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春日飞雪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那夜晚宴散去, 杏安阁归于宁静。
清醒的几人帮着收拾了残局,把醉倒的人送回去。
宋青夷也困了,让燕翎看着点季望泫, 自行去沐浴就寝。
季望泫静坐一会儿, 方才雀音乘兴舞剑勾起了他的几分冲动。
夜中起了疾风,季望泫乘风而去,衣摆在空中滑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燕翎即刻追随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观心阁。燕翎知道观心阁是季望泫的清修之地, 入门时还犹豫了一瞬。
季望泫的身影消失得快, 燕翎没想太多, 仍然决定跟过去。
风吹得潭边枝叶乱颤。季望泫站定, 遥向燕翎伸出右手:“借你一把剑用。”
燕翎掷出手中青琅剑, 在季望泫的眼神示意后退后几步。
潭如墨玉,月泻清辉。他静立潭畔, 素衣映月,似寒玉雕成。
一枚杏花无声凋落湖中,与此同时, 季望泫抬手,柔腕引锋, 如春蚕吐丝, 却牵引着千钧之势。
他身形随剑势而动,踏地生根,每一次拧腰、转胯、蹬地,都迸发出刚劲的力道。剑招陡然转疾, 劈、刺、撩、抹,凌厉决绝, 带起的寒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 将周身丈许之地尽数笼罩。
这不像是藏雪宫的剑法。燕翎见过雀音的剑。
雀音精修藏雪剑法, 剑中含的是天地之浩然正气,一招一式,气势如虹。
眼前不是。
剑光中涵盖的情绪纷繁复杂,正如粟州城的那日夜里燕翎对上的那双幽深瞳孔。
又有不同。画面中带着柔,涵盖着柔软的情绪……是思念吗?燕翎参不透。
弧光上挑,无形劲气如同水波涟漪般自剑尖无声扩散,温柔地拂过潭边的杏花花簇。
旋即,那满树繁花被无形的柔风瞬间抽去了所有依凭,万千花瓣同时簌簌脱离枝头,洁白似腊月飞雪。
他身形飘然落地,如柳絮沾泥,点尘不惊。长剑已在瞬息间悄然归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刚柔转换从未发生。
燕翎失神在漫天飞雪之中。春日飞雪,这是他此生见过,人间最盛大的奇景。
季望泫孤立在飞花中,眼前浮现一道模糊的身影。
女子执剑,抖落一地落花。在她对面的小童手里拿着柄木剑,笨拙地学习着她的动作。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被落花搅乱的潭水归于宁静,季望泫垂眼看见水中倒影。
师父说他像母亲。他只能够从倒影中的眉眼,推测出记忆里模糊的面容。
……
那一夜似乎是醉后起意,是惊鸿一瞥的偶然。从那之后,燕翎再也没有见过尖锐的季望泫了。
他依然是运筹帷幄,柔嘉维则的季宫主。常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身体养得差不多之后,他搬出了杏安阁,每日在倚澜台、明镜台和俯仰间往返。
燕翎也接了几个外出的任务,大家都在为藏雪宫各自忙碌。
平日里见得少了,燕翎就越发盼望着当值,能够看着主子,即便是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也是好的。
*
春天也随着那一茬雪白杏花一道落去,转眼来到了蝉鸣声聒噪的盛夏。
鹭沅风尘仆仆地归队了。原来他不止在白雪城停留,还游走了周边几个城市,一路行医,颇有心得。
他带了一兜子特产回来,还没来得及分呢,就被宋青夷召去杏安阁,只好拜托雀音给他分。
结果雀音那个大馋小子自己便吃了个囫囵,讨得鹭沅两天后回来一阵好骂。
两人打闹着,鹭沅揪住雀音的衣领,要把他拉去季望泫面前评理,出来在过道上碰见燕翎,扬声道:“燕小九,你快去把我房中屉子里的包裹拿来,那是我要献给主子的稀奇玩意。”
燕翎本不想掺和,听见要去见季望泫,改用轻功,一下跃入他房中,把物件取了出来。
他俩就这样拌着嘴,一路莽进明镜台。
“主子!”
“主子──”
二人争先恐后要告状,敲过门入了厅内,看见季望泫、宋青夷和云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立刻傻眼了。
季望泫这厢刚从山下回来,负了伤,面色苍白。宋青夷闻讯而来,给他检查了一道,又重新包扎好,神色不虞。
见他们三个冒冒失失地进来,他们停止了交谈。
燕翎后他们一步,看见季望泫的状态,倒吸一口凉气,急切上前半步,又止住了。
“跪下。”
“出去。”
云槐和宋青夷同时开口。
两人哪里还敢造次,先是跪了一半,又“滚”了出去。
“等等,”季望泫的声音略有虚弱,还有心思开玩笑,“我还没死,你们一个两个使唤起我的人来?”
“过来,什么事?”
雀音鹭沅可谓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原地蒸发。
而燕翎,从踏进来之后,视线就在季望泫身上没有移开过。
终于可以跟着他们上前,到靠近季望泫的位置跪下。
没了打闹的心思,鹭沅讪讪问了一句:“主子您怎么受伤了?”
紧接着又说明来意:“属下前两日刚回来,给您带、带了个小玩意。”
季望泫挣扎着要坐起来,扶了一把坐在榻边的宋青夷,莞尔一笑:“什么物件?”
鹭沅取了燕翎手中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方木匣:“是一位玉雕师傅雕的玉葫芦,这位师傅鬼斧神工,属下想着,送给您装些安神凝息的香料很是合适。”
“玉是一位贵人送的,属下治好了他的儿子,”鹭沅飞快解释东西的来路,还看了宋青夷一眼,“没收报酬,于是送了我一块。玉雕师傅也是,属下治好了他的妻子……”
那是一块紫玉,成色不算顶尖,被打磨成葫芦状,内侧空心,外侧是一幅精美的闲云野鹤图。
生怕受人恩惠会被师父斥责,鹭沅的声音越说越小。
“看来小沅这一趟出去,收获颇丰。”季望泫伸手收了玉葫芦,侧首轻笑,“我收下了,有心。”
燕翎的视线落在他露出的一截雪白手腕上。
“你俩人又吵什么架,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雀音看他虚弱成这样还要操心他们的破事,顿时愧疚起来:“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再也不惹鹭十一了。”
“嗯,认错很快。”季望泫并不苛责他,“退下吧,燕翎留下。”
咦?雀音的视线绕了一圈回到燕翎身上,心想他俩冒冒失失进来,怎么是燕翎的事?
不过他们对季望泫的命令是绝对服从,行过礼便告退了。
“起来吧。”季望泫收回目光,对上宋青夷和云槐两张面无表情的脸,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他们看得好似丢了半条命一样,“我正跟青夷和槐姐说呢。”
燕翎起了身,靠近他两步,从表面没看出他到底伤哪儿了。
“我是故意受伤的,”季望泫垂下眼,仔细端详紫玉葫芦上的纹路,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给敌人一点趁虚而入的机会,他们怎么会露出破绽呢?”
宋青夷咬牙切齿道:“季望泫,你脑子里有没有不用伤害自己就能达成的计谋?”
有的,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可是身体里的毒素越积越多,季望泫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徐徐图之了。
他要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哪怕是玉石俱焚。
季望泫不答,笑意仅仅浮于表面,也不欲与世界上最仔细他身体的宋青夷争辩,只说:“我累了。”
他身边分明围着那么些人,为什么燕翎还是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浓烈的孤独感。
这份孤寂在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宋青夷当然也懂这份浓重到悲哀的孤独,泄了气:“非得是今天,明天又是月圆之夜……”
“我有数。”季望泫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讨饶似的打断他。
宋青夷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理智到计算自己的生命的,事已至此,他竟也毫无办法。
屋内烛火亮堂,有暖人的药香。燕翎却觉得压抑到无以复加。
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压抑着情绪、压抑着自己。
之所以留在这里的是他们四个人,也正是因为他们没有人会爆发。
云槐率先告退了,她要去罚“护主不力”的云杉。即便是季望泫自发要受伤,随行的暗卫也该罚。
宋青夷要留下来照顾他,季望泫摆手让他走。
最后留下的是全程一言不发的燕翎。
燕翎走到榻边,眼眶微红,他跪下来,虔诚地抬头仰望他,语调发涩:“……疼吗?主子。”
“有点疼。”赶走了宋青夷,季望泫眼前发虚,逐渐滑倒,平躺下去。
一缕长发从榻上垂落下来,在燕翎眼前晃了晃。
燕翎恨不得将他身上的苦痛通通转移到自己身上,十倍也好、百倍也罢,这个世间苦他一个人就够了,不要再苦他的明月啊……
无力感涌上心头,最终凝结在眼中,沉底,变成化不开的一抹黑。
如果上天要他来,是要他看明月坠落、良玉失色、春花枯萎──
那么他就捅了这片天,杀了这群人,孤身下地狱。
32 月圆毒发
◎滚出去。◎
燕翎并不知道满月之日会发生什么。他问雀音、问鹭沅, 整个云水卫三缄其口,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
他只得去找季望泫为他解惑。
夜晚结束了训练,他径直去了杏安阁。
天际中悬着一轮惨白明月, 翻涌的云层也卷不去月华之冷。
杏安阁安静极了, 屋里没点灯。燕翎一路摸黑进去,靠近药泉时听见了激烈的交谈声。
“怎会如此!?到底是什么人攻击了你,让你这毒还愈发严重了?”
“不用管我……”
“季望泫!你告诉我是谁、是下毒者的势力对不对?谁?我去找他们。”
季望泫声嘶力竭, 沉沉道:“我说不用了!”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宋青夷向药泉中添了些药材。
药泉性温, 季望泫毒发时通体冰凉, 在泉水里泡着会好受很多, 而如今他待在泉中, 仍然冷得浑身发颤,肩上的箭伤随着他的动作被撕扯开, 染红他雪白的衣襟。
季望泫坐靠在一角,浑身经脉被寒气浸透,由内到外寸寸冰冻, 痛得他手指都在发抖。
“让我一个人待会。”他指尖攥着自己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一呼一吸、一言一语中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宋青夷无言起身, 转身离去, 卷走泉水的热气。
“鹭沅,你也出去。”季望泫又命令了一句。
“主子……”鹭沅迟疑,不敢不听命,一步三回头。
一前一后走到入口, 他们看见了燕翎。
鹭沅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去。
燕翎向着宋青夷跪了下来:“宋神医, 求您让我进去, 即便什么都做不了, 让我陪着主子也好。”
宋青夷明绿色的衣摆沾湿了一大片,他垂眼,看见燕翎的发顶,沉吟一会儿,突然问:“你习过大内功法,是吗?”
“是,习过五年。”
“我只告诉你信息,如何做,你自行定夺。”宋青夷偏头回望,然而从这里看不到药泉的景象,“大内宫法乃天下至阳,输入真气,或可缓解清微的寒毒之症。”
“然,清微两年前就不允许任何人为他输送功力来缓解症状,谁敢越界,定遭重罚。”
燕翎仍道:“我要进去。”
“我不放心。”宋青夷收回远望的目光,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除非你卸尽武器,让我封锁你的经脉。”
“如此一来,你形同普通人。”
燕翎即刻便应了:“好,我愿意。若我经脉被封,还能向主子输真气吗?”
宋青夷凝望他漆黑瞳孔,一时分不清这人是真纯粹还是傻。他的条件十足苛刻,一个没有武功的凡人,贸然闯进去,但凡季望泫要杀他,都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可以。”在他不退不避的目光中,宋青夷回答了他,“只是内力不能在你体内流转,散出去是可以的。你当真想明白了?”
燕翎点头,一边卸下青琅剑,和玄金衣上藏着的所有武器,一一陈列给鹭沅看:“没有了,鹭十一,你搜一道。”
鹭沅半蹲下来搜他的身,小声道:“燕翎,你这样做,主子会生气的。”
“我受着。”燕翎说。
检查完,宋青夷施力点了他的几处穴道,侧开身,给他让出路来。
“多谢宋神医。”燕翎向他行礼,疾步而去。
药泉内季望泫已蜷至一团,肩头的猩红融进水中。
他微微仰着头,颈项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牵动着细弱的青筋。长发如墨,湿透了大半,有几缕黏在苍白的颊边颈侧,衬得肤色愈发冷透。
寒流蛮横地在他血脉经络中冲撞奔突,所过之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成冰碴,摩擦着脆弱的血管壁。
骨骼深处传来细微而密集的痛感,层层叠加,仿佛有冰霜正在髓腔里疯狂滋长、膨胀,要将他的骨头从内里撑开、冻裂。
季望泫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竟也没听见脚步声。待人影出现在他眼前,袖中的白弦自我防备地猛然飞出。
弦瞬间缠到燕翎身上,强硬地将他捆住,让他跪了下来。
好冷。分明是夏夜,却像被暴风雪包裹。
素弦在他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勒出血痕,季望泫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一看是他,抬手收了弦,冷声道:“出去。”
燕翎摇头。在看到季望泫的第一眼他就下定决心,哪怕是死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了。
他颤着手,向季望泫靠近。
“燕翎,听话。”季望泫微微喘息着,冰冷的气息在胸腔里凝滞。
燕翎执拗道:“属下想陪着您。”
他已经爬到了季望泫的身后,哑声道:“让我试试,可以吗?”
说话间他已经凝气于掌,极轻极轻地,拍到季望泫的背上。
一丝暖意缓缓探进他被寒毒盘踞、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丹田气海最深处。
季望泫猛然睁大了眼。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此前多少年,满月毒发,都是有那样一个少年在他身侧,费尽功力给他带来一时的暖意──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那个少年在他面前葬身火海!
他怎么配?怎么配得上这一时的温暖?
季望泫一掌将燕翎拍飞,暖源骤然断开,寒意汹涌回扑。
剧烈的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仿佛有无数根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冰锥,在他胸腔腹腔内瞬间生成、爆裂──
季望泫脱力向后仰倒,后脑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池壁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冷汗蜿蜒而下,滑过他苍白的额角。
“滚出去。”他一字一句道。
话音刚落,腥甜涌上喉头,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身体在水中痛苦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又濒临崩断的弓弦。
鲜血终于冲破紧抿的唇,点点飞溅而出。
燕翎被拍出去几丈远,没有内力护体,他眼前渐渐发黑,吐出一大口血。
他艰难地爬起来,擦干净唇边的鲜血,再度向他身后爬去。
“我说滚出去!”坚硬的白弦贯穿他的肩胛骨,阻止了他的靠近,季望泫嘶哑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听不懂吗?”
燕翎咬着牙,忍着剧痛,顶着弦继续向前爬:“让我帮帮您吧……求您了……”
“属下抗命该死,您要杀便杀。让我死之前,帮帮您……好不好?”
弦上的寒意透入燕翎的骨髓,他总算能体会一两分季望泫的痛苦。
他的血,是滚烫的。季望泫通过素弦感知到了。他甚至有几分畏惧这样的滚烫。
那个少年已经死了,惨烈地死在他眼前。而现下这个赤胆忠心的年轻人,也要死在他手下吗?
好累啊……
季望泫的力道泄了下去,素弦软趴趴地散开了,他整个人都坠入泉水中,疲惫地闭上眼。
燕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轻柔将他扶起来,另一手继续蓄力,以滚烫真气平息他五脏六腑内的寒流。
这一夜依然漫长,却不再那么痛苦。
半梦半醒间,季望泫无声呢喃:“清微……你回来了么……”
“这世间太苦了,你不要回来……”
燕翎只听见了后半句。
一宿熬到了天亮,宋青夷和鹭沅师徒二人出现了。
谁也没有说话,燕翎松开手,先一步跨出药泉,向宋青夷弯腰行礼,沙哑道:“谢谢宋神医成全。”
宋青夷轻叹一声,解了他的穴位,说:“我对不住你,随我来治伤。”
“鹭沅,照顾好清微。”
燕翎随他来到了杏安阁堂中。他肩上的贯穿伤已经不流血了,消耗过大的苍白唇色显得他更加冷峻。
“我所犯是死罪,”燕翎任由他解开自己的衣摆、包扎,语调没有波澜,“治不治也没什么分明。”
“藏雪宫无死罪,”宋青夷为他上伤药,愈合的伤药性烈,撒上去,这副劲瘦有力的身躯却没有任何的颤动,“燕翎,你很像云楹。”
“众人想做而不敢做之事,你做了。”
燕翎不说话了,心情低落。
等这边包扎好,鹭沅也把季望泫安置好,回来了。
他挠了挠头,一副挨了训的窝囊样子。
“主子醒了吗?”燕翎急切问道。
“醒了,又歇下了,”鹭沅垂着头,“主子说让我们先回去休息,两日后去明镜台请罪。”
燕翎终于松了一口气,渐渐站不住,眼前的世界也出现了重影。
鹭沅扶了他一把:“我送你回去。”
……
那天燕翎做了很长一个梦。梦见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季望泫身边,一路跟在他身后长大。
“小跟班~你找到我啦。”
“来,笑一笑,小小年纪怎么总扳着个脸?”
梦见季望泫平安喜乐的一生。他和他的小伙伴、和他的家人、老师,快乐地生活着,没有明枪暗箭、刀光剑影。
而他,光是跟在他身后就觉得很开心了。
好梦易醒──再睁眼是下午,屋内的桌上放有一个裹好的饭包,茶水也是满着的。
窗外阳光明亮,这个时辰正是训练的时候,归去居通常没有人在,安静得只听见屋外的蝉鸣声。
梦中阳光恣意、开怀大笑的少年,终于是湮灭在世道里。
33 生受鞭刑
◎知错么?◎
云水观常年有轻雾环绕, 即便是入了夏也是凉爽的。
两日后,明镜台大门敞开。云水十二卫在位者皆到场观刑。
还有引墨阁阁主听澜、乃至未出阁的一匹后辈。阵势浩大。
燕翎稳步走来,目不斜视。
他仍是利落的高马尾, 玄金衣随风掀起一个小角, 腰间悬着檀木腰牌。
主位上季望泫身着雪青交领长衫,墨发由一支玉簪挽起,气色好了那么一点, 远看还是像尊白玉雕成的玉人。
一双凤眼不带笑, 冷冷看人时让人觉得他远在天边。
主子穿什么颜色都好看。燕翎望着他, 步步走到堂中, 端正跪下。
堂内众人噤若寒蝉, 其中最紧张的当属雀音。
他从鹭沅那儿听了事情的原委,忍不住私下给燕翎竖了个大拇指, 说“燕小九你是条汉子”。
他绞尽脑汁思考着,按照宫规,这事大, 也不算特别大。但他已经两年没见过主子发火了,要是这回主子真怒了要把人赶出去了, 他要怎么劝才能劝回来?
他的视线在其余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没看到一个能帮的上忙的。唯一与燕翎还算相熟的鹭沅、还有唯一可能劝得动主子的宋神医,都在燕翎旁边跪着呢。
这是什么程度?连宋神医都跪上了。雀音头皮发麻。
“宋青夷,你先说。”季望泫慢慢掀起眼帘,目光轻飘飘的, 宠辱不惊。
宋青夷年少时也不是个安分的,在乔霜月跟前那是三天一小跪、五天一大跪, 比季望泫初来时还要混, 面对这种场面, 也算是得心应手。
领罚时不说事由,只谈罪名,宋青夷面色如常,说:“身为杏安阁阁主,藐视性命,纵容、帮助燕翎的冒失行为,我有错。”
季望泫的目光往左,落到鹭沅身上。
鹭沅:“属下当值期间未能尽职,罔顾主子命令,属下认错。”
他的目光再次移动,最后轮到燕翎简意赅道:“属下僭越、抗命,认错认罚。”
“宋阁主多年来为藏雪宫尽心尽力,劳苦功高,我不罚你。”季望泫敛目,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当日你是如何封住燕翎的经脉,今日便如何封上,跪着观刑、思过。”
身为藏雪宫宫主的季望泫,凛若冰霜,铁面无私,最懂怎样攻心。
是什么样的因,便要承受什么样的果。宋青夷心慈,这辈子也就纵容了自己这么一次,宁愿鞭子是打在自己身上,也不愿别人因他而受苦。
宋青夷不再看他,垂着的双手在轻微的颤抖。这不是他的好友清微,而是冷漠的、孤独的,规矩严明的一宫之主。
“是,宫主。青夷领命。”
“鹭沅,按照宫规,罚二十鞭,由云槐施鞭。”
“燕翎,”喊到他的名字时,季望泫似乎迟疑了一下,“依规,我应该废去你在藏雪宫所学,将你逐出云水观。”
燕翎微微抬着头,想看他,又不敢。犹豫着要不要最后看他几眼──
“但念你护主心切,且并未造成太大过失,过程中已受过我的弦和掌,故此次只罚你封住功力,生受鞭刑,我亲自来打。”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可有异议?”
燕翎愣住了。违背主命可是大错,放在他之前效命的地方都是要掉脑袋的,而今主子不杀他、竟也不收回他的云水令……
“嗯?”
“燕翎谢主子宽宥。属下认罚,没有异议。”
蝉鸣撕扯着灼热的光线,燕翎褪去外衣,向宋青夷那边挪动两步,伸出手腕,平静无波的语调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宋阁主请。”
此时无风,炽热的阳光打在身上,让人深感燥热。宋青夷沉着眸色,抬手点了他的穴道,而后手指转向内侧,亦封住自己的经脉。
内劲凝涩,身体也沉重不少。燕翎向前膝行两步。
季望泫从座上下来,手持一柄深色刑鞭。鞭子自然垂落,线条流畅优美,沉甸甸的质感下是内敛的寒光。
藏雪宫的刑鞭名为“垂云”,鞭柄是玉质的,以极其精细的刀工,浅浅地刻着连绵不绝的竹节纹路。
鞭身长约九尺,由九股深青色的坚韧兽筋精心鞣制、绞缠而成。
“背过身去。”季望泫泠然开口。
通过他的步伐,燕翎判断出他身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燕翎听命转过身,心中隐隐的期待竟盖过了恐惧。他知错,也愿意季望泫来惩罚他、管教他。
季望泫的目光沉静落在他的后背,手腕微抬,手臂以一个流畅而精准的弧度扬起。
“咻——啪!”
鞭影破空,发出尖锐的厉啸,瞬间撕裂燥热的空气,狠狠落在他的脊背上。他雪白中衣上骤然浮现一道血痕。
鞭子落到身上才知道力道,燕翎将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前倾。没有功力在身,他肉体凡胎,居然连稳当跪着都做不到!
给他片刻的适应时间,第二鞭很快“咬”了上来。
季望泫的手腕重复扬起,落下。动作精准、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没有任何杂音,只有鞭声环绕,声声刺耳。
燕翎的身体在每一次重击下剧烈地颤抖、反弓,中衣破碎,汗水浸透了他精壮的躯体,顺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汹涌而下。冲刷着刚被撕裂的新伤,将暗红的血污晕开,在的皮肤上拖拽出浑浊而狼狈的痕迹。
纵横的鞭痕在烈日下狰狞毕现,没过一会儿,他背部伤痕累累,如同被反复蹂躏的泥泞地。
他渐渐受不住了,可是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他倒下。他必须得跪端正了受罚,连手都不可以撑住土地借力。
他的后背已经惨不忍睹,每受上新的一鞭都会有血滴飞溅出来,触目惊心。雀音巴不得他倒下,快点儿倒下,哪怕装一装呢,倒下就结束了,主子又不会苛责。
季望泫握着鞭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绷紧到极致,青筋隐现。
伤在他的背上,季望泫的内心何尝又不是深受煎熬。你说燕翎犯了什么大错吗?他只是倾尽全力,不想让自己受苦。
可他又必须教训他。今日他敢违背他的命令,来日就敢擅自为他去死。季望泫不想让任何亲近的人死在自己眼前了。
这场鞭刑持续得太久了。宋青夷离他们最近,他清清楚楚看着燕翎是如何从紧绷的一根弦,变成现在不受控地摇摇欲坠的。
他愣是一声都没有吭,将痛苦的呜咽揉碎在喉腔。坚韧得如同石缝中钻出来的一株野草。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无声砸落在地上。
宋青夷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季望泫的愤怒。这样百折不挠的一个人、活生生的一个人,凭什么为了他、他们,冒上关乎生命的危险?
季望泫狠心挥出最后一鞭,力道沉猛,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燕翎终于承受不住,被巨大的力道带倒,整个上身向前砸去,最后重重地摔到地上。
整个庭院陷入诡异的死寂,鞭梢回弹后在空中危险地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在燕翎挣扎着要爬起来之前,季望泫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被强行压抑的、让人心头发紧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知错么?”
在这一句简单的问句中,燕翎忽然失了所有的力气,伏在地上,肌肉因为剧烈疼痛而抽搐。
“……嗯。”他哑着声音回答,“属下知错。”
季望泫将手中长鞭折了几折,缓步走到他面前:“还犯么?”
燕翎抬眼,刺目的阳光和模糊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季望泫的面容,只觉得他巍峨、高洁,宛若莹白雪山。
他停顿许久,才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说:“属下……不能保证。”
鹭沅:“……”
雀音:“……?”
“主子,燕小九应该是痛糊涂了……”雀音硬着头皮打破这片死寂。
见季望泫沉默,燕翎费力想要爬起来继续挨,尝试了好几遍,实在是脱力爬不起来。
是坦诚,不是叫板。季望泫明白他的意思。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乖的人。
“只此一次,我说到做到。”季望泫结束了这片僵持,把垂云递给云槐,“罚完,都散了。”
人群散去,只留一站、三跪的四个人。
对,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燕翎已经强撑着跪起来了。
这会起了穿堂风,汗液和血液混在一起,吹得浑身黏腻。
罚过即翻篇,季望泫卸去了一身的沉重,蹲下来先去扶宋青夷。
扶了一把没扶动,季望泫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妥协道:“好了,以后满月夜,我同意接受一切治疗。”
“别同我置气了,载州。”
三道视线齐齐打过来。
季望泫无奈地笑了笑:“如果你们都期望我这么做,我会考虑你们的意见。”
“只是你们实不该把他放进来,”季望泫看了一眼旁边,“快起来。”
“当时我正处于崩溃边缘,一不留神把他杀了怎么办?”
宋青夷终于在他的搀扶下起身。
“是属下执意要去的,”燕翎接过话头,“您不会杀属下的。”
“闭嘴,”季望泫语气稍重,“没到与你算账的时候。”
被凶了,燕翎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燕小狗:[咬手绢][咬手绢]
34 徒增烦恼
◎这会知道怕我了?◎
“是……我不该以保护你的名义苛责燕翎, ”宋青夷膝盖跪麻了,撑着他的胳膊,“对不起, 燕翎。”
“我自封功力, 待在杏安阁修行三月,不踏出阁门一步。”
季望泫使眼色让鹭沅起来扶着他回去,叹道:“这又是何苦?沉疴旧疾, 我不会因此而死, 你们却要搭上另一条性命来救我。”
鹭沅起身, 把宋青夷搀了过去, 不敢多言。
宋青夷走前说了一句:“这一遭能让你回心转意, 就不算白费。”
“出去。”季望泫逐客。
“主子,小九他──”鹭沅忧心地回头, 又被宋青夷一把拉了出去。
这下彻底清静了。
燕翎上身的衣服惨不忍睹,他安分跪着,听候发落。
季望泫弯下腰, 一手把住他的前腰,将他抱起来, 往内屋走。
“……”主子命令他闭嘴, 燕翎不敢说话。
他身上脏……血迹都沾到主子衣摆上了。
“燕翎,”季望泫把他背靠自己放到灯挂椅上,喊了两遍他的名字,“燕小九。”
他语调低沉, 辨不出喜怒。燕翎的肩头微微缩着,这是紧张害怕的表现。
“这会知道怕我了?”乔叔取了水和布过来, 季望泫先取了竹镊, 给他处理伤口里的碎布, “要真怕我,哪来的胆子抗命。”
奇怪,挨打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痛……燕翎眼眶微湿,莫名觉得有人管教、有人照顾的生活很幸福。
“你知道什么情况吗,就敢往我面前闯。”他右肩被素弦贯穿的伤口今天又流了很多血,季望泫把血都清理干净,给他上药,“不知天高地厚,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光想着要我好受,你以为,倘若我真的失手杀了你,我会好受?”
燕翎:“对不起。”
伤药涂上去的瞬间像被毒蛇啃咬,燕翎双手抱着椅背,疼得不可抑制地细细颤抖。
“疼,可以叫出来。”季望泫放轻动作。
燕翎疼得眉头紧蹙,却绽出了笑容:“不疼。”
季望泫挑了处浅伤口,把药粉一按。
“嘶……”半句气声从他紧闭的牙关中溢出。
“不长记性。”
“真的不疼,”燕翎小声强调一句,轻声说,“我以前受罚,没有人会这样给我上药。”
“那怎么办?”季望泫接过话题,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唔,”燕翎头脑有些涣散,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往‘沐春风’里一浸,再大的伤口也会愈合,不留一点疤。”
季望泫动作一顿,良久才说:“……很痛吧。”
“嗯,痛不欲生。”燕翎渐渐放松下来,把脑袋也支在椅背上,“所以现在不算什么。”
疼劲过去了,燕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双腿大开这个姿势十分不雅,扭捏着蠢蠢欲动。
错金博山炉中泽兰香清新淡雅,冲淡了浓烈的血腥味。
季望泫看着手下这副面目全非的躯体──出自他手,轻吸了口气:“数月前见你第一面,我说你配不上楹姐的位置,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但我并不想让你成为楹姐。”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拿来新的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燕翎,你不听我命,又何必奉我为主,为彼此徒增烦恼。”
燕翎蓦然抬头,看见他的面容一半落入在阴影中,眼无情,神色淡淡然。
“我听,”他快速从椅子上挪下来,哐当一声跪在他面前,“我听的……”
侧面即是窗台,耀眼阳光打在他身上。他跪得直,哪怕后背撕扯得痛,也要笔直地跪着。
“你既然认我为主,就要相信并执行我的判断,”季望泫强压着心中的不忍,保持理智与他对话,“我很清楚,当时我不会死,有什么想法和诉求,不能择日再说?”
燕翎又想起那个朦胧的黑夜,季望泫痛苦蜷着的身体,声音一低再低:“可是,我看不了您受苦……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的苦难亦有因果,不该转移到你身上,更不该由你来承担。”
“我愿意。”燕翎斩钉截铁道。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这一句一句的像极了顶嘴,慌忙补救道:“对不起,属下没有冒犯的意思……”
季望泫倾身,将他扶起来:“你我之间究竟有何种深重渊源,让你愿为我死、为我挡伤?”
在季望泫的视角,他们相识不过五月,从初春走到了盛夏。他仔细端详燕翎的脸,仍然无法从记忆中找到。
除非……是十五岁前的事情。那些记忆破碎凌乱,季望泫无法拼凑完整。
那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念及此,季望泫的目光骤然犀利。
“没有,”然而燕翎否认了,“属下只是觉得,您特别的好,值得一切最好的。”
“像您这样好的珠玉,不该蒙尘。”
季望泫把他扶至圆桌边上,为他倒了杯茶水,低笑几声:“你已见过我狰狞面貌,还觉得我好么?”
干涩的嘴唇和喉咙被温润的茶水滋养,燕翎说话的声音亮上几分:“好,再没有这样好的人了。”
“那是你遇人太少,”季望泫给他续上,“多喝点。”
燕翎连喝几杯,唇上有了水光。忽然觉得凉飕飕的,低头才发现自己又在主子面前“袒胸露乳”好一阵了。
“……”燕翎坐姿不自然了,“主子,我、我可不可以先穿上衣裳……”
皮开肉绽怎么穿衣裳?季望泫正色道:“不可以,这是在罚你擅作主张。”
燕翎羞耻得红了脸,却不敢再提了。
如此僵硬对坐,偏偏季望泫的目光还有意无意落在他的前胸,燕翎空气都在发烫发热,赶紧续上前边的话题:“主子,我从小父母双亡,一路颠沛流离,苟活十数载。”
“我见过世间也见过人心,所遇之人数不胜数,您就是最好的,我愿意、也渴望追随您。”
季望泫的确在看他的身体。他觉得这样好的身材,挂上一条腰链就更好了。
燕翎来到云水观时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这样云淡风轻的几句话,也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说出来。
其实季望泫很想听他谈及过往,想深究是怎么样的过去塑造了他眼前这个燕翎。
可他总是沉默寡言,不欲多说。季望泫只能从他既有的行为举止中探知一二。
年轻人目光灼灼,坦荡而炽热,他便是带着这样一颗热忱之心跋涉而来,又从引墨阁脱颖而出。
“我知道了。”季望泫回应了他。
“你便在明镜台住下,好好养伤。”
“?”燕翎睁大了眼,“主子,我……”
哪有暗卫住在主子屋里的?还让主子照顾?简直大逆不道。
季望泫瞥他一眼,他又立即顿住,改口说:“……属下听命。”
……
明镜台的伙食太好了。他背上有伤,忌荤腥,乔叔就变着法子给他炖滋补的药膳,燕翎受宠若惊。
“哎呀哎呀,伤成这样,”有时季望泫不在,便由乔叔为他上药,“小季面寒心热,身为宫主不得不用铁血手腕,实则……他太压抑自己了,可让人心疼。”
云水观的药膏是温和的,除了最开始敷上去的时候痛,后面伤口结痂了,便能慢慢休养,长出新肉,不留疤痕。
没有燕翎曾经所用的“沐春风”见效快。所以他在明镜台连趴了好几天。
“我知道的,乔叔,”燕翎应说,“我会努力……”
季望泫答应他们三个人的诉求,仅仅是因为他不是一个独断专横的人。当他意识到这件事几乎让他们失去平日里的理智和判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该妥协了。
虽然同意以外力辅助的方式缓解毒发时的痛苦,但是心灵上的煎熬和创伤无法减轻。
那个“不要回来的”人,永恒地烙印在他的心底,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会好的,燕翎却觉得。即便可能穷尽一生都无法成为季望泫心中的人,他也要向明月奔去。
……
他住在明镜台的一处厢房,就在季望泫住的隔壁。与季望泫同吃同喝。
季望泫闲暇时会过来坐上一会,逗他玩。
“主子……”燕翎坐在床榻上,闲得骨头都要酥软了,“属下可以正常行动了,可以归队训练了。”
季望泫坐在窗台边办公,“嗯”了一句,不置可否。
燕翎捡起手边的药理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视线总是不知不觉就到季望泫那边去了。
“很闲?”季望泫抬腕写字,“过来给我研墨。”
今日明镜台燃的应该是茉莉青竹香。燕翎没这个讲究,只是靠近季望泫后闻到了一股令人舒适的清香。
“站着,不要跪了。”
因为是在室内,燕翎穿的是一层薄薄的单衣,淡蓝色的,这是季望泫的衣服。腰身都合适,只是衣摆和袖口略长。以至于他走路都要微微提着。
季望泫连让他回去拿衣服都不许,把他拘在明镜台,不许他带伤乱跑。
穿他的衣服有好处。燕翎会担心伤口拉出血迹,蹭到衣服上难以洗净,动作都会格外小,尽量不做大幅度的举动。
“主子今日不去倚澜阁吗?”燕翎站在他的右手边,隔着一臂远,低垂着眉眼,握住松烟墨锭,动作徐缓优雅,一圈圈在砚堂上徐徐研磨。
“乔叔跟我说,有一只小燕儿整日望着窗外发呆,”季望泫唇上带笑,温和的力量涤荡开来,“一不留神就要飞出去了。”
“我来陪陪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燕翎:[摸头][摸头]
小剧场
季望泫(笑):在下携家眷给各位小友拜年了,过年好!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宋青夷(摇扇):祝愿各位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雀音(随时准备点爆竹):祝大家吃好睡好没烦恼,嘻嘻。
鹭沅(捂耳朵):无忧无疾!所得皆所愿!
因为没说话而被季望泫看了一眼的燕翎(冷脸):新年快乐。
爆竹声噼里啪啦──
燕翎(一片烟雾中望着季望泫笑):愿主子岁岁欢愉,四时无恙,福履齐长。
35 心甘情愿
◎您是我的主人,我接受您给予我的一切。◎
墨色渐浓, 如深潭之水,沉沉地晕染开去,松烟特有的清冽气息随之幽幽浮动, 弥漫于这方寸天地之间。
他口中的“小燕儿”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小声说:“我、我分明有好好在学医书。”
不错,会沟通了,不再是死板冰冷的一问一答。
季望泫猜想他前半生里, 或许没有好好说话, 或者说是被人好好倾听的经历, 不被允许反驳、发表自己的看法, 所以总是沉默寡言。
“没有说你游手好闲的意思, ”写完一本,季望泫暂且搁下笔, 笑意深了起来,高扬起手,“来, 低头。”
燕翎不明所以,弯了弯腰, 低下头。
下一秒, 季望泫的手掌覆了上来,一边说:“以后可以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很乐意听。”
天啊……
燕翎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有什么奔腾而来,平稳地、温和地, 流进他干涸得只剩头顶一汪明月的荒芜地。
他的手掌是凉润的,柔软的。燕翎不舍得挪动分毫, 眼前居然漫起了一层水雾, 应了:“嗯。”
他养伤的时候没扎高马尾, 头发是散下来的。柔顺的触感,季望泫没忍住揉了几揉。
季望泫依稀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院中养了一只小黄狗。每逢他踏进院子,小狗就会扑过来蹭他的腿。等他蹲下去,伸出手,小狗会跳起来蹭他的手。
在他面前的燕翎身上就有这样的温顺感,让他觉得相处起来很舒服、也格外亲近。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畏惧、敬仰和依赖。
过了一会,季望泫收回手,蘸取他研制出来的新墨。
“主子,”燕翎被他鼓励得胆子大了起来,主动说,“属下觉得,一直在这里待着,会失去价值。”
季望泫微挑眉:“是我罚的你,自然有义务把你养好,这个过程中,你不需要实现任何价值。”
“是我犯了错。”燕翎习惯性地想跪到他身边去,又碍于身上的衣服,不好跪。
“坐。”季望泫一边批注文书,一边安抚他,“聊聊天。”
燕翎搬了把杌凳过来,坐在书案的侧面。
“你犯了错,我罚过你,这事就过去了。我让你在这里养伤,是因为你是我的人。我不会不管你。”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乔叔端着盛满水果的青瓷盘走进来:“公子在这儿呢,云槿姑娘刚从山下采买了些新鲜水果,还冒着冰气儿,老奴给您送一盘来。”
季望泫含笑点头:“好,放案台上,谢乔叔。”
新鲜的荔枝大而饱满,剖好的西瓜汁水盈盈,晶莹剔透的葡萄浑圆如玉。
霎时间果香盈满。
“吃。”乔叔离开,季望泫继续说,“阿翎,人生的价值不仅仅在于你付出什么、努力地去做什么,还在于你看到什么、享受什么,又体会到什么。”
“比如说你可以安然坐着吃瓜果,看我写字,什么也不做。”
燕翎端正坐着,瞳孔乌黑发亮。季望泫的声音好听极了,像一条清冽明透的小溪,缓缓流淌时发出的淙淙声。
他爱听他讲话,爱听他的一切教诲。
此前燕翎在世间摸爬滚打,没有人会这样细腻地教他人生的道理。
季望泫说得口渴了,正好又批完一本,他修长白皙的手探入盘内,信手捏起一牙冰镇过的西瓜,微低下头,唇齿轻合。
只听得极细微一声脆响,鲜红的汁水霎时在齿间迸裂,清甜冰凉直透心脾。
“吃呀,又等我喂?”
“……”燕翎忙伸手,也捞了一块西瓜。
“人活在世,值得做的事情有很多。我不细究你过往到底遭受了怎样严苛的、泯灭人性的对待和规训,”吃罢,他拈起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揩拭着指尖沾上的几点汁水,“既然来了云水观,我就会把你养得鲜活明媚。”
“今日我无事,等批完了藏雪宫的事务,我带你去俯仰间屋檐上看星星。”
西瓜好甜,带来的微凉的气息如清泉般在体内蜿蜒流淌,驱散着盘踞四肢百骸的燥热,令人通体舒泰。
燕翎似懂非懂,听到他的邀约,眼眸比星子还亮,说:“好。”
于是整个下午,燕翎都待在他身边,时而看看书,时而摸一颗荔枝吃,时而发呆什么也不做,感受着他身上安宁的味道。
……
怀揣着期待的心,终于等到入夜,燕翎换上一身季望泫的衣服,随他步行爬上俯仰间最高点。
上山前季望泫问他:“能走吗?可有大碍?”
燕翎蓦然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他想告诉季望泫这点伤不算什么,只要他还有一口气,都可以照常杀人御敌。
这都是曾经被千锤百炼出来的技能。在那个地方,他们是纯粹的工具,刀在人在。
但是他没有讲。他不想把受过的苦痛带到季望泫面前。只说:“可以的。”
两人就这么一路散步到了山顶。
到了俯仰间的小亭前,燕翎反而神色不太自然起来。
山顶起了凉风,将他两人的衣带吹得难舍难分。
季望泫知道他在窘迫什么,故意不出声,走到亭子下面,等着他开口。
“主子……”看他马上就要一跃而起,燕翎终于忍不住支吾道,“属下、属下经脉被封,用不了轻功……”
对了,自从那日受了刑,季望泫一直没给他解开经脉,这些天他就像个普通人,虽然吃好睡好,可总觉得身体不太听使唤,沉甸甸的不习惯。
季望泫是故意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分趴着疗伤,否则一能下床又要去打拳练剑。
“所以呢?”季望泫坏笑着,引诱他开口。
“您,能不能先给属下解开……”屋檐看起来近在咫尺,奈何凭现在的他还真上不去,这也太丢人了……燕翎红了耳尖。
山间虫鸣声杂乱,亭侧的草丛里有几只漂浮的萤火虫,亮晶晶的,像天上坠落的星子。
夜色中看不太清彼此的面容,季望泫就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婉拒说:“换一个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燕翎聪明,脑子转得快。那个念头几乎是立刻浮上心头──让他更难为情了。
让主子带上去?太废物了燕小九,身为主子的暗卫,怎么能提这种要求。燕翎自我抗争着。
“要不,属下就……不上去了?”
季望泫:“……”
他伸出左手,揽住他的腰身,带着他向上一跃,便轻巧地落在了檐上。
在主子这,他怎么跟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小郎君似的……燕翎脸上烧得厉害。
绝无仅有的体验让他一时无法适从,哪怕坐下来了,浑身还是僵硬的。
太近了太近了!!他几乎是挨着季望泫的衣摆坐的,隔着两层布料,无意间的肢体触碰让人心猿意马。
今夜是个晴夜,众星捧月。季望泫仰头观月,整个人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质。
燕翎在他的影响下慢慢安定下来。他心想,世间最好的明月都在我身边了,我还需要抬头吗?
他还是抬起头,想要记住和季望泫一同遥望的这片星空。
北斗七星如巨大的银勺,稳稳悬于北天。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星子,或聚成团,或连成串,或独自熠熠生辉,冷冽、恒定。
“年少时师父带我来此看星星,给我指哪个是牛郎星、哪个是织女星,”季望泫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哪些又是已故的亲人好友。”
“我问师父,那我的母亲应该是哪颗?”
“她说是伴月的那一颗,脱离群星,却不比明月暗淡。”
燕翎无言,没想好怎么宽慰他。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像诉说着一件小趣事,是坚定的、平静的。好像他本来也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季望泫微侧过头,下颌线条在纯净如洗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开启了另一个突兀的话题:“阿翎,我这样罚你,你也不会不甘、委屈,不会恨么?”
星光落进他眼底,那里面似乎也盛着一条小小的、流淌的星河,深邃而温和。
燕翎快要醉倒在这样一条星河里。
后背的伤口结了痂,被夜风吹起了些痒意,他直视季望泫盛满星光的眼睛,说:“不会。”
“我心甘情愿。”
“您是我的主人,我接受您给予我的一切。”
这些条例在宫规里没有,是独属于他的,郑重庄严的承诺。
总这样让人心疼呢。季望泫眉眼弯弯,提起新的话题:“阿翎本名叫什么?”
燕翎弯唇浅浅一笑,又露出两个小虎牙:“属下本名就叫晏凛,河清海晏的晏,大义凛然的凛。”
“哦?”季望泫倒真没想到这一茬,笑说,“那真是巧。”
不是巧合,燕翎是故意的。他看见这一辈云水十二卫的取名中有“燕”字,立刻就定下了“翎”这个配字。
这样一来,主子叫他“燕翎”,便好似在叫他“晏凛”,多亲近。
“很好的名字。”季望泫又夸了一句。
此时此刻,燕翎觉得,自己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36 从不细究
◎是试探还是巧合◎
星空下有很长一段彼此无言的时间, 季望泫在正视他对燕翎的态度和感情。
燕翎就像缝隙中顽强生长的一株劲草,季望泫无意中瞧见了,不禁多关注了一些, 多浇灌了一些。
他板正、规矩、谨小慎微, 季望泫安抚着他,让他从自我封闭的小世界探出头来。
他清苦、严以律己,季望泫便带他品尝美味佳肴, 品味喧嚣人间。
诚然, 这一枝新绿亦给季望泫的生活添彩。
他纯粹热烈, 坚韧有力, 从不退避、躲藏。所以季望泫在同他交游时, 是轻松的。
在他面前的笑意、和逗弄的心思都不必伪装。因为他似广袤无垠的群山,可以接住季望泫的所有情绪。
雷霆雨露, 无论是春花秋月,还是疾风暴雪,他都无言接纳, 并且视若珍宝。
他是独特的。胆大又胆小,是活灵活现的, 云水观上下、季望泫的生命中, 他是如此与众不同。
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冷峻如霜雪,唯独在季望泫面前,显露出这样的迷人的不同来。
然而,仅此而已。
季望泫的心, 沉寂如止水。哪怕会因为他,起些细小的波澜, 也仅此而已了。
他心中装的是更为沉重的东西。死去的亲人、深埋的恨意和不甘, 早已为他戴上层层镣铐。
……
季望泫仰起头, 深深吸入一口浸透了星辉冷冽与草木清苦气息的夜风,及时止住内心发散的想法。
身旁的燕翎依然神情专注。
他忽然想到,暗卫总是在檐上、或是树上,一待便是从黑夜到黎明,头顶也总是一片差不多的夜空,怎么说也该看腻了。
“我上回得空在此,正好看见你在下面舞剑。”季望泫再一次打破宁静,“一舞动乾坤。来年花朝节,派你去比剑夺魁好不好?”
这话勾起了燕翎的记忆。他想起百花齐放中,在屋檐上与季望泫对上的那一眼,又涌起几分羞愧:“雀八……很厉害,我不如他的。”
“雀八痴心向武,天赋异禀,何必与他作比?我们燕小九也很厉害。”
燕翎被夸得轻飘飘的,好似要化作蝴蝶飞走了,说:“……好。我想替主子夺魁。”
群星在上,亘古无言。
夜深了,季望泫起了身,说:“回去了。”
他再度搂起燕翎的腰,一跃而下。只余下瓦片温热的触感,衣袍相拂的微响,以及身边人克制的呼吸。
季望泫搂着他轻跃下山,耳边是烈烈风声,燕翎浑身僵硬,自觉无用,羞耻至极。
再也不犯错、引得这样的惩罚了……燕翎心想。
……
伤好得差不多了,季望泫才准许他搬出明镜台。
回到归去堂的那一天,雀音、鹭沅、云杉……好些人到走廊里迎接他,个个称赞他勇气可嘉。
“小九儿这半月不见,看起来还丰盈了一点儿呢~”云杉朗声打趣他。
燕翎不好意思地抓紧了衣摆,又反应过来连这身衣服都是季望泫的,一时更羞了,说:“引以为戒,千万别学。”
雀音和鹭沅齐声道:“咱可没那个胆子。”
敷衍两句,燕翎匆匆回了房,把衣服换下来,紧接着下午就投入了训练。
他得抓紧时间把落下的都补回来才是。
这件燕翎自认为“大逆不道”的事情,在藏雪宫竟也像风过了无痕。
云水卫该训练的训练,该出任务的出任务。
六月初的时候燕翎终于把宋青夷给的医书啃完了,捧着书往杏安阁去。
没成想一出门便碰到了云槐。
燕翎心一跳,想起宋青夷那句半开玩笑的“让槐姐知道你还有心思学别的,够呛”。站正了同她打了个招呼:“统领。”
这称呼一出口,燕翎又想起季望泫让他改口,于是生硬补了句:“……槐姐。”
正是午休的时间,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
云槐没什么表情:“去哪?”
“杏安阁。属下借了宋神医的医书。”
他想学医这件事情,季望泫已经知道了。所以云槐也没什么意见,只说:“休息的时间就休息,劳逸结合。”
“是。”已经做好挨批准备的燕翎等了等,没等到她的下文,还听得脚步声远去。
自从上回宋青夷自罚在杏安阁闭门思过,燕翎就没见过他了。他此行还拎了一兜子荔枝──槿姐给他们发的。
杏安阁总是空旷的,燕翎这回走进去,在大院里看到一个忙碌的白色身影。
正是鹭沅。他下训了一般会来这边,精进医术,也是给宋青夷打下手。
“诶,小九?”鹭沅正在收地上晒干的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给他打了个招呼,“你来找师父吗?”
燕翎抱着书,走到他身边的位置,说:“对,宋神医现在有空吗?”
鹭沅继续弯腰忙碌,一边说:“在里面,有空,师父一半午时过后才会睡一会。”
燕翎点点头,走入堂内。
宋青夷在屋内,伏案写着什么,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
“宋神医,”燕翎躬身行了一礼,“您给的医书,我已经看完、记下来了。”
“这是我的小心意,”他把装水果的布袋子也递到宋青夷面前,“连累您受苦了,我很抱歉。”
“放下吧,”宋青夷笑开,桃花眼一弯一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了解了一些药理医理,有何感悟?”
放下手中物件,燕翎站直了回话:“燕翎愚钝……只觉得医理浩瀚,有些许晦涩,自身并没有心得体会。”
“无妨,人各有所长。”宋青夷将写好的药方压在砚台下,“你若是得空,每日晚上下训都可以过来一趟,我给你讲半个时辰的课。”
“想必不出一月,断病识药,不在话下。”
鹭沅抱着一筐药从门口路过,没忍住探出半个头,嬉笑道:“燕小九要成我师弟了吗,师父?”
宋青夷拒绝了他的打趣,说:“哪儿热闹哪儿有你?”
“……”鹭沅做了个鬼脸,火速溜了。
他倒希望师父多收些徒弟呢,给杏安阁充充人气。在他不在时,也可以有人多陪陪师父,让他“老人家”不要那么孤寂。
当然,不要燕翎这样的闷葫芦。鹭沅心想。
“好,我定准时过来,多谢宋神医。”
一厢执念有了着落,燕翎的心境越发轻盈。稀疏平常、按部就班的日子在他眼中无比的珍贵。
然,燕翎去杏安阁不到十天,连脉象都还没有摸明白,就接到了新的下山任务。
今州城药宗白家与藏雪宫历来交好,白家家主不日前飞书一封,称其族内旁系夺权,主脉式微,自身生命垂危,无法庇佑后辈,请求藏雪宫将他一双儿女带出今州。
收到来信,季望泫即刻召来雀音和燕翎,叮嘱说:“白家于藏雪宫有恩,你二人立即启程赴今州,其一要将其儿女安全护送至藏雪宫,其二摸清白家情况,看世伯那边是否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白家易主,于我们无益。”
“属下领命。”
两道黑影消失在眼前,方尽墨从侧殿出来,眼中隐隐透露着担忧:“宫主,白家局势不明,此时派出鹤三、鸦四几位经验丰富的熟手,更加保险吧?”
季望泫低头处理其他书信,回答一句:“雀八武艺高强,燕九沉稳有谋,足够了。”
雀音和燕翎回归去堂快速收拾了东西,就着夕阳下山了。
路上雀音不免发问:“小九九你去过神木谷,知道怎么走吗?”
疾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去过的。
宫里的那个人身体不好,每半年都要去神木谷白家拿药。路途遥远,时间紧、变数多,只能派出不起眼的亲信去,燕翎便是其中核心。
因为燕翎还指着从他手里得到心里人的消息,忠心耿耿又铁骨铮铮,断不会背叛他。
不论寒冬与酷暑,从长宁城到今州城这段漫长又曲折的道路,他来回跋涉了许多年。
有人暗中使绊子,夺药的、杀人的、不想让那人病好的……最惨烈的一次,来时是五个人,回到皇宫只剩满身是血的燕翎一人。
那人只是问他:“可有看出何方势力?有何证据?”
没有。燕翎被勒令跪地反省。
“是你让同行者的性命,丢失得毫无价值。”那人的声音总是冷漠而有威仪的,“记不起来,就想,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宫殿的烛火一夜长亮,任燕翎怎么回想,都只能一遍遍回顾同行人死时的惨状。
那无数双眼睛,也曾浸透到他的梦中,纠缠不止、缠绕不去。每每夜中惊醒,他都会在死寂的黑暗中颤抖。
不能哭,不能呐喊和嘶吼,不能流露出半点软弱。
燕翎不知道季望泫此番派他前往今州城,是试探还是巧合。
他从不细究。
“曾经去过。”燕翎终于回答了他,“听我指挥,可否?”
雀音最不喜欢动脑子,手一挥,颇有几分侠义豪情:“当然了,任凭差遣。”
“只有一点,让我吃好点,求你了燕小九。”
这句话扫去了燕翎心中的沉重,他破天荒地在他面前笑了笑,说:“好。”
37 白家姐弟
◎藏雪宫行事,论心不论利。◎
今州城山明水秀, 湖光山色。神木谷亦是绿水绕青山。
两人赶到时,神木谷几个入口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恐怕谷中已然生变。
燕翎眉头一凝,与雀音隐匿在一旁的草丛中, 捋清思路。
入口陆陆续续有人进去, 那么这些人在这里,只能是防止里面的人出来。
想必白家小姐和公子,此时正被困在山中。
神木谷每年对外开放两次, 一寒一暑, 每回开放七天, 往来者络绎不绝。
白家家主撑到这个时间才发出信件向藏雪宫求助, 是在给儿女制造逃出去的机会。
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其一, 以藏雪宫的名号顺利进去,找到二人, 强闯出来。这样一来藏雪宫无论如何都会被卷入白家的内斗,一旦神木谷易主,藏雪宫藏着的两个人, 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矛头便指了过来。
燕翎相信季望泫是存了冒着与新神木谷为敌的风险, 也要伸出援手的打算的。藏雪宫要护住两个人, 绰绰有余。
然而,今日站在这里的是燕翎,在他这里,有第二条路。
神木谷有一条专为皇宫那位开的小路, 偏僻隐秘,只有历任谷主知晓。那位身子时好时坏, 除了每年定时两次取药, 中途病情有变, 也需换药。
燕翎走过那条小路,不过每回都有白家人作为指引,如今白家主自顾不暇,倒也可以一试。
如此一来,藏雪宫根本不会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如此将人带走,保险又安全。
“跟我来。”燕翎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低声同雀音说了一句,转身往山的另一头走去。
不论神木谷落入谁手,都不会放弃皇宫的生意,这条路,绝对是通的。
雀音跟着他穿越过许多草丛,居然真找到一条无人把守的路口,只是──
他仰起头,看着这犹如天堑的峭壁。心想难怪没人呢,这谁看了能猜到是一条路。
“这事杉哥擅长啊,可惜了。”雀音嘀咕一句,老老实实跟着燕翎飞檐走壁。
他们一前一后,一面攀爬一面使着轻功。
往上走出去一段,燕翎一手按在石壁上,突然听见“嘭”的一声细响。
不好!对面山段立即飞来密密麻麻的箭矢。
燕翎一把拉过雀音,侧身钻到山石遮挡住的一个低矮洞穴里。
流矢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刺出一条血痕。
方才他们的位置不上不下,若是不避,要被箭雨插成筛子,若是要避,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坠落山谷间。
果然还是不够熟悉地形,燕翎拧着眉头。
“天,”箭矢击打的声音渐弱,雀音探出半个头确认外面已经安全了,“箭上没毒吧?”
“你方才若是保全自己,不会受伤。”雀音撕下一截衣料,紧急帮他止血,“不用顾着我,我自有求生的办法。”
燕翎:“小伤,无妨。”
“你探路,我来保护。”从洞穴里出来,雀音单手攀爬,右手将寒霜剑取出。
燕翎点头,一跃而上。
一路上遭遇了几波暗器袭击,好在都不致命,都被他俩顺利避了过去。
踩到实地上,雀音终于长舒一口气,这路堪比登天,不熟悉的还真上不来。
没想到小九这么厉害,雀音擦了擦额上汗珠,正要夸赞他。
“不对,有人往这里下去过。”燕翎蹲在地上,看见草丛里踩踏的痕迹和血迹,“雀音,你沿着这条路在山上搜,白家姐弟应该在山上。我去找白家主。”
雀音:“好。”
“小心,”燕翎多叮嘱了一句,“有情况就放信号,我来支援。”
“嗯,你也是。”
两人分道,燕翎飞身上屋檐,避过眼目,一路跃到神木谷深处。
……
天色已黑。燕翎轻车熟路来到了白家主白垣的住所,然而屋外也站有看管的人。
燕翎屏息凝神,披着夜色,轻巧落在主屋的屋顶,探听屋内动静。
“大哥,你就把紫玉印交出来吧,死之前也让白家体面一些。”
在逼问之下,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白无寄,你不走正途,即便强夺神木谷,也不堪大用。”
而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白垣剧烈咳嗽吐出的一口血。
“等把菀妹和蘅弟找来,大哥总该松口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一男一女走了出来。
“看好我们的好大哥。”女子手上赫然是一只毒蝎子。她把玩着爱宠,不屑地踏下台阶。
等那两个白色身影远去,燕翎仍没有轻举妄动。
他一直潜伏到月升中天,逮到守卫换人的间隙,迅速翻了进去。
榻上的白衣人头发尽白,形如枯槁。已不再是燕翎记忆中的模样。
为那人办事时,常年黑巾遮面,不以真面容示人,所以白谷主,并不认识他。
燕翎站定,朝他行过一礼,取出藏雪宫的腰牌。
白垣灰沉的眼中终于浮现一丝光亮,他奋力要起身,却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他张着嘴,无声询问他──菀儿和蘅儿找到了吗?
燕翎会读唇语。对上这样一双重拾希翼的眼,他犹豫一瞬──想说在找,一定会找到的,但是沟通不便──最终轻点了一下头。
白垣重重阖上眼,沉寂下去。
“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吗?”燕翎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在他手心写。
他摇了摇头,继续做口型:“这是神木谷白家家事,外人不便参与。我知小季心意,替我谢过他。”
燕翎:宫主并不希望神木谷易主,如若还有转圜余地,藏雪宫任由差遣。
“我已身中蛊毒,时日无多。这些年来,弟、妹觊觎谷主之位已久,我不想和他们斗了……”他唇上的血色淡了下去,“唯愿一双儿女,能够自在无忧。”
“谷中信印在我女白菀手中,珍草良药亦在她所背药匣之中,献给藏雪宫。倘若她成人后想重回神木谷……还请季宫主助她一臂之力。”
燕翎重重在他手中写下“好”字。屋外有脚步声传来,他再度朝榻上人行过一礼,来无影去无踪。
只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燕翎来时两手空空,出去时背上了一位父亲的殷切期盼。
显然神木谷此局,白垣已无力破解。但传承的印信在他后代手中,那么,未来便有了希望。
燕翎快速回了来时的崖边。如此来回折腾,天际隐隐泛起了白。
偌大的一处荒野,找起来也很麻烦。眼见着谷中搜寻的人越来越多,燕翎心念一转。
他惹出点动静,吸引了人群的注意力后,立即向反方向逃窜。
“谁在那!站住!”
看起来神木谷的人,大数在白无寄的掌控中。
燕翎巧妙地躲避着几波人群,轻功使得飞快,一边思考着脱身之法。
正当他要跃入一处深山,侧面一道寒光飞出,一柄长刀阻了后面人的路。
有人在帮他!燕翎认出那是一把绣春刀,睁大眼想要看个究竟──一股强厚的内力把他轰出山谷。
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往另一侧飞出去,这时他才看清了深山上有一牌匾,写着“百虫谷”。
无心再顾及其他,燕翎抓住这一个机会,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
百丈崖一处隐秘的洞穴中,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与一小童相抱而眠,雀音蹲在洞口守护他们的安全。
话说雀音与燕翎分别后,一路沿着血迹找,一面破坏痕迹不让后来人发现。找了一大圈连人影都没看见。
他对白家知之甚少,这么陡峭的路,也不知目标任务功力几何?有没有可能在峭壁上活下去?
“哐──”深谷中忽然响起了重物坠落的声音。
雀音抬头,辨别出大致方位,心想掉下去的千万别是个人,快速跃了上去。
他终于在杂草从中找到了两个身影。少女双手捏着一把带血的匕首,剧烈颤抖着。
另一头的成年男子已经倒了下去,血流不止。
雀音走过去时,少女一双哭红的眼睛狠狠地望着他,再次将手中刀刃举起。
“白菀白小姐?”雀音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你是谁?”
雀音亮了腰牌:“藏雪宫,奉命来带小姐和公子出谷。”
白菀不敢松懈,浑身都在发抖:“我的父亲……怎么样?”
“正是令尊来信向藏雪宫求助,要我等护你周全。”雀音缓缓靠近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躯体,“这人是?”
白菀知道父亲向藏雪宫求助一事,终于放下了匕首,声音嘶哑道:“他是父亲的大弟子,父亲派他护送我们出去,他却要夺我身上的东西,我把他杀了。”
“我的药匣也掉下去了,所有东西都在里面。我给不了你们藏雪宫任何好处,你们也没有义务要救我。”
她的发髻散乱着,衣上、脸上都沾染了泥土,颇为狼狈。
“血腥味太重,得快点离开这里。”雀音走到他们身边,蹲下来,要扶她起来,“能走吗?”
靠近了他才看见,少女背后的孩童蜷缩成一团,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盯着他看。
“我们已经没有价值了,为什么还要救?”白菀执拗追问道。
“藏雪宫行事,论心不论利,主子要助您,我只是奉命行事。”雀音大致检查了一下她们的伤势,好家伙,一个脚崴了,一个摔得腿破了,想来走是走不了了。
“冒犯了。”于是他一手拎起一个,快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38 密信一封
◎戌时三刻,城南密林见。◎
燕翎脱身后在百丈崖找到了雀音的标记, 一路寻过去,脑子里却仍想着那把绣春刀。
如此凑巧,跟取药的那拨人碰上了吗?来人又为何要助他?
有如此气劲的, 不是普通的同僚, 怎么说也是个统领位的人……
找到他们栖身的洞穴,燕翎喊了他一句:“小八,情况如何?该走了。山上正乱成一团。”
“你来啦。”雀音向他挥手, 示意他上来。
就这一点动静, 洞穴里的两人已经惊醒了。
燕翎跳上来, 确认了一眼两人, 看他们腿上的伤, 虽然已经得到了粗略的包扎,还是得速速到医馆医治。
“紫玉印还在吗?”燕翎单刀直入, 问了一个问题。
白菀抬头看着他,眼中似有几分针锋相对,说:“不在了, 随着我的药匣掉下去了,要找吗?”
雀音用胳膊肘戳了戳燕翎, 低声说:“我找到他们的时候, 他们正被一个弟子攻击,恐怕就是那时,抢夺之间东西坠了下去。”
“无妨,”燕翎神色没有变化, 依旧是冷冷的,“先逃出去。”
雀音:“我背一个, 你背一个?”
“嗯, ”燕翎上前蹲下, “冒犯了,白小姐。先随我们离开此地,回到藏雪宫从长计议。”
白菀顺势上了他的背,可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用匕首封了他的喉咙,颤声道:“带我回去,我要救父亲!”
匕首上还沾着他人的血,燕翎不动如山,语调平静:“我见了白谷主,询问过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说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儿女平安喜乐,”燕翎动了起来,浑然不在意快要割进肉里的刀刃,朝雀音使了个眼色,“走。”
“为此,他深受蛊毒也从未屈服,他要撑得足够久,你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白菀终于撑不住,手上一松开,匕首掉了下去,伏在燕翎肩头无声流泪。
泪水洇湿他的衣服布料,他蹲下来,捡起匕首,递还给她:“拿着防身。”
“为什么……”白菀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姐姐,不哭……”雀音背上的白蘅因为腿上的伤而发起了热,“阿蘅保护你。”
下不比上容易。依然是燕翎在前探路,他一手撑着白菀,一手扶着峭壁,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我知道这条路怎么走,”白菀在他耳边说,“再往下,三丈远处有机关,靠右可以避开。”
有她指路,要顺畅许多。顺利从神木谷出来,两人又绕了一截路,翻到另一处山脚,这有他们提前备下的马车。
将他们安置到马车上,白菀心力交瘁,扯住燕翎的衣袖:“今州城中亦有他们的人……”
“你是不是中毒了?”燕翎察觉到她异常的虚弱,“你本是药家后人,可会解?”
“被我姑姑的毒蝎扎到过,”白菀唇色发紫,满头是汗,“我知道解药怎么配,随便找个药材铺买药材便好……”
燕翎果断道:“进城,此毒不解,她便可通过毒蝎追踪到你。”
“今州城有他们的人,认识我……如何能进城?”
燕翎取出易容工具,为他们修改五官,边对外面说:“小八,前面有条小溪,停一下。”
“好嘞!”
“大哥哥,”缩在角落里的白蘅说话了,“你们两位男子,带着我跟阿姐,很引人注目诶。”
天色已然大亮,燕翎多打量了这个小孩几眼。他小腿上的伤口颇为可怖,人也在烧着,却忍着没有喊一句痛。
“我有办法。”他安抚着他们,到了溪边,让雀音打来水,洗净他们脸上的血污。
“车座下有备好的新衣,我下去,你们换上,能动吗?”
白菀扶住车座,坐起来,说:“可以,多谢。”
溪水清凉,雀音坐在石头上接水,抬头看了看东边初升的太阳,余光扫见燕翎在马车外,背对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等他装好水,走近了,才看了燕翎的面容──
柳叶眉,美杏眼,唇上一点胭脂红。风姿绰约,弱柳扶风。
雀音吓得连退两步。
燕翎按住他,给他脸上也来上几笔,将他改造得成熟一些。
车上两人换好了衣服,燕翎也拿出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套上,反手给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你我是夫妻,进城给孩子看病,劳烦白小姐再扮作我的侍女,”只有声音还是冷的,他简要概括一句,跨上车,“走。”
雀音这才缓过神来,说:“难怪昨日要准备这么些物件,燕哥实在是太周全了。”
马车继续平稳前进,路途的景致也渐渐柳暗花明。
总算吸入几口清新的空气,雀音放松下来,驾着马车,靠在车厢外面跟他唠嗑:“不是,小九九你也太熟练了。”
燕翎正在想事情,搭理他一声:“引墨阁情报门,你没学?”
“学了呀,那不是浅学吗?后来看哪几门有天赋,就专修几门了,你不会都学了吧?”
是的。来云水观之前,燕翎的各项技能就被训练得差不多了,所以他学什么都是得心应手。
他含糊应了一句,说:“我眯会。”
雀音不说话了。昨夜他好歹在洞穴里合了会眼,猜燕翎就是一宿没睡。
……
驶入今州城,城门口有官兵例行检查。
雀音复述了一遍燕翎的说辞,为首之人掀开车帘,粗看了一眼──
女子面露焦急地安抚着怀中孩童,身旁的侍女帮着用丝巾给男孩擦汗。
一切正常。
一车人成功入了城。
“一路往西,去云霞楼住,那边人少”白菀支撑不住,再度倒下去,虚弱道,“旁边就是药铺。”
“好。”雀音应了,一边观察着城中的环境和布局。
到了地方,燕翎带姐弟二人上去安顿,雀音拿了白菀写的药方去药铺抓药,在等熬药的间隙,跑出去几条街买了些清淡的吃食。
云霞楼是很简约的一个客栈,位置较偏,确实没有什么人流。不过也算是简约开阔。
雀音回来时,燕翎已经把衣服换下来了,妆也卸掉了。他忍不住打趣一句:“哎哟,我夫君瘾还没过呢,燕小娘子~”
燕翎冷冷望了他一眼。
“……”自讨了个没趣,雀音转身,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那郎中说了,不可空腹饮药。”
白菀自己喝过药,又给弟弟上了外敷的上药。两人在榻上昏昏欲睡,又不敢睡。
她的药需要三个时辰服用一次,三次即可。而白蘅也高烧不退,燕翎决定在此暂住一天,休整好了明日再出城回宫。
“睡吧,”燕翎给他们关上窗户,拉上帘子,“我跟小八会轮流守着你们。”
雀音:“我先守,你去隔壁房间睡会吧,小九。”
“好。”
……
他们在今州城的一隅安宁地度过了半天。
睡足三个时辰,燕翎有精神一些了。他下楼给白菀煎新药,客栈后厨的窗户大敞着,大片大片的阳光涌进来,在灶台上、药香中翩翩起舞。
盛夏的绿是深色的,多了几分飒爽。
有风拂过,带起一阵“沙沙”的细响。
在浓郁药香中,燕翎倚靠着窗台,感受着慵懒的午后时光。
他在想,这个时辰,季望泫在干什么呢?
若是春天,他会在睡醒后往院子里一坐,晒晒太阳浇浇花。这个时节日头烈起来了,他轻易不会出门,许是在屋里纳凉,吃上一片清甜的西瓜?
光是在幻想中看到他微扬的嘴角,燕翎就觉得很开心了。
“咕噜咕噜……”
水开了。燕翎收回目光,坐回来,摇了摇手中的蒲扇。
把药端回去,雀音去休息了,白菀喝过药又睡下。燕翎给白蘅额上的湿帕重新过了遍凉水,探过他的体温,确定温度降下来了,才放心地坐到屋子的另一端去。
也不知这两人在谷中逃了多久,又躲了多久,小小年纪,坚持到现在也很不容易。
既不幸,也幸运。
静望了一会儿,燕翎也不闲着。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写起了这项任务的文书。
暮色又至。燕翎写完第一版,将纸收起来的时候,忽然瞥见窗台上有一片落叶。
不应该──那是他亲手关上的窗户,后来都没有打开过,怎么可能有落叶飘进来?
燕翎神色微沉,走过去把叶片拿起来。
叶中夹了一张纸条,心中不好的预感攀升到了顶峰,燕翎顿了几秒,将纸条打开──
戌时三刻,城南密林见。
落款是一枚红色的方印,这印他再熟悉不过。燕翎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站在窗台前,捏着纸片的右手在发抖。
停滞了两年的记忆迅速回扑,如狼似虎,几乎要将他咬得体无完肤。
缓了好一会儿,四肢渐渐恢复知觉,他僵硬地先把纸烧掉,颓然坐下来。
什么意思?他们要做什么?
他分明已经脱离了组织──可刻在骨血里的规训让他连反骨都不敢有。他知道那些人的手段,今夜他若不赴邀,他们在神木谷可以助他,在这里,就可以当着他的面杀了白家姐弟。
更重要的是,燕翎必须弄清楚,他们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雀音:燕小娘子~~
燕翎:滚
季望泫(挑眉):燕小娘子?
燕翎(羞红脸):……嗯。
39 另有明主
◎陛下要你带句话。◎
在云霞楼一同用过晚膳, 燕翎叮嘱雀音要记得白菀喝药的时辰,说自己在隔壁一个人待会儿。
雀音没在意,他下午睡得舒服, 此时精力正旺盛, 一拍胸脯:“你就歇着吧小九九,有我呢。”
燕翎当着他的面进了屋,实则从窗口翻了出去。
……
戌时二刻, 燕翎落到紫竹林。
曾经护送药物, 这片林子便是一处交接地, 燕翎对这里很熟悉。
他习惯早来。此时密林像黑暗中沉睡的巨兽, 树叶相碰发出的窸窣声响正似野兽的低鸣, 夜空中一汪残月便是它的眼睛。
等了一会儿,有风声呼啸而来, 燕翎立即出剑,身形快如闪电。
剑光由劈转撩,由下至上, 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直取来人腰腹, 剑刃过处, 空气嘶鸣。
然而,就是这样快如流光的剑气,居然被人徒手两指接住。
“好剑。”暗红衣袍的男人指侧溢血,却让他的剑动弹不得。
燕翎左手向后, 取出另一把青琅剑,直锁那人咽喉:“你们要做什么?”
男人一把绣春刀悬在腰侧, 缓慢松开了手指, 凌厉的目光像刀, 直击燕翎的心。他沉沉开口:“两年不见,一句老师也不肯叫了么,二七?”
冰冷的编号裹着诸多画面,犹如惊涛骇浪,向他袭来。
燕翎握着剑,用力到剑鞘嵌入掌心,引发轻微的痛感,尽全力做到不卑不亢:“岁刑大人,我已脱离锦衣卫,另有明主。”
“是啊,你现在是自由身,”岁刑的嘴角扯出一丝笑,“陛下要你带句话。”
“恭迎昭明太子回宫。”
燕翎遍体生寒,收了剑,隐藏手中的颤抖,笃定道:“我不会说的。”
“距离你出宫,刚好是一年又十一个月吧,”岁刑逼近他一步,“出宫前领的解药,只够解两年的‘愁断肠’。”
“不说,便等死吧。”
燕翎冷然转身,不欲再与他多言。
“我听说,你也才到太子身边半年不到,”他的声音却如鬼魅,缠着他不放,“可惜。”
树影摇曳,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燕翎脚步一顿,几度握紧拳头又松开:“为什么──五年学艺,三年尽忠,是他答应我的放我自由,为什么?又找上我?”
没有答案,只余风声。燕翎再转过身,暗红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
云霞楼中,雀音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剑穗,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白菀聊着天,忽然听见一丝不同寻常的响动。
他迅速跃至窗台边,推开窗没看见人影,只见缝隙里落下来一片叶。
“有什么问题吗?”白菀状态已经好很多了,下午有力气的时候还自己掰正了崴到的脚踝,“下午另一个哥哥也站在那看了很久。”
哈?雀音关回窗,捡起那片落叶,发现了其中字条。
“没事,”雀音安抚她一句,“我去隔壁找一下小九,就在门口,不走远。”
压下心中的疑惑,雀音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无人应答,雀音眉头一皱,急急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想起字条上写的“戌时三刻”,雀音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白家姐弟还在屋里,他不能抽身去一探究竟。雀音把寒霜剑按在手中,回到原先的房屋中,靠在门里等。
“怎么了,小八哥哥?”白菀疑惑地看着他。
“家事。”雀音露齿一笑,“待会要是打起来了,你们待那儿别动,他打不过我。”
白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侧身去探弟弟的体温,轻声说:“我们不会添麻烦的。”
近亥时,屋外才传来响动。
雀音提着一颗心,等燕翎来找他说清楚情况,等了半天也没有动静,逐渐躁动起来。
“燕翎。”他直呼他的大名,“你过来。”
燕翎以为生变,提剑破门而入──
寒气袭来,眨眼间寒霜剑已抵到他的咽喉,透亮的剑峰上映出一双愠怒的眼睛。燕翎猛然顿住脚步。
“你去哪里了,小九。”雀音一手持剑,一手关上门,断了他的退路。
燕翎:“出去了一趟。”
“做什么?谁找你?”雀音追问道。
“……”燕翎抿着唇,沉默不语。
雀音故作轻松,自我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小九,主子讲理,你同我回去说清楚原委,主子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燕翎反问:“你收到字条了?”
“现在是我问你!出去干什么了?你这是擅离职守知道吗燕翎!云水卫没有你这么办事的,”雀音言辞激动,“我看到字条的第一反应是去找你商议,你呢?你去哪里了?今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不会放开你。”
“一点私事。”
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简直让雀音怒火攻心:“你若问心无愧,有什么事情不敢明说?你不同我讲清楚,我便只能把你绑到主子面前分说!”
燕翎的手从剑柄上垂落下去,轻吸一口气,说:“你绑吧。”
“……”雀音一气之下收了剑,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真捅进去了。他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截细铁链,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从现在起,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一转身,白菀白蘅两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们看。
“小八哥哥,我跟阿蘅休整得差不多了,你们要是有事急着回去,我们今夜便走吧。”
燕翎:“我同意今夜走。”
锦衣卫的人还在今州城,他们会做出什么都是未知,不如早点回去,免得夜长梦多。
雀音瞪了他一眼,转身收拾东西。
燕翎就站在屋子中央,让他时不时就能扫到。
为什么会出现两张纸条?──岁刑故意为之。他一面将燕翎找出去“威胁”,一面从旁侧施压。
一旦燕翎被怀疑、被逼问,说出他的来时路,那句话不需要他带,季望泫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用心险恶。
回程燕翎仍坐在车厢内,只不过跟她们坐了个对角,低着头,神色依然冷冽,像厚重的雪。
雀音闷头在外赶路,没了任何与他搭话的心思。
要如何分说呢?
少时见过的第一面,他是太子身边的跳脱少年,热烈如初升的朝日,充满生机。
入宫后,皇帝问他为谁而来,他说为太子伴读,皇帝但笑不语。
锦衣卫中五年苦训,待他去到太子殿,已是破壁残垣、焦土一片。
他们说昭明太子——谢鉴秋死了,火是伴读季玄放的。太子殿所有人都葬身火海,唯一活下来的季玄也在一年后死于牢狱。
那日晏凛站在宫墙上,迎着萧瑟的秋风,万念俱灰。
后来他被皇帝抓了回去,罚他、关他,勒令他不得探查此事,又悄悄告诉他,季玄——实际上是真太子谢昭明——没有死。
皇帝给他讲了多年前季玄与谢鉴秋互换身份的辛秘。告诉他当年蒋家一案后,蒋家长子蒋清微化名季玄,又在入宫后扮了八年的昭明太子,最终葬身火海。
真正的太子谢鉴秋以伴读季玄的身份存活于世,入狱后受藏雪宫乔霜雪所助,假死脱身。
因而火海中葬身的“太子”是蒋清微,不是他要追随的谢昭明。
他所要追随的,一直就是太子。
他本该成为太子手下最锋利的刀剑,最得力的暗卫,为他杀敌、助他上青云。
可若明月不在,他在这深宫中又有何意义?
十五岁的晏凛还天真地问:“他在哪里?我想去找他。”
深宫大院,岂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皇帝锁了他三年零两个月又十三天。期间把他放出去,在白雪城外,见了季望泫一面。
虽然容貌不似曾经,晏凛还是从他温润的眉眼中认出了他便是心中的明月。
那时他轻盈似鹤,身上没有任何仇恨和枷锁。只此遥遥一望,晏凛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受罚苦熬之时,皇帝会给他讲真太子“谢昭明”的故事。讲他如何因为皇后翟氏,失去亲人与好友,讲他“死后”,为他说话、翻案之人又落得何种凄惨的下场。
晏凛痛得睁不开眼,吐着血也要骂他一句:“是你无用。”
“是啊,”皇帝承认了,苍白的面容露出的笑意让人参不透,“他恨透了我。”
放他走的那天,皇帝什么也没说。
来到藏雪宫,一切都不一样了。身边不再是冰冷的宫闱,而是轻盈的水雾。
燕翎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场大火的,又是怎么冠上“望泫”之名继续温和地活下去的。
他在与云水卫的交流中无意得知季望泫来藏雪宫时,前尘尽忘。
忘记了好啊,痛苦的过去,就让它散在风里。
季望泫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他是明月,那他愿做一朵薄薄的云,伴君千里,不挡其辉。
他在藏雪宫,他就成为云水卫护他一辈子。
燕翎绝不会主动提起这段往事。他要清清白白地来,哪怕是去死,也不会让季望泫因他再度回到那座冰冷又肮脏的牢笼。
皇帝想利用他来劝季望泫回宫?绝无可能!
他的明月过得够苦了,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希望他高悬,绝不会成为落在他眼中的黑。
夜风吹开了小半扇车窗,燕翎收拢思绪,看到对座闭眼沉睡的两人。他默不作声地挪到侧面,跪下来,用后背挡住风口。
……
车厢外的雀音也在神游。
他实在是纠结。此行若不是燕翎,护送白家二人的任务不可能进行得如此轻易。
可他又忍不住细想,燕翎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派过来的内应?
相处的那些时日在他脑海中环绕不去。怎么可能呢?雀音心想。
40 擅离职守
◎如何证明你没有叛主?◎
上云水观的时候, 白菀与白蘅已经能走了。雀音“押”着燕翎走在前面,他两人紧紧跟在后面。
原来押送自己的同僚、好友,是这样五味杂陈的感觉。
路途中雀音传了飞书, 藏雪宫的人知道他们今天回来。但对于燕翎一事, 他只写明“有事需当面汇报”。
到了云水观牌匾下,天边正是云霞散成绮的好景色。
季望泫站在白玉阶上,霞光在他浅色的衣袍上落下一片金橙。
白菀与白蘅走到他面前, 有模有样的行了一礼:“望泫哥哥。”
“好些年前见的, 居然还记得我?”季望泫弯腰, 摸了摸白菀的发顶, “辛苦了, 菀妹。”
白蘅拉着白菀的手,诚实道:“不记得, 是爹爹叮嘱过,来了宫里,一定要好好拜见望泫哥哥。”
季望泫失笑, 温声道:“来了藏雪宫便安全了,好好休养。”
“槿姐, 先给阿菀阿蘅安排个住处, 带他们吃饭。”
身侧着玄金衣的女子显得十分亲和,上来拉白菀的手:“好,随我来。”
云槿带着两人走后,季望泫的视线才落到一站一跪的雀音和燕翎身上。
此时他身上的那片金橙色的光下去了, 目光晦暗不明,声调也淡了下来, 说:“什么事情。”
云槐在他身后, 冷冷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燕翎。
雀音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燕翎的肩头, 说:“燕翎,你自己说!”
“属下知错。”
只此一言,说完了他就垂着头,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云九,”云槐厉声唤他的代号,“在这里不说,便去引墨阁刑堂。”
季望泫上前几步,走到他身前:“阿翎,抬头看我。”
燕翎这才抬起了头,从他眼中看到绚烂的落日余晖。
“什么事情?”季望泫再问了一遍。
光芒照耀在季望泫的面庞上,熟悉的冷冽淡香侵入燕翎的每一寸皮肤,他贪婪地闻了闻,仍然是那一句话:“属下擅离职守,属下知错。”
季望泫稍显失望地收回目光,转身不再看他:“去引墨阁吧。”
“槐姐,你跟小八先行一步。”
这是季望泫给他的第三次机会,更是独处的机会。
燕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心底念着他的好,却依旧一言不发。
自己养起来的小燕儿出去一趟怎么又成了个闷葫芦?季望泫心下叹息,却无法,只得率先打破沉默的僵局:“今州城的景色如何?”
这一轻巧的问句比任何审问都来得让燕翎猝不及防。他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竟然有些泫然欲泣。
“……很好。”燕翎快速回答,生怕尾音的轻颤被听出来。
季望泫走得慢,好似走完这一段,他们的关系就会有所不同:“一行人都没有大碍,这次任务完成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燕翎的软弱只有一瞬间,认定了的事情,就绝不后悔。他垂下眼,视线扫过踏过的每一层白玉台阶,说:“属下有负主子重望,受之有愧。”
他向来内敛,有时连季望泫都无法看穿他的心思。一问一答没有意思,季望泫也不说话了。
……
到了引墨阁的刑堂,事件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阁主听澜到场待命,站左侧,云槐站右侧,季望泫到主位落了座,面容藏在阴影中。
燕翎执意一言不发,便由雀音讲了来龙去脉,又将得来的那张纸条奉上。
那张纸上没有锦衣卫的印章,燕翎笃定。
“燕翎,你知道引墨阁的规矩,叛主不是死罪,却也活罪难逃。”听澜双手环胸,淡漠地看着他。
“属下并未叛主。”燕翎目光平稳,对他们审视的目光不退不避,“属下没有做有害主子、有害宫里的事情。”
“那你就是瞒上欺下、擅离职守,居心叵测。”
三条罪名砸下来,燕翎屹然不动。
云槐冷冷开口:“如何证明你没有叛主?”
季望泫:“雀八,你先退下。”
“主子……”雀音一副想替他求情,又不知道从何求起的忸怩作态,看了看季望泫的脸色,应说,“是。”
季望泫把信纸捏在指尖,在他面前晃了晃:“燕翎,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是吗?”
刑堂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冷。这里空旷,除了一把座椅,侧面就是牢笼、刑架,墙上更是挂满了一水的狰狞刑具。
“燕翎无话可说。”他答。
堂内唯一的热源便是桌上的森森烛火,季望泫凝眸沉思。
能猜到燕翎是皇宫的出身,但宫中亦有两股势力,季望泫并不能判断出他属于哪一边,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身份知道多少。
倘若他是瞿氏的人,来到他身边试探他是不是谢昭明……
那上回月圆之夜,他又何苦以命相护?纯粹是因为要博取他的信任吗?
倘若他是皇帝的人,对他无恶意,又为何三缄其口?
脱离掌控的不安感涌上心头,就像高墙破开了一道裂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季望泫痛恨这样的感觉,所以他会无情斩断。
正欲开口,燕翎好像从他的情绪变化中察出了端倪似的,说:“主子,我愿受‘问心’之刑,以证我绝无背主、害人之心,罪名我认,相应刑罚我也认,唯有一点恳求。”
“求您不要赶我走。”
“问心”乃引墨阁极刑,要受二十一道严刑拷打,多用于拷问敌人,多硬的嘴都能撬开。
要说整个藏雪宫的色调都是偏浅偏温和,那么引墨阁便是藏在流光溢彩下最浓重的一抹黑。燕翎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不会不知道其中的煎熬。
这也是燕翎真正意义上,求他的第一件事。
此间种种都在表明,他只是隐瞒了季望泫一些事情,他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于季望泫而言,燕翎早已不是轻飘飘一个代号就能概括的人,他让新任“云九”长出血肉。
提起这个名字,会想起他冷峻的面庞、坚韧的目光,想起他令人心疼、忍不住照拂的诸多举动,想起他喜欢跪在自己面前抬头的视角,想起他几乎不挑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好。”季望泫结束了这段无声的煎熬,“你受过‘问心’,我留你在云水卫。”
云槐侧身皱眉,不赞成道:“主子。”
双手被缚无法拜下,燕翎郑重朝他躬身:“谢主子隆恩,属下遵命。”
“槐姐不放心,还请亲自行刑。”他补了一句。
“嗯,”季望泫点头后起身,“槐姐与听澜共同施刑,公事公办,不必问过我。”
言尽于此。季望泫在燕翎的注视下,孤身踏出刑堂。
望着他的背影,燕翎也感觉到,虽然求到了“留下来”的恩典,他与季望泫之间,到底还是有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关系,燕翎被带上刑架的时候,唇边竟然有隐晦的笑意。横竖他的生命只剩下一月出头,受过五天的刑罚,还能在季望泫身边停留一个月。
那已经很好了。这半年已经过得很好了。
他如愿来到“明月”的身边,短暂受其照拂和滋养,被他牵过手、搂过腰、摸过头,见证过他的喜怒哀乐。
此生已足够。
……
季望泫踏出引墨阁,心上却莫名拢上沉重的阴霾。这件事的逻辑不通,他没有想明白,偏生燕翎宁愿受刑也不愿同他坦白。
今夜的月亮隐在厚重的云层后,天边只有淡淡的光辉。
雀音没走。他蹲在门口等季望泫,见他出来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子,我是不是做得不对?我是不是应该相信燕小九,为什么我的心这样酸胀?”
“你做得对,”季望泫扶他起来,“雀小八是一个正直的人。”
“我想不明白,”雀音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就说什么,“有什么苦衷不能说出来?”
季望泫浅笑着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叶,笑意逐渐发了苦:“可能是因为,他还不那么相信我。”
那更想不明白了。雀音心里难受,难受得饭都不想吃了。
“主子,我真的不觉得小九会是个坏人,”雀音跟在他后面走出去,“你知道小九有多厉害,这次去神木谷,他……”
一路上雀音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了今州城一行的细节,将他带他翻上百丈崖,又是如何引开白家诸多倒戈的子弟,如何利落变装化成女子领他们进城区……等等事迹,一口气说了个完全。
最后得出结论:“他要是坏人,咋可能这么努力。”
他所说的这些,倒是与季望泫心目中燕翎的形象完全重合。只是听到“男扮女装”那节,让他颇为意外,挑起了眉头。
“跟他一块执行任务真的很轻松,就像您在身边一样,我听安排就行,”一路走到明镜台,雀音护送他进去,从怀中掏出一卷写好的文书,“喏,此行的卷宗他都写完了。”
季望泫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即打开看,只赞成地微点头:“回去歇着吧,我来处理,不要多想了。”
“是,”雀音向他行礼,“不早了,您记得用晚膳。”
30-40
同类推荐:
谁也不能阻止我躺平、
折金枝记、
善怀、
圣宠(女尊)、
清冷师尊追妻火葬场了、
青玉案、
和大佬穿古代(双穿)、
逆向标记_恶魔之子【完结+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