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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60-70

60-70

    61  一星在水


    ◎一念踏错,万骨成枯◎


    天星七子之首天枢子一脉相承。受天命, 历代皆出于孟家。


    然而天命,又岂是好琢磨的东西?


    在孟元亭这一代,异变出现了。


    新的天枢子, 在他出生前, 便诞生了。


    此事一直瞒到孟元亭十三岁。他的父亲多方辗转未曾寻到的人,自行来了天星山。


    当时闻在水年十八,宛若一星降于天山。


    他当真是天纵之才, 无门无派, 独自钻研卦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孟元亭从未见过如此璀璨耀眼的明星。


    闻在水受卦象指引而来。天枢归位, 那一年的天星山迎来的是焕然一新的光辉。


    他成为了天星山的座上宾, 也顺理成章地收孟元亭为徒。


    然而, 对天星山了解得越多,闻在水越是体会到了孟元亭的无奈。


    自从四十五年前天枢子孟老携武林百家讨伐魔宫, 一战得胜,后历经两代,孟家嫡系资质平平。


    孟父勤恳一生未能觉醒天命成为天枢子, 只能将重望寄托在未诞生的孟元亭身上。


    即便他如自己一般平庸,诞生那日天象平平, 似乎也在昭显, 这个孩子会是和自己一样的命运。


    余下几子的后代同样凋敝,已选择剑走偏锋,寻找其他的途径。


    孟氏不行。天命造就了孟氏,进而造就了天星阁, 可倘若天命不再,天星阁又如何存续?


    在孟父严厉的鞭策和教导下, 孟元亭三岁识字, 五岁学观星, 七岁习占卜之法,习掌家之道,没有一丝一毫的喘息。


    直到闻在水出现在他眼前,孟父“天命!天命!”地念叨许久,自戕在他眼前,送出天枢子之位,将孟元亭、乃至整个天星阁托付到他手中。


    闻在水看着少年老成的孟元亭──孟父提前为他取了小字,小字就叫“天枢”。然而区区肉体凡胎,如何压得住天宿之名?


    他受指引而来,为渡天星阁之困局。


    然而几年后,他才发现,所谓困局,不过是前人作茧自缚!


    ……


    孟元亭带季望泫一路来到了天星山的后山洞穴。


    他按下阵石,沉重的石墙缓缓滑开,带出阴湿腐朽的气味。


    洞穴深处,是一片猩红的光。这里居然种有一片幽冥草!


    仔细看,那成片的红色中,有一佝偻身影,像动物一般啃食着幽冥草的茎叶。


    走近了才看出那人白发童颜,身形消瘦,目光无神。


    “这是我爷爷,”孟元亭停了下来,语调悲凉,“正是六十年前被称作天枢真人,挑大梁、灭魔宫的天枢孟老。”


    “和他一样症状的人,还有六个。”


    季望泫紧蹙眉头,罕见地流露出惊异。成片的幽冥草像血泊,蚕食人的精气和灵魂。他沉沉发问:“……为何?”


    燕翎一路陪伴在他身侧,对这惊天异变没有任何感觉,目光恨不得凝在季望泫身上。


    洞穴内足有七张小榻,零散分布着,还有一方圆桌,上边摆着不久前送来的吃食。


    “除魔一战,千里幽冥草付之一炬,魔族遁走。”孟元亭蹲下来,捡起散在地上的瓜果,“清理战场时,爷爷在魔宫密道发现了一本秘籍,其中夹有幽冥草的粉末……和种子。”


    “当时大敌已除,爷爷心高气傲,并不把这放在眼里,然而……终究是低估了魔功蛊惑人心的能力。”


    “天星七子靠天命吃饭,修炼之法不成体系,阁内并无一脉相承的功法,不像藏雪宫,修的是心静心纯,可摒除杂念,恪守本心。”


    他把桌上的物件收拾好:“所以,天星阁对于魔道的浸透,毫无招架之力啊。”


    “幽冥草使人生瘾,堕落过一回……便万劫不复。战后回天星山的那段时间,爷爷疯了似的修炼,凭着这本魔宫秘籍,如入无人之境,阁中再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成为了,他亲手赶走的魔人。”


    旁边的床榻上又溜出两个小身影,孟元亭无奈一笑:“这是现任玉衡子,我唤她一声二姨。彼时她已在姨姥腹中,生下来便离不开这玩意。这是开阳子,我四叔。上上辈天星七子无人幸免,而上一辈人,只有我父亲免于幽冥草的侵蚀。”


    “因为六十年前他已经诞生,只因天资平平,没有养在爷爷身边。后老来得子,又有了我。”


    “望泫,六十年前天星阁是英雄,受万人敬仰和爱戴,对么?”最终他的视线重新落到季望泫身上,“天星阁早已流芳百年,我父亲、我,除了为他们遮掩,熬到他们死,又能做什么呢?”


    “我爷爷堕落前,又是何等的光风亮节?丰功伟绩,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罢!一念踏错,万骨成枯,要我如何苛责?”


    “父亲教育我,孟家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爷爷便没有今日安稳的江湖,若不是那一战,他又何苦至此?因果相循,逃不脱!可他不负天下人。”


    “爷爷意识到自己闯下滔天大祸,当即启动七星连阵,将七子困在此地,魔族功法已侵入体,幽冥草种子却种不活,于是他们终日在此苦熬。”


    沉寂数十年的秘密今日在外人眼下摊开,一番言辞耗费了孟元亭的大半精力,他虚弱地咳嗽几声。


    然后呢?幽冥草怎会复生?这与出现在断霞岭的薛妙玉又有何干?


    此时洞穴外传来叩门声,燕翎立即警觉,青琅剑出鞘,隔着半臂远,指着孟元亭的咽喉。


    “稍安勿躁,”孟元亭转过身,“还请望泫先作隐藏,我来应对。”


    季望泫点头,拉回了蓄势待发的燕翎,隐入石块后。


    石壁再度缓缓推开,孟元亭踏出去几步,出现在来人举起的火光中。


    “侄儿,我听天同与天相说你半夜出了太微殿,不知来此作何呀?”中年男子一双阴鸷的目光打量他,“今日可不是送食夜。”


    孟元亭面色无虞,眼中又浮起一潭死水般的沉寂:“我知道章叔与玉姨要做什么,良心不安,特来看望爷爷。”


    这是不欲插手的意思。孟含章怀疑地将他打量,手中火把往里探了一探,却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身为阁主,阁中的顶梁柱,元亭该仔细自己身体才是。”


    “身无恙,心难安。”孟元亭苦笑,“许多事情,在此找些答案。章叔便让我待会儿吧。”


    他一贯是这般好拿捏的姿态,孟含章料他不敢做出有悖天星阁芳名的事儿,带着人转身走了。


    走出去,私下吩咐说:“盯紧阁主,几时出来?有何异常,速速来报。”


    石壁再度关上。


    “可以了,”他站累了,走回来坐在一方小石块上,“我继续讲罢。”


    “苦熬数年之后,瑶光子最先支撑不住,天枢为首、瑶光为尾,他是唯一可以撬开七星连阵之人,某一天,他跑了。”


    “那时候在外主持大局的是我一位叔公,他并不知道天星七子已遭剧变,和外人一样认为他们只是在闭关修炼。所以瑶光子很快重掌大局。正巧薛妙玉拜入天星阁,入了瑶光一门,多重巧合之下,她知道了天星阁的秘密。”


    季望泫在他身侧坐下,洗耳恭听。


    “后来她勾结叔父,修炼魔族秘籍,多次前往断霞岭,探查幽冥草的秘密,最终还真让她种出了这一片。”


    “于是乎,天星阁彻底成了叔父与她的囊中之物。这一片幽冥草出来之日,我父亲便知,阁之命运已落入他人之手。而我孟氏一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瓜分出所谓星门,对她们所行恶事视若无睹。”


    “否则,此地将会被他们昭告天下。”


    孟元亭颓然闭眼:“留着我,也是因为只有孟氏嫡亲一脉可开此阵门。”


    “师父的到来让他们短暂惊慌了一段时日。那些伎俩又如何能瞒住算无遗策的师父?”


    “师父是外人,孟家荣辱不在其身,也断不会因为我,向奸邪妥协。他查明白之后决意要重建天星阁。以壮士断腕的决心,以身撬动屹立数百年的天星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一颤:“他失败了。因为他是外姓,孤立无援,孟家无人支持他,星门又全是投机取巧、妄图一步登天之辈。”


    “他明明可以再等等,等我长成、等穴中人熬死,再无掣肘。”孟元亭眼中浮现泪光,“可他说,想给我一个清白的天星阁,让我不必步前辈的后尘。”


    “我让他失望了……”


    “不,”季望泫笃定地看着他,“闻先生算无遗策,又怎会不知此举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无尽兄。”


    “他是在用生命给你勇气与力量,要你心澄明,不受外人惑。”多么炽热的人,多么炽热一颗心,季望泫的声音冷冽而平稳,“孟家起的因,合该由孟家人来结果。你若继续熟视无睹,才是让他失望。”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


    闻在水是划过天星山的星,不远万里,为渡他而来。


    用其短暂却绚烂的一生,给他黑暗的生命,带来一瞬的火光。


    62  成何体统


    ◎让你抱会儿。◎


    又是沉寂许久, 孟元亭沉沉睁开眼,看着手腕上的珠串──上面悬着闻在水曾经用过的铜钱──忽而低低笑出声:“你说得对,望泫。”


    “我引你来此地, 还有一个目的。”


    “天星阁之事, 你须得保证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他沉寂的目光扫过季望泫、燕翎,“你我携力将孟含章与薛妙玉二人摁死在此,我会将所有罪名架于她们身, 让他们带着天星阁的秘密去死。”


    “你可能应我?”


    季望泫笑意渐深。原来此一夜的交锋, 不止是他在试探孟元亭, 孟元亭也在试探他啊。


    恐怕他谋划已久, 亦是在寻找一个万无一失的契机。


    有所求, 就对了。季望泫喜欢同这种人合作。


    “我可以应你,但是, 无尽兄,受家师教导,我也不幸有几分良知, ”季望泫薄唇微弯,“你给我一个时限, 多久可将天星阁重建。”


    “否则我安知你是否与魔族同流合污邪?”


    撕下一切懦弱的伪装, 孟元亭正色道:“三年。如若三年内天星阁未能重振于江湖,尽管你对我口诛笔伐。”


    “好!无尽兄爽快,”可惜此处无酒,不然季望泫还真想与他豪饮一番, “那便说回薛妙玉。”


    “前些时日我的人发现她出现在断霞岭,我特派亲信前去一探, 发现断霞岭仍存少量幽冥草。我原以为她出现在断霞岭是要诱我露面, 现下想来, 不单是如此。”


    孟元亭略微思索片刻,说:“断霞岭的幽冥草才是纯种,此地到底土壤、气候皆不宜,她每隔几月便要去断霞岭移植,方可保证这片幽冥草的存活。”


    “然昔日断霞岭的千里幽冥那是受了魔功的滋养,如今魔族不再,也不知她是从哪找的方法。”


    “那只能是跟魔族有关了。”季望泫当真累了,招手唤燕翎过来,靠在他肩头,“无尽兄不知,断霞岭的幽冥草是以人血供养,此处幽冥草不死,不知埋葬有多少人命。”


    “当真如此!?”孟元亭急急起身,“她从断霞岭过来,算算时日,明日便该到了,望泫可有想好对策?”


    燕翎身上很干净,他的体温给季望泫带来了一丁点的暖意。季望泫贴得很舒服,语调也轻缓不少:“无甚好想,硬碰硬便是了。有无尽兄在,料想他们的什么阵法,也困不住我。”


    “我倒听说,她等虽修炼魔宫,却不是魔族血脉,轻易修不成魔气。若无魔气,也不必担心被迷惑心智。”


    二人又交谈了好一会儿,燕翎无声无息,只用一双明灿灿的目光看着季望泫。


    天底下哪有像他主子这样好的人。


    他对此事只听了一半,不求甚解。等他们谈完了准备走,他才出声提醒一句:“洞外有人盯守,主子累了,属下带您下去好吗?”


    “嗯,好。”季望泫倒是半点不扭捏,搂着他的腰,跳进他怀里。


    孟元亭:“……?”


    “里边还有条密道,随我来。”


    “……”燕翎以为要原路返回,寻思着轻功跃下去,没人能发现。一时窘迫地僵在原地。


    “哈哈,”季望泫在他耳边轻笑,“没事,让你抱会儿。”


    被逗弄了反而高兴,燕翎脸微微红,步子迈得轻盈。


    被抱也害羞,抱人也害羞,这也太令人稀罕了,季望泫心头的重压缓缓卸下,柔声道:“担心坏了吧。”


    “嗯……”因为晚上说了太多的话,季望泫的声音微微发哑,燕翎不想让他再说话,索性自己多说一些,“属下克制住了,没有冲动行事。”


    季望泫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乖。”


    燕翎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碍于有外人在,没走几步便将季望泫放了下来。


    堂堂宫主被一个暗卫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天星山的密道四通八达,想来孟氏一族在颇受掣肘的这些年也没少下功夫。


    又将拐回受困的密室,燕翎眼巴巴想跟进去,又克制地停住了脚步。


    “你回原处待命,”季望泫的掌心又覆到他的头顶,哄道,“毕竟,我不能将身家性命压在同一处。”


    旁边被点了的孟元亭:“……”


    燕翎知道其中利害,点头说:“好。”


    哎,他家的小燕儿就是听话。季望泫心情舒畅,回头瞥了孟元亭一眼,露出狡黠的微笑:“孟兄,明日见。”


    孟元亭抬手作揖:“明日见。”


    ……


    夜已深,燕翎回到云杉蛰伏的地方,身上的紧绷感一扫而光。


    真是神了。云杉嘀咕一句,问:“主子无恙吧?”


    “无恙,左边袖口破了一处,微有血迹,已处理好了。”燕翎钻进草丛里打坐,“尽在主子掌握中,你我待命便好。”


    “明日将有一战,须得保存体力。杉哥,你我轮流睡罢。”


    云杉:“好。”


    ……


    季望泫不是很适应这类阴暗逼仄的环境。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的经脉、骨头是怎么被一寸寸打碎的。


    那孤立无援的一年整,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绝望、痛苦犹如附骨之疽,让他僵坐着,身体越来越冷。


    鹭沅急坏了,除了喝过几口水,主子什么都不吃,就这么不眠不休地生熬着。


    季望泫制止了他的靠近,独自枯坐至天明。


    薛妙玉出现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她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


    “季宫主?是吧,我找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门……”


    在见到季望泫的那一刹那,薛妙玉猛然顿住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像?


    那双眉眼、薄唇、与年轻时的江覆雪如出一辙!


    胸腔里的情绪剧烈翻涌,薛妙玉足足顿了有十息,眼中迸发出尖锐的恨意,就连拿捏好的胜利者姿态的腔调都扭曲:“你是她的孩子!”


    “好,好,好!”她连道三声,一声高过一声,手中握着的短刀发着颤。


    然而,下一秒她转身便走。


    季望泫怎会轻易让她走?他上前几步,袖中素弦飞出,缠住她的手腕:“怎么,妙玉小姨不敢见我?”


    沉淀了一整夜的负面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季望泫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宛如阴曹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家母江覆雪,家师乔霜月,泫,该是您最恨的人呐!”


    是!所以她要去想,要用什么惨烈的法子来折磨这个人!薛妙玉不肯回头,执意要走。


    素弦已经缠上她的颈项,逼迫她回头。季望泫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难不成小姨,心中有愧?”


    薛妙玉彻底被激怒,左手起势,一掌拍向他的胸膛。


    鹭沅飞身上前要迎战,只见季望泫瞬间收了手中弦,侧身避开,顺便挡了他的去路。


    一击不中,暗室又黑又窄施展不开,薛妙玉支使手下:“把他一个人带出来!”


    “休想!”鹭沅的银针率先飞了出去。


    门口有一人站出来用武器挡开他的暗器,抬手往旁一指:“这机关我再按下去,刀雨一启动,你的人还能侥幸活过几回?”


    暗室仅有他们手中火源的一点亮光,季望泫在晃动的光影中加深了笑意:“好啊,我倒看看小姨要如何处置我?”


    他抬手挥退鹭沅,自行走了出去:“血洗藏雪宫还不够,要让她们的后代惨死、让藏雪宫再无抬头之日?”


    “小姨心狠……”


    “住口!”薛妙玉攥住他的咽喉,将他拖出去,“别叫我那个恶心的称谓。”


    燕翎与云杉在山腰上听到动静,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被人拎出来,脸色都是一沉。


    他们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薛妙玉将季望泫押到了地面上的一间房子,松开手时,他已缺氧得眼前一片黑,踉跄几步,撞到墙上才堪堪没有倒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无寸铁,受了伤、又被断水断粮关了整整一天,除了嘴硬,倒不像有什么真本领。


    方才摸他脉搏,还觉出他深受重毒。对付这样一个柔弱青年,动动手指罢了。薛妙玉冷笑:“也不知藏雪宫的二位大小姐是怎么教养后代的,死到临头还在挑衅。”


    季望泫却跟疯了似的,持续戳她痛点:“得到崔远山的滋味怎么样?有缓解到您的嫉妒心吗?”


    “哈哈……娘亲跟师父都是天纵英才,也就是您,只能用些腌臜手段来抢夺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侄儿说得对吗?妙,玉,小,姨。”


    短匕飞出,薛妙玉姣好的面容上青筋暴起:“你给我闭嘴!我杀了你!”


    刀锋擦着季望泫的发丝过去,他毫不畏惧,似笑非笑地睁着眼:“对,您受不了。娘和师父光明磊落,不似我,艰险小人、阴阳怪气。”


    每每提起江覆雪和乔霜月,他的内心也是一阵一阵的剧痛。那是他身上两道最深的伤疤,如今撕开来,逼她看。


    压下沉痛,季望泫大笑望着她:“所以由我来,送你下地狱。”


    薛妙玉怒极:“来啊!把他绑了!也让你尝尝幽冥草的滋味。”


    “看你是如何摇尾乞怜!”


    【📢作者有话说】


    [咬手绢]下一章小季开大


    63  清除异己


    ◎胆敢辜负主子真情者,死!◎


    还没动手,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孟含章推开门,差点被飞过来的横刀割了喉!他猛退一步,祭起手中武器。


    什么?他离开暗室前明明按下了机关!刀雨之下, 两个重伤躺地之人, 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又怎么可能破门而出?


    有人在帮他们!


    不等他细细思量,鸦回雀音和鹭沅已经攻了上来。


    寒剑开路,长刀横扫, 针雨补位, 星门弟子的防御阵被破, 众人东倒西歪。


    “列阵!列阵!”


    雀音被阴了一道, 现下是怨气冲天, 寒霜剑过处,人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燕翎与云杉也赶到了, 但他们藏匿在暗中,没有贸然出手。


    云杉问他如何能忍住。


    燕翎的目光定定望着开着的那扇门,冷静道:“孟阁主不可尽信。你我是主子的暗牌, 等孟元亭出手,我们再行动。”


    “若他迟迟没有动静, 你去护送主子离开, 我去杀了他。”


    说要他又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擅自行动”了,心虚地摸着青琅剑的剑鞘。


    然而心虚也只是一瞬间。他定了定心神,想:胆敢辜负主子真情者,死!


    屋内薛妙玉皱起眉头, 上手要去制住季望泫。


    季望泫轻盈避开,蓄力抬手, 紧绷的素弦如箭矢一般飞出, 坚硬如铁, 只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白芒。


    窗口、门口透入惨白的光,兵戈相碰,气氛绷紧如满弓。


    “噗!噗!”


    随着一阵轻如败絮的细响,围攻他的一众白衣弟子被白弦贯穿了肩、手、腿,瞬间失去了行动力。


    他刻意与薛妙玉保持距离。指尖弦丝如同拥有了生命的银蛇,在空中划出诡谲莫测的弧线,缠绕、穿刺……


    薛妙玉以刃劈开一缕,又被另一缕缠上,一时不得近他的身。


    季望泫诡笑着,五指悠然一缩,白弦带有雷霆之势,直击她的命脉!


    薛妙玉徒手抓弦,以强横的内力化开弦中杀意,手指鲜血淋漓也混不在意,反将季望泫拽过来。


    等的就是此刻!季望泫单手蓄力,抬掌,白雪功法凝于这一掌之中,向她拍去!


    薛妙玉一手抓着他的弦,只能用持刀的右手,狠狠刺向他的胸口。


    季望泫在空中灵活变式,先以肘击改变她的攻击轨道,让她刺了个空,反手又是一掌拍在她的肩头。


    有如霜雪过境,这陌生又熟悉的气劲,让薛妙玉想起云水环绕的殿宇。


    她被逼得连退三步,喉中腥甜,喷出一口血。


    “这一掌,是我替师父给的!”季望泫几个轻跃,躲开了其他人的攻击,对着门外高声喊一句,“雀音!送剑来!”


    “噌──”寒霜剑轻盈似飘雪,从开着的半扇门中被抛进来,剑柄在前,正正好好落在季望泫手中。


    寒霜剑!薛妙玉面目狰狞,这是江覆雪离开藏雪宫之前所用佩剑。


    林疏晓日明红叶,尘静寒霜覆绿苔。[1]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人都死了!留下来的东西还在这里折磨她!折辱她!


    薛妙玉暴起,一面攻向季望泫,一面怒道:“孟含章!启阵,把他们都杀了!你还在等什么!”


    孟含章有苦说不出。之所以选这个场地,正是因为这间屋子是另一个阵的阵眼所在,只要七子归一,屋内人神俱灭。


    但是天枢子不受他的控制啊!


    正疑惑这阵怎么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孟元亭一袭深蓝家袍,出现在他眼前。


    “孟含章勾连外族,修习魔法,陷天星阁不义!今日我孟元亭,以孟家天枢子之名,要此等孽障就地正法。”


    “孟元亭,你疯了!?天星山谷你爷爷、你叔伯,你天星阁的芳名,不要了!?”


    秋风烈烈,吹起他的衣摆。孟元亭身正肩挺,扬声道:“天星阁弟子听令!结阵,不放过任何一个逆党!”


    “天权、开阳、玉衡,他们──”


    “章叔,您不会真以为,要了天星七子的名头,便真能发挥出七子之力吧?”孟元亭满是病气的眼中浮现几抹嘲弄,“您看不懂天象,自爷爷那一代相继命陨之后,世间再无七子。”


    眼见孟元亭带人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燕翎终于可以跃出,提起青琅剑,掠过屋外恶战的人,直直闯到季望泫身边。


    “主子,属下来助您!”


    再无阻碍,季望泫持剑,向前踏出一步。轻盈如蜻蜓点水,又沉稳如山岳倾移。


    剑光倏然炸开,如银河倾泻,向前笼罩而去!


    剑势简单凌厉,毫无花巧。一剑既出,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至,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薛妙玉找不到可以袭击他的空档,只以匕首格挡,堪堪防住。


    季望泫步伐精妙,一招一式配合着一呼一吸,劈、砍、撩,张弛有度、进退得当,柔中带刚,竟也如月下舞剑一般优雅。


    你可在剑峰中见凌冽寒风,见靡靡细雪。


    薛妙玉越是接剑,越是颤抖得厉害。这身法、力道和旗帜,当真与江覆雪一模一样!


    燕翎料理完她的手下,一时也看痴了。


    还记得那夜暮春,雪白杏花在季望泫剑风下飘摇震颤,几乎给他带来了一整个春天。


    寒霜剑在季望泫手中,更柔、更韧,不似在雀音手中的凶猛,却让人进不得、退也不得。


    “嗤啦——”


    一剑掠过,薛妙玉虽极力后仰避开心口要害,肩头的黑衣却被凌厉的剑气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瞬间沁出血珠。


    也是此时,她凝有八成力道,化在掌中,直击季望泫心门。


    季望泫以剑接掌,风的烈、花的柔、雪的冷,月的皎洁,尽数藏于剑气中,直直与她拍出来的魔功对冲。


    内力有所不及,但好在神兵在手,娘亲和师父的信念汇聚在心头,季望泫一步不退。


    “这是寒霜剑法,此一剑,为我娘江覆雪而出!”


    偏偏是白雪心经和寒霜剑法!是薛妙玉穷尽半生没有得到的东西!在眼前这人身上集齐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的得到如此轻易?


    薛妙玉受剑气所伤。这气息,她太熟悉了!


    幼时斗剑,她从来打不过两位师姐,斗法也打不过!江覆雪和乔霜月乐呵呵逗她笑,说无妨无妨,阿玉年幼,往后师姐保护你。


    谁要你们的保护!?


    她目眦欲裂,从怀中取出一大把红色药丸,仰头吞下。


    死了的人就好好去死啊!不要有任何痕迹,不要出现在她眼前!


    什么魔宫?什么大计?她管不了了,她要报仇!要她们彻底去死!要整个藏雪宫都去死!


    季望泫脸色苍白到可怕,一掌一剑已出,接下来便是代表着藏雪宫的清算。燕翎两手握剑,与他并肩。


    燕翎忧心他的身体状况,想让他不要出手,可是不出手,又怎样平息他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恨意?


    “主子,我来!”雀音在外脱了身,赶过来。寒霜剑虽趁手,但也太消耗功力,以季望泫的身体,一时难以负担。


    他没有勉强自己,把寒霜剑抛回去。


    屋外的局面已经被孟元亭掌控住了,鸦回将孟含章制住,交给孟元亭,也走了进来。


    鹭沅、云杉紧随其后。


    云水卫五人在场,呈包围之势,将即将发狂的薛妙玉团团围住。


    薛妙玉这一局,败了!


    “你什么时候勾结了孟元亭……”薛妙玉眼眶发红,怨毒道,“果然像你们这类人,天生容易得到别人的认可。”


    季望泫并没有退出战局,反而现在最前端,闻言又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我们这类人?哪类?一腔真心喂了狗,甘愿付出、不求回报?”


    “若是娘亲与师父在,未必会如我一般纠缠不休。她们……”季望泫重重阖上眼,“甚至不会同你动手。”


    两年前的那天,云水观的水雾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事情发生的头两天,季望泫因为做错了一件小事,被乔霜月罚到观心阁的清修之地苦修。


    雀音和鹭沅也被打包踹了进来。


    所谓清修之地,便是一块荒原,什么也没有。


    再爱斗嘴的两个小孩也斗累了,安静的环境让人心里发毛。


    季望泫倒还好,耐得住寂寞,潜心修行,视他们为无物,时而打坐、时而练武,将时光熬过。


    直到他听到了外边堪称地动山摇的声响。


    季望泫觉出不对来,师父很少因为这些小错重罚他。难不成是她早有预感有事要发生,特地把他关在这里?


    “轰隆隆”的打斗声响越发急促,季望泫带着雀、鹭二人,以蛮力闯出了观心阁,又勒令他二人不得跟从。


    等他匆忙跑到山上,鲜血已经染红了层层白玉阶。


    云柳、云榆、云樾身负重伤,三人守在藏雪宫的牌匾下,寸步不让。


    “藏雪宫私藏魔道!与魔教同流合污!”


    “清除异己!还江湖清明!”


    箭矢、刀锋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一片嘈杂之中,天地反而失去了所有声音,季望泫眼前的世界变为黑白。


    只见众人嘴巴开合,神色愤懑,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入魔者崔远山已经死于我剑下!其手下一众误入歧途之众亦被我废去武功,还要如何!?”


    季望泫迟钝地移着目光,看见乔霜月腰腹插着崔远山的剑,看见了对面倒在血泊中的崔远山。


    那可是崔远山啊……是师父的,爱人啊。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姚合《和刘禹锡主客冬初拜表怀上都故人》


    64  在此立誓


    ◎提起剑,杀了我。◎


    “师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撕裂了无声的世界。


    “云槐云松云槿云杉云楹听令!撤出战局,誓死护住望泫。”


    彼时乔霜月已是油尽灯枯。她终于偏头看向季望泫:“清微,听话, 回观心阁, 不许出来。”


    不,不……季望泫摇头上前:“师父、师父……我去战,我去迎战!”


    “载州呢……?载州还没回来, 鹭沅!鹭沅你来──”


    可是鹭沅被他勒令留在观心阁, 又如何能来?


    “退后!”乔霜月怒呵一句, 流出来的血变成了黑色, “我已身中剧毒, 不要过来。”


    “清算!清算!”


    “藏雪宫乔宫主已堕魔道!今日吾等便替天行道!铲除藏雪宫!”


    “胡说!”守门的云柳一剑穿云而去,击中说话人的肩膀, “你血口喷人!满嘴正道,尽是些不分青红皂白的牲畜。”


    原是围剿之战,以“除恶扬善”为名, 藏雪宫一旦反抗,不管是不是真正的“魔道”, 与所谓名门正派为敌, 那便是异己,是他们要除之后快的对象。


    “好呀!这乔女魔头纵容下属,公然与武盟为敌,各位同仁, 杀进去!”


    季望泫捡起地上的一把剑,要冲出去反抗。


    “季清微!”乔霜月叫住了他, 语气已经十分虚弱, “向前一步, 为师有话对你说。”


    “师父……”季望泫有所预感,顿住脚步,却不愿意上前。


    敌众我寡,云水卫人不齐,眼看云水观是要守不住。


    时间不多了。乔霜月将插在崔远山心口的剑拔出来,严肃道:“过来,跪下!”


    “扑通”一声,季望泫红着眼跪在她身前。


    “清微,你知道在江湖中生存,什么是最重要的吗?”


    季望泫摇头不语,心里却在说,是命,是人命。


    “是清名。”乔霜月笑了起来,眉眼之间英姿飒爽,“私藏崔远山,是我不对。我将藏雪宫百年来的丰功伟绩毁于一旦,如今,这清名,只能由你来正。”


    “提起剑,杀了我。”


    “不、不!”


    季望泫眼前的世界崩塌了,他绝望地低着头,不愿意看她。


    “我救你养你教你,就是要将宫中基业托付给你,这是你欠我的。”乔霜月狠了心,一字一句道,“现在到了交接的时候了。我可以死,藏雪宫不能亡!”


    他仍然摇头。


    乔霜月解下腰间令牌,递给他:“往后,你季望泫,便是藏雪宫宫主。”


    “我不要,师父,”季望泫死死攥着拳头,“我什么都不要,我要您活着。”


    宫门下已经有云水卫开始倒下,乔霜月渐渐没了力气,将青玉令牌放到他的腿边:“我以为,我能救回远山的。”


    “他也答应我了,说一定戒掉幽冥草。为此,他把所有幽冥丹都给了我。让我把他锁起来、把他的手、腿都打折。”


    “到底是低估了魔物蛊惑人心的力量,为了得到这东西,不惜杀了我。呵……如今我身上也被强行注入了魔气。倒也算得上……他们口中的余孽。”


    师父一生光明磊落,一心扑在藏雪宫的事业上,不谈风月。崔远山便也默默守护她,将爱惜深藏心底,半生未行逾矩之事,未提倾心之言,发于情止于礼,只悄无声息地为她的事业添砖加瓦。


    就是这样两个顶好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阿柳!”


    重物坠地的声音打断了乔霜月的追忆。生死关头之间,便是半点温馨的回忆都不能想。她不能再看着云水卫为了她,一个个负隅顽抗,然后死去。


    “求你了,清微,”她语速加快,彰显出从未显露出来的脆弱,“崔远山的剑上不仅有魔气,还有毒。半个时辰之后我将容颜尽毁,肝肠寸断。”


    “即便是死,为师也要漂漂亮亮去死。到了奈何桥上,再好好与他分说!要他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我当牛做马地赎罪。”


    “清微啊……”这一生有太多事,朝夕之间如何能说尽?乔霜月珍惜地看着他的面容,“我乔霜月这一生,行得正,坐的直,唯一后悔的事只有一件。便是眼睁睁看着你的娘亲跳入火坑,还赌气与她断绝了十五年的往来。”


    “所以……咳咳,”她身躯颤抖,咳出一大口毒血,“你看着我,举起手来,立誓。”


    季望泫浑身都在发抖,他听话地举起右手。


    “说你季望泫,要用此生庇护藏雪宫,守住基业、发扬光大,不得弃之而去。说你……不会离开藏雪宫。”乔霜月一边说着,七窍渐渐流出了血丝。


    “我季望泫在此立誓!”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他脸颊上滑了过去,“用此生庇护藏雪宫!守住基业、发扬光大,永不弃之而去!”


    “绝不离开藏雪宫!若有违此誓,我必……”


    “可以了。”乔霜月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温柔地打断他,“你有此心,为师也彻底瞑目了。”


    “送为师一程吧,清微。”


    季望泫用力地呼吸着,颤着手将青玉令牌捧起来,握住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吾师清理魔教余孽时不慎被注入魔气。这一剑,我替诸位出!”他声音清亮,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乃藏雪宫新任宫主,以此清理门户,自证清白!”


    “小公子你做什么?!”云楹身中数剑,难以置信地回过头,见他真要出剑,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主子让我等护您,您便是这样──住手!住手!!”


    “你们怎么都不动!?云松……云槿!那是主子!那是主子!!”


    他们接收到的命令是誓死护住季望泫。云水十二卫第一条,遵从主命。


    所以谁也没有动,只有云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不知道从哪又飞来一柄剑,彻底卸去了她的行动力。


    “都给我住手!”季望泫一声呵止了外边持续的攻击,“此乃藏雪宫家事,不劳诸位动手,我季望泫,自会交出让天下满意的答卷。”


    他深吸一口气,抬剑:“今日,便由我来杀师证道。”


    “不要!!”云楹跪倒在地,早已是强弩之末,她努力地往乔霜月的方向爬,在地面拉出一条血线。


    “噗呲──”


    剑出,人倒。乔霜月最后带着浅笑,倒向崔远山尸体所在的地方。


    两人终于能够在血泊中相拥。


    “啊!”云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无比凄厉地惨叫,“为什么!!”


    这一声如惊雷乍起、万厦将倾。


    “你去死!我要杀了你!”


    最终她怨恨地目光死死钉在季望泫身上,却无能为力地……失去了所有生机。


    云楹是云水观这片静谧湖面上,最后一丝波澜。


    头上枝繁叶茂的大树倒下了,所以季望泫必须直面烈阳与苦难。


    他收束了情绪,面无表情地将令牌挂在腰间,手握乔霜月的苍月剑,一步一步走到云水观的大门。


    “藏雪宫宫人听令!一一上前与我过招,一旦被我发现所用非是白雪功法,杀!”


    “云水十二卫先来。”


    ……


    怎能不恨?


    藏雪宫受此无妄之灾,到如今才揪出始作俑者。而死去的人,不会再复生了。


    阖上眼的几息里,季望泫脑海中浮现的,不止是那夜的绝望滋味,还有最无忧无虑的五年。


    晴空中放飞的纸鸢、月夜下同饮的醇酒,鲜花满目,琴声悦耳,他轻盈如白鹤,带着“明灿公子”的美名,天地间任其往。


    畅快交友、行侠仗义,不必一步一计,苦心经营。


    灿烂的季清微,一同死在了那一天。


    燕翎离季望泫最近,几乎是切身体会到他的情绪从阴暗潮水一般的绝望,到死水一般的平定。


    好想,抱抱主子啊……


    薛妙玉服下的幽冥丹生效了!她怒呵一声,以身体为中心,强大的气劲涤荡开。


    “主子。”燕翎上前一步,替换掉季望泫的位置,“燕翎愿作您的刃,为您报仇雪恨。”


    他陷于纷杂旧恨中,这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同拨开层层迷雾的手,精准地将他接了过去。季望泫说:“……好。”


    燕翎右手将剑抛出,飞快用掌心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又把剑接回来。


    季望泫的心情好上太多了。那一瞬间的热感,像秋日午后的一片光斑,照进他阴暗的心田。


    至此,他收下了所有的尖锐与锋芒,退下来。


    在场五人彼此默契的交换过视线,主子撤出战局,那他们也不必收着劲了。


    与藏雪宫有血仇,便是与他们不共戴天。


    燕翎冷冷出剑,按照在云水观训练过的策略,配合着雀音,双边强攻。


    雀音不是当日的亲历者,但他见过绝望的季望泫。


    所以身上的伤口哪怕崩开、哪怕流血,他也要带着寒霜剑,带着“云八”这个位置上的血泪,锐利如满弓的箭,破空而去。


    薛妙玉本身武功并不厉害,全靠吃药暴涨内力,不可能是五人的对手。


    她的眼里只容得下季望泫那张酷似江覆雪的脸。她不顾一切地冲着他的方向,要将他生吞活剥。


    可惜身中多剑,竟一步也迈不出去。


    在密不透风的围剿下,她的内力再强横也敌不过轮番的消耗。


    她恨。她一把一把地吃下幽冥丹,内力流转,几乎要破开她的经脉,火热无比的身体却没来由地发了冷。


    人之将死,深埋的记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涌现,形成了一道道走马灯。


    她想起了来到云水观的那个冬天。


    65  不堪大任


    ◎这些天之骄子好耀眼啊。◎


    那年大雪, 薛妙玉随母亲乞讨,无意间上了云水观。


    赵宫主宽厚,凡事讲个缘法, 便将薛妙玉留了下来。


    于是, 敏感又弱小、皮肤因为常年日晒而显黢黑的的一只鸟儿,落到了云水观的枝头。


    她入门入得晚,大师姐江覆雪十三岁、二师姐乔霜月十二岁已经能文能武, 知书达理, 出落得十分标志。


    她们像云水观的两支芙蓉花, 一尘不染, 明艳可人。


    “小玉!”江覆雪性格豪爽, 一把寒霜剑舞得宛如水中游龙,年纪轻轻便颇有造诣, “使劲,剑尖,抬起来。”


    薛妙玉向她学剑, 总是累得满头大汗却不得要领。


    乔霜月摇头直呼:“师姐粗鲁,小玉不爱学剑, 不如学学琴。”


    其实她也不爱学琴。她不爱一切华丽却无用的东西。她想学的是在乱世中不被饿死的本领, 她想赚钱,不至于挨饿、受冻。


    她曾经大着胆子跟师父讲过,师父只说:“修身养性,方能行走于世。”


    不, 不对。你有再高的武艺、再浓的雅兴,离了这安乐窝、不再受任何庇佑, 也是活不下去的。


    薛妙玉是陆地上再常见不过的一株野花, 偏偏无意闯入云水观的仙境。


    为了适应这里的生活, 她几乎是接收了她们给的一切。


    不识字,便从头认起,不懂音律、不通五经,学!一一学过去。


    日程被填满,眼中却始终空洞。


    长久学习新事物却没有见到成效,薛妙玉不由得想,为什么她学东西这样困难……


    同样是每日练剑,为什么大师姐的剑术日益精进,她还是一招都接不下?


    为什么二师姐能够轻易读懂晦涩的音律,会抚琴、下棋,空手便能与大师姐打个难舍难分?


    苦修四年,亦无甚明显长进。师父总说她太急,心不定,反而不利于修行。


    可她凡夫俗子一个,又被这仙气似的水雾迷了眼,如何心定?


    剑法修不成,功法练不成,赵宫主见了这小徒儿直叹气,于是将她送到杏安堂,到老神医那儿学学医理。如此随无所擅长,几番杂学也能称个知识渊博。


    她知道师父为何把她送到别处。就跟母亲当日抛下她,一模一样。


    一句“心不定”概括了薛妙玉的前半生。她太过急于求成,想要做出一番功绩来证明自己、想要在两位明珠般耀眼的师姐前抬起头来。


    最终一事无成。就连这个不知道哪里逃难过来的小屁孩,来杏安堂不过几月,就讨得老神医一片欢心,逢人就炫耀“后继有人”。


    这些天之骄子好耀眼啊。薛妙玉想。


    先天资质不行,薛妙玉在藏雪宫举步维艰。逐渐被边缘化,成了他人口中“不学无术”之人。


    那些苦练的长夜,其中艰辛,只有她一人知道。


    藏雪宫的道不适合她。所以薛妙玉立志自己找一条道!


    五年后,江覆雪非要嫁给一个落魄皇子,为此放下寒霜剑,斩去云水观的一切。赵宫主一怒之下将她轰出观门,让她永远不要回来。


    大师姐当真走了。


    江覆雪的离去给赵宫主敲响了警钟。他自认为没有带好她,所以把仅有的一份严厉,尽数压在薛妙玉身上。


    她被逼着拿起寒霜剑──剑身太重,以她的修为根本把控不住。


    师父想让她站到大师姐的位置,做藏雪宫的顶梁柱。


    而薛妙玉,向来不是可担大任之人啊。


    越是急促,越是逼迫,她越是练不出寒霜剑法。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甚至害怕提起剑。


    而江覆雪走后,乔霜月身上的活泼劲儿也消失了。从此她是藏雪宫的大师姐,要撑起藏雪宫的一切。


    她对师父的做法表示赞同,认为薛妙玉就是应该勤加修炼,成为有用之才。


    那年乔霜月外出游历,机缘巧合中救下崔远山。赵宫主见这年轻人勤恳、心善,有掌权之能,特将他留下,备作乔霜月的副手。


    崔远山喜欢乔霜月。薛妙玉早就知道。


    她每每练剑到深夜,会看见崔远山在师姐屋前徘徊不定。


    她问崔远山在做什么,他只说今日月好,在此望月。


    崔远山的身上有薛妙玉熟悉的味道。


    他不像她接触过的天之骄子,倒像个痴儿。分明在武学的造诣还不如她,偏有一颗不服输不信命的心气。


    不是块璞玉,竟也想生光。


    起初薛妙玉看他,是带着同情的目光的。她以为崔远山也会和她一样,经年勤学苦练、练不出个名堂,眼底的希望逐渐燃成灰烬。


    可是。他没有。


    及冠之年,赵宫主亲自为他取了字,换作“仰光”,崔仰光。


    他当真愿作那仰光之人,藏在乔霜月的光辉之下,做她的影子。


    为什么?我们才是同类人,不是吗?


    崔远山的目光常常温和地掠过薛妙玉,却不在她身上停留。


    乔霜月爱惜妹妹,他便也爱屋及乌。


    如此又生活了一个五年。二十岁的薛妙玉机缘巧合下在山外得到一本禁书,书中提及的功法,与藏雪宫的大相径庭。


    既有如此通天捷径,何必苦苦修炼,永无出头之日?


    薛妙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走上了这条路。


    后来被赵宫主发觉,怒斥她几回,仍不悔改,于是痛心疾首地化去她在藏雪宫的一切,将她逐出师门。


    浑浑噩噩地下了山,薛妙玉需要找一个避人的地方修炼禁术──天星阁,曾有威震天下的英名,如今避世不出。


    她来到天星阁,碰见孟含章,又发现了天星山的秘密,染上幽冥草,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轻易得到了年幼时梦寐以求的功力,内力强横,天星阁上下没有对手。她容颜常驻,岁月的流逝带不走她的美貌。


    后来陆陆续续听见了藏雪宫许多功绩,世人称她乔宫主,玉洁松贞、明德惟馨,天下无双。


    深埋的仇恨种子生根发芽,每听到一声对乔霜月的称赞,恨意就加重一分。


    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可以轻易得到世上的一切?


    再后来她找到断霞岭,搭上魔宫之人,设计害崔远山、宋青夷、乔霜月,乃至整个藏雪宫。


    你不是如月皎洁,高悬天上,受万世敬仰吗?我非要你零落成泥,用最肮脏的恶名,将你抹杀。


    可事到如今──


    薛妙玉杀红了眼,一步步向季望泫踏去,浑然不管身上的刀伤、剑伤。


    季望泫三步之外,有一个人横在他身前,遮去了他大半的身躯。


    “薛小姐,您再向前一步……”


    她置若罔闻,死死盯着季望泫的方向。


    “噗──”青琅剑贯穿了她的心脏!


    她恨意滔天,走到这一步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可是,为什么死前看见的是艳阳明月,是云水观的水汽弥漫,是三位少女的嬉戏打闹……


    江覆雪在给她挽发,乔霜月嫌弃她挽得不好,两个人争了起来,两边上手,将她的发扎得歪歪扭扭,她痛得红了眼眶。


    “阿雪!阿月,”路过的师父把她们一左一右提起来,“你们小师妹都疼哭了,还在这玩?”


    “啊呀……对不起小玉!”


    “去观心阁罚跪!”师父把她俩凶走,亲手拿起梳子,拆下她头上两个不对称的发髻,“小玉,你要懂得表达自己。”


    “藏雪宫是你的家园,我们是你的家人。”


    家园……家园,她这样一株狼心狗肺的野草,本不配拥有什么家园。


    薛妙玉最终还是没能跨到季望泫身前。她鲜血流淌,生机俱灭。身体再无法承受幽冥丸的威力,瞬间白了头,面容苍老。


    最终沉沉地倒下。


    季望泫无声抬头,透过木制屋顶,似乎在与天上的人遥遥对望。


    师父和娘亲会对他失望的吧。毕竟两位光风霁月的玉人,怎么就有了他这个一意孤行、满手鲜血的后人。


    天星阁尘埃落定。


    孟元亭敲门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薛妙玉,向季望泫深深一揖:“多谢季宫主替我铲除异己。剩下的,便交给我。”


    季望泫回神,熟练地带上客气的笑容:“孟阁主,后山的幽冥草,你还需给我一个交代。”


    “劳烦,再随我去一趟后山。”


    深重如墨的夜色里燃起了一把火,孟元亭将天星阁所有腐朽的过往付之一炬,连带着两代人的血与泪。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已非人形的童姥扑入大火中。


    从今以后,再无掣肘。他会治理好天星阁,等待新的七子诞生,重拾旧日殊荣。


    可是解救他于水火之中的闻在水,却看不到了。


    火光之中,有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


    昔人已去,生者,更应该负重前行。


    待那把火将一切焚烧殆尽,孟元亭与季望泫一并下山,各自有着不同的沉重。


    “无尽兄,我歇息一晚,明日一早便走了,先与你告个别。”沉寂了一路,季望泫沉沉开口。


    夜色中,彼此看不清面容。孟元亭点点头,郑重道:“保重。”


    “期待来日再相逢。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季望泫回以一礼,与他在山下分别。


    【📢作者有话说】


    [咬手绢]咱们这样爆更真的能有评论嘛


    发现前两章有错别字,等主包找个时间悄咪咪修改一下~


    小季与藏雪宫的渊源差不多写完啦……然而他的苦难,远不止于此(作者心疼他!也想让大家心疼这个小苦瓜[咬手绢][咬手绢])


    66  心中有愧


    ◎属下也是会难过的……◎


    回到玉河殿, 夜已深。


    季望泫苍白的面容上这才显现出几分倦色。


    鹭沅忙将他扶进去,把脉、针灸,使唤着燕翎去煎药。


    季望泫用燃命之法才堪堪发挥出八成功力, 却已经是这幅虚弱躯体的极限了。


    手下人埋头做事, 各忙各的,一时没有任何人说话。


    若不如此,如何平心头之恨呢?主子也是人, 是会恨的呀。就连鹭沅都没有唠叨, 只一味地倒出滋补养息的药丸。


    燕翎一边煎药, 一边去打水, 拿来换洗的干净衣服, 等鹭沅这边差不多了,趁他去医治鸦回和雀音, 燕翎关上门,跪到床榻前给季望泫擦拭身体。


    季望泫实在是太虚弱了,坐在榻边, 像快要化开的雪人,随时就会离他而去。


    为他洗净身上的尘土, 换上新衣服, 燕翎跪在他身前,心情沉重,迟迟没有离去。


    “小九!药要煎干了!”门口传来鹭沅急切的呼唤。


    他这才起身,快速出了门, 盛了碗药汤进来。


    这时云杉端着一锅粥进来,说:“先吃点东西, 孟阁主送来的, 属下尝过了。”


    季望泫摆摆手表示他吃不下, 又摇了摇,示意他们吃。


    燕翎不依,给他舀出一碗。


    夜里的秋风卷得人发冷。燕翎放下碗,把屋内的窗户都关上。


    回头看见季望泫仍枯坐,没有任何神采。


    燕翎心中难过,捧着碗,到他身侧又跪了,用勺子舀起粥,在空中放凉,喂到他的嘴边。


    巨大的情绪波动之后是一片空洞。季望泫无力维持淡笑的面容,宛如一株枯草,已无生机。


    “主子。”举了好一会他都没动作,燕翎出声了,“求您,吃一点好不好?”


    “阿翎,”即便是累极了,他的声音还是温柔如细雨,“让我静一会。”


    燕翎仰着头,试图将眼中的炽热传递到他幽深的瞳孔中,他艰难地、小声地开口:“主子,属下也是会难过的……”


    “属下不敢说,全怪自己不够强大、不配让您托付。”


    季望泫冰封的心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两道、三道……


    “否则,怎么会让您拼命到如此地步。”


    这样的酸涩与难过燕翎先前自是提都不会提。他不内耗、不拧巴,只会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不够强大,而后更加努力。


    季望泫终于揭开了沉痛的心绪,开始换位思考。倘若今天在前面拼命的是燕翎,他会将他罚得轻易下不了床。


    只不过是他是主子,手下人不敢对他造次。


    站在爱人的角度,他确实应该难过,也应该生气。只不过是燕翎对他好,对他没有半点脾气,只得压低姿态地劝他、哄他。


    “是我不对。”季望泫伸手要扶他起来,却没什么力气,“你坐我旁边来。”


    “属下有罪,请容属下跪着。”燕翎将放冷了的那勺倾回碗里,再舀了一勺温热的上来,“属下几个安然无恙,反让主子受伤。属下心中有愧。”


    在燕翎的世界里,季望泫永远都不会错。


    劝不动,季望泫只得张口吃粥,好让他少跪一会儿。


    燕翎也不多喂,掂量着他的食量,喂了小半碗,又把药捧过来喂他喝了。


    “属下今晚值夜,”燕翎又起身,给他端来洗漱工具,语气没有什么波澜,“您有任何需要,唤属下过来。”


    即便是难过,他也选择给他冷静的空间,站到合适的位置去,季望泫不招手,他便不逾矩。


    “嗯。”季望泫轻应了一声。


    燕翎熄了灯,行礼退了出去。


    这一夜,季望泫未能入眠,却也没召唤燕翎。


    ……


    隔日用过早膳后启程,由鹭沅驾车,云杉轮值,余下负伤的鸦回、雀音,和需要补觉的燕翎,都挤在季望泫的马车上。


    马车倒是足够宽敞。季望泫占了一边,三人靠另外一边,将车厢压得重量不均。


    季望泫就在对面,几个人眼睛睁得跟铜铃似的,更别说休息。


    “主子,咱伤得不重,真没必要矫情。”鸦回先受不了了。他长手长脚缩在这么一个角落,倒不如出去,能喘上新鲜空气。


    雀音弱弱举手:“主子您脸色比较苍白,属下出去换鹭沅进来吧。”


    季望泫的目光往他们身上一扫,带有不容置喙的威压。


    两人只得闭嘴当鹌鹑。


    只有燕翎不低头,目光微垂,看着他苍白的唇色。


    “过来。”季望泫说。


    燕翎这才抬了眼,对上他的目光。他躬身,车厢内站不直,向前挪动几步后,结结实实跪在他身前。


    “……”季望泫眼中的情绪幽微难明,刚伸出手,又顿住了,重复一句:“过来。”


    主仆之间的界限,泾渭分明到让他不悦。


    然而这条界限,是他自己在昨夜划出来的。


    燕翎知道这句“过来”是什么意思,他往前挪了几步,起来,坐到他身边。


    “睡吧。”季望泫也不多说,径自闭目养神。


    车厢内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燕翎坐得笔挺。他的心思很简单,作为暗卫、没能尽到全力,让主子受伤,应当反思。


    正深刻地剖析自己,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肩头忽然一沉。


    主子靠着他睡着了!


    他更是一动不敢动。对面两人也在闭眼装死,落针可闻的环境中只有季望泫清浅的呼吸声。


    季望泫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些许清冷的雪松,带有寒风,再裹上一层浓烈的药香。


    主子腰上挂的是装有安神香的玉葫芦。在这复杂却不沉重的复杂香气中,燕翎竟也昏昏欲睡。


    他就这样僵坐着,入了睡。


    ……


    再度醒来时,是正午。他们沿路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此行向西,去往落霞镇。


    断霞山上的纯种幽冥草还需处理,又不知魔宫之人是否会有所行动。季望泫来不及再回云水观修养一阵了,出了天星山,便一路向西。


    然他们的脚程快不了。季望泫正是虚弱的时候,更需要休息。


    午膳随意用过,各自回屋修养。雀音摆着手指算来算去,心想怎么才三间房,两两同住的话,谁单出来?


    拐弯就看见季望泫把燕翎拽入了他的房间。


    哎哟,燕小九又惹事了。雀音一脸“我懂我懂”,他没吃饱,回店里加餐去了。


    “喜欢跪,”季望泫把人拉到屋内,见他又要跪,心底压了几分火气,松开手,“我陪你。”


    燕翎弯下去的膝盖在看到他的屈膝动作后立即挺直了,唯唯诺诺不敢动,语调低了又低:“属下跪主子,天经地义。”


    “你心有芥蒂,对不对?”


    “没有!”燕翎急急否认。


    季望泫气虚,后退几步坐到榻上:“我冷落你一夜,你便不愿同我亲近了。”


    “不是……”这哪叫冷落啊?暗卫值夜、不受召唤是常有的事,燕翎无从解释起,自顾自抬手、脱下玄金衣。


    外衣、里衣,一道脱了个干净,露出精瘦的上身,解开亵裤裤带时,又不可避免地红了脸。


    他毫无保留地走到季望泫的身前,用实际行动来表达──“他愿意同他亲近”。


    “你该有的……”季望泫的心软成一片,像被风搅弄的春水,“阿翎,我不配,受你如此对待。”


    燕翎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季望泫说这种话,却没有出声,只小心翼翼地上了榻,先一步钻进他的被窝。


    “属下、先替主子暖床。”


    季望泫浑身都是冷的。血也是,心也是。


    他冷,却很少发颤。经年受寒毒折磨,连颤抖的本能都抑制下去。像寒风中绽放的白梅。


    燕翎知道他冷。


    “阿翎……”季望泫的声音发哑,这一夜想了太多事,纷杂的过往将他牢牢困住。杀死薛妙玉,并无大快人心之感,只觉得世事无常,死去的至亲……离他又远了一些。


    “主子,”燕翎紧紧裹着被子,一双眼睛明亮如故,“没有关系的,您不仅是属下的主子,您也是您自己。”


    “可以累,也可以难过。”


    季望泫不语,也脱了外衣,跟他睡在同一个被窝里,搂了搂他温暖的身躯。


    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燕翎确实不怎么会安慰人,满腔热血无从说起,只希望他的主子可以多依靠他那么一点,不必事事做到极致,自苦到自我苛责的地步。


    “谢谢你。”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季望泫却懂了,绷紧的语调渐渐松懈,“我们一起睡。”


    燕翎小幅度点点头,却是连道谢也不愿意听。


    这是他应该做的。


    一场囫囵觉睡到了傍晚。季望泫连日消耗过大,睡足了,精神才好些了。


    怀里的燕翎已经醒了,他无声无息地睁着眼,认真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望泫往他肩头蹭了蹭,没来由地咬上去,留下一圈齿痕。


    “主子。”燕翎疑惑,却未曾挪动。


    在他身上安上自己的印记,虽然是短时间的,也让季望泫十分满足。


    从前他看似锦衣玉食、快乐无忧,实际上什么也不曾拥有。现如今……他拥有了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燕儿。


    季望泫的心境全然安定,一手捋着他散下来的长发,一边低低开口:“燕小九,你不要受委屈。”


    “不要因为我是主子,就压住心底的情绪。”


    怎么会委屈呢?燕翎微微侧身,神往地看着他:“属下不委屈。”


    “属下只是不喜欢听主子说自己不配,不喜欢您向我道谢。主子,”他目光笃定,一字一句道,“属下的命都是您的,您如何待我,我都满足。”


    天啊……上哪儿去找这样好的一个人啊。


    【📢作者有话说】


    爱是常觉亏欠!他俩爱死了![咬手绢]


    加更一、下午六点还有一更[害羞]


    搓简纲有感,我感觉这本文的基调是下位者自愿臣服,上位者悉心爱护[眼镜]


    67  以身涉险


    ◎不能违背主子的意志。◎


    榻上温存了一会儿, 敲门声起。


    鹭沅端着晚饭过来了,在门口呼唤:“主子,该用膳了, 属下能进来吗?”


    季望泫依依不舍地坐起身, 看见燕翎害羞地把被子裹了起来,应说:“进。”


    司空见惯,不足为奇。鹭沅目不斜视地踏进来, 放下餐盘, 点上烛火, 开窗通风。


    “饭后休息一会便出发, 让大家做好准备。”季望泫吩咐一句, 下了榻,穿戴整齐。


    鹭沅应了一句“是”, 嘀咕一句“这样急,您的身体怎么吃得消”,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燕翎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眉头微皱,不赞成地看向他:“主子, 您的身体……”


    秋风萧瑟, 卷得烛火飘摇无依。


    季望泫没有立即回答他,给他取来衣物,径自去洗漱、净手。


    燕翎快速下了床,也穿戴、清洗好。


    “阿翎, ”秋夜凉,季望泫披了件纯白狐裘, 坐在圆桌的一端, “月圆将近, 我想要在那之前解决此事。”


    再者,他不会让燕翎的生命再度进入倒计时。那刻骨铭心的痛,他不会让他再经历了。


    燕翎对此没有话说,心疼地点了点头,坐到他身边去。


    主子的手背白,气血不足的白,青筋浮显。燕翎默不作声给他盛了碗汤。


    “阿翎,”季望泫又唤了他一声,微笑着望他,“听话。”


    那一夜季望泫将计划告诉了他,燕翎沉默到最后,挨到更深露重、将要启程之时,才应了一声:“燕翎遵命。”


    ……


    再次来到落霞镇,已是不同的心境。


    燕翎无瑕观赏“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的秋景,寸步不离地守着季望泫。


    再忧心忡忡,面上也不会显露半分。


    鸦回和雀音的伤已经养好了,前者抱臂巡逻,后者张罗着要吃好吃的。


    一行人只在镇上修养了几个时辰,趁着天色不晚,入了断霞山。


    燕翎来过,对这一片很熟悉,连哪一块路不好走都记得清清楚楚。雀音见了更是羞愧难当,耷拉着头,异常沉默。


    他轻车熟路地带路来到上回发现幽冥草的地方,然而──


    本该在草丛深处的一小簇猩红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动作这么快!?半点痕迹都没有?


    燕翎蹙眉,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带错地方,抬眸,与季望泫的目光交汇。


    无需多言。季望泫了解他的能力,幽冥草消失也在意料之中。他面上无波无澜,说:“找。”


    鸦、雀、燕向不同方向散开,季望泫站在原处,仔细打量这处低矮的杂草丛。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凋零下来的枯叶盖入泥土中,了无生机。


    越搜越是深入,约摸过了两柱香的时间,鸦回所行的方向遥遥升起一缕青烟,这是有发现的意思!


    季望泫扫了一眼青烟的距离,侧过身,收起唇边意味深长的冷笑。


    正要迈出这片山林,耳边的风声骤然化作呼啸。


    有人埋伏!


    季望泫脸上流露出几分惊异,退后几步堪堪避过剑锋。


    云杉与鹭沅飞速跃出,将季望泫护至身后。


    对面深衣人蒙着面,只露一双眼睛,幽蓝的衣摆上纹有魔宫的铭文。


    “来者何人!”云杉怒呵一句,软剑在空中快无痕。


    在云杉与那人缠斗间,左右又各自跃出两人!长剑气势如虹,破空而来,倒映出季望泫苍白的脸。


    鹭沅捏住袖中短刃,挡了左边的剑,扬手飞出一排银针,逼退右边的人。


    季望泫垂手伫立,冷静地打量着袭击者的招式:“太行剑法,你是太行宗的人。”


    “鬼影步、铩羽箭,拜月教、百巧局。”


    他声沉,一字一句中似乎凝练有坚冰,精准撕开他们身上的遮羞布,最终付之一笑:“我竟不知,江湖上有这么多的门派投向魔宫。”


    “可对得起六十年前驱魔之役里的诸位前辈?”


    敌人见武艺不敌,由两人吸引云杉和鹭沅的注意力,中间那人佯装抬剑,实则虚空拍出一掌。


    强横的冲击力宛如巨浪袭来,云杉立即反应过来,避开剑刃,飞身向季望泫的方向去。


    然而季望泫此时功力亏损,与凡人无异,在云杉落地之前,已经被掀飞出去,坠入杂草深处。


    里面竟然也有埋伏!


    季望泫正要撑着起身,颈侧遭到重击,最终昏了过去。


    “主子!”云杉飞身要追,被身后人用剑拦住。


    他迎刃而上,任凭肩上划出血痕,朝着季望泫被带走的方向去。


    没走两步,正前方又出现一个人,长剑直逼他的咽喉。


    这人没有蒙面,正是天星山逃出来的门人!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跟那边那位小兄弟,并不擅武吧。”他嗤笑着,用剑尖抬起云杉的下颌,“我见兄台也是风韵犹存嘛。”


    停顿上这几息,判断出季望泫已经被带远了,云杉握剑的手紧了紧,露出一个“妩媚”的笑,瞬息之间撤步、抬剑,身法诡谲,几道剑光闪过,将那人衣衫划了个稀烂。


    “敢调戏你爷爷,”长虹剑在阳光下泛着赤红的色泽,云杉一剑一剑削着他身上的肉,“去死吧!”


    他出手的这一瞬间,鸦回、雀音,燕翎从山前赶来。


    “除了天星山的人,留活口。”鸦回下令的一瞬间,旁边的黑影已经窜了出去。


    燕翎双剑在手,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愤恨,气息沉静如山岳。他跃至鹭沅身前,示意他退远。


    剑随身走!带有横扫千军之势,有如狂风骤雨,带着疯狂的、愤怒的气势,逼得两人招架不住。


    见状,鸦回雀音一前一后,负责堵他们的退路。


    鸦回在前,在一片惨叫声中抱着长刀看着眼前动作狠厉的年轻人。他平日里虽面冷,但底色是温和的,特别是在季望泫面前有意掩藏自己的锋芒,分明是一只刺猬,却只露出柔软的肚皮。


    怎可能会显露出如索命阎罗的一面。


    但他又比想象中要冷静。鸦回早知此计,所以由他发出信号,引雀音和燕翎过去。


    一来给敌人制造机会,二来也是看住这两个容易冲动的小孩。


    后山动静不算小,只隔着一座山,他们是听到了的。


    然而燕翎并没有动。他右手握在剑柄上,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克制地发着抖。


    一旦去想象季望泫会被掳走、被带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受到不可预知的伤害,燕翎心里像被隔开一道口,鲜血淋漓。


    但他不能违背主子的意志。


    他绷得太紧了,像一根弦,随时可能要断裂。鸦回出言打断他:“小九,主子告诉你了。”


    “……嗯。”


    “原先在倚澜阁商讨的时候,说的是不准备告诉你,只叫我拦住你。”


    回想起那夜餐桌上,季望泫用完膳,几乎是哄着他答应的。


    燕翎不希望他以身涉险,却又实在招架不住他温柔的语气。


    如果这是主子想做的、想要的,那么好,无需在意他。


    雀音一脸憋屈,盯着对面:“一群宵小鼠辈,真以为自己能算过主子。”


    燕翎久久不语,只恨自己,为何不能替季望泫去承受这些。


    他们在山上待了一刻不到,燕翎却觉得这一辈子都要熬干了。


    所以他将满腔愤恨转移到剑意上,几套连招便制服了敌人,卸了他们的行动力,不解恨,却也收了力道,收了剑,把他们捆起来。


    这一局,看似是魔宫掳走了季望泫,实则也撂下了这几个把柄。


    “就当是给孟阁主清理门户。”那厢云杉虐杀了天星阁的叛徒,回头发现鹭沅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把那人的尸体往深了藏,挂上吊儿郎当的浅笑:“小鹭儿,小孩子不要看这血腥的场面。”


    ……能说吗?鹭沅心想,没有主子和槐姐的云水卫,比谁都疯。


    “走了,”鸦回视若无睹,“速速回宫,不知这几人是否已成弃子,恐半路横死。”


    “杉、雀、燕,你三人轻功好,将这几人押送回宫,我与鹭十一留下搜山。”


    几人各自领命,分道扬镳。


    ……


    藏雪宫倚澜台。方尽墨将早已拟好的信件一一落下藏雪宫宫印,让手下宣红向四方寄出。


    以藏雪宫之名向全江湖广发倡议,愿与武林百门,携手共进,对祸乱天下的魔宫斩草除根。


    此举如重石入水,惊起轩然大波。


    有惊异者、不屑者,议论者,各家谨慎,按兵不动。


    直到听说藏雪宫向几个大门派,押送了几个叛徒,在宋青夷的协助下,那几人最终还是吊着一口气,活着回到了自己的故土。


    魔宫渗透武林之事,已然浮现至众人的视野中。


    云水卫在位八人,皆在云水观蓄势待发,只等副宫主一声令下。


    可是与此同时,满月将近……


    燕翎一天比一天煎熬,时常夜不归宿,在练武场一待就是一整夜。


    望着天边的那轮明月,一天圆过一天。


    季望泫有令,他不在宫中时,云水卫须得听从副宫主方尽墨的指挥。


    时机未到!时机未到!怎样的时机才算到?燕翎不敢抗命,却在某个深夜,敲响了云槐的屋门。


    “槐姐,属下请命,先一步去漠西。”


    “属下发誓,不会贸然行动,不会惊动任何人。”


    “槐姐……主子已经消失七天了,属下没有办法坐以待毙。”


    平日里寡言的燕翎连说了三句。他的焦灼,何尝又不是整个云水卫的焦灼?


    云水卫的每一个人,与季望泫的羁绊,都不比他浅。


    云槐沉吟良久,只问了一句话──


    “你愿意为自己的擅自行动,付出哪怕是生命的代价么?”


    68  大仇将报


    ◎你还能奈我何?◎


    漠西的极寒之地已经落了雪。


    季望泫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冷白。


    这是一处幽暗洞穴,他置于巨大的冰层之上。


    连锁链都不必,魔教喜寒, 不比白雪心经的温寒, 修的是极寒之法,单是这百年不化的坚冰,就能引发他体内的寒毒, 勾出陈年旧疾, 让他轻易动弹不得。


    季望泫的脸色在冰天雪地中越显惨白, 他坐起来, 默念白雪心经, 从内力中汲取几丝暖意。


    死不了。评估完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嘴角浮现若有若无的浅笑。


    理好衣摆和发髻, 季望泫原地打坐,阖上眼,静候人来。


    ……


    足足过了两日, 季望泫滴水未进、彻夜不眠,迅速憔悴下来。


    正当他虚弱得快要昏厥的时候, 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


    季望泫抬眼, 只见来人一身紫衣,布料无光,成色平平。而他本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深邃。


    “便是你, 杀了我的小玉?”


    林夜白行至他身旁,抬手直攥他的咽喉:“还要毁了我的幽冥草, 你该死。”


    季望泫受制于人, 却无所畏惧地直视他的瞳孔, 目光平静无波:“该死的……是你。”


    在藏雪宫受过教导的人,怎么可能心灵扭曲、面目可憎?薛妙玉那时离开藏雪宫,必不可能有害人之心。只是幽冥草和魔气损人心性,误入歧途后,心境被完完全全改变了。


    这一切──罪魁祸首,就是眼前人。


    而他偏偏轻贱人命,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林夜白接任魔宫的这些年,虽远在荒漠,但谁不是有求于他、说话客客气气?


    这病弱年轻人、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蝼蚁,谁给他的胆子?


    呼吸困难,季望泫眼前逐渐发黑。他确实无力反抗,可他也笃定,这人不会杀他。


    杀死一只蝼蚁十足轻易,没有任何意趣。林夜白松了手,让他狼狈地倒下去。


    季望泫整个人都贴到冰面上。他已经习惯了冷意,深深喘息几下,又撑着自己坐起来,轻蔑抬头:“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林夜白。”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季望泫眯眼浅笑,“阁下思念故土……”


    话未说完,一道诡谲的力量直击季望泫的心脉。他被这道力量击飞出去一丈远,躬身吐出一大口血。


    “找死。”林夜白冷笑,抬手用功力把他拖回来,“我不喜欢嘴硬的手下。小季。”


    季望泫受了那一击,内伤严重,眼中的凌厉褪下去,浮现出力不从心。


    “我不会成为你的手下。”


    他的声音沙哑且虚弱,林夜白冷哼一声,攥住他的下巴,掰开他的嘴,另一手在匕首上一按,把血滴到季望泫的口中。


    季望泫动弹不得,被迫饮下他腥甜的血。


    “怎么,林宫主连幽冥草都舍不得喂我,”浓稠的血液糊住他的嗓子,让他说出来的话也怪腔怪调,“用血来控制我么?”


    魔道之人血有魔性,一可使魔气入体,二可使人对幽冥草产生依赖。


    林夜白坐下来,抬指擦干净他唇边的血渍:“你知道,当年小玉在面前,也是这般不屑。”


    “后来?我想想,后来对本座着了迷,身心都献给我。”他妖冶的面容贴近季望泫,“她与本座交欢,得到了唾手可得的魔力。”


    “听说她有个心上人,但是那人眼中全是她师姐,从未有过她的位置,于是……”


    他的声音低低的,似是夜里一抹浓重的黑:“我教他,用我对待她的方法,引诱那人做她的裙下臣。”


    “小玉说,那人的滋味远不如本座。”


    “竟因此,你们藏雪宫遭受血洗。人心──可真是脆弱啊。”


    季望泫幽深的瞳孔中翻滚出几分愤怒,但他没有任何反应,闭上眼,拒绝了这段话题。


    “而你,藏雪宫新任宫主对吧?等你也入了魔,藏雪宫或可归于本座麾下了喔。”


    “可惜了,小季样貌生得这样好,小玉是尝不到了。”


    季望泫宛如坐化,任他说什么,也再不开口。


    无趣。林夜白起身,不再多看他一眼。


    ……


    林夜白忙于魔宫的修缮,再想起这么个人,又是几日后了。


    按日子推算,季望泫既已服下他的血液,成瘾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常人沾上他的血,这会已经哭爹喊娘地求施舍了,那人居然半点动静也没有?


    于是这日午时,他拿过手下每天要去送一回的糙米粥,再次踏入寒冰洞。


    “啪!”的一声,瓷碗被他随意抛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林夜白居高临下地看着瘦得几乎要脱相的季望泫,说:“吃吧。”


    季望泫闭目打坐,不回应他。


    哪有半分疯态?魔族血脉的血,居然对他无用!?


    “来人!拿灵草来!”


    林夜白再度揪起季望泫,将碾成粉的幽冥草往他嘴里倒。


    腥臭的气味在他喉间翻滚,季望泫几度干呕,脸色白得吓人,却依然诡异地笑着:“死心吧,幽冥草不是对谁都有用。”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受控制?天下还有此等功法?白雪心经强成这样,灭了魔宫岂不是朝夕之间?


    林夜白就站在他身前等他发作,没想到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信邪,往季望泫身上注入魔功──


    这人居然断了经脉,让他的魔功无从输入!难怪自始自终,无论如何凌辱他、激怒他,他都不曾出手。


    原是因为他本就成为了废人,无从出手!


    “你!”林夜白怒不可遏,一掌下去几乎又要了他半条命。


    吐出来的血染红季望泫的前襟,他在笑,大笑:“你不敢杀我,否则魔宫就坐实了罪名。所以你想让我入魔、让天下人的矛头指向我,让我被灭满门。”


    “痴心妄想!林夜白,你还能奈我何?”


    “我有无数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林夜白收束了手下力道,没有真的把他拍死,“季望泫,我不信你百折不挠,我知道你的弱点。”


    “满月将近,你再跟我狂?”林夜白拍手召来下属,语气平静下来,“不自量力。给他上刑,不留伤口,到他屈服为止。”


    “我一日不入魔,你就休想给藏雪宫破脏水!即便我死了,藏雪宫是忠义,势必流芳百年!而你魔宫,永远遭人唾弃、永无抬头之日!”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冰洞中回响。


    被按入水中,冰水灌入胸腔,季望泫的世界一片沉静。


    埋藏在心底,沉寂了多年的恐惧感不断翻涌,随时准备涌上来,将他吞灭。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最绝望的十四岁。


    冷、痛,躯体沉重,嘴里是化不掉的血腥味,眼前永远是一片浓烈的黑。


    已历尽风雪,又怎会折腰?


    他无法反抗、任人磋磨,却依然坚韧如山,顶天立地,酷刑不能令其改色,苦痛不能弯其脊梁。


    季望泫在反反复复的窒息折磨下断断续续地收拢思绪,为什么林夜白会知道他月圆夜的事情?


    只有藏雪宫的心腹才知道他月圆毒发,云水十二卫、宋青夷、方尽墨……?


    还是说,宫中那位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不该。季望泫与“谢昭明”两模两样,大相径庭,即便是瞿皇后也未必能确认他的身份。


    若是藏雪宫的人……


    江湖势力错综复杂,藏雪宫的威望远不到一呼百应的程度,集结武林百家并非易事。


    再加上或许有些门派早已暗中归顺魔宫,从中作梗……快则七日,慢则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看来这八月十五的中秋月圆日,注定要在这玄冰洞中度过了。


    会死吗?


    季望泫不怕死。他既然选择孤身入敌营,就是存了赴死的决心。


    此计,必成。


    思绪落定,头脑渐渐昏沉,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控制能力。


    “喂,你轻点啊!他看上去这么弱,死了怎么办?你这么一掰,我都听到他骨头断掉的声音了。”


    “白哥说了,这人惯会装弱,你不要心疼他。”


    耳边传来吵闹的交谈声,季望泫困顿至极,晕过去、又被强硬泼醒,如此循环往复。


    清醒的间隙里,他也会想起一些往昔。


    想起在云水观明亮而平和的五年光阴。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偶然一瞥,尽是安宁的柔光。


    却,再也触碰不到。


    他一声不吭,走近了抬起他的脸又能看到是在笑,两个手下面面相觑,真以为这人是个疯子。


    季望泫确实在笑,笑自己孑然一身,此身盈盈。至少在这里,在此时此刻,他不必承载任何人的期待,可以短暂地……做自己。


    允许自己恨,允许自己发疯大笑。


    大仇将报,红尘已了,季望泫对世间,也再无留恋了。


    可是……


    “属下的血是热的。”


    头晕目眩中,这道沉冷的声音响了起来,而后是那双虔诚望着他的眼。


    是了,是了,季望泫这幅冰冷的身躯曾被燕翎用火热的身心包裹过,他记得温暖的感觉,也潜意识地贪恋。


    你怎么舍得不去珍惜那样一双纯粹的眼?


    季望泫重重阖上眼,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69  你不配提


    ◎做什么君子,做畅快的恶人!◎


    圆魄上寒空。


    燕翎抵达漠西后, 冒着风雪在大漠中足足找了两天,才在深处找到了一抹亮光。


    他跋涉到营地附近,找了个土堆藏匿行迹。


    风沙重, 点不起篝火。他裹着厚重的驱寒物, 蜷缩在一角。


    今夜本该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他却见也见不到季望泫,更不知道他处于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他不能贸然行动闯进去, 否则将打破季望泫筹谋已久的布局。跋山涉水而来, 只为能够离心上人近一些。


    漠西这穷乡僻壤, 条件艰苦, 大雪压路, 那些名门望族不愿意在此时支援,该如何是好?


    燕翎独处的时候, 习惯性地发散出阴暗的设想。


    按季望泫的说法,只等十日,若无人援助, 便由藏雪宫自行出手。即便是沧海一粟,也要举起不屈的火。


    那便是……满月的后两天。


    燕翎就着月光啃干粮, 他嚼得用力, 好像以此就能压下心中的无力。


    连护主都做不到,这算什么暗卫。


    燕翎压抑地低着头,吃完后无所事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 找了块石头就地雕了起来。


    此月越是明亮,燕翎越是揪心。手指被刀柄压出痕迹, 雕了一会儿静不下心, 想把那块戈壁石扔出去, 又因为已经雕了个雏形而舍不得。


    季望泫的模样,他便是闭着眼也能雕出来。最传神的是唇边的几分笑意,微微上扬的弧度,总让人想起朗润的春风。


    扔也不舍得扔,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雕下去。真正雕完了,看着手心里的“绿面小人”,满腔思念与担忧无以抒发,燕翎甚至想跪下来,问一问这小人像,他该怎么办?


    ……


    玄冰洞内的季望泫不知道燕翎正在与他相隔数十里的地方煎熬,他瘫倒在冰面上,吐出来的鲜红凿不出一丝裂缝。


    林夜白就在他对面,支了张桌子,自斟自饮。


    “你说这中秋佳节,何苦如此呢?”林夜白不解,“眼前分明有通天的捷径,你到底在清高什么?”


    季望泫连目光都不愿给他。


    “魔功不仅可以提升功力,使容颜常驻,亦可抑制百毒,不说能解你这寒毒,起码不会要你难受。”


    林夜白语气散漫,烈酒入喉,带来短暂的暖热:“白雪心经并非无孔不入,你师父,不就动摇了么?季望泫,我便陪你耗上这一夜。”


    提起乔霜月,季望泫骤然睁开眼,目光里裹着冰刀,阴鸷地刺向他。他面上的笑容几分诡异:“你不配提。”


    声声沙哑,宛如杜鹃啼血。


    “太美了……”林夜白轻佻地将他上下打量,“你若是个女子,我高低要尝尝滋味。”


    “……”季望泫心中恶心,却不显露,趁着这会钻心的痛缓过去了,扭转了话头,“修炼魔功需要幽冥草,幽冥草被毁得所剩无几,你也捉襟见肘对么?”


    “我族生于冰川雪原,幽冥草可让我们不惧严寒,于我族而言,这只是雪山上最常见的一种草,又怎知非我族类食用此草也能生瘾?”


    “都说幽冥草毁人心性,有没有可能,人心本就是坏的,与草无关啊?”


    江湖正派对魔宫赶尽杀绝,正邪界限看似分明,暗中却又有不少人对这类能够提升功法的灵草趋之若鹜。


    “我能担保,六十年来我族从未踏出过漠西雪原,所谓归顺于本座的内陆人,全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他们求学,求草,我教了,也得到了应有的报酬,至于他们学成之后去做了什么,与我何干?”


    “我修我族功法,亦无害于人,你又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林夜白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倒像是认真在思考,望向他,眼中是真实的疑惑。


    季望泫深吸一口气,提起了一些力气,反问道:“你明知幽冥草对常人有副作用,为什么任其繁衍?”


    “为什么不?”林夜白把杯盏狠狠拍在桌上,“本座诞生就在这一片荒芜雪原,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的,我只知道想要什么就得去抢。”


    “漠西种不出幽冥草,没有幽冥草,本座亦与凡人无异,连生存都做不到,如何安身立命?庇佑我族?”


    “是你们!把我族赶到此地,早些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蜗居在山洞里,互相依附取暖。野兽肆虐,抢走村里的孩子是常有的事。怎么,我族人出生便低人一等,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么?”


    “再说那条商道。族中壮丁勉强能做些贩卖药草的生意,可你中原人──狡诈如斯,欺人太甚!将价格一压再压,他们冒着生命危险采来的灵药,被你们一再指认为次货。不能反抗、一动手就是魔教野心不死、居心不良!”


    “这世间未曾善待我,你倒叫我为太平打算?为和善打算?”


    林夜白说了一大串,倒是并不生气,踱步过来,揪起季望泫的脖颈,再次给他喂血,蛊惑道:“你有恨,也该恨这个世间。”


    “管他什么天下苍生,不如和我一道,把他们都杀了。”


    他的血与幽冥草深度融合,滑到季望泫嘴里,是滚烫的。热流烫过他几乎要被冻裂的五脏六腑,像生生豁开无数道细口,痛得季望泫抽搐。


    把他们都杀了!做什么君子,做畅快的恶人!


    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季望泫痛苦地蜷着身子,干呕却吐不出。他断开了自己两处主要的经脉,但是那股若有似无的魔气顺着林夜白的血,流过他的身体,在他封闭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无法融合,痛得肝肠寸断。


    支离破碎的躯体让他连攥紧拳头缓解疼痛都做不到。


    “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1]。”恍惚中他听到稚嫩的一句童声。


    “我们小昭明,”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温和的女声,“娘不愿你做那九五至尊,却也希望你守心明性,做一位顶天立地的真君子,好不好?”


    “心有所畏,言有所戒,行有所止[2]。清微,人行于世,最可贵是‘本心’二字。今日你因他人言语乱了心境,为师罚你去观心阁思过三日。”


    是了,他的世界里,满是明灯。


    即便是一叶迷失在浩海里的船只,也受光辉指引。


    他深受前辈教导,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断不会沉沦于一己之私。


    “痴心妄想……”季望泫又笑了起来,一字一句说得辛苦,“我,绝不与你,同流合污。”


    “季望泫,不论你有什么广大神通,你的命,在本座手中。”


    “命……?”他费力抬起头,冷汗浸透了额前碎发,“尽管拿去。”


    “此身微末,以我之命,换无辜之人无数性命,有何不可?如若不是我,也有千万个我,会为此前仆后继。”


    打不碎的是傲骨。林夜白拿他毫无办法:“……你真是疯了。”


    为何?为何?活的这么清醒做什么?林夜白想不明白他的坚持,只同他较上劲,一遍遍将血灌入他喉间,执意要拉他共沉沦。


    季望泫那夜已经不甚清醒了。半梦半醒,亦是半生半死。


    眼前时而浮现娘亲的死讯、皇宫的大火,又浮现和三五好友,在学堂中齐声诵读的明亮场景。


    时而浮现云水观常年不化的水雾、他跟方尽墨拜在师父座下,聆听她的教诲;时而浮现他独自下山历练,救死扶伤、行侠仗义,取了个“明灿公子”的美名;又浮现藏雪宫宫变,师父令他跪地发誓……


    最终浮现的,是燕翎的面容。


    ……


    凄冷长夜终于熬过,燕翎短暂休憩后睁开眼,拂去满身的风雪。


    呼啸风声中,隐约夹杂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燕翎站起来,上高地,眺望东方。


    漠西的天亮得晚,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稀可以看见远处颜色不同的衣摆。


    终于,有人来了!


    气血上涌,燕翎握紧了青琅剑,时刻准备着,只等着云水十二卫的信号一出,他第一个杀进去。


    接藏雪宫书信,确认幽冥草霍乱武林,又在花盈楼楼主花如微、青山寺主持青崖大师、天星阁阁主孟元亭的极力促合下,武林百家于八月十六,汇于漠西。


    云水十二卫蓄势待发,在在前方打头阵。


    ……


    林夜白在玄冰洞待了一晚上,醒来时似有所感,在洞口望了两眼。


    “哼。”他冷哼一声,回身到桌前,掂了掂壶中残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摇晃着步伐,走到季望泫身前,将外套一抖,“黄泉路上,有你作伴,倒也不算孤独。”


    兽皮外衣盖住了季望泫瘦削的身躯。


    “我这人,最怕孤独了。”


    季望泫面无血色,昏迷在地,唇上还残余着血痕。


    这一夜,两个固执的人斗争到了底。


    林夜白见过太多人流露出丑恶的贪念。因为区区药物泯灭人性、摇尾乞怜;或是妄想一步登天,为此费尽心机。


    而季望泫这个人,干干净净,除了不经意流露出的汹涌恨意,眼中竟然什么都没有。


    世间当真有这般人么。


    很快就没有了。


    玄冰洞位置偏僻,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即便有人不死心,搜山搜到这里,见到的,也只会是一具尸体。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中庸》


    [2]出自出明·《方孝孺集》


    这段大剧情过去之后就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了!马上香甜


    70  属下来迟


    ◎您让我活下去的。◎


    冷……彻骨的冷。


    季望泫是在娘亲毒发身亡的那一夜, 才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冷。


    六岁那年他还没有读遍圣贤书,也想不到娘亲是怎么在一夕之间了无生机。


    而后,这样的冷和痛, 伴随了他的一生。


    起初, 他还有谢昭明,准确来说,是蒋清微。


    为了掩盖体内的毒素, 坐实他与蒋玄的身份互换, 皇帝给他喂下另一剂猛药。


    为此蒋玄自愿服下寒毒。从此与他共同分担这份苦痛。


    年龄稍大一点的时候, 蒋清微跟着大内师父习武, 有所成, 可以用修炼出来的内力帮助彼此渡一渡苦痛了,这毒也渐渐不再难捱。


    然, 又遭变故。十四岁那年入狱,他以太子伴读“蒋玄”的身份苟活于世,断不能让皇后的势力瞧出端倪。


    他在大牢中, 孤身熬过了十次月圆。


    容颜毁了、经脉断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忍, 忍得死去活来, 偏偏不动声色。


    因为他要活着。一旦被发现他身上有寒毒、他才是太子……一切苦熬都做不得数。


    现在,就像那一年的囚牢一样冷。


    季望泫费力睁开眼,喉间干涩,头脑发热, 就连挪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满月过后正是他最虚弱的一段时间。


    眼前的纯白都有了重影,天地寂静, 仿佛已然隔绝人世。


    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机能的流逝, 季望泫意识到自己会死在这里。


    ……也挺好的。


    他的死便坐实了魔宫林夜白的罪行, 藏雪宫的功绩会昭告天下,受世人爱戴。


    用他的死,换藏雪宫流芳百年。


    “咳咳……”季望泫咳了两声,五脏六腑都颠倒似的。


    他不禁想,他死了以后,会怎么样?


    方尽墨是一个好苗子,虽然有时候冷血到把人视作棋子,但正因如此,他可以带藏雪宫走得更远。


    而季望泫自己,亦是方尽墨“将军”的一子。


    气息平稳些了,他终于可以想些事情。


    方尽墨是想让他死在这里的。所以拖到了满月后,也透露了他的隐疾。


    是啊……愁怨已了,此地正是他的归宿。


    云水十二卫会发现方尽墨根本没想让他活着出来,他们会怎样?杀了他为自己报仇吗?


    不会的。没有他的命令,云水十二卫不会杀任何一个人。更何况云水观也是他们的家园。


    他们可能会离开,天地之大任其往。


    皇宫呢?他给皇帝递的把柄已经够多了,那狗皇帝但凡有半点真心,都会为他的母亲报仇。


    为蒋家翻案的事情他也做了一大半,只等皇帝出手。


    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啊……


    体温越来越低,他的思维已经有些涣散了。


    身为“季望泫”,他要做的所有事情好像都差不多了。


    那燕翎怎么办……那个惹人怜爱的燕小九怎么办……他会活下去吗?


    季望泫万念俱灰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一缕亮光。


    那是燕翎先前闯入他内心的雪原,为他举起的,一盏炬火啊。


    ……


    围剿魔宫一战开始的时候,燕翎飞快消失在战局。


    不对、不对,开战了,季望泫会怎么样?魔教人怎么可能会给他一个好结果?


    云水卫接到的命令是做前锋,以白雪心经为矛,为百家开路。那主子呢?谁来救主子?


    燕翎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穿过魔宫,望着一片苍茫雪山,绝望和恐惧攀上来。


    “主子!”


    “主子──主子──”


    没有应答,空有回响。


    回去擒了宫主再逼问季望泫的下落显然来不及,燕翎咬咬牙,决定一座山一座山去找。


    季望泫没有求生意,燕翎知道。


    来得及吗?该去哪?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四肢被冻得发僵。这样严峻的环境,主子如何活得下来?


    不会的……燕翎不放过每一处可能藏身的洞穴,踩过厚重的雪,留下一行孤独的脚印。


    寻找间忽闻一声长哨,燕翎惊喜回头,看见的却是对面山头的几个人影。


    “槿姐,你们也来了……”


    “谈判后林夜白服诛,没怎么打,花楼主和槐姐在主持大局,稍后再说,”云槿携一众云水卫跃至他身前,“找得怎么样了?剩哪边?”


    燕翎指了眼前的几个方向,众人立即散开,两人搜一座山。


    漠西的天终于亮了。刺目的阳光映照在雪面上,晃了燕翎的眼。


    他已经足足找了一个时辰。强健如他都觉得冷了,那季望泫……


    群山最深处再次传来集结的哨声。燕翎刚从一山谷出来,踩了一脚空,摔下去几丈远,又慌忙用轻功跃了上来,不顾一切地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找到了!洞口是主子的素弦。”云杉遥遥向他招手。


    弦在光线下显得亮晶晶的,像铺在雪原上一副生动的画作。


    洞口左右列了七个人,每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鹭沅在最里面,心急如焚地攥着手中药箱。


    燕翎终于跳了过来,目光快速扫过他们脸上,看见他们沉痛却又小心翼翼的表情。


    “小九,”云槿为他开路,“只能靠你了。”


    “只有你,最有可能把主子,心甘情愿地带出来。”


    燕翎重重点头,足尖一点,飞跃而去。


    入目的是厚重的冰层,上面果真躺着一个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主子又是谁?


    目光聚焦的一瞬间,燕翎的世界天崩地裂。


    天地失色,江河无声,白袍公子倒在坚冰之上,上盖有一层棕色兽皮衣,面容已无生机。


    他衣摆发皱,垂下来的宽袖上沾有暗红血迹。若不是这红,他几乎要与玄冰融为一体。


    燕翎几乎是跪行过去的,不知道是慌乱多还是愤恨多,腿一软便站不起来。


    他挪到季望泫身边,颤着手,一手迅速解开玄金衣,一手将季望泫往他怀里拢。


    敞开衣襟,赤裸的胸膛贴到季望泫冰冷的身躯,燕翎握住他的手,想要给他输些内力……


    他手上的经脉,是断的!


    他的胳膊,骨头的位置也不对……


    瞬间痛心疾首,身躯因为过度紧绷发起了麻。内力输不进去,除了肌肤相贴供他取暖,燕翎居然毫无办法。


    “主子,主子……”


    “属下来迟了。”眼前不知怎的就模糊一片,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他眼中滑落,一粒一粒,砸到季望泫肩头。


    “属下──”极度痛苦间发不出声音,悔恨、愤怒,心痛,繁杂的情绪将燕翎牢牢控住,身躯抖得厉害,“属下该死。”


    沉痛间感知到季望泫微弱的脉搏,燕翎立即把他抱起来就往外走。


    不管主子愿不愿意,他先出去、先让鹭沅给主子续上命。


    刚踏出一步,他又如石像般顿住了。


    如若是主子……本来就不想活了,如若这是他的选择……


    腿上似乎有千钧之重。燕翎的眼泪一直掉,连悲伤都是无声的。他无措地站在原地,想了许久。


    “主子……”他的声音也压抑得厉害,哑得像尖锐的碎石相互磋磨,“主子……您理理我。”


    昏沉中季望泫睁不开眼,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唤他,迟缓地应了一声:“……嗯。”


    “主子!”得到回应的燕翎仿佛抓住了一粒浮木,“您让我活下去的。”


    “永昌八年,皇城脚下涝灾突发,太子及其伴读随太师出宫治灾。开粮仓,救难民。为体察民情,在榆北城停留一月,兴办讲学,与民同住。”


    “您没有救过我,只是像帮助所有难民一般,施舍我粥食、姜汤,赠我驱寒的棉衣。”


    说到这段记忆,燕翎紧绷的声音缓和下来,隐藏着坚韧不拔的力量:“您邀我入书院,听太师讲学,说我这个年纪,该学礼义廉耻,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彼时我浑浑噩噩,找不到活计,无家可归,已存死志。偌大的渝北城,没有一片屋檐供我避雨。”


    “是您为我撑起了一把伞,告诉我,人活这一遭,不单单是来受苦的。”


    “您让我活下去,去见更广阔的天地,去成为改变命运,也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我做不到改变世界,而我已经见到更广阔的天地了。我找到了我的明月。”越说越是哽咽,燕翎此生就没有这样软弱和害怕的时刻,“我让您选。您想活,我就带您走。您当真半点活下去的念头也没有了,那我也留在这里,跟您一块儿死去。”


    生和死,季望泫从来没有过选择。


    皇后要他死、云楹死之前让他去死、方尽墨也想让他死,而母亲让他活下去、蒋玄让他活下去、师父让他活下去,宋青夷让他活下去……


    没有人问过他,要怎么度过残破的余生。


    而燕翎,再次把选择交给了他。


    季望泫听见了。


    再怎样的赤胆忠心,终归是肉体凡胎,敌不过严寒的环境。燕翎的体温渐渐下去了。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没有力气了。


    季望泫抬手,轻轻推开了他的胸膛,喉中刺痛说不出话,无声让他走。


    燕翎半跪下来,把他搂得更紧:“我不走,燕翎的世界是您赐予的,您是我活下去的执念,倘若连您都不想活了,这个世间也再没有任何东西让我留念。”


    “死之前,”燕翎单手抽出出青琅剑,抬剑就要砍断另一手的经脉,“我还要受一遍您受过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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