不去想那个小孩。将失败的苦涩拆吞入腹,负重前行。
往事随风。
昔日的豪言壮志在季望泫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物是人非的沧桑、黯然销魂的挫败宛如扎在季望泫心间的一根针,一寸寸深入,剥开他的血肉之躯。
“主子。”燕翎觉察出他的低落,“活着,足矣。”
晏凛这一生可没有什么凌云壮志。他就想活着,在明亮的小公子身边活着,哪怕是为奴为婢。
季望泫的心绪轻飘飘,无处着落。
挨得近,能感受到燕翎心脏跳动的声音。季望泫心事重重,一月之期将至,愁断肠的解药还没有消息。
“主子。”燕翎的声调里基本上是听不出什么感情的,冷冽冽如无色无味之冰霜。
思绪被拉回,季望泫的目光重新聚焦:“嗯?”
“属下还没有学会安抚人,您教教我好不好?”
“……”原先季望泫让他学,他倒是把他的什么话都记在心上。
本已经滋滋流着血的心忽然被轻巧捧起,季望泫放纵地捧起他的脸,没使什么力气:“好,你抬头,吻我。”
燕翎:???
哪敢唐突造次、亵渎心目中的神明。
“属下、属下……”燕翎慌乱抬眼,扫到他苍白的薄唇,又飞速移开视线,“属下……不行。”
“哪有说自己不行的,你行。”
那唇好看极了,比他在雪地里雕的石头要生动太多,只一眼,燕翎便想起了被吻的滋味。
柔软的,带着点凉意的。
喉间干涩,这下是真热了。理智与身体本能在打架,最终两败俱伤。
季望泫淡笑着望他,也不催促,等他自我说服。
燕翎快要烧起来了。他睡在外侧,只一个转身就能逃脱这方寸之地。可是季望泫的手在他脸上,分明没使什么力气,却将他牢牢地拴住了。
退,退不得,进,也是必不可能的。燕翎煎熬许久,终于再次抬了头,紧紧闭着眼,在季望泫的下巴处飞快地啄了一下。
当真如一只小燕儿。
季望泫心情畅快起来,拢住他吻了过去。
“咚咚咚──”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屋外传来宋青夷的声音:“醒了吧?该换药了。”
“……”还没尝出什么滋味,季望泫重重咬了一口他的下唇,把羞红脸的人儿稍稍拨开。
宋青夷踏进来的一瞬间,燕翎也下了床,收拢衣服,欲盖弥彰。
“躲什么,”宋青夷无语,“我还不知道你两躺一张床上能干什么?”
“只一点,不许行房事。”
燕翎急急背过身去,不看他们。
“宋载州──把我的人羞跑了,要你好看。”季望泫斥他一句。
到底是理亏,暂住在这杏安阁,不得不听宋大神医的唠叨。
宋青夷给他递了药,再为他疏通了一遍经脉,看了一眼杵在旁边的燕翎,心情好了些,朗笑着出去了。
“过来。”
燕翎转身又坐回来,小声说:“属下……不会跑的。”
76 视如己出
◎这是你贸然武断的后果,受着。◎
又休整了三日, 季望泫的体力恢复了五成,足够下榻了。只是浑身筋骨还不甚爽利。
他执意要出杏安阁,宋青夷是无论如何都劝不住的, 只逮住了燕翎, 跟他千叮咛万嘱咐。
路途中,季望泫走一步他走一步,季望泫在倚澜台门口停了, 他也停了。
“燕翎, ”季望泫思量再三, 轻唤他一句, “你知不知道, 我是要罚你的。”
强闯倚澜台,冒犯的何止是方尽墨, 冒犯的是整个藏雪宫的威名。
倚澜台人多眼杂,区区一个暗卫便能随意出入,若是人人效仿, 那谁都敢冒着一百鞭的刑罚入阁伤人。
这回是燕翎闯进去要伤方尽墨,那下回便有可能是旁人闯入、杀季望泫。
再者, 季望泫之所以一直没有声张, 就是不想让方尽墨的事情传出去。
藏雪宫的私事,要处理也是私下处理,前有“叛徒”崔远山,这又出了个包藏祸心的方尽墨, 宫中自然人人自危;在外人眼里,落个宫内不和的坏印象。
燕翎为了护他, 图一时的痛快, 做出如此莽撞的行为, 不将宫规放在眼里,哪有半分理智和大局可言?
“知道。”燕翎应声,“属下有错,当罚。”
有数就好。季望泫微点头,领他进了倚澜台,要他在院中鹅卵石上跪下。
燕翎忧心季望泫,跪在地上还想跟:“主子,可否事了后再……”
“不可,”季望泫打断他,“这是你贸然武断的后果,受着。”
“……”主子不让他跟,于燕翎而言,这才是最重的惩罚。
燕翎难过了一瞬,发觉季望泫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想起来自己没答话,张了口,发出半句气声:“……是。”
听澜和云槐在旁待命。但凡涉及到“清算”,他俩总是在的。
“取‘悬月’、红烛三柄。”季望泫吩咐一句,又对燕翎说,“去上衣,曲肘、并掌,抬臂过肩。燃烛置于掌心、左右肩三处,‘悬月’置肘内侧。”
“定身,烛不可灭,‘悬月’不可掉。先如此,待我出来再罚过。”
藏雪宫刑具有二,“垂云”为鞭,“悬月”为藤。燕翎后背受的一百,便是出自“悬月”。
“是。”燕翎这回及时应了,一一照做。
季望泫一直等到他布置好,最后再望了一眼,才踏进殿中。
融化的烛液淌下来,伴随有阵阵灼痛。维持这个姿势,却不是什么难事。
晏凛早些年在宫中学礼仪,便是在根根烛火的严苛“定位”、“调理”下刻进骨子里的。幅度、高度、力度……一一受过雕琢。
那时年纪小不经烫,越是害怕,越会弄倒烛火,烫伤一片。
鹅卵石么?先前也常跪的,算不得什么。
季望泫这样罚他,他是不难受的。
甚至有些期待,罚过之后,主子又会怎样好言好语地同他温存。
呀……真是被惯坏了。燕翎及时止住自己将将要上扬的嘴角,告诫自己要虚心受罚、引以为戒。
才清静一会,又竖着耳朵仔细听阁内的动静。
……
侧殿燃着沉香,带有清爽的梨香。
季望泫喜木香,方尽墨喜果香,少时,乔霜月总是将他二人打点得很好。
衣物、用品,都是分开定制的。她虽不曾将方尽墨收入门中,却也实实在在把他当孩子养。
方尽墨入云水观,比季望泫要早得多。
踏入侧殿的这几步,季望泫的思绪回转几番。
殿内,方尽墨侧卧在榻上看着本闲书,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方尽墨常在倚澜台处理公务,一待就是深夜,所以侧殿有一个的小房间供他起居。
这两年来,于藏雪宫,他倒也是勤勤恳恳,没有错漏任何一件事。
两相对望,一时无言。
“小墨,”季望泫立于屋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错,就过来跪下认罚。”
方尽墨合上书,放回到枕侧,下了榻,却不跪,抬头看着他,被书卷气浸润的瞳孔中透出几分尖锐的疯狂:“我有什么错?望泫哥哥,你不该去死吗?”
“……”季望泫平静地看着他,“小墨,我若如此死了,你做宫主,便有颜面对师父的牌位么?”
“我问心无愧。”方尽墨脸色白了白,坚持说。
这间屋子里最多的是书,有风吹过,带起一阵墨香。
季望泫的身体刚恢复,也不勉强自己,径自行至窗台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单手撑在方形案台上,指尖轻点,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处置他:“说说吧,你对我的恨,从何而来。”
“就凭你杀了月姨,不够么?你去问云槐云松,木字辈云水卫,谁没有恨过你?”
屋外守着的云槐要有动作,被季望泫轻抬手挥退了。
“宫变那日你在场,你知我为何动手。”
“那又如何?真入了魔、做恶人又如何,为何要任人宰割?世人不信、不义,将他们杀了便是!哪怕是下地狱,也要他们陪葬。”
“方尽墨。”季望泫厉声唤他的名字,“师父何时教过你这样的道理?”
“你不跪我,也要为你的言行跪到师父面前,赎罪。”
方尽墨愤恨道:“可她已经死了!我行善还是作恶,她都看不到了。”
“如此,藏雪宫留不得你。”季望泫指尖敲定,“你走吧。”
“季望泫,”方尽墨向他走近两步,“我在任近两年,藏雪宫经我手的信件文书数千,你敢就这样放我走?”
藏雪宫刚刚恢复声名,此时赶走方尽墨无疑是自断臂膀。然而季望泫果决,宁愿自断臂膀,也不会任腐肉扎根。
“是非对错在心,出了云水观,你若要对藏雪宫不利,本宫自然应战,”季望泫的目光落到案台摊开的文书上,“师父将你视如己出,我不会手足相残。”
是了,他季望泫得藏雪宫霜月宫主亲传,自是守正不阿、大义凛然。只他是小人,阴险至极可恶至极,数年来不配得到一个正眼。
“视如己出?”方尽墨忽而狂笑不止,“你来云水观,七年而已,自你来后,藏雪宫上下只知道您这位小公子、少宫主,我?不过是养作奴仆,与猫儿狗儿有何分明。”
季望泫手掌在台面上一拍,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言语之中隐隐有了怒意:“慎言,没有任何人视你为奴仆。”
“那为何不让我碰武?无非就因为你是江氏后人、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我只是山下的野孩儿,不配学宫中心法。教我读书、习字,不就是方便为你所用吗?”
“方应怜,你跪下!”季望泫急急起身,袖中素弦蓄势待发,记得宋青夷的叮嘱,扬声叫人,“云槐,让他跪下。”
玄色衣摆在眼前这么一晃,方尽墨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按跪在地上。
他这一跪,手下宣红砚青亦在门口跪了个实在。
季望泫气急,一时站不稳,弯腰扶住案台边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早知你是这般想法,用不上我,师父早早将你赶了出去!”
“师父不愿带你入武门、惹纷争,却将藏雪宫最好的都给了你,惟愿你平安喜乐,自由随性。”
“薛妙玉被迫学武、学艺不成反成心魔,师父定是忧心你重蹈覆辙,才早早为你做了打算。教你技艺,是让你天下无阻;不教武学,是让你有所选择,不必为一个毫不相干的藏雪宫殚精竭虑。”
“宫变之后,我问过你,可对?是你选择留在藏雪宫,接手副宫主之位……”
方尽墨被胁迫,脸色更是难看:“那你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就是宫主。”
“季望泫,凭何你受尽恩宠,来云水观之后,什么都是你的。凭何你如此轻易就得到一切?我不勤恳?我不努力?”
“我不也是十年寒窗苦读,只为能够为月姨解忧。然不待我长成,你竟一剑将她杀了去……我恨死了,为什么我不会武?我若会武,当日就同你拼命,和楹姐一般!”
季望泫冷静下来,站直了,挺拔如松:“你如何恨我无所谓,只有一点毋庸置疑,师父所做决定,是为护你。”
“护我?”方尽墨愤怒地抬起头,望向门口一红一绿两个身影,“监视我还是护我,自己心里清楚。”
不可理喻!季望泫不愿再谈,从案台后走出来:“云十云十二听令,归队。”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激起千层浪,让方尽墨的世界地动山摇。
砚青,也就是云十鸩止,宣红、云十二莺宁。两人向方尽墨长拜,而后起身,行至季望泫身后。
鸩止言语中隐有遗憾:“墨小主,我与十二,两年来不曾受主子召见,更无从透露您的行迹。”
“唤您一声主,便忠于您门下。知您不喜,少看、少言,您在何处我与阿宁便在何处。不曾想,到底还是受了猜疑。”
不!不!不!
方尽墨骤然力竭,身体瘫软:“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云十云十二存在,定是你们瞒我!骗我!”
我有什么错?有什么错!我也只是想保护月姨、保护藏雪宫。可我不会武,注定要比别人多走很久很久……
言尽于此,季望泫转身离开侧殿,最后对云槐说了一句:“槐姐,好生送方公子下山。”
77 噤声受罚
◎属下……绝不再犯。◎
秋日暖阳之下, 燕翎身下的玄金衣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
刚跪了一刻钟,他便发现这个惩罚远没有那么容易。
秋风卷地,扑得烛火乱窜。为了保证烛火不灭, 他必须使内力稳住焰心。然而左右肩头的烛心他看不到!若强加内力, 反而会将烛火刮灭。
因而他只能在屋内的争论声和屋外的落叶声中,仔细辨认烛心燃烧的细微声响。
注意力高度集中下,身子过度紧绷, 没跪上一会, 便细细发起了颤。
这可更难捱。红烛本就是虚虚立住的, 他一旦摇晃, 就会倾倒下去。
融化的烛液滴在袒露的肌肤上, 带来不均匀的灼痛,宛如火焰在身上来回流窜。
保持不动已是不易, 屋内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每每为季望泫不平,情绪激动, 差点没“伺候”好烛火,让它们灭了去。
时间长了, 举起的手臂酸胀不已, 悬月似有千钧之重。
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屋内的争执有了个结果,燕翎也平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失魂落魄的方尽墨在宣红砚青的护送下出来, 经过他。
方尽墨看了他一眼,他却始终直视前方, 眼中无悲无喜。
“方公子, ”听澜朝他微颔首, 用仅有在场几人能听清的声音说,“照例,您是要受过害主的刑罚,才能下山去的。”
“宫主宽厚,免了去,但请您,心中有个掂量。”
有人甘愿受百鞭、当众受严罚,也要珍惜留在云水观的珍贵机会;有人却因为得来的事物太轻易,总去计较自己不曾得到的。
到底是两路人。
……
季望泫就在倚澜台正殿。从侧窗望出去,正正好好可以看看燕翎笔直的跪姿。
他掐算着时间,不再看他,就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办公。
心疼么?肯定会有的。只是季望泫身为一宫之主,赏罚向来分明。他既要罚,不仅要罚得当事人不敢再犯,还要罚得藏雪宫上下,无一人敢效仿。
这也是燕翎所求。他先是暗卫云九,后才是心悦主子的燕翎。
过足两个时辰,日已经西斜,天际只见浅橙色的光。
燕翎身上的烛火仍亮着,火焰微晃,正红色的烛液覆了他一手,更是从肩侧滑落到身体上。
常年穿有训练衣服,他的身躯白,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
添上这红,正似月下白瓷迸裂处的伤痕。
正值倚澜台各门人员的下差的点,正殿门前陆陆续续经过人群,自他背后走过。
季望泫走到面前时,燕翎抬起了目光。
那目光湿漉漉的,确切地说,他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
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竟在看到燕翎的一瞬间,从内心深处皲裂。
季望泫骤然停住步子,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无论如何,他从旁人那儿得来的愤怒情绪,不应该、也绝不可以发泄在燕翎身上。
燕翎看他停步,心脏一缩。视线慌乱地转了一圈,却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任何的异常。
怎么了……他跪得不够诚心、不够好吗?
深呼吸后,季望泫定了定心神,重新抬步走到他身前,伸手,取下了他手臂上的悬月。
“知错么?”
沉寂太久,燕翎声音微哑:“属下知错。”
烛火映得他眼眸明亮,季望泫向来可以轻易读懂他眼中的情绪……比如说,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在说:您尽情。
“……”季望泫筑起的防线在一寸寸破裂,他又沉默许久,才抬起了手中藤条,“好,那我便罚你只顾眼前、不识大体;以下犯上、挑战权威,认不认?”
“嗯,属下认。”
“啪!”的一声脆响,悬月落在他两节光洁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粗重的红痕。
烛火不灭,他亦不动如山。
燕翎生受这一下,才知季望泫用了六分力道──那已经是季望泫大伤初愈、又用不得内力的极限了。
“主子……”燕翎惊呼。
季望泫知道他要说什么,强调道:“受罚噤声。”
可是、可是主子的身体怎么受得住!燕翎紧皱眉头,满是忧心,却是不敢违抗,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劝词咽了下去。
悬月一下一下,痛,却没有那么痛。燕翎看着季望泫逐渐苍白的脸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他做错事的代价,只能“受着”。
他后悔了!早知季望泫会拖着病体来罚他,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犯下这错。
谁来施罚都好,槐姐也行、听澜也行,怎么偏偏是主子。
燕翎内心煎熬,全靠紧绷的一根弦强撑着,盼着这顿罚快点过去,好让主子消耗不要那么大。
然而,季望泫无视他恳切的目光,慢慢悠悠,每一下都使出同等力道,有意要让燕翎深刻铭记。
他的两支小臂很快通红一片,层层叠加下来,冒出细小的血点子。
暮色彻底暗了下去,三根红烛也恰恰好燃尽,焰心骤然消失不见。
昏暗中,季望泫将悬月扔给听澜,最后问了一句:“还犯吗?”
“不──”燕翎急促道,“属下……绝不再犯。”
“嗯,”季望泫向他伸出一只手,“起身罢。”
燕翎根本不敢用力,没有扶他的手,而是咬牙撑地站起来。刚站了一只腿,身前一阵重压──
季望泫站不住,倒了下来。
“主子!”燕翎心痛万分,维持住单膝跪地的姿势,用躯体接住季望泫的重量。
“主子……”喉头紧涩,燕翎满怀都是风雪的冷香,艰难出声,“属下……错了。”
他抬头望向季望泫身后,想要寻求帮助。而方才还在的云槐与听澜早已被季望泫挥退了。
燕翎紧咬下唇,双手接住季望泫,膝盖发力站起来,又单手将他抱起,另一手抓起自己散落在地的玄金衣。
“无妨,让我靠着缓一会便好。”季望泫顾及他的伤手,“不痛么?放我下来。”
“不痛。”燕翎斩钉截铁地回答,蓄了力,抱着他一跃而起,“属下带您去杏安阁。”
季望泫身体虚弱,使不上力气也不勉强,倚靠在他怀中,安抚道:“没事的。”
“不必怜我,这亦是我的因果。”
燕翎摇头,却不反驳,略有踉跄地把他送回到杏安阁暖阁,迎来宋青夷劈头盖脸一顿斥责。
“季清微,头几日才跟我保证想活,今日又这般作践自个儿,不怪我治不好你。”
“对不起,宋先生,是属下的错,”燕翎刚拢好衣服,向他拜下,“劳您再费心力。”
季望泫消耗严重,此时半梦半醒,听他这语气,还以为是年少时拌嘴,朦朦胧胧说了句:“载州……我把小墨赶走了,师父会恼我的吧。”
“……”宋青夷搭在他手腕上的手一顿。
“与师父相关的人,一个个被我赶尽杀绝,呵……”季望泫苦笑,“我死后,恐怕也找不到她们。”
燕翎无意要听他的剖白,连退几步,到门口行礼退下,跃至梁上,碰见值守的云槿。
“不会的,”宋青夷以内劲抚平他身体里的杂乱之气,“你做的决策,就是月姐会做的决策,毋庸置疑。”
“我会在的,我永远留在云水观,带着阿柳的那一份,”他的语气放轻放柔,“小公子,天下之大任你闯荡,而藏雪宫,是家园。”
……
季望泫只是心绪和体力一时间消耗大,睡上一个时辰,被饿醒了。
暖阁里的药香熏得人暖暖的。季望泫回想了一会儿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目光也在屋内环视一圈:“燕翎?”
听了召唤,燕翎一下跃至他身前,举止无虞:“主子,乔叔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诱人的饭菜香远远飘来。
季望泫坐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燕翎。只见他站如青松,换洗完毕后,崭新的玄金衣上光影流转。
“扶我起来,一道吃吧。”
燕翎抬手,他却刻意不扶他的手臂,搂着他的腰借力。
乔叔布完菜,念叨了几句“公子又见消瘦了”,退了出去。屋内安静到只有烛火晃动的声响。
都是些清淡的小菜,季望泫喝了大半碗药膳,吃不下了,便端坐着看燕翎用餐。
燕翎近日来守着季望泫,没吃上几口热饭。
这人,被他罚了也不害怕,不躲,坦坦荡荡。换作他人,还不避得远远的。
等他将桌上的餐食吃得干干净净,季望泫没来由地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的,普通人相夫教子的场景。
被浮起的画面扰乱了思绪,季望泫轻声笑了起来。
燕翎不知他在笑什么,只是季望泫开心,他便也开心地微扬嘴角,将桌面收拾干净。
把碗筷送出去,回来时季望泫坐在窗台边,招手唤他过来。
他望过去,季望泫墨发尽散、不着铅华,一身素白长衣,竟也翩翩若仙。
燕翎不愿他作神仙,只愿他平安康健。
夜晚静如止水,正如两人无波无澜的目光。
季望泫轻拉过他的双手,将他手掌摊开,又撩开他的袖摆。
掌心因烫伤而微微红,碰了水,他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痕愈加可怖。
季望泫轻叹一声,忍住心疼的情绪,打开药罐,为他细细敷上一层温润的药膏。
这也是他的因果。他罚了人,心疼、难受,也只能受着。
78 形销骨立
◎让他求生不易,又赐他念想,让他求死不能。◎
燕翎站着要高出季望泫一截。这让他很不自在。可每每要跪, 就会被他威慑的一眼震住。
他注意到了季望泫珍视的目光。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被珍视的。
像燕翎这样的人,在皇宫内几乎算得上是量产。听命、杀人,做上位者手中趁手的刀。做了错事, 就被敲打、被惩罚, 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阿翎,”清冽的药香盈满,季望泫低声道, “不会觉得难过么?”
燕翎摇摇头:“属下只忧心主子的身体。”
上好药, 季望泫将他拢至身边坐下, 轻声细语:“我知你心意, 即便是不出手, 我也知道你会心疼我。”
“属下想让他知道。”燕翎小声争辩一句。
“我不在意。”季望泫揉了揉他的发顶。他前一个时辰前才洗了,早已干透, 摸起来很是蓬松。
手臂上都是药膏,燕翎保持不动,只微微抬起了头。
不在意, 又怎么会生气呢?燕翎来他身边半年有余,何曾见过他如此训斥人。
只不过是将所有情绪一并埋藏心底, 不为人知。
“主子, ”燕翎专注地望着他,“属下行想行之事,行事时不受约束,未曾细细思量, 因而事后受罚,此乃应该。若非主子亲自赏罚, 燕翎不后悔。”
这是“主子不用可怜我”的意思。季望泫尊重他的想法, 说:“好, 我亦不会再逞强、让你忧心。此事揭过。”
说完燕翎反而惴惴不安,茫然道:“主子,属下不知自己的言行是否得体。”
“先前……没有过。如若不对,您教训我。”
季望泫当然记得燕翎初来时,是何等的沉默寡言。不多说、不多问,再多的情绪也自己撑着,哪怕沉默着去死。
宫中那人的手段,他更是清楚。燕翎兢兢业业,刀山火海这么徒步走过来,好不容易有了些表达欲,季望泫不会让任何人和事抹杀掉。
“对,”季望泫揉够了,在他脸上轻轻蹭了蹭,“是何想法,如实说就是。”
“表达”是燕翎在云水观学到的第一个事物。常跟轻快的雀八和鹭十一在一块儿,身上气质再沉稳,也不过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孩儿”。
只不过近来雀八被他罚在观心阁,鹭十一又被宋青夷支使下山去了,倒显安静。
“闲来无事,对弈一局。”季望泫点点桌上的白玉棋盘,“随意下。”
燕翎正襟危坐。
“上回在粟州,你棋中杂念太多,进退摇摆、飘忽不定,”季望泫率先掂起几粒白子,在棋盘上落下一颗,“放轻松,不成赌局,输赢随意。”
“嗯!”燕翎执黑子,落在白子旁边。
对弈时心绪安宁,不花太多心思,因而季望泫有心力与他闲聊:“永昌八年,为何选择入宫?”
这是一个燕翎不想提及的问题。他攥紧了手中棋子,硌得掌心发痛,余光看见季望泫正平和地望着他。
他嚅嗫许久,眸中的目光近乎退避:“因为……我是一个自私小人,眼中没有道义和苍生。您叫我读书、做有用之人,我……做不了。”
“我的世界,只有在您身边跟随、观摩时,才生出几丝光芒,您一走,便不是了。”
“后来我到长宁城四处打听入宫的法子,竟真碰见宫里招收小孩。”
晏凛一生遇见的好人太少,所以见着一点光芒,便飞蛾扑火地拥了上去。
好在,他所拥护的这份光芒恒在。并化作润物无声的月光,指引他的前进。
然而他骨子里,到底不是什么好人。与云水卫众人都不一样……
既无同情,也无悲悯,杀人不眨眼,害人不改色,一身不驯的铮铮铁骨,惟有季望泫可将他驯养。
若无约束,真成了那随心所欲的杀人工具,为害四方。
失神间指尖微凉,季望泫缠住了他的手。
是只有他能管教,也只有他能浇灌和滋养。那他便养他一辈子。
“我很庆幸,你来了。”季望泫的手指蹭得他掌心灼痛处微微痒,“年少时天真狂妄,过于理想化,实际上许多事物……残酷得远出于我与昭明的想象。”
“如若你当真听了我的,留在学堂,几年后新政失败,又过上流离失所的生活,我都不知,要如何面对你。”
棋局已乱,两人依旧一颗一颗地下着子,没人去管输赢。
燕翎轻轻将他反握:“萍水相逢,有此惊鸿一面,于晏凛而言,此生足够。主子,您没有任何错。”
那夜他们胡乱将棋盘填满,又一粒粒将黑白子分开,各自装入棋奁。
那夜秋风徐缓,卷入他们安宁的梦中。
……
又是两日后,季望泫收到一封来自鹤三的急信。
信中言霁月楼出了变故,有人故意损害楼中营生。收了条假消息,不知情下卖了出去,牵扯到朝廷清名,已经算是越了雷池。闹事之人声称自己姓尹,要见当家的季望泫。
这段时间应对魔宫诸事,鹤秋在霁月楼和藏雪宫两头跑,难免百密一疏。
说起尹姓,想到的必定是当朝宰相尹文宗。究竟是何消息,怎的沾上了京中望族?
霁月楼在明面上并不属于藏雪宫。江湖上对霁月楼楼主的身份亦是有多猜测。而这人居然能够精准道出他的名姓,想必是有备而来。
季望泫想起一位故人。
将信纸卷入火舌,季望泫唇边的笑意渐渐带起苦涩。倘若真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位故人,以那人的才智,莫说掀起霁月楼的流言蜚语了,让他元气大伤也不在话下。
他即刻启程,点了刚刚归队的鸩十和莺十二作护,当然还有恨不得粘在他身上寸步不离的燕九。
霁月楼主楼设在白雪城以东的栖江城,快去快回,耽搁不了什么时日。宋青夷没有再拦,亲自送他出了云水观的大门。
藏雪宫的“老人”都知道,霁月楼是霜月宫主一手扶持起来的,是现今藏雪宫的核心,不容任何人破坏。
又是一阵车马颠簸,季望泫近来下山的频率有些忒高了。鸩十在方尽墨手底下做事,对藏雪宫了解得多。他不由得忧心地想,现下副宫主不在了,主子更得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陪在车厢里的,还是燕翎。难得见季望泫流露出除平静以外的情绪,燕翎不知他沉着脸在想什么,想劝他不要忧思过重,又无从说起。
“阿翎,”季望泫沉思后开口,“你可知尹相之孙,尹今朝?”
燕翎的记忆迅速拉回到两年前,他在为皇帝做贴身锦衣卫的时候。
他细细搜寻这个名字,回忆起一双绵里藏针的厉眼。
“见过,”燕翎点头,“尹大人一手琵琶名震长宁,宫宴之上,献过几次曲。”
“属下出宫时,尹大人任翰林院修撰。”燕翎公事公办地汇报,“早些年皇上想提拔尹大人入内阁,受到尹相严词反对,说家中竖子不走正途、德不配位。一句话断送了尹大人的前程。”
“再有,他是瞿党。”
燕翎所言,与季望泫掌握的信息大差不差。
找回记忆后的两年,他一面在盘算重建藏雪宫,一面着人打探皇宫的情况,也算了解了不少。
尹今朝──尹相之后,又跟谢昭明、季玄一同拜入帝师杨寄明门下──是瞿党?季望泫两年前不信,现如今也不信。
燕翎当差的那三年,接收到的信息实在是有限,想遍了才从脑海里挖出些边角料:“尹相当朝痛斥尹大人的那一天,属下在天庆殿廊外罚跪,见到尹大人入皇上寝宫。”
“从那之后,属下再也没有碰见皇上私下召见过尹大人。”
记忆里本就没有什么重要场面,再怎么翻来覆去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他冥思苦想着皱起了眉头。
“好了,”季望泫按住他的手,“我只是随口问问,不要勉强。”
燕翎恨不得回去当值,心想要能帮上主子就好了……
“尹今朝是我同窗,”季望泫捏着他的小指,向他娓娓道来,“曾经,昭明,尹今朝、沈怀安,我们四人同进同出,是最要好的挚友。”
既如此,又是何等的沧桑巨变,让他们分道扬镳?燕翎只感觉心脏被隐隐揪着,不知该如何回话。
无论如何,他会是站在季望泫身边的人。他来得迟,所以会用余生来弥补。
“今朝向来嘴硬心软,虽说如今我容貌已改、他认不出,却保不齐仍会说些难听话,你听一听也就罢了,莫要冲动。”
……他在季望泫心中已经是这么个不能自控的印象了么?燕翎点点头,心想自己决计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季望泫再度陷入沉默。
谢昭明、尹今朝、沈怀安,这几个名字,哪个他都不配提。
他们是以命相搏的战斗者、以身殉道的大义者,而他在死去者尸骨未寒、苟活者身陷囹圄的情况下,一消失,就是八年。
这其中,更是有五年无忧无虑的逍遥。
找回记忆的两年来,季望泫在不眠的深夜无数次地质问自己:谢鉴秋,你凭什么?
世道抽人筋、扒人骨,让他失了名姓,活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教他形销,又教他骨立,让他求生不易,又赐他念想,让他求死不能。
然,风萧萧兮栖水寒,季望泫既然决定要活,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再让他去死。
【📢作者有话说】
江湖事毕,后边是朝堂了[狗头]
79 讲个故事
◎先太子谢昭明,是死是活?◎
栖江城比白雪城要暖上一些。沿着栖江岸一路过来, 季望泫精神好的时候会敞开半扇窗,望着外面的江景出神。
燕翎也在看。他被困宫中八年,又在藏雪宫苦练一年半, 倒真从未好好领略过大好河山。
虽说出任务也去过不少地方, 但有任务在身,他就如一根绷紧的弦,极度理智, 不会空流连。
现在不一样呀!主子就在他身边, 他可以安心──
不对!
江边的树丛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燕翎袖中暗器掷出的同时, 莺宁的红缨枪飞射而出。
马车一个急刹, 燕翎单手护住失重前倾的季望泫。
“人多、速走!”冲在前面的莺宁传回消息。
燕翎几乎是瞬间就做了决定,跃出车厢:“十, 你带主子走,稍后汇合。”
说完,他给了马车一个推力, 青琅双剑一出,拦住了要尾随而上的黑衣人。
气浪以几人为中心轰然扩散, 震得周围竹叶簌簌如雨落。
燕翎身形如陀螺急旋, 剑招凝重如山。前方的莺宁一手红缨长枪,上扬下挑,干脆利落,带有开天辟地之势, 撂倒一众人。
然而来人显然早有预谋,并且训练有素。这边人被撂倒了, 那头的人拉着弓箭就出来。
霎时间箭雨袭来, 破空之声密如骤雨击打窗棂。
燕翎与莺宁两人一面要拦蜂拥而上的人, 一面要躲避侧面飞过来的箭矢,一时间分身乏术。
“十二退后!箭上有毒!”燕翎舍了与身前人对抗的机会,飞跃至侧边,双剑急转,为她挡箭。
流矢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带来一阵火烧似的灼痛。
燕翎杀红了眼,攥起断箭,往反方向射出去,射倒一片,擒了最近一个人的尸体,在他身上找些什么。
黑衣人看季望泫的马车已经驶出去数十里,再杀眼前这两人已经毫无益处,渐渐萌生退意。
“我观各位身手,不像江湖人,倒像出自哪个军营。”燕翎提剑追上,“故意挑起江湖争端,若是让我知道了你们的来头,势必报官、让朝廷治你们的罪!”
这话十分决绝,敌人的气势一弱再弱,最终溃败而去。
莺宁谨慎,没有再追。见燕翎摇摇欲坠,过去扶了他一把:“你中箭了!?”
一根断了尾的箭矢贯穿他的左手手掌,伤口处已经泛起了黑血。
“无妨,”燕翎干脆利落地拔下箭头,咬着牙拿出纱布迅速包扎止血,“常规毒药,晕上一会便好。”
“恐怕后边还有埋伏,你先行一步,护好主子……”
话音未落,莺宁直接把他扛到肩上,背着他赶路,嗔怒一句:“云水卫行事法则,我记得清楚,你不要小瞧我。”
“……”燕翎头晕目眩,来不及反驳。
一路沿着车辙,行入一空旷山野中,马车停在大空地,似乎是在等他们。
休息了这么一会的时间,燕翎已经缓过劲来,从莺宁身上跳下。
习惯性环绕了周身环境,确定安全后,燕翎轻轻掀开车帘,右手递上去一块小木牌。
颇像一只打猎回来,向主人疯狂炫耀自己的战利品的猎犬。
木牌上染着血,上面刻着一个“瞿”字。
当朝皇后瞿婉兰出身将门,其弟瞿扬率瞿家军镇守大泱南部边境,离此不到三百里。
“继续赶路。”季望泫接过木牌,沉声道,“你上来。”
燕翎迟疑一瞬,将伤手背在身后,再度踏上车厢。
偏生此时莺宁还喊了一句:“主子,燕九中了毒箭!”
季望泫表情不变,只向他伸出手。
“不碍事,主子……”燕翎半跪,老老实实把左手伸出来,悬在空中,并不让黑血碰到季望泫,“属下在锦衣卫时,受过抗毒素训练,要比常人耐毒。”
“普通毒素,对属下没有任何影响。”
季望泫不语,掀开他粗糙包扎的伤口,看见那道贯穿伤,立即从座位下拿出备好的伤药。
中箭的时候没有这么痛,被季望泫掂着手指清理血迹的时候倒痛得他脸色发白,止不住发出几声气声。
仔仔细细给他包好,又喂了他一颗解毒药。季望泫拿娟帕擦干净他额上的冷汗,轻缓道:“别的地方没伤到吧?”
“嗯,”燕翎很喜欢他的触碰,“属下急中生智,把他们吓跑了。”
那时燕翎像一支箭,“噌”地飞出去,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季望泫却不得不说,这支箭实在是好看,如长虹贯日般遁入苍穹。深重玄衣也掩不住其明烈烈的少年心气。
而燕翎眼睛亮亮的,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只有对实现自身价值的满足感。
这是他的职责。季望泫理解。
“愚蠢至极,这绝不是尹今朝的手笔。”季望泫用新的娟帕把木牌包起来,“如此看来,瞿党的势力,也并非团结一致、无懈可击。”
燕翎垂下手,猜测道:“主子,当日白雪城遇袭所见来路不明的火药,是否出自这批人之手?”
“是。”季望泫回答他。
粟州邓平一事,他留下的文书里夹有一张少年谢昭明,也就是蒋玄,写下的论罪书。瞿婉兰见了这封书信,必心生疑窦。
虽说花朝节中鱼龙混杂,但毕竟季望泫在花朝宴上宣布藏雪宫出世,太过引人注目,不可能不进入瞿婉兰的视野。
在车上没说太多。燕翎自顾自低下头,掩盖眼中翻滚的阴狠。伤他主子的人,都该死。
季望泫谋算着,并未及时捕捉到他的偏执情绪。
……
知道主子要来,霁月楼燃起了暖香。季望泫踏进来时,感觉到妥帖的暖意。
鹤秋自认有失察之罪,在院中长跪不起,季望泫走过去,只拍落他肩上的一片落叶,轻声道:“无妨。”
金灿灿的阳光散落在他青古色的衣袍上,勾勒出人间盛景。
季望泫往那一站,就是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树。燕翎仰慕地望着他。
“门外守护,我一人进去即可。”季望泫下了令,抬步走近主楼。
阁内,门半敞着。竹青衣摆的清秀公子百无聊赖地晃着桌上的茶壶玩。
如玉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杯沿打着转,视线恰巧与走过来的季望泫碰了个正着。
尹今朝的眼像清凉溪水浸透过的黑玉,泛着点幽深的浅光。却是与季望泫记忆里的尹春迟,不再相像了。
季望泫带着熟稔的笑意,眼中透出几分疏离,拱手朝他见礼:“尹公子。”
“季宫主,久仰大名。”尹今朝森冷的目光将他来回打量。这幅皮囊,既不是谢昭明,也不是季玄。
“不知尹公子远道而来,是为吃季某这口茶、还是专程来照顾季某的生意呢?”
“做生意。”尹今朝全程没起身,轻飘飘说出一句,“霁月楼堪称江湖百晓生,尹某来,愿以千金,向季宫主买一条消息。”
该尽的礼数已经尽了,季望泫便也不同他客气,自行坐到他对面:“愿闻其详。”
“先太子谢昭明,是死是活?”
巨石入海,本该如平地起惊雷,这沉甸甸的问句,在眼前的方寸之间,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季望泫好脾气地笑了笑:“尹公子自‘那里’而来,恐怕不知道江湖上的规矩。”
“既入江湖,不论庙堂。您所问,别说是我小小霁月楼,全江湖也答不上来。”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为难季某。”
话中的机锋尹今朝怎么会不懂?他仍要继续说:“那真是巧了,昭明太子身边有一伴读,姓季名玄,与季宫主您的名姓,很是相似嘛。”
“泫之名由恩师乔霜月所起,您所谓庙堂之事,季某一概不知。”
季望泫举止冷淡有礼,界限分明,让人挑不出错处。尹今朝的眉眼微微低垂,望着杯中荡起的圈圈涟漪:“如此,我给季宫主讲个故事吧。”
沉寂的冰面皲裂出蛛网般的裂痕,伴随着“滋滋”的森冷声响。
这是季望泫深埋在内心深处的一块被黑暗包裹着的光明角,被人以如此轻狂的姿态掀开──
“从前有四位少年,同进同出、同学同游,有着让天下共美的凌云壮志。后来,其一死在了一场诡异的大火中,与他形影不离的另一人入狱,姑且算他是蒙冤。”
“剩余两人如何也不信,抓住一切蛛丝马迹,要为蒙冤者翻案。然,途中艰难险阻,远超他们想象。”
“人证物证俱在,此案似乎铁证如山。二人辗转多方,不惜与敌对大势力为敌,最终第三个人,连同为他们撑腰、死谏的老师,一同死了。”
“最后一人不服,举家族之力与权斗、与天斗,再三告诫、祈求狱中人一定要活下去。然而──未等昭雪,狱中人横死。”
“听起来是一场盛大的悲剧,昔日相好的四人生离死别。但现在却有传闻言,有一个人似乎没有死。”
尹今朝骤然抬头盯紧他的目光,显露出汹涌的恨意:“你说说,是谁没有死?第一个人?狱中人?但凡他们其中有一人苟活,那真正死去的人算什么?”
“好友为其伸张正义,落得死无全尸、身败名裂的凄惨后果,而这人,如何在世间的某个角落苟活八年杳无音讯?他怎么配活着!?季宫主,你说呢?”
他的语调平静而有力,宛如字字泣血。
季望泫面容带笑,听他讲完,不改春风化雨的温和:“尹公子,未知全貌,季某不好作评。”
“深恩尽负!这种贪生怕死的逃兵就一辈子都不要出现了。”尹今朝仍望着他,好似在通过他,指桑骂槐。
【📢作者有话说】
(敲锣)(打鼓)(吹口哨)[撒花]作者签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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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别再回来
◎你我这一生,多的是身不由己。◎
“这与我霁月楼, 似乎并无关联。”
从他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尹今朝的笑容越发幽冷:“倘若我说,昭明未死这条消息, 是从你霁月楼传出来的呢?”
季望泫正色:“尹公子可有证据?”
尹今朝从袖口捏出张纸条:“这是我花真金白银, 向你霁月楼分楼买的一条消息。你且看这印信,可不是你楼中飞鹤?”
纸确实是霁月楼里的纸,印信也不错, 季望泫面容裹了些寒意:“楼中规矩, 消息买卖, 阅过即焚。季某不知尹公子是如何得来这张纸条, 您且留下时间地点, 楼中有坏规矩之人,我必严惩。”
“这条消息, 我手下鹤秋不知,我亦不知,不知是谁与您私下做了交易, 消息不实,霁月楼自当十倍归还您的银钱。”
“再者, 恕季某直言。昭明太子故去数年, 民间不知其名者甚多,‘昭明’二字,未能言明其先太子身份,此等空穴来风, 不可取信于人。”
滴水不漏地解释完,季望泫忽的一笑:“我倒有个真消息, 或许于尹公子有关。”
这一笑, 从枪林弹雨中化出了一分生机:“公子日前言要见我, 此事可有他人知晓?”
“我此行来栖江,路上遭遇围堵。我暗卫聪慧,巧妙化解,从来人身上搜到这么个令牌,不知公子是否识得?”
他把瞿军令拿出来,轻轻放在尹今朝的杯盏旁。
那字再熟悉不过。尹今朝眉头一皱,轻骂了一声:“……蠢货。”
这枚落入季望泫手中的令牌,意味着瞿家军有悖盟誓,把手伸进了江湖。
季望泫将令牌朝里推了推:“天高路远,尹公子来栖江也是不易,不如就此作罢,权当无此一见?”
试也试过,尹今朝此行目的达成,也不欲过多纠缠,顺势退了一步:“不愧是藏雪宫宫主,深明大义,吾辈佩服。”
……
送走了尹今朝,季望泫独自静坐许久。故人锋利的眉眼,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刻薄却慷慨,痛恨“谢昭明”,也不过是一句,“再也别回来了”。
他在变着法子告诉季望泫,既要走,就了却前尘,做你那自由自在的宫主,别再回来。
季望泫叹息一声,心想,春迟,你我这一生,多的是身不由己。
燕翎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了。尹今朝走后他便来了,垂下一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立得正,且一动不动。
收束了所有情绪,季望泫起身,忽觉一阵乏力。他脚步沉沉,行至门口,对日头下的鹤秋说:“好了,鹤三,别跪了。”
“他的目标在我,见过我,不会再纠缠,你去处理好后面的事情。”
鹤秋朝他拜下:“遵命,事了后属下便回宫中领罚。”
季望泫摆摆手。云水卫的人,个顶个的懂事,很多方面也不需要他多操心。
许久不来霁月楼,来了,正好了解一下楼中运行状况。季望泫牵起燕翎,往主楼的藏书间走。
“主子,”燕翎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语气专注而笃定,“他说得不对。”
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情绪被轻巧捧起,季望泫笑了笑,没有说话。
“您才不是逃兵。”燕翎闷闷道,“命运将您推至此,再没有比您更勇敢的人了。”
“诏狱里的刑罚,我清楚,”他想起季望泫背后狰狞的伤口,内心浮起沉甸甸的痛感,“即便是我武艺尚在时,也未必能受得住,更别论您……”
“好了,”季望泫轻轻捏住他的手,“过往不论。我知道小燕儿心疼我。”
就连现在覆在他手背的手,也曾经寸寸破碎。燕翎没办法去想象季望泫当时的绝望。
他不想让季望泫回去。不想让他的明月,去做福泽天下的九五至尊。
季望泫从不沉湎于过去的苦痛,燕翎自然要随着他向前走。
“我会在霁月楼待几日,鹤三不在,你来给我打下手。”
燕翎高兴地应说:“好!”
……
担心鹤秋去了别处,会有人节外生枝。季望泫特地待在栖江坐镇。
也是同燕翎,度过了几天暖秋。
理了一遍楼中事务,确定万无一失之后,季望泫便启程回去了。
回程要悠闲许多,一路上两人聊着栖江光景的明媚之处,领略一路的秋色。
季望泫发现燕翎的异常,是因为他手上的伤迟迟不见好,还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的接触。
原先还以为是箭伤上的毒素未消,然而上药时他竟有大幅度的颤抖,像是痛极了,还要将喉间惨叫狠狠压抑下去。
季望泫猛地攥住他右手手腕,要探他的脉搏。
燕翎一个分神没避开,再抽手已是来不及。
“‘愁断肠’发作了,是不是?”观他脉象奇异,季望泫拧起眉头,语气不善。
受他威慑,燕翎第一反应想要跪下,被摁住手动弹不得,含糊道:“并未真正发作,只是有一些小反应。”
这人痛极了也不吭声,能让他有反应的,已经是不可忍受之痛了。
“鸩十,今夜不歇,全速赶回宫。”
“主子,”燕翎缓过劲来,眉眼弯弯,“怎好扰您的兴致,属下……”
“闭嘴。”季望泫松开他的手腕,为他换了伤药,再细致地包起来。
……季望泫素来待人温和,真正冷下脸来,令人望而生畏。燕翎不敢说话了。
马车极速行驶,晃得人头晕目眩。
燕翎偶然抬头,看见的是季望泫珍视又心痛的目光。
他不由得想,自己只是一柄武器,哪里担得起主子这样的目光。
可是这目光又看得他心痒痒,让他忍不住卸下心中的铠甲。
人行于世,总要与他人构建一些联系。受尽冷待的孩子,怎么会不渴望一丝一毫的温暖呢?
“晏凛。”季望泫沉沉唤他名姓,“不舒服要说,有恙要说,不要把你自己的感受,掩藏在我的感受之后。”
可是主子,一柄合格的刀剑,是不会说话的,更没有感受。燕翎如此想着,却虚心点头受教。
“现在我问你,痛不痛?”
“不痛了,主子。”燕翎如实回答。
愁断肠发作的前夕会带来间歇式的痛楚,让他血管发热,伤口不能愈合。
这样的痛苦,他几乎每月领解药前都会受,已经麻木,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在锦衣卫训练营的时候,各人领解药的时间不同。你若是在某个时间表露出虚弱,下一秒对手的刀子就砍过来了。
小的时候忍不住痛,差点被先入营的同伴打死。死亡才是最能激发人潜能的事物。
因为随时可能会死,所以什么都学得快、学得好,如此苟活。
季望泫心疼他,却束手无策,只能在心里企盼着宋青夷已经研制出了解药。希望鹭沅的神木谷之行,能给他带来好消息。
……有多久没有祈求过了?季望泫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软弱,迅速将这一情绪抛出脑外。
最无力的时候做出的祈求和期盼从来没有实现过。靠什么天,求什么神,即便藏雪宫内不传来好消息,季望泫也不会让燕翎死去的。
他才是最无辜的人。因着一腔热血,卷入皇权,再无脱身之日。
连夜赶上云水观,把燕翎送进杏安阁。宋青夷一番望闻问切,为他做了一些缓解症状的治疗,单独把季望泫叫到屋外的庭院。
“阿沅明日便归,清微,你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没有最坏的打算,”季望泫幽深的眸底似有星火,“他不会死,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为我而死。”
宋青夷无声看他许久,话到嘴边又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拽了下去,如此循环良久,才问出一句:“你,当真要去……”
季望泫的故土是什么地方?是让他毁容貌、断筋骨、受酷刑,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吃人之地。
倘若真这么被逼了回去,“季望泫”这个人,便没有了。
开口后鼻头泛酸,宋青夷竟有些哽咽:“清微……”
神医宋青夷,能医百病,活死人、肉白骨,行医一生居然碰见两个无解的难题。
其一是季望泫身上的寒香柔,他钻研数年仍未配出解药。其二是愁断肠,他清楚每一种药品的用量,却单单缺了一味药材,寻遍天下都没有音信。
如此,又算得什么神医?
“尽力就好。”季望泫拍拍他的肩头,接住了他将将破碎的道心,“倘若你宋大神医都束手无策,只能说天命如此,我认了。”
其实燕翎哪坐得住?他早已悄悄跟了出来,将他们的谈话听了进去,越发觉得自己成了季望泫、乃至是藏雪宫的累赘。
燕翎这一生,身无长物,如浮萍般来去随风,最不愿的,便是拖累他人。
他可以平静地接受死亡。偷来的这一个月,他不仅身心都得到了季望泫,还与他同生共死,将季望泫从自弃自毁的泥沼中带了出来。
晏凛何曾想过,自己可以做这么多。
燕翎释然地笑了笑,悄然无声息地退回到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一缕风,不给任何人的生命来带重量。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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