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不许拼命
◎我伤的你,总要给我一点机会来弥补◎
燕翎的身材极好, 宽肩窄腰,线条流畅有力,腹部是齐整的八块腹肌。观感上来讲, 是一种精铁淬炼、流水打磨后的利落。
那嵌进去的一圈血痕, 实在是影响这副躯体的力量之美。
伤口不深,甚至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这种程度的伤口燕翎看都不会看上一眼,没两天就自行愈合了。
而季望泫, 细致地拿来沾水的绢帕, 给他擦拭干净, 一边说:“我伤的你, 总要给我一点机会来弥补。”
痒……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姿势让他尤为敏感, 隔着层帕子,季望泫手指落下来的地方还是痒极了。
“对不起, 阿翎。”
燕翎如遭雷击,万千心绪涌上心头,让他分辨不出是哪一种占了优。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 眼中水光潋滟。季望泫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平视的, 轻柔、祥和。
早在十几年前, 他就被这样的目光短暂地滋养过。
他是被世间、被那个人驯养的豺狗,穷尽半生都在为活下去而争斗。时而收起爪牙、时而听命厮杀,全凭上位者的心意。
围绕他的目光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的。
燕翎深吸了口气, 止住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回忆,也止住眼眶中的泪意:“不要说对不起, 您不会对不起我, 做什么都不会。”
“一码归一码, ”季望泫细致地给他上了一圈药,左手抬起来,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上面还有浅浅的指印,“疼吗?”
从燕翎平静地受了他的耳光之后,季望泫就开始心疼了。这个小孩这么乖,这么听话,挨了打第一反应居然是跪下道歉,一句话也不解释,更不会反驳。
鹭沅尚且敢跟他叫一两句板,燕翎从来不会。
“不疼。”脸颊上凉凉的,燕翎不舍得离开,“一点也不疼。”
“我心疼,”季望泫低声说了一句,还是硬了心肠,正色说,“但我还是要教你,未到绝处,不允许拼命。”
“当时分明有更好的解法,”季望泫收回手,给他披上衣服,“先套上,别受凉了。”
“可是我不想让您受伤……”燕翎垂着眼,眼睫投下一片阴影,“一点儿也不想。”
“首先,我是一个有行动力的人,我会武,轻功算得上可以,发现危险,你叫我一声、让我跑,也是来得及的。”
燕翎一边听训,一边直勾勾盯着他的左手看,想要被他触碰,又不好意思明说。
现在说脸疼还来得及吗……?
季望泫识破他的小眼神,哭笑不得地把手掌贴回去,继续说:“其次,情况实在紧急,来不及出声提醒,你也可以把我从车厢里拉出来逃跑。”
“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直面困难,火药包里有多大威力完全是未知,我知道你有把握在爆炸的瞬间跃走,可万一炸药量大得超乎想象呢?”
“你会在我眼前被炸得粉身碎骨。”
季望泫甚至不愿意去设想这个场景。太多太多人死在他眼前,每每午夜梦回,他们模糊的脸化作梦魇,缠绕不去。
“我很害怕。”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从这一句极轻的话语中,燕翎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挣扎。
“对不起。”燕翎倚着他的手掌,抬头看他,“我再也不会了,主子。”
“我会努力变强,好好跟前辈们练配合,绝不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季望泫的手往上,揉了揉他的发顶,仿佛在安抚一只犬类:“乖。”
幼犬蹭了蹭他的手掌,觉得很开心。
“明天换上新衣服,我带你在白雪城逛逛。”
燕翎:“好。”
烛火晃动,光影在他们脸上起伏。
“我办公一会。”最后季望泫帮他整理好衣服。
燕翎下了榻,立在旁边,捡起了地上的青琅剑。剑鞘上居然还有点点余温,好像在重申,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又微微红了脸。
说起来,今晚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当值。
他心下激动,走出去几步,隔开一个不会冒犯的距离,问:“属下……可以在这守着吗?等您要歇息了,属下就出去守夜。”
“可以。”季望泫应得很果断,“来给我泡壶新茶。”
竹叶青宜采用凤凰三点头法,燕翎心中默念泡茶的口诀,动作流畅利落,泡完后给他倒上一盏。
杯中是一盏碧波,澄澈透亮,嫩黄隐翠,恍若溶溶春水映新篁。
茶香四溢,高鲜馥郁。
燕翎奉上杯盏,又退了出去,侧身站在靠近屏风的位置,不发出任何动静。
余光可见季望泫端坐榻上,月白色细葛长衫的衣袂垂落着,轮廓柔和,不染纤尘。他左手轻抚文书,右腕悬空,目光沉静如水,专注凝于毫尖。
笔锋落纸,如春蚕食叶,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
明月近在他眼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
“咚咚……”
站了一会,门被敲响了,一缕中药的苦香从门缝里钻进来。
鹭沅的声音响起:“主子,属下熬了药。”
燕翎上前开门,两人对视一眼,鹭沅见他神色自若,对他笑了笑,把药递给他。
餐板上放了一碗药,旁边是两块酥糖。
“驱寒止咳,平定心神。”鹭沅扬声补充一句,径自关上门。
燕翎端了进去,轻轻搁在方几的一角,在季望泫面前的纸上投下一截阴影。
季望泫没有说话,右手仍拿着笔,左手抬起来把碗接过来,分了几口喝下去。
他刚要放碗,就被一双手接了过去。刚想擦嘴,那双手又递来娟帕。
“糖,主子不吃吗?”
季望泫的视线自始自终都没有移动过:“不吃了,阿翎吃吧,不过只许吃一颗,晚上吃太多甜的对牙不好。”
其实燕翎没那么爱吃甜的。小的时候太想知道那些精致的糖果是什么味道了,等到有能力的时候买上一堆,吃得牙痛、犯恶心,才觉得不过如此。
主子给的嘛……另说。燕翎捏着颗花生酥糖,在角落里小口品。
……
连下了几日的小雨,白雪城终于迎来了晴天。
走出来时远远可以望见山野上的七彩油菜花,带来些明媚的春意。
燕翎穿的是季望泫买的那件霁色的广袖长衫,衣料是上好的春绸,轻薄柔软,行走间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如雨洗碧空初晴时最澄澈的一抹蓝。
领口、袖缘及交叠的衣襟处以略深一分的黛青色丝线细细勾勒出连绵的云水纹。腰间束一条同色系的玉带,带扣是一块素面羊脂白玉,温润无瑕,显得人腰身劲瘦,身姿挺拔如修竹临风。
季望泫早上看了他,连道两声“好看”,夸得燕翎脸热。
燕翎走在季望泫后面,望见他天青色的广袖垂落,衣袂随风轻扬,内衬的柳叶黄云绢偶尔闪现,如同藏了一袖春光。
两人在午膳时间来到了妙味坊的天字号隔间,两相对坐。
菜谱上的名字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燕翎索性把本子推远,随季望泫点些什么。
点完了餐,店小二喜滋滋出门去了,季望泫突然向燕翎伸出手。
燕翎不解,将把脸想贴过去的冒犯念头摁在心底:“什么……?”
“下山之前,我给你银子,要你将白雪城的美味尝过一遭,把最好吃的带给我。”季望泫温声提醒,笑说,“忘记了?”
餐桌上备着的茶水氤氲冒着热气,搅得人心神不宁。
“……”燕翎默然起身,要跪下请罪。
“诶,”季望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今日算作休假,你不是云九,不必跪我。”
燕翎只得笔直站着,小声说:“……没有忘。”
“只是,钱给十一用去了,十一又给了严家村的小孩……”燕翎难得拖长了语调,“属下、我,我身上还有些钱,我现在去买。”
“逗你的,”季望泫把他拉到旁边的座位,“我在这,哪用得着你花钱。”
屋内是藻井式天花,中心镶嵌大幅彩绘“松鹤延年”图,四周垂下轻薄的、绣着梅兰竹菊的月白色纱质帷幔,营造出朦胧雅致的氛围。
有清风自窗口拂来,帷幔飘摇,更添柔和。
燕翎觉得,他好像轻轻掀开了季望泫生活的一角。如此的鲜活啊。
笋丝瑶柱羹、八宝凤凰、翡翠蟹肉、樱桃肉、莲子糕、百合酥,还有什么“金玉满堂”、“碧波荡漾”、“琼楼玉宇”……各式各样的主食凉菜、糕点小吃被一道道端上桌。
燕翎是见过大世面的,宫中那人平时办宴的排场更加盛大。
但是,这些东西出现在他眼前的桌子上。
“他家好吃的我都点了一遍,有些菜品别家的更有特色,有机会再带你去,”季望泫把菜望他那边推了推,“先吃吧,小八稍后便来了。”
今日鹭沅当值,鸦回回“娘家”吃饭去了,所以只有他们三个人。
燕翎还愣着,季望泫给他舀了碗汤羹:“你在长宁城生活得久,尝尝西南白雪城的口味。”
“谢谢主子。”燕翎将这份温暖的体会刻在心底。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春有百花秋有月》,南宋僧人慧开
27 当之无愧
◎你卑鄙阴毒,不得好死!◎
苏家售卖的“解药”让白雪城的恶疮病短暂平歇了几日, 然而,事情还是开始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们给出的“解药”,不仅无用, 还让人发热、生疮!
慈济堂总堂被砸的时候, 鹭沅正在对面屋檐看热闹。
回城那夜季望泫便托人送来了慈济堂所谓的“解恶丸”,交给鹭沅研究。
鹭沅花了一天的时间研制出解药的成分,所用药材恰巧完全克制两年前的疫病。又与宋青夷曾经研制出的“肌雪丸”有不同之处。
宋青夷用药轻柔, 钻研的是无害于人的法子, 而“解恶丸”用药极重。
其中有一味药材天灵草, 性烈, 治疮生肌, 大补,需得与苦耽、等寒性药物连用。
然此次引发恶疮病的毒药中掺有生用天南星, 使得皮肤瘙痒、红肿,使用天灵草不仅不对症,药性两相冲击, 使得疮疡之高热愈加严重。
季望泫和宋青夷早就猜测两年前的那场疫病是苏家自导自演,有意拖住杏安阁及藏雪宫部分主力。倘若藏雪宫不能治好、苏家正好端出解药, 将其取而代之。
偏偏宋青夷医术出神入化, 妙手回春。针对症结,一步步试出解药,虽人力物力亏损严重,却也保住了藏雪宫的英名。让苏家无从出手。
今日不过是故技重施。
底下时不时传来几声谩骂, 与桌椅板凳被推翻在地上的声音融合在一起。
“庸医!奸商!”
“退钱!”
行医便是如此,不管过往悬壶济世救过多少人、治过多少疑难杂症, 只要有一日失手, 就会被打成草菅人命的庸医, 更别说是这种大规模的事故。
神医更是如此。所以宋青夷将他拘在云水观教了十二年,才第一次让他独自下山。
鹭沅不由得去猜测、模拟两年前的情形。
神医青夷盛名一时,天下人众星捧月。他每月至少在山下十五天,就在云水观山脚,开一诊所,普通百姓亦可前来问诊。
即便是他,遇见了两年前传染性极强的急症,也要循序渐进、慢慢试药。而世人只遵结果,想要立竿见影的医治。这其中,师父又面临了多少压力?
那年跟今天不一样,当时恶疾如潮,病死了许多人。杏安阁的弟子也因为奔赴在病情的一线,不少染病身亡的。
内外都是煎熬,鹭沅难以想象,经历了那样一场“战斗”的宋青夷回到云水观,看见藏雪宫被血洗,师长、爱人、友人横尸殿前,是个什么心境?
一个堪称救活了白雪城一座城的神医,救不活病死的弟子、横死的亲友和挚爱,这又算得了什么神医?
好苦啊……
失神间有一个人影仓皇从慈济堂后门蹿出,正是慈济堂掌门人苏启。
鹭沅眯了眯眼,足下轻点,使了轻功追上去。心想这老家伙不会要跑吧?
果然,苏启进了一家钱庄,取了些盘缠,抱着个布袋又出来了。
只为声名,罔顾人命,赚得盆满钵满,便连家族产业也可抛下──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取代藏雪宫?做梦!
鹭沅学着燕翎的冷脸,一跃落至他身前,似笑非笑:“去哪儿啊苏神医?”
老人睁大了眼,眼前青衫公子,未着玄金衣,却有着来自藏雪宫的、平淡又柔和的气质。
他转身要跑,被鹭沅一把制住,顺手点了他的哑穴,说:“我家宫主有事找您,冒犯了。”
……
季望泫正坐在苏家的园子里悠闲地品茗。
燕翎站在他身后,两支青琅剑在阳光下泛起冷硬的光芒。
他旁边是被五花大绑的苏家公子苏明。
苏宅的风景倒是不错,假山旁环绕着流水,水边种了一排柳树,柳絮因风起。
鹭沅扛着苏启进来,放到季望泫的对座,解了他的穴。
“季宫主!你这是何意?”
季望泫脸上两道假伤还在,看起来病殃殃的:“我倒想问问,你们苏家是何意?”
“我来你苏家做客,不欢迎倒也罢了,一进门,贵公子率领一众门人对我刀剑相向,是要如何?”
他今日穿的是青黛色的长袍。如山间雾霭,带着水墨画的氤氲。腰间束着一条与滚边同色的玄青宽腰带,正中嵌一枚打磨温润的墨玉扣环。
深色的衣袍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疏离,好似每次换上深色衣裳,他便不仅仅代表着自己。
眼见着他身后就只有一个持剑的浅衣男子,难不成以这人一己之力便拿下了苏家所有人?
“犬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宫主,还望宫主大人有大量……”
季望泫不与他废话,拨弄着手中一个流苏剑穗,笑眼望他:“苏老身子不错,我看你堂中弟子染病严重,尤其是贵公子……他是最早一批吃你的除恶丸的吧?”
这笑中带着冷意,远不似平日里的和风细雨。倒像是被毒蛇盯上,耳边还有嘶嘶吐信的声音。
苏启被他盯得有些寒颤:“季宫主……究竟想说什么?”
“提醒一下罢了。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季望泫轻轻笑着,“看起来是伤不在自己身上,有恃无恐啊。”
“十一,把他按住,小九,取些苏公子的血,割开苏老的皮肤,灌进去。让他也尝尝这病的滋味。”
燕翎应了“是”,从怀中取出短匕首,又从桌上拿来一个茶杯,半蹲下去准备取血。
“季望泫!”苏启终于装不下去,“你此番行径与那作恶多端的魔宫又有何异?亏你藏雪宫自诩名门正派当中的清流。”
“不要……不要,爹爹救我……啊!!”
燕翎下手快,戴着手套,先是割开苏明的创口,再用茶杯去接他的血。取满整整一杯,又朝着苏启走去。
“清流?”季望泫淡定地看着这一切,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水,“我当之无愧。”
“出了你苏宅,藏雪宫已经在外分发真正能解毒的药了,而你父子二人,在府中染病身亡,其中发生了什么,有谁知道?”
眼见着那沾了血的刀就要过来,苏启被定住了穴、动弹不得,他出了一头的冷汗:“不,不……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别过来……”
燕翎面无表情地挥刀划过他的胳膊,在他激烈的惨叫声中一层层把血盖了上去。
“季望泫──你卑鄙阴毒,不得好死!”
燕翎阴冷地剜了他一眼,退回至季望泫身后,不多说、不多做,宛如一尊雕像。
“现在你也染病了,可以谈了。”季望泫对他的指责没有反应,放下手中流苏,双手在圆桌上交叠,“给你个机会,你想活吗?”
他抬手,举起桌上的两个瓷瓶:“其一是你们售卖的除恶丸,可以加速你的死亡,另一是藏雪宫的解药。”
汗水划过苏启的鬓角,他咬咬牙,说:“我想活,我想活!请您明示。”
“那我们来聊聊这除恶丸从何而来?恶疮病在城内还未扩散开、贵公子爱玩,先染了疾,隔日你这除恶丸便重见天日了。”
两个瓷瓶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季望泫的视线没怎么动过,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我问得更直接一些,两年前白雪城的疫病,从何而来?”
苏家祖上是普通游医出身,在苏启上一代──苏老爷子在世时,慈济堂还规矩严明,医术了得,是百姓人人称赞的好名声。
繁华世界迷人眼,到了苏启这一代,他们觉得按照传统的行医方式赚不了几个银钱,志不在此,甚至想该从商,唯利是图,渐渐把名声败光。
苏家这代虽然医术平平,但并不擅长毒。而当年的病源查到底也没有查出来是毒,倘若真是人为,只能是某个组织放出来的人体病毒。
那人必定不是白雪城中的人,否则也不会找上苏家,让苏家把病情扩大、给藏雪宫施压。
“是魔宫、是魔宫的人……我不知道是谁!是他们一个手下找到我,说有让我取代藏雪宫的办法。”
魔宫杀戮无度、血腥做派,为江湖所不容。六十年前,武林正派与其有一场大战,称为除魔之战。
大战以魔宫落败告终,后两方签下百年之约,不相往来,魔宫众人退至西南荒原,不得踏足江湖,不得随意杀人;武林正派也不得对魔宫随意围剿、喊打喊杀。
西南上是一片雪原,魔宫之人几乎只能以贩卖雪中药草为生,或是做些运输的活计。
这事季望泫查了两年都查不出眉目,料想也只能是魔宫的动作。可是,为什么?
除魔之战,藏雪宫虽出了力,但主力是天星阁。百年之约未到,而当初参与战役的老前辈接连仙逝,这是寻哪门子的仇?
如此一想,前副宫主崔远山的走火入魔绝非偶然,他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季望泫止住发散的思维:“如此便明了了,你可有证据?”
“有!我有,那药方就是他给我的,那纸上还有魔宫宫印,待我去找来……”
季望泫给鹭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着去找。
一盏茶的功夫后,里屋传来苏启慌乱的声音:“我药方呢!?分明藏在这里……”
恰好此时岸边柳树上飞出几只黄腰柳莺,好似毛绒绒的几个团子,嘴里“啾啾”叫唤着,随着枝条的起伏而上下跃动。
季望泫转过视线,看着那几团嫩黄。
白雪城中有魔宫的“眼睛”。看来这位藏在背后的对手,要聪明许多。
28 爱屋及乌
◎察疾苦、平祸乱,逢灾必出。◎
季望泫没再纠结他那丢失的证据, 只逼迫他承认两年前白雪城的疫病是出于他手。形成文书、按手印。
但是苏启死活不愿意把魔宫写进文书,求着季望泫饶他一命:“倘若魔宫知道我透露了消息,他们会杀了我全家的……求求您了季宫主, 苏家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他跪伏在地, 要扒住季望泫的裤脚,然而被避开了。
“把他身上的血擦擦干净,带走。”季望泫说。
“不需要你做牛做马, ”鹭沅把他拽起来, “待会到了公堂之上, 好好分说。”
燕翎跟在季望泫的身后, 警惕他的靠近。
沿着长巷走出去, 一路上遇见有不少人往他们相反的方向去。
那是云水观的方向。听路人说,藏雪宫副宫主已经带着宋神医制出的解药来了, 免费发放。
燕翎回头,往后眺望了一眼。群山交叠,白云笼罩。
只此一眼, 他很快就继续追随身前的身影而去。
没关系,明月不愿高悬, 想在哪儿歇息, 就在哪儿歇息,他总是会追随而去的。
一行人来到了白雪城知府刘家。在堂中的还有季望泫写信邀请过来的,镇守西南边关的郑将军,门口是过来围观的诸多百姓。
“苏家是不是两年前疫病的罪魁祸首?为何他家有所谓的解药?”这一说法已经在民间传开了。不少用过除恶丸、病情变得更严重的民众在门外质问。
苏启一五一十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刘知府状似被他气得浑身发颤:“你你你居然恶毒至此!”
转个身,又对季望泫谄媚道:“季宫主英明, 好在这事弄清楚了……”
“刘大人。”季望泫不听他拍马屁, 端正立于堂中, 神色淡然。天光垂落,在他深色衣摆上流转,“白雪城疫病一事,你可曾修书上报?”
“这不还没来得及,季宫主便带人过来了嘛……”
“我说两年前。”他不笑的时候,眼神冷得犹如寒风过境,“两年前的疫病持续了三十六天,您也没来得及,是吗?”
刘知府擦了擦脑门的汗珠,知道他此番是来兴师问罪,只好继续卖惨:“那年我,我也病了……可严重。”
“那年白雪城总计病死四十人,其中二十三人是我宫中弟子。”季望泫语调微扬,如翻卷起来的巨浪,“你身为知府,白雪城民众的生死是你的责任。”
“如此情急的情况也不修书上报,是天高路远、圣上已经顾不上西南这片土地了,还是你刘知府忧心自己的政绩、隐瞒不敢报啊?”
季望泫逼近他,目光咄咄逼人:“我藏雪宫不欠你、更不欠白雪城任何。宫中一不受供奉,二按时缴税,我等与城中成千上万的百姓并无任何差别,受的是皇恩庇佑,救人、不是藏雪宫的职责。”
“是你中饱私囊,尸位素餐,偌大的白雪城,官不管民之难,要我藏雪宫来管?郑将军,您说这对么?”
西南军驻扎的地方偏远,郑将军几乎很少来城中,自是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甚至今天才知道白雪城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情。
季望泫请他来,也是要他做个公平的见证。
“刘大人,季公子所言属实吗?”
大门外喧嚣的民众听了季望泫语调激昂的质问,居然渐渐安静了下来。
白雪城中亦有不少名门正派、和饱读诗书的寒门公子。于他们而言,季望泫所言一声一声,句句振聋发聩。
人们已经习惯了藏雪宫的好,习惯了藏雪宫宫人察疾苦、平祸乱,逢灾必出。
人人都称赞明灿公子乐善好施、扶危济困,将他比作天上的仙人。
可是,藏雪宫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它也只是由许多血肉之躯,捧着热忱之心集结起来的江湖组织。
是人,就会累,会有情绪。
他可以救人,自然也可以不救。
白雪城的人在听到藏雪宫不甘的“呐喊”后,才明白这一点。
刘知府招架不住他的诘问,一时哑口无言。
最后季望泫无声地笑了笑,低沉道:“刘大人,我特地吩咐了我的副手,刘姓之人,决计领不到一颗我宫中的解药。”
“您若是不及时止损,将两年前、乃至今日,你刘知府玩忽职守的事情上报,便等着顶着一身的红疮去面圣罢。”
“希望您还可以活着到那一天。”
藏雪宫真的变了。
刘员瘫软在地上,仰望那抹深色的的背影。他同乔霜月打过交道,乔宫主总是和和气气的,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对她而言,能救人便救了,算作积福积德。刘员腆着脸去同她道谢,随便讲两句好话,她就会摆手说“应该的”。
他隐晦同乔宫主提过,疫病一事虽大,好在已经解决了,便不打算上报到皇城。乔宫主也只是说“不报便不报吧,我也不指望皇城能做出个什么来”。
乔宫主对整个白雪城都是纵容的。因为这是她的故土,是她长大和生活的地方。所以她爱屋及乌,福泽众生。
而季望泫不会了。
他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两年前藏雪宫宫变,人人得而诛之,最终酿成惨案,你们每个人,都是帮凶。”
“于礼于义,藏雪宫所做已经够多,仁至义尽。往后不会了,还望诸位,自行珍重。”
说完最后一句话,季望泫领着燕翎、鹭沅,和在刘府蹲守的雀八,一并离开。
事发后的那段时间,季望泫曾想过无数次:要是当时宋青夷在云水观就好了啊……管他什么走火入魔,最坏不过将他们的功力废掉,哪怕昏迷、濒死,宋青夷都能把他们救回来。
要是云六云十一和云十二没有随宋青夷下山、被困七宝村,云水十二卫合璧,又有谁能轻易攻上云水观?
倘若不是腹背受敌,固若金汤的藏雪宫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想上千万遍,却再也回不去了。
正值仲春时节,阳光灿灿,这风怎么裹着料峭寒意?
原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1]
季望泫莫名觉得有些冷了,离开的步子加快。
回到金缕阁收拾东西,阁楼上的视野极佳。走过窗台的时候,季望泫往北边排起的领药长队望了一眼。
依稀可以看见一橙衣公子站在最开端的位置,旁边便是保护他安全的鸦回。
只此短暂一眼,季望泫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可这一眼,还是被燕翎瞧见了。
昔日站在光里的明快少年郎分明就是藏雪宫的明灿公子。
那时他有师父的庇佑,颇有几分年少不知愁滋味。助人为乐,待人和善,耀耀如旭日之东升。
雀音跟鹭沅在外面叽叽喳喳讨论说“终于畅快一回”。燕翎想了想,跟了进去。
季望泫精力消耗严重,疲乏涌上心头,他无言,坐在了榻上。听到了燕翎的脚步声,也没有什么反应。
燕翎亦无言,让他安静地休息,轻手轻脚地帮他收拾行装。
过了一会没动静了,想必是打理好了,季望泫睁开眼──
他的小暗卫跪坐在台阶下,眼睛亮亮的,以一种无害的目光看着他。
好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犬。
“怎么又跪下了。”季望泫失笑,语气有些无奈。
燕翎难得弯了弯唇:“属下喜欢这个视角。”
“主子,在难过吗?”
“没有,”季望泫垂下手,摸了摸腰间的藏雪宫令牌,“只是想起师父来了。”
乔宫主是如何的高风亮节,燕翎并没有亲眼瞧见过。但他想,能养出像主子这样好的人,乔宫主定然也是位德厚流光的妙人。
“阿翎可曾有过珍视之人?”
燕翎:“有,近在眼前。”
季望泫又笑了,笑声轻润,好似窗外落花无意飘进燕翎心间:“你我相识,不过两月。”
“可您已经是我遇见的,最好的人了。”燕翎抬头仰望他,乌黑瞳孔清亮如星辰,“数年前惊鸿一面的明灿公子如此,现在的主子,亦如此。”
他隐晦照顾了季望泫心底的不安。季望泫凝望他良久,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主子,午膳属下端进来了──”随着雀音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门也被滑开。
雀音、包括后面端着盘子的鹭沅看见了里面两人一坐一跪:“……”
雀音用脚尖把门勾回来,说:“呃,属下稍后再来。”
“不是,小沅子,你觉不觉得小九九比我还能犯事啊?我怎么总瞧见他在主子前跪着。”
鹭沅沉思了片刻,在他的印象里,燕翎要沉稳许多,不该是惹祸之人:“我总觉得,小九虽然跪着,但是比你请罚受罚的状态要轻松很多,甚至有点儿……亲昵?”
“胡说,我领罚也很轻松好不好。”
两人正窃窃私语,听自家主子一句冷淡的“进来”,立即站直了,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屋内燕翎已经站起来了,神色没有什么异常。
“雀小八,你什么时候能记得入门先敲门的规矩。”季望泫恢复了平日的浅笑,语调却淡淡的。
雀音正在偷偷瞄受了罚的燕翎是什么表情,被季望泫一点,老实了:“对不起,主子。”
“端着碗出去罚站。”
“……”雀音痛心疾首,说,“是。”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北宋·王雱
29 何其荒唐
◎护主不力,主子罚过属下了。◎
今日用的是金缕阁特供的餐食。不愧是藏雪宫的产业, 饭菜精致可口,别有一番风味。
用完餐,季望泫问鹭沅是何打算。
“如若主子没有特别的任务给我, 属下便先不与您一同回宫了, ”鹭沅偏头看了眼窗外,“师父给我的医治百人的命令还未达成,属下再在白雪城待一段时间。”
正合他意。季望泫微点头, 递出一袋银钱:“也好, 恶疮病虽止, 或有身体不好的百姓因此引发了什么别的疾病, 你留在这里给他们看病。”
鹭沅摆摆手:“不用, 主子,我治病能赚点钱。小九把您给他的银子全给我了, 我还要还上呢。”
“不用还。”燕翎说。
“况且,师父命我苦修。”鹭沅笑了笑,“钱财, 乃身外之物。”
季望泫笑着收回手:“那我去楼下给你租个铺子,堂堂宋神医传人, 屈尊一破败庙宇, 即便不带藏雪宫的名头,也太寒酸了。”
鹭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在金缕阁门前支个小摊儿便是了。”
令人省心的乖孩子。季望泫不再操心了,说“好”。
离开时经过方尽墨带人发药的帐篷,季望泫远远朝他点头致意, 并不停留。
走出一段,竟碰见几位素衣和尚。
“青崖大师。”季望泫同来人行了晚辈礼, “您怎么得空出山?”
青山观中有青山寺, 门中弟子静心修佛道、远离尘世。季望泫也只是跟着乔霜月去拜访过几回。
青崖带着弟子朝他见礼, 说:“老衲听闻白雪城又遭疫病,恐再次发生两年前的祸事,特来带了门中行医一脉,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青山寺避世离俗,却是藏雪宫出事后第一个过来拜访慰问的门派。青崖大师算是乔霜月的故人,季望泫对他也有几分好感:“大师德高望重,慈悲为怀。”
“不及藏雪宫所做十分之一,季施主颇有乔施主之遗风。”
季望泫微笑,谦虚道:“不敢。此次疫事已然得到控制,只怕人心惶惶,诸位小师父若是有空,不如在城中稍住,开几日义诊,好让民众放心。”
青崖亦不多问:“阿弥陀佛,施主慈悲。”
季望泫又是一礼:“晚辈谢过大师愿在此时伸出援手。”
有青山寺作出表率,不止白雪城,全天下的名门正派都会渐渐参与进来,往后再起祸事,不会只有藏雪宫一门苦苦支撑。
天底下也不尽是贪婪自私的宵小之辈,有一个“藏雪宫”,自然也会有千万个正气凛然的派别,愿意解民之困、察民之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青山寺也属江湖之人,城中有难,相帮是理所应当。”青崖客气一句,话锋一转,提点一句,“因果相循,祸福相依,季施主也不应过于沉湎旧事才是。”
“多谢大师教诲,晚辈省得。”季望泫拜别了他。
身后的几名暗卫也随着他齐齐行礼。
……
鸦回一路护送季望泫到云水观山脚下才走了,说起休假,溜得比什么都快。
于是燕翎与雀音随季望泫上山。
繁华世界迷人眼,雀音这趟在白雪城待了那么些天都没来得及撒泼,又苦哈哈回云水观过上除了当值就是训练的日子了。
不对不对,还没开始回味,雀音猛然想起这一程他好像跟着燕翎干了件什么傻事。
过问、干扰主子决定。
“属下犯错,违背宫规,甘愿受罚。”
这话,他好像也说了?
“……”雀音面色骤然一白,扭头看了燕翎一眼。
老天,跟谁搭档都好,只要谁也不提这种事情,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混过去了,怎么偏偏是燕翎?
这个实诚的大傻子……
燕翎莫名其妙地回望:有事?
雀音收回目光,无语望天。他总不能明着跟燕翎说别把这事透露出去吧?那岂不是罪加一等。
愁死了。
怀着心事到了云水观,云槐孤身站在牌匾下迎接,腰间挂着的重鞭在风中一动不动。
宋青夷没来,季望泫还松了口气。在原地静站片刻,听他俩倒豆子似的汇报。
燕翎隐去了部分细节,透露了季望泫负伤的事实,和他们违背的宫规。
季望泫不想看他们受罚,转身往观心台去。
一边走,一边听见背后他们的交谈声。
“过问主子决定,罚你二十鞭。护主不力,五十鞭,可有异议?”
然后是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统领,护主不力,主子罚过属下了。”
云槐:“好,回引墨阁受罚吧。”
真是个乖孩子,季望泫笑了起来,离去的步伐也轻盈许多。
……
观心阁是清修之地,空旷无垠,内有一观心潭,此时正映着天上的一汪明月。
乔霜月就葬在潭边的林子里。春有新枝蔓发,夏有流萤点点,秋有明月千里,冬有霜雪簌簌,皆为她喜爱之景。
季望泫跪到了她的墓前,压不住喉腔里的咳意,发出几声闷咳。
“又要让您担心了……”季望泫抱歉笑了笑,无奈地低语。
他下山染了病,又受了寒,接连的雨天让他根骨发痛,又猛用功力,宋青夷的药再神也撑不住。
忍下诸多不适,季望泫还是先来到了这里。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墓碑上有一行小字,这也正是乔霜月从小教他的道理。
季望泫在藏雪宫醒来的那年十五岁,宛如做了场大梦,梦醒之后前尘尽去,他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浑身受着伤,连脸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懵懂睁着眼,问:“这是何地?你……是谁?”
“这里是藏雪宫,我是你母亲的好友,姓乔,乔霜月,你可唤我一声月姨。”
“我姓季,字清微。”心底有个声音如此告诉他,“可我是谁?”
我是谁?我的母亲……又是谁?
眼前女子似乎有几分如释重负,她轻轻地拉起他的手:“天要你忘却前尘,正好就此在藏雪宫住下。我教你武艺、护你周全。”
季望泫瞧她,有几分与生俱来的熟悉与亲近:“那我,要拜您为师吗?”
“不急,等你身子好全了再说。”
另一边为他敷药的年轻公子眉眼温和,也是带笑望他:“清微,你命不该绝,等疗程过去,必定脱胎换骨。”
他就这样留在了藏雪宫,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五年。
乔霜月将他养得很好,也教得很好。在师父的教养下,他克己复礼、端方雅正。
可师父总说,他骨子里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仁义礼智信、饱读的诗书经纶都已刻入骨髓,即便是忘却前尘,那些往日的积淀,也在他身上凝出和缓的光芒。
藏雪宫是他的家,他在和谐温暖的爱意中长成。
他竟也没有细究自己的来历和身份,度过一段痛苦的恢复期,他甚至趋利避害地不去想自己为什么经脉尽断、面目全非。乔霜月有意瞒着他,他便也没有细究,像一只轻快的闲云野鹤。
如今想来,那是何其荒唐的五年啊。
跪久了膝盖不适,季望泫看着墓碑上冰冷的文字,视线没有移动过。
满腹经纶、满心善念有什么用?救得了天下人,救得回死去的亲人吗?
倘若他没有忘记仇恨、丑恶人心,能早些成熟、主持大局,藏雪宫的惨案也就不会发生。
但凡他那天察觉出师父的异样,早点从观心阁闯出来,也会是不同的结局。
他说别人都是帮凶,他自己何尝又不是?
如今他的所言所行,处处违背师父的教诲,跪在这里,算是请罪。
夜风轻拂,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好像乔霜月在抚摸他的发顶。
“我便知道你在这里。”身后传来脚步声,宋青夷走了过来,在他旁边掀衣跪下,唤了声“霜月宫主”。
宋青夷何尝又不是在杏安阁列位阁主的灵牌前长跪不起呢?
杏安堂创立至今,杏林春满,救人无数,何曾用过毒?
今日他用毒伤人,来日便能用毒杀人。
“不必陪我。”季望泫声音微哑。
一听这声就知道他中气不足,身体虚弱,宋青夷抬手要抓他的脉搏,碰到他左手手腕的血痂上,眉头又是一皱。
千言万语也劝不回来,了解了他的情况,宋青夷无力垂下手,长叹一声:“清微,月姐希望你平安健康。”
“这也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季望泫骤然睁大眼,偏头看他,眼中的无措好似暗夜中迸发出来的星火:“宋载州,你不要说这种话。”
“你们都是无辜者,不配活下去的只有我!”
一阵疾风吹过,季望泫又咳了咳,他撑了下地面站起身,说:“我跟你走便是了。”
“对不起,月姐,”宋青夷对着墓碑一拜,“不该惊扰您。”
“我没有要激你,季清微,”宋青夷追上负气而去的季望泫,“我想了很久,鹭沅也成长了,可以接过杏安阁的重担,我……”
季望泫打断他:“滚,鹭十一是我的云水卫,跟你杏安阁没有任何关系。”
宋青夷:“你这人……不讲道理。”
季望泫几下跃到杏安阁,往平日里把脉的位置一坐,气场全开:“宋青夷,往后再说此类自暴自弃的话,我会治你的罪。”
官大一级压死人呢,宫主大人。宋青夷皮笑肉不笑。
【📢作者有话说】
清微二字出于“日暮春山绿,我心清且微。”——唐·储光羲《寻徐山人遇马舍人》
喜欢这种澄明的名字,作者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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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好自为之
◎属下僭越了◎
……
这回领的罚没有上次重。二十鞭下来也只是浮现了微微的血痕。
雀音哀嚎着要去找吃的, 回了归去堂,燕翎则有小小的私心,站在引墨阁门前犹豫不定。
他想去找季望泫。
倒也不是矫情, 不图安慰和上药, 就是没来由地想靠近他。听他说一两句玩笑话,如果能被摸摸头,那就更好了。
可转念一想, 又是自己犯错在先, 自己没有做好, 没有颜面去找主子。
思索间已经不知不觉绕路走到了明镜台, 屋里没亮灯, 想来是不在这里。
燕翎转弯去了俯仰间,遥望山上仍然没有亮光。
也不在这里……罢了。燕翎停在山脚下, 想着来都来了,练会儿功夫好了。
恰好此时落下一片飞叶,燕翎掂叶在手, 手腕发力,那抹翠绿破空而去, 插到了对面的石壁, 片刻后,完完整整地飘零下去。
季望泫教他的,他学得很好。燕翎心情好,双手持剑练上一段。
练剑时动作幅度大, 拉扯到后背受伤的肌肉,痛感四散而来。他却无知无觉, 两手稳稳当当地持着剑, 在明月下, 挑起一朵又一朵剑花。
……
在云水观的日子,明亮得好似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季望泫大半时间都待在杏安阁养身体,就连办公的案台也一并搬到了这边。需要批阅的文书和卷宗直接往这儿送。
见他配合,宋青夷跟打了鸡血似的研究各种补药,生生把他出去一趟作弄出来的亏损补了回来。
燕翎的生活还是那样,除了努力地练功就是继续啃医书,他看得不甚理解,好在记忆力绝佳,囫囵吞枣也能吃下个大半。
最让他高兴的就是他开始当差了!除去不在观内的云二、云六、云十一,他每周轮一次,有时还能轮到两到三次,燕翎已然十分满足了。
这天便是他当值,接的是云槐的班。他在杏安阁门口告别了统领,飞身进去,看见季望泫坐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阳光散在他的身上好似都要柔上不少。
他身上各关节插着驱寒的针灸针,乍一看颇为恐怖。
“主子。”燕翎跪到他身侧,轻声和他打了个招呼,“这些针……痛吗?”
清风带来一阵浓郁的白芷香,季望泫没有睁眼,温声道:“小九来了啊。”
宋青夷摘过一茬的药材,走过来正好听见燕翎的问句,热情道:“来,伸手,给你体验一下。”
燕翎好奇地抬起左手。
旁边的小台上正煮着茶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宋青夷取针,扎在他的合谷穴上。
微微的酸麻感,燕翎盯着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细针,觉得不痛不痒。
“没事找扎啊,”季望泫这时睁开了眼,要去把他的手拉回来,又看了自己手上呈三角的三根银针,泄了气,“回来。”
“噢。”燕翎收回手,把针拔出来,递给宋青夷。
“温补气血,通调三焦之气,”宋青夷也不继续了,把针收好,苦口婆心地对季望泫说,“太适合你了。”
季望泫不想理他,视线落回到燕翎身上。阳光把他的头发丝都照得亮晶晶的:“前些日子受了罚,还没来得及问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燕翎抬眼望着他,眼中一片温驯,“统领大人留情了。”
“还叫统领呢?大家都叫槐姐。”
燕翎微微一顿,说:“……好,属下改口。”
说什么来什么,云槐半路收了封信,折返回来就看见那个“来路不明”的新暗卫又黏到季望泫身边去了。
云槐皱了皱眉,走进去的时候,视线冷冷地落在燕翎身上。
“……”燕翎薄唇轻抿,一句“槐姐”怎么也喊不出口。
“主子。”云槐单膝行了礼,“云二来信。”
季望泫用扎着针的手缓缓接过,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云槐起身,垂下来的阴影刚好把燕翎笼罩住:“云九,在主子身边当值的规矩是什么?”
“不妨碍、干扰主子行事,不影响主子起居生活,护主子周全。”燕翎背诵。
云槐点到为止,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季望泫头疼。上回他便找云槐单独聊过,说她对燕翎确实太凶了,让她收一收敌意,温和些处理人际关系。
云槐对他说:属下待谁都是如此,并未针对燕翎。
言外之意其他人也没有燕翎这种多余的行为。
云槐位列云水卫之首,掌刑法大权,为人板正理智,季望泫不会在人前驳她的面子,又实在心疼燕翎。
燕翎被训了一句,肉眼可见神色暗淡了,低声应“是”,又对季望泫说:“属下僭越了,告退。”
“不妨碍,”季望泫轻声说,确保走远了的云槐不会听见,“你想待着就留下。”
燕翎眼睛又亮了,只是退后几步,隔出安全距离。
如果这是他靠近季望泫要付出的代价,他愿意。云槐怎么训斥他、责罚他,他都认。
季望泫扫了一眼信件内容,将信纸焚毁,神色没有变化:“燕小九,我想喝茶。”
宋青夷就在他跟茶台中间,他偏要把他当透明人!宋青夷无语,转身就走。
燕翎起身,双手捧起茶盏,又到他跟前跪下,犹犹豫豫地举着手:“属下……喂您?”
“嗯。”
他一双稳如泰山的手,在颠簸的马车上给他易容都不曾抖一下,此时竟有些颤抖。
燕翎心跳如雷,视线胡乱飘着,把茶水送到了他的唇边。
他的唇微张,气色不怎么好,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燕翎小心地倾杯。
宋青夷回头时看到了这一场景,心想这俩人确实有点过分黏糊了,云槐教训得对。
季望泫却不觉得有什么。他手下十名暗卫,各有各的习性,有喜欢远远守着、一边做自己的事情的,也有喜欢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
虽然后者少,仅有燕翎一人,但他的行为举止处处透露着规矩严明,距离分寸把握得十分恰当。季望泫想让他靠近时,他会带着温和无害的目光贴过来;不想让他靠近时,他便会站得远远的,挺拔如松。
一杯茶水饮尽,燕翎捧回茶盏,退开了。
到取针的时间了,宋青夷抱了一筐晒干的药材过来,倒在地上铺的一层绢布上,又回来给他取针。
“清微你闲着也是闲着,来帮我分拣药材呗。”
季望泫久病成医,略懂一二却不曾精修,在春光下犯了懒,果断拒绝:“不要。”
宋青夷拿他没办法,只得想起自己不争气的徒弟:“……鹭沅那个小兔崽子还不回来。”
“你不打算收徒了么?载州,杏安阁过于空旷了,”季望泫敛目凝神,正色说,“引墨阁有不少好苗子。”
“不了,用不了那么些人。”宋青夷神色恹恹,把针尽数收好,“学会了医术,又不得不入世实现自身价值。但凡带上我的名头……”
他苦笑:“治不好便成了罪过。”
季望泫沉默,过了一会儿,说:“燕小九,你去帮青夷打下手。”
燕翎应了“是”,百草图他已经死记硬背记下来了,认得这些药材,分拣得也快。
已近暮春,杏安阁的大院里远处是成片的白芷、黄苓、当归,近处是处理过后在日头下晾晒的药材。季望泫依旧半靠在躺椅上,看着本闲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紫幽蓝的衣襟上印下几块光斑。
燕翎半蹲,在躺椅一侧的空地上收捡地上的干草。宋青夷则在房屋的一角配药、煎药,玉面白扇也沾染上浓烈的药香。
晨起休憩片刻,白日里处理公务,到了晚上,乔叔架了口大锅煮野菜火锅。
以腊味为底,野菜都是云水观中现摘的,春笋鲜嫩、活麻微甜,蒲公英清苦有回甘,野苣、马齿苋……鲜香滋补。
喊了云水卫一道用膳,空旷的杏安阁瞬间热闹起来。
季望泫心情好,准许他们开了两坛琼花玉酿。
宋青夷扶额,在喧哗声中盯着季望泫少喝酒。
云杉与雀音互碰杯盏,携手打了圈转,云槐不喝,云槿与鹤秋并排小酌,鸦回独自倚栏,举杯望月。
燕翎也不喝酒,雀音怎么劝都不喝。时刻记着今日是他当值,注意着季望泫的情况。
许久不碰酒,两杯下去季望泫就有了些醉意,恍惚间回忆起乔霜月还在的时候。
乔霜月性格豪爽,不拘小节。齐聚在一起的时候领着他们喝酒,几个小孩喝得东倒西歪她还哈哈大笑。
那时他们醉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滴酒不沾的槐姐、千杯不醉的柳姐会一个个把他们送回去。
何等的畅快和自由。
好在,如今依然热闹温暖,亲近之人俱在眼前。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1]
……
云水观的日子总是太平。实际上,近来藏雪宫事务非常繁忙。
花朝节出世,白雪城露面,江湖上已然处处是藏雪宫新宫主的传言。各大派别遇事也会修书一封,来请藏雪宫出面。
惩恶扬善、破除疑案、各大宴会……纷杂江湖事,季望泫几乎是有求必应。但他本人基本不出面,而是派云水十二卫中的人作为代表,或是直接让方尽墨代理。
世人传他病弱,不宜出面。
燕翎却有幸见过季望泫练武。就在那天饮酒过后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鹤冲天·溧水长寿乡作》,北宋·周邦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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