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问心之刑
◎过去有那么重要吗……◎
燕翎入引墨阁受刑一事并没有在云水观掀起多大的波澜。云水卫仍然各司其职, 该训练的训练,该当值的当值。
藏雪宫的一切都平稳地运行着。
值得一提的是,季望泫把白家姐弟打包送进了杏安阁, 恰好宋青夷仍处于三个月的自我禁足期, 没办法把人丢出来。
喊鹭沅吧,喊不动,他往门口一跪, 哭丧着脸:“师父您饶过我吧, 我不敢跟主子作对。”
“那你敢同我作对?”宋青夷一把当归砸他身上, “出去, 跟你的主子过去。”
自封了内力, 他连药材都丢不准。鹭沅跪在地上,绕了一圈, 一一捡起来:“我错了师父!”
“多两个帮您分拣药材的小童不好吗?”
每每这时候,白菀白蘅两双眼睛在他们直接来回打量,虽然不明显, 那分明是看热闹的神态。
“笑?你们俩也出去!”
白蘅年纪小,混熟之后胆子也大了起来, 抱住他的一只脚不肯挪动:“宋先生, 爹爹说过,您的医术盖世无双,要我跟阿姐跟您好好学学。”
“几年前白桓欠我的药材还没给呢,我不想看见你们。”
白菀:“药材会有的!宋先生, 您教我本领,等我长大回了神木谷, 什么都给你。”
宋青夷怒道:“你爹几年前缠着要跟我比医术的时候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沉寂许久的杏安阁终于热闹起来。
季望泫路过, 都能听见里面的吵闹声。
……
引墨阁刑堂听不到外界任何的喧嚣,除了刑具砸到肉上的声音,就是鲜血混着汗水流淌而下,砸到地上的声响。
燕翎从来一声不吭,受不住了也顶多发出急促的粗喘。
他夜里被锁在水牢,白天被拖出来时,双手反绑,被沉重的锁链从后吊起,悬到空中,仅有脚尖点地。
这是他受刑的第四天。肩膀的关节在这样的姿势下已经严重撕裂。
前后的衣服都破碎不堪,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和胸膛。
上面不知道受了多少种鞭子,数目也数不清了……伤口在盐和水的轮番刺激下,边缘泛白卷起。
不论被问多少遍“是否有异心”,他的答案永远都是斩钉截铁的一句──“没有”。
自那夜季望泫转身离去,他再也没有看到过那抹清瘦的背影。
他像一枚弃子,一条彻头彻尾的丧家犬。
连番的拷问不仅击垮他身体的防线,在心理上也将他逼至悬崖边。
但是燕翎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身后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鞭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燕翎已经应激地感受到了痛,痛得生不如死。
他短暂,也沉重地闭上眼。
生命中有许多诸如此类的漫长黑夜,他都独自走了过来。
下唇被他几度咬破,意识朦胧间他才会哑着嗓子绝望地低吟:“统领、大人,过去有那么重要吗……”
听澜回答他:“奉人为主,过去不重要,坦诚最重要。”
“宫主又岂是在意他人过往的人?”
是了,是了,受这许多苦,是他不坦诚。主子待他不薄……燕翎再度闭上了嘴,无神的眼中映出摇晃的烛光。
见识过真正的炼狱,引墨阁对他来说,倒也算不上苛刻了,在刑罚与刑罚之间,还会给他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这半个时辰他会被放下来,双膝跪到地上,双手仍然被吊着,云槐会蹲下来,给他喂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液。
“我说过,”云槐的态度自始自终都是冷硬的,“让我发现了你有异心,我会杀了你。”
干裂起皮的唇受到滋润,燕翎的目光逐渐聚焦:“我没有。您这回要杀我么?”
不忠之人接受不住“问心”的考验,他若是受住了,云槐当真没有办法将他从云水卫除名。尽管她下手已经是毫不留情了。
“你想活么?”
燕翎毫不犹豫:“当然。”
“可以的话……”燕翎低低开口,“我不需要休息,请您不间断地对我上刑。”
“我想要,快点出去。”
云槐起身,放下手中的瓷碗,又听得身后那人的呢喃:“槐姐,倘若真有我要对主子不利的那一天,我甘愿碎尸万段。”
他才来云水观多久?如何能说出如此沉重的誓言?又是哪里来的羁绊?
云槐不了解,但她,敬他铁骨铮铮。
“那便开始吧,”她说,“受不住再说。”
刑堂内的空气凝滞如铅,沉甸甸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陈血的腥甜。
燕翎再度被吊起,粗粝的绳索深深勒进腕骨。
下一道是针刑。
他低垂着头,汗湿的乱发贴在额前、颈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剧痛的时候脑子里是没有声音的,眼前也是一片炽白。好像行走在刀尖,每一步都痛得蚀骨钻心。
一片死寂的荒原中,他无措地抬头,竟然没有看到明月。
他慌乱地往前奔跑,月呢?我的明月呢?
记忆里清润的声音也在远去,依稀还可以听见只言片语──“阿翎”、“我们燕小九”、“小燕儿”……
是谁?是谁?为什么远去?
因为明月,不要他了吗?
燕翎猛然惊醒,身体在痛苦中弓起,又无力瘫软下来。终于从喉咙中,泄出一句微弱的呜咽。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仰头看着漆黑的屋顶,好一会才确认,自己仍然活着。
心中那抹亮白的身影逐渐明晰──
快了、快了,熬过去,就能回到主子的身边。主子那么好,一定会说话算话的。
主子或许会不计前嫌地摸摸他的头,或许会细致地给他上伤药……或许不会。那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回到主子身边,只要能看到主子……就可以了。
他如此宽慰着自己。
……
已近子时,明镜台的灯火仍亮着。
鹤秋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地走了进去,单膝跪地,唤了声:“主子。”
几日前季望泫派他去北边探查“晏”姓一族,看是否有有关晏凛的蛛丝马迹。他查完归来,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收获。
季望泫抬手示意请起。
“平阳城确有晏氏一族,”鹤秋朝他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所有谈查到的信息,“晏凛六岁父母双亡,被姑姑接回村,八岁只身离村,从此再无音讯。”
接过信封的同时,季望泫把藏雪宫中特制的文书纸交给他:“这是燕翎今州之行写下的记录,你看看。”
盛夏的夜晚燥热非常,窗棂大敞着,偶尔有几丝风,吹来冰鉴上的冷气。
就着火光,鹤秋快速阅读了纸上文字。
季望泫也在看,白纸黑字上记录着的,燕翎的生平。
霁月楼都查不出来的痕迹,必然是被人有意抹去。季望泫无法旁敲侧击地了解他的全部。
晏凛的人生凭空缺了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苦苦求生,又是如何来到季望泫的面前。
季望泫轻叹一声,把信压在案台上边,问他:“如何?”
“上佳。”鹤秋先是评价了他所写文段的格式,又说,“处理得天衣无缝,单纯做一名云水卫,甚至有些大材小用了。”
季望泫轻笑,眼中浮现几丝赞赏。
鹤秋话锋一转:“只是神木谷的密道,小九如何知道?看来他的来头不小。”
银鎏金烛台上的烛火将要烧到底,季望泫望着焰心的一点深蓝:“隐去这一条,不记入册。”
他了然点头,惋惜道:“这样好的人才,难得一遇。不知属下还有没有把小九纳入霁月楼的机会?”
“想得美,”季望泫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台上无规律地轻点,想起燕翎,心中总会涌起一股阻塞感,“我还没想好如何安置他,再议。”
“他这一身本领,皆不出于藏雪宫。”他淡声强调一句。
也是。他是一块棱角分明美玉,再无瑕,也满是他人雕刻过的痕迹。季望泫忌讳这一点。
藏雪宫历来清清白白,是天上群星中最亮的一枚。然一切都止于乔霜月手下副宫主崔远山,修炼歪门邪道,最终走火入魔。
白雪心经修的是一个心纯,如天山雪水,至纯至洁。凡倾心修炼者,涤瑕荡秽,心境澄明,百障不侵。
入藏雪宫,习白雪心经,受宫中培养,是最基本的一环。
鹤秋将书卷折好,纳入袖中。他知道主子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所以也不会扰乱他的判断与思考,只说:“夜已深,主子早些歇息。”
季望泫示意他退下,自身却没有困意。他取下案台上搁着的笔,蘸取残墨,在一张新宣纸上写下“晏凛”两个字。
墨迹不匀,到最后一笔,已经用干了。
“可是,我又担心你是因为幼时遇人不淑,无意进了魔窟,”他沉沉放下笔,轻声自言自语,“经年受苦受累,好不容易脱身,只为我而来。”
我又如何受得起你的一片赤诚真心?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实在是累了,双手无力地垂下。倚靠在窗前,抬头望月。
他想给燕翎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燕翎却宁愿自折羽翼、身负镣铐。
人间苦难知多少,为何不向春山去?
42 荡然无存
◎为人影卫,使命即是护主安全,不可退避。◎
燕翎是在第五天的中午从引墨阁出来的。一件新的灰色衣袍遮住了他的满身伤痕,
原以为能见到季望泫,他把自己的每根头发丝都打理得很严整。
然,大门口空无一人, 只那两颗老樟树恒久地屹立在侧。
云槐从他身后走出来, 说:“主子说不必找他复命,自行归去便是。”
午时的阳光强盛得让人睁不开眼,燕翎说了一句“是”, 孤零零转了个弯, 往归来堂去。
回到房间, 背上已经透出了歪七扭八的血痕。他实在是困顿至极, 趴到榻上就昏睡过去。
午休时雀音和鹭沅聊着天回来, 看见他的房门没有关严实,纷纷过来扒门缝往里看。
“小九回来啦?”雀音看见榻上的身影, 声音一低再低。
鹭沅一眼看到他背上狰狞的血痕,倒吸一口凉气,走回到对面自己屋, 提了药箱出来。
“小十一,”正巧踏入走廊的云杉望见他的举动, 提醒道, “那可是‘问心’,哥劝你一句,有些教训就是要刻骨铭心。”
他们当然知道“问心”是用于审问叛徒、犯人的极刑。
当时鹭沅听了雀音的转述,惊得嘴张得浑圆, 连问两句“怎么可能”?
愣神的片刻,云槐也踏了进来, 扫了鹭沅手上的工具一眼, 冷声道:“十一, 你想让云九再受一遍问心之刑,就进去照顾他。”
“都散了。”
鹭沅无力地垂下手,把药箱放了回去。等几位哥哥姐姐都回了房,他又捏了瓶金疮药,溜出来,从门缝中塞了进去。
塞进去的时候发现里边已经摆了两瓶药酒,鹭沅头一偏──隔壁的雀音躲在半掩的门中,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
鹭沅若无其事地把燕翎的门带上,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夏天渐渐要在蝉鸣声中远去了。
燕翎渐渐察觉到身体的不适,确认了岁刑没有在骗他。体内的“愁断肠”隐有要复发的征兆。
那日他在榻上趴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曾入帝王家,还试图求来自由身,实在是可笑。
转念一想,当初的晏凛尚且有得选,而出生便在帝王家的谢昭明,又何曾有过自由的选择?
所以啊……公子,我不会逼你选。
已知终点的时日,每一天都珍贵。三天后燕翎便下了榻,收下的那三个药瓶摆在桌上,他一个都没打开。
接着就是痛苦的复健。他的肩膀拉伤得严重,但好在并未伤及根本,肿了几天,便慢慢能提剑动武了。
又过了两天,身上的伤沉淀到内里,已经不会因为他的动作而撕裂出血迹了,他开始正常训练。
肉眼可见,云水卫跟他之间的关系远了,似乎无形之中隔着层什么,就连雀音和鹭沅都支吾着不知道要怎么同他搭话。
无妨,无妨。燕翎照常每日早起,提前练会剑,然后训练、用餐、训练、加练。
季望泫不召见他,他也不自讨没趣。有时碰见了,能够远远瞧上一眼,也心满意足。
他数着日子,盼星星盼月亮盼来自己的当值日期。
这日他收拾妥当,穿戴整齐,掐着时间从归来堂的房间走出去,准备去换班。
正好迎面碰上快要走到他门前的云槐。
燕翎行了一礼,微有疑惑,还是先打了个招呼:“统领。”
云槐扫了一眼他妥帖的玄金衣,说:“身上有伤,不必去当值了,我找云八替你。”
他眉眼间冷淡疏离的寒霜有了崩塌之势,紧紧蹙着眉头,声音里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饱满过:“为什么?属下已无恙。”
他的伤重成什么样,云槐最清楚。她不欲多言,好像只是来通知转告他一句。
燕翎对上级的安排自然是十成十的服从,这是身为暗卫的底线。
“槐姐,”他的双膝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可否给属下一个机会?”
“属下有能力护主子周全。”
云槐顿住脚步,思索片刻,说:“来院前过招。”
言罢,她从另一条走廊里的第一间房,随手取出一把红缨长枪。
云槐的枪法如同她本人一般凌厉。枪势连绵不绝,一枪快过一枪,枪尖点点寒星如流光划开周遭空气,直取他的要害。
燕翎青琅剑出,左剑格、挡、引,右剑削、刺、撩,双剑在他身前交织出一片银光闪闪的屏障。
剑光与枪影碰撞、绞杀、分离。
旧伤牵扯出来的尖锐痛感,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笼罩。
前胸、后背,乃至四肢,各有各的痛法,沉痛、钝痛、刺痛……通通影响不了他。
他早已学会与疼痛共舞。
在锦衣卫受训的时候,老师教他们,痛只是一种感觉,就像喜怒哀乐一样平常,身体机能仍在,不会死,就继续起来战斗。
为人影卫,使命即是护主安全,不可退避。
不能及时化开的攻击,那就用血肉之躯硬抗,所以哪怕是徒手接箭、接刃,也不能后撤半步,让主子有万分之一受伤的可能。
红缨枪的枪杆狠狠砸在肩头的时候,燕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左手出剑,宛如游龙,直指云槐的心口。
云槐意在让他知难而退,未出杀招,而燕翎一招直击她的命脉,胜负已分。
累月刻苦修炼,他的功力确实精进不少。
燕翎收了剑,抱剑行礼:“属下胜之不武。”
微弱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化开,云槐定定地看着这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年轻人,感受到他身上平缓却笃定的力量。
重伤之下还能发挥出近九成的武力,除了鸦回,云水卫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去。”云槐给了他指令。
“谢统领!”他的语调难得微扬,下一秒便消失在她的枪杆之下。
燕翎轻功跃至明镜台,上了屋檐,对白日当值的云槿抱拳行礼:“槿姐,燕翎来换班。”
“怎么还如此客气,”云槿站起来,笑时两颊浮现小酒窝,“受伤了?”
“不碍事。”
云槿微点头,说:“那好,我走啦。”
她的身影融入夜色中,燕翎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找到惯常待的位置坐下来。
他选的这个位置好,离屋内季望泫的案台近,视野也好,有一条裂缝,可以看到里面的场景,更能听到季望泫说话。
燕翎快速往下面扫了一眼,看见季望泫正在用膳。
只一眼,就让他心中产生了莫大的慰藉。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懈。
季望泫苦夏,吃不下什么东西。傍晚一桌菜没怎么动,晚上乔叔又给他端了碗降暑的冬瓜粥。
推辞不下,他只得端过来舀了两口。
他知道燕翎来了。以往这小暗卫换了班,恨不得立即到他面前报到,然后就不走了。喜欢跟在他身边,看他做事情。
然而今天他甚至没有下来,季望泫抬头时,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若是往日,季望泫会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上药?有没有用晚膳?
没有的话,正好把面前这碗粥推给他,再亲自检查他的伤处……
也罢。
连问三句得到的沉默,五日“问心”的残酷,无一不在提醒季望泫,他们主奴之间的情分已然荡然无存。又何必多此一举,徒增两方不必要的念想。
季望泫把碗推到一边,专注于公务,不再分心。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季望泫的目光落到密信中“天星阁”三个字上,着实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耗费。
燕翎盘腿坐在屋檐上。
不比在山下,需得时时盯着周遭环境的异动,云水观相对安全,鲜少有人能闯上云水障,因而在观中值夜没有特别严格的讲究。
云槿当值的时候无事会拿针线织些小玩意、云杉则是怀中揣着一本民间志怪小说、鹤秋喜欢把玩机括道具、鸦回会把他的横刀擦得发亮……
燕翎无事可做。他没有什么爱好,每每就是一夜枯坐。
今夜不同。他的心乱成了一团。
引墨阁中苦熬时的痴心妄想一样也没有实现。季望泫甚至都不愿意召见他。
是啊,他是忘恩负义的罪人,辜负了季望泫的一片苦心。不愿意坦诚,又死乞白赖地要留下,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容忍他这样桀骜不驯的下属。
燕翎深刻反思着,心中默念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将纷杂酸涩的情绪强压下去。
他本是从黑暗中挣扎爬出来的人,见识了短暂的光明,有了些不该有的神往,如今要再度融入黑暗中,才会感受到痛苦。
无妨,无妨。
纵观燕翎短暂的一生,始终是光明喜乐少,阴暗苦难多。
他仰头,天上星子忽明忽暗,与他在皇宫大殿上所见,并无不同。
可惜,此生再见不到,与主子同望的星空了。
夜晚寂寥。他听见季望泫清浅的呼吸声,判断出他似乎也未曾入眠。
他想问他为何,想为他分忧……却已失去了立场,和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也好。燕翎勾勒出一抹笑,心想就这样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安静地死去,起码他晏凛,不会再给季望泫再添任何烦忧。
而对于季望泫,他唯一承认的主人──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 李远《翦彩》
43 求您成全
◎为主献身本就是影卫的使命◎
原以为藏雪宫的夏日就要在无风无波中安然渡过, 倚澜阁却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发生了季望泫上位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不同意!”方尽墨拍案而起, 全然不复往日的儒雅沉稳, 语调高昂,“谁去断霞岭都可以,你不能去!”
季望泫端坐在位, 平和地微笑着:“你坐, 这么激动做什么。”
“望泫哥哥, 你是宫主, ”方尽墨不坐, “藏雪宫刚开始重入天下人的视野,羽翼未丰、威压不足, 断霞岭这时传出异动,真假难辨……”
“真假难辨,所以我去一探究竟。”季望泫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轻抬指尖,“趁着夏日我的身子好一些, 才好行动。”
断霞岭是魔宫旧址, 也是曾经除魔之役的发生地。
季望泫一直以来都怀疑崔远山、乃至乔霜月的走火入魔与魔宫有关。
藏雪宫中有卷宗记载,乔宫主在任期间曾派副宫主崔远山到断霞岭一探。除此之外,季望泫找不到任何藏雪宫与魔宫的关联。
那年断霞岭山崩,所处落霞镇受灾严重。虽然魔宫之人早在数十年前被驱逐至西南边缘地带, 落霞镇的平民百姓却因曾与魔宫交游,不受正派人士庇护。
都说善恶有报, 世人皆道, 此乃天命。
唯有乔霜月不信天命, 是非对错尽在心间。落霞镇中虽多有魔道的家眷和后代,到底未曾为祸人间,那便是无辜。
卷宗上言,落霞镇一行只是普通的赈灾救民,并未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季望泫早在两年前藏雪宫宫变之后,从浩如烟海的文书中抓到这点蛛丝马迹,便派霁月楼的人盯着断霞岭的动静。
不日前有信传来,说据落霞镇村民所言,山中好像进了外来人。
此事蹊跷。季望泫刚查出白雪城两年前的疫病与魔宫有关,断霞岭便有了动静。
像一种挑衅,要引他而去。
魔道一事敏感,一经查证,天下江湖正派必将群起而攻之。但若所言不实,挑起此事之人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因而季望泫不能贸然将此事昭告天下。
“若有埋伏,你不慎命陨、或是同崔叔一般,莫名入了魔,岂不是又给了他人对藏雪宫口诛笔伐的理由?”方尽墨振振有词地反驳他,眼中似乎燃着熊熊烈火,“届时宫中又由谁来弑主、血洗藏雪宫,自证清白!?”
他清呖呖的声音在倚澜阁正殿环绕一圈,直击季望泫心门。
当年方尽墨在场,眼睁睁看着乔霜月死于他剑下。季望泫知道他心中有恨。
季望泫低叹一声:“不必由人,我将自裁。”
“有什么用!”方尽墨一气之下把笔摔出去,墨汁飞溅,“这两年的苦熬作废,你若身死,藏雪宫亦亡。”
“我去。”旁边的云槐说话了。
“主子,我去──”
“我去!”
厅侧同时响起五六道声音,季望泫偏头一看,云水十二卫齐齐出现在侧殿。
他眉头一皱,唇边笑意骤然消失不见,语气沉沉:“方尽墨,谁让你把他们叫过来的?”
方尽墨攥紧袖口,固执道:“我只是告诉他们,你要做一个危及性命的决定。”
“你跪下。”季望泫眼中又见寒潭,幽幽望过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颤,“好一个越俎代庖。”
方尽墨从案台后出来,掀起衣袍便跪了,端的是一个干脆利落。
“云水卫何时能参与主子的决策了?”季望泫抬眸,凌厉的目光往众人身上一扫,“我是主子,他是主子,嗯?”
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让黑色的身影跪了一排。
“都出去,每人领五鞭以示惩戒,”季望泫下了逐客令,“槐姐,你替我罚过他们。”
气氛紧绷如弓弦,没有人敢再说话,云水卫纷纷应过“是”,鱼贯而出。
厅内只剩下季望泫和方尽墨两人。
季望泫起了身,行至他身前:“你想做什么?小墨。”
气压骤降,方尽墨在他的威仪下不自觉地轻颤,咬牙道:“反正你不能去断霞岭。”
“那你想让谁主动站出来送死?”
“未必是送死,我只是考虑谁更合适。”他低着头,语调不再明朗,“不单是你不能去,整个藏雪宫都不宜露面。”
“显然幕后之人对藏雪宫很熟悉,知道乔宫主的为人,亦能拿捏住崔副宫主、宋阁主,时机把握得绝妙,说不定这个人,在你之前便来到过藏雪宫。”
他所说,季望泫也考虑过。
“敌暗我明,此时贸然出手,陷入圈套,便失了先机。望泫哥哥,当务之急是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确定幕后之人到底是什么人。”说到这里,方尽墨终于抬起头直视他,“此后方能从长计议。”
“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季望泫打断他:“够了。”
方尽墨偏要说,要将这恶人做到底:“我听说了燕翎在引墨阁受‘问心’之事,派他去,一可达到目的,二还可试其忠心。我知宫主素来宽厚,那便由我来说。”
“……够了。”季望泫的声音一低再低,冷淡转身,“你在这里跪足两个时辰。”
“为主献身本就是影卫的使命,有何不可!?”方尽墨朝着他的背影大喊,“我要是有武功在身,我也愿意为藏雪宫赴汤蹈火。”
“四个时辰,”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季望泫将要踏出去了,补充一句,“去观心阁,师父的墓前跪。”
说完,他停住了,好似在等他的回答。
“……尽墨,遵命。”
出了殿门,外头待命的是方尽墨的两个暗卫──季望泫在他任副宫主之时给他派的。
宣红和砚青朝他一拜,正要说话。
季望泫对他们摇摇头,轻声说:“看好你们的主子,跪不住晕过去了,便送他回去。”
两人称“是”。
走到日头下,反而头晕目眩。季望泫行至倚澜阁的大门口,眼前发黑,撑着门框才维持住身体的平稳。
鸦回上前要给他撑伞,被他呵退了。
缓了会,季望泫抬步离开。
他知道方尽墨是冷静的,冷静到将人命视作冰冷的棋子。但他也是对的。
幕后之人有很大可能在藏雪宫待过,那么她知道藏雪宫的布局和架构。既要追溯到季望泫来藏雪宫之前,云字辈、和自小在宫中长大的鸟字辈说不定都与她打过照面。
擅长易容,可化千面的云松不在云水观,否则他将是最合适的人选。旁人对易容之术的精通,都到不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容易被那人看穿。
唯一一个她不知道的、且从未公开露面的“后来者”,便是燕翎了。
当然除开云水卫,引墨阁、霁月楼,等宫中其他部门里还有许多后备人才,但对藏雪宫的了解又没那么深。
另外,燕翎各方面都很成熟,有勇有谋、会识人心,掌握多项技能,武功也不弱。除开云槐,他是最全能的了。
思索间已经又到了明镜台,踩上最后一层台阶,在薄薄一层云雾中,季望泫看到了跪在明镜台前的一个身影。
怎么这么懂事啊……这么让人心疼。
注意到目光,燕翎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像蜻蜓飞跃湖面,轻盈地荡开一圈涟漪,而后消失不见。
燕翎从引墨阁出来半月有余,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他的眼前。
季望泫却停住了步伐。
阳光打在飞檐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季望泫并不希望燕翎在此时此刻出现。
他特地避开了人群,在倚澜阁跟小八小十一等人一块受了罚,一同离去之后又私下找了过来。
正如他的行事风格,是滴水不漏的妥帖。
他看起来瘦了,脸部线条更显冷硬,脸色比平常要苍白。依旧是用黑色发带扎起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都显得干净爽利。
见季望泫迟迟未动,他视线略有慌乱地在白玉砖头上扫来扫去,想看他、又不敢,觉得自己行为不妥,让他不悦。
可是啊,燕翎又何曾逃避过?
季望泫不过来,他沉吟片刻,向他膝行而去。
很奇怪,在他身上看不到卑微。即便是跪在地上,用这种方式移动,也是平和而优雅的。
季望泫实在是心软,在他挪动膝盖的同时,抬步走了过去。
“主子,”燕翎移了两步,又跪直,腰身笔挺,恭敬等他过来,“属下冒犯,有话想对您说。”
地砖被晒得滚烫,季望泫走进檐下的阴影中,他这才跟了过来。
“嗯,说。”季望泫身上的尖锐气势已经收敛下去了,此时正像绸缎上浮着的一层柔光。
他知道燕翎要说什么,荒唐的是,他居然无法阻止燕翎开口。
因为他一定会说。你罚他、命他闭嘴,他也只会顶着惩罚,将要说的话说出口。
燕翎跪地的这个高度正好看见他腰间的青玉令牌,在空中微微打着转儿。
他珍视地看着这方令牌,语气轻、柔,宛如化开的雪水:“主子,属下请命去断霞岭。”
“求您成全。”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44 属下遵命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燕翎是随着大流去到倚澜阁, 听到方尽墨与季望泫的争吵的。
他并不知道他们这两年查到些什么,只能从对话中听个大概。
简而言之,断霞岭与魔宫有关, 是个危险之地, 然而线索指向这里,季望泫执意要亲自过去探虚实,方尽墨严词拒绝。
得到这个信息, 燕翎的心中居然是窃喜的。
他正以为自己要孤独的、平淡地毒发身亡, 像一个废人, 对季望泫再无用处, 不会、也不能再掀起任何波澜。
如此盛大一个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季望泫身边的时日太短了, 还没来得及为他的志向添砖加瓦,就要像一阵风一样散去。
本就时日无多, 这类充满未知的危险任务,是他能够送给季望泫唯一的礼物了。
如果能做他青云直上的梯,哪怕是被他踩在脚下的尸骨, “晏凛”此生才有了意义。
“我会考虑。”季望泫回答他。
不,不……燕翎焦急地双手握成拳, 生怕这个机会溜走:“主子, 我不怕死,也未必会死,您知道我的能力,我去是最好的选择。”
“也求您, 给我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季望泫久久不语。
燕翎抬头才发现他脸色煞白,一时慌了神, 什么也顾不上了:“主子, 您, 您身体不适,中暑了吗?”
他慌忙起身,上前扶住他:“属下送您进去,鸦哥!我……不,你来,我去找十一过来。”
“不必了,”季望泫攥住他的手腕,“扶我进去坐会儿。”
又近满月,此时正是季望泫最虚弱的时候。燕翎暗自懊恼:“对不起,我不该逼您做决定。”
“我去找槐姐领罚。”
屋内凉快许多,乔叔已端了餐食上来:“哎呀呀,公子,要按时吃饭的呀。”
鸦回走到餐桌上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双手奉上:“主子,先吃点东西。”
“并无大碍,”季望泫摆摆手,示意乔叔不用担心,饮过茶水,扯出一抹笑,“我吃。”
手腕上的凉意让燕翎动弹不得。他走也不是,跪下也不是。
乔叔退出去了,鸦回接过空茶杯,没头没尾地浅叹一句:“主子,您自始自终就没有变过呀。”
坐下后眩晕感下去了,季望泫看也不看他:“鸦四,多大个人,你凑什么热闹?”
再给他端来解暑的绿豆粥,鸦回欠揍地笑了一声,说:“槐姐的鞭子对我来说不痛不痒的,不去白不去。”
“……”季望泫无语,“燕小九,替我踹他。”
“诶,”鸦回退出去几步远,“别介。”
“主子,我是想说,藏雪宫亦是我们的家园,不论您做出什么决定,云水卫在所不辞。”
季望泫:“知道了,退下吧。”
燕翎被他握住手,就像一匹骏马被拴住缰绳,一动不敢动。
掌心被他的体温暖热,季望泫生出一丝杂念,竟觉得跟他肌肤相贴的感觉很不错。
“主子……”燕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虚。
季望泫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摁着他坐下:“用膳。”
好久违的场景。燕翎第一次被季望泫留下来用膳的时候,还以为是新生,会永恒。
他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取了碗筷,陪他用膳。
有个人在旁边,季望泫胃口都要好上一点,吃完了绿豆粥,又吃了好些菜。
吃饱后,他放了筷子,又看燕翎吃了一会。
“不准去。”等他也吃完,季望泫突兀说了一句。
燕翎把餐盘叠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啊?”
季望泫重复:“不准去领罚。”
今日明镜台燃的是荔枝香,带有淡淡的甜。乔叔手巧又能干,上月吃完了的荔枝,壳子便入了香。
燕翎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闷闷应了一句“嗯”。
他身上的气质变了。季望泫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
“问心”之前,他是明亮又轻盈的,眼中总有一团长明灯似的光芒,光明磊落。
现在却有一种化不开的沉默凝结在他眼底。季望泫知道他有心事,却不愿意说。
“燕翎。”季望泫轻轻唤他的名字。
他低着头,掩盖掉眼中翻涌起来的情感。他太想念这道声音了,可他是暗卫,主子手里的一把刀罢了,怎么能有不该有的情绪和想法呢。
“燕翎,”季望泫又叫了一遍,“怎么连应都不应我了?”
燕翎愣愣应道:“属下在。”
季望泫思索着怎么把控他跟燕翎之间的距离,收了逗弄他的心思,正色道:“你以为,我做决策会受旁人的影响么?”
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燕翎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说:“不会,但……”
“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安排你去的。”
这句话像夏夜里的急雨和闷雷,不再轻缓而平和。
燕翎惊喜地掀起眼,却依然没有抬头。主子答应他了!不,不止……主子本来就打算让他去,主子相信他。
“我确实存过要跟那人鱼死网破的心思,小墨提醒了我,”季望泫偏头,阳光从窗台斜斜透入,照不到他们吃饭的区域,“身为宫主,这样做,太不负责任了。”
为何要以命换命?为非作歹、恶积祸盈的是他人。那人对藏雪宫恨之入骨,季望泫偏要把藏雪宫打理得好好的,让藏雪宫发扬光大。
他不仅要让恶人去死,让其含恨而终,还要让明珠重现光明,让明月继续高悬。
燕翎不赞成他说自己“不负责任”,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让你去送死。那人若当真与藏雪宫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你去,是最安全的。”季望泫将他的谋算娓娓道来,“你身上藏雪宫的痕迹最淡,伪装身份,不要让人识破。料想对方也不会平白无故出手。”
“此次任务我只要你探查断霞岭是否真的有人,不必深入,最好避免交手,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
季望泫的心中早有答案,不是他自己去,便是派燕翎去。
他本是十足冷静的人。方尽墨、云水卫,乃至眼前的燕翎,做出这一系列举动,都是在帮他减轻心上的负担,想要让他更好受些。
但其实,两年前决定在那三块牌位前站起来的时候,季望泫就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准备了。
他告诫自己,要无情无义,要为了达成目标而不择手段。哪怕是受人唾弃、遗臭万年。
然而,即便乔霜月已故,云水观的人仍然在温暖地呵护他啊。
燕翎点头,一桩念想已了,也不紧绷了,说:“好,属下遵命。”
说完他站起来,再度朝他跪下,小心翼翼地问:“属下能否……过了月圆夜再走?”
“燕小九,”季望泫曲起手指,用指背轻敲他的头,“整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我便是那种要榨干属下的价值,还要摁着属下出任务卖命的主吗?”
燕翎低声说了句“在想您”,又扬声说:“您不是!”
“没有大碍的主子,我即便内力亏空一两日,路途中也可以自保。”
季望泫直接挑明:“驳回。你可以月圆夜后再走,但是不可以来药泉找我。”
燕翎略显沮丧地将头一垂再垂。
“我答应你,等你此次平安归来,”季望泫蹲下来,闯入他的视野中,“往后在时机合适的前提下,每个月圆夜,我都允许你待在我身边。”
他的面容几乎侵占了燕翎的整个视野,燕翎依依不舍地仰望他,说:“好。”
燕翎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以后了。算算时间,顺利的话,任务完成他回来便会毒发,不顺利的话可能直接毒发死在外边。
死前得到一句主子的“允许你待在我身边”,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肯定了。
他弯了弯唇,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那属下即刻便出发,您一定要好好的。”
一丝微妙感浮上季望泫的心头。他敏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好似严丝合缝的精妙器具上出现了一点不宜察觉的小瑕疵。
可待他细细回想,这种感觉又如一阵调皮的微风,打了个转儿便消失不见。
“燕翎,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季望泫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化作清润的溪水。
这话他不日前便问过了,如今又问一遍。燕翎不会对他说谎,只说:“属下不愿说之事对您来说都不重要。”
那股水流不通的阻塞感压过来,盖过微妙感。无法沟通,季望泫恹恹起身,低叹一句:“你又如何替我评判什么事对我重要,什么事不重要?”
燕翎心中一抽。他抬眼,季望泫已经转过身背对他:“既不愿说,你走吧。”
“对不起。”燕翎对他重重磕了个头,心中万般酸涩,都只化作四个字,“属下告退。”
说完,他站起身,脚步匆匆,逃似的离开了明镜台,生怕自己会回头。
季望泫当时从窗口望着他的背影,心想,来日方长,他定要好好教会他如何表达、如何接纳,如何交付信任、将一切心事都告诉他。
要将他养成灿烂盛开的花,再不做那冰天雪地里的孤狼。
45 不能回头
◎到底是他辜负了季望泫◎
由夏入秋的时节燥热得厉害。西边空气干燥, 燕翎一路跋涉,清晰感受到自己皮肤下的血管已经发烫发痛。
这是“愁断肠”发作的前兆。
他此行不能透露藏雪宫的身份,玄金衣、云字令, 青琅剑都没有带。只带了把普通的长剑, 随手穿了件灰黑常服,入云霞村前,才换上季望泫给他买的朱殷色长袍。
那颜色浓烈得似暮色四合时最后一抹沉坠的残阳。
燕翎从未穿过如此引人注目的红。
而他未及弱冠, 合该是最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年华。
他化名“林绮”, 身份是无门无派, 在外游历、浪迹天涯的游侠。
简而言之, 就是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富二代草包少爷, 不愿继承家业,一个人拿着剑跑出来“游历”。
没成想他入了落霞镇, 碰见了一个真草包少爷。
少爷姓王,身边带着一小厮,燕翎碰见他的时候, 他正在街上行侠仗义,截下一小孩扒手。
殊不知自己的钱包已经被“受害者”顺走了。
看来落霞镇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好地方。燕翎没想管, 正要与他们擦肩而过。
小孩“哇”地一声哭出来, 人群渐渐聚集,好几道声音指责他“血口喷人,欺负弱小”。再回过头,那位丢失钱包的路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我没有!”少爷没见过这场面, 百口莫辩,急中生智, 大跨两步抓住燕翎的衣摆, “这位红衣少侠看见了的, 这小孩就是偷东西!”
“……”燕翎下意识要一掌给他拍开,念及要保留实力,没有动。
“少侠,你帮帮我,”那人背对人群,双手合并作祈求状,小声说,“我请你喝酒。”
燕翎冷淡道:“不如摸摸你的兜。”
“咦?我钱呢!?”
被他缠着也不是办法,燕翎回过身,走到哭闹的小孩面前蹲下。在众人敌视的目光中,低声开口:“第三排的棕衣小童,第五排蓝衣小丫头,还有人群最末的那位是你们的老大吧?钱包在他身上,对吗?”
挂着泪珠的小孩:“……”
他还要继续哭,燕翎先一步打断他:“那囊袋里的钱,够你们一个月不偷了。钱那位少爷不要了,到此为止。”
小孩收了哭容,抹干净眼泪,对着人群道:“误会,对不起,我,我就是被吓到了,没事了……谢谢大伙儿关心我。”
“你真神了,”人群散去了,那少爷大大咧咧地一拍他的肩膀,“鄙人王秋风,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林绮。”燕翎站起来,多看了他两眼。毕竟钱包被偷了还这么开朗的傻子不多了。
王秋风满不在乎地叫来自家侍从,伸出一只手:“青枫,拿钱来,我要请林少侠吃饭!”
“……少爷,您被偷的钱,不要了?”
“都说了别叫我少爷,”王秋风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新囊袋,“破财消灾啦,我就知道我爹会把钱放在你身上。”
“走走走,林少侠,我与您可谓是一见如故。”
燕翎给自己设立的形象过于单薄,有这两个人打掩护……再好不过。
于是他跟着走进了落霞镇最大的酒楼。
交谈中互透了身份,燕翎更加确信王秋风草包少爷的身份,只是旁边这个侍从,看起来倒像是有所隐瞒的练家子。
不然以普通人的脚程和视力,是抓不到熟悉地形的小偷的。
得知“林绮”也是苦于家中束缚,独自出来历练,喝了几巡酒的王秋风更加上头,与他推心置腹:“就是说──家里管太多了,我都没见过世面……嗝。”
“传说落霞山驱魔之役前,山中有一种灵草,特别适合咱这种修炼得晚的人……”
幽冥草,花色血红,传言生长在高山雪原,汲日月之精华。食之可在短时间内功力大涨,可让凡人瞬间习得武艺,让平庸之人更进一步,让武艺高超者登峰造极。
然书卷上有明晰的记载,驱魔之战中,落霞镇的千里幽冥草在众目睽睽下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从此沉寂六十载,再没了踪迹。
霁月楼给的信息并没有幽冥草这一条。
为何此时却被提起?此类传言,是空穴来风,还是有意而为?
“公子,修行岂能一步登天?老爷说了,不求您有多大能耐,平平安安……”
“闭嘴,”王秋风怒斥他一句,“我也没说我要吃,我就是见见世面。”
燕翎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问:“王兄如何得知灵草这一消息的?我竟半分不知。”
“我……”王秋风艰难转了转脑子,说,“啊,也就是听家里亲戚提过一嘴,咱也不知道有没有,所以说过来看看嘛。”
“话说回来,林兄又为何来这落霞镇?”
燕翎早已准备好托词:“我家在粟州,说来不怕王兄笑话,别说是灵草了,我这辈子雪都没见过。”
“只知道落霞山神秘,更曾经是魔宫的基地,所以来这探险,也是跑得远远的,让家里找不到。”
王秋风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勇气可嘉。咱俩殊途同归,我又与林兄相见恨晚,不如就此一道?”
青枫不赞成地皱眉:“少爷,老爷说了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你出去。”王秋风踹他一脚,“张口闭口老爷,你回去侍奉你老爷去。”
燕翎善解人意地笑笑,说:“这位大哥说得不错。人生地不熟,王兄还是小心为上。”
赶走青枫,王秋风一阵痛心疾首:“早知我也一个人溜出来了,跟着个榆木脑袋,少一半的快意。”
“江湖不就讲一个义气,素未谋面之时林兄既然帮我,我便信你是好人。”
“我出钱!你跟我们一道住下,改天一起去落霞岭探险呀。”
江湖上的傻子不多见,纯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他身上有一股莫名让人热血沸腾的侠气。
然而燕翎实在算不上义气。他有所图谋,所以应了下来。
王秋风是真正的少爷,吃的住的都是最好。燕翎不习惯,所言所行却也要符合“林绮”的性格。
他俩一间,燕翎独自一间房。
夜里,燕翎坐在床榻上,想要翻出点属于藏雪宫的物件,却什么也没找到。
只能看着手中一把凡铁,想起季望泫来。
不知道主子月圆夜痛不痛?难受不难受?
走之前他们的对话停留在僵硬的位置,季望泫那一句“你又如何替我评判什么事对我重要,什么事不重要?”在他脑海中盘旋。
到底是他辜负了季望泫,是他自以为是,又自私。
可是,他不能回头。
想到季望泫,他又忍不住去设想,如果是主子在场,会怎么做?
主子体贴,如澧兰沅芷,爱人以德,定不会拂灭他人似火种般热烈的江湖气。
如果能早点来到主子身边就好了……
每念及此,燕翎都要垂下眼,不让情绪继续翻涌。万千遗憾止于垂眸。
……
他与王秋风在落霞镇玩了两天,四处扬言要去断霞岭探险,彻底坐实了草包纨绔的形象。现在镇里人看到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两个城里来的,人傻钱多的少爷。
美其名曰“采买物资”,王秋风将落霞镇逛了个遍,觉得乏味无聊,撺掇着燕翎准备进断霞岭去。
他的面瘫侍从青枫被迫挎着大包小包,无奈地看着自家少爷跳上跳下。
燕翎应了。两人挑了个大白天,往断霞岭去。
“我跟我的好友打过赌,他们赌我不敢在这阴森的地方待一天,”刚进去,王秋风就打了个冷颤,“林兄,你可要为我壮胆。”
踏入断霞岭,明显地可以感觉到气温降低。往里走出一段,便可看见破败的一座殿宇。
值钱的东西都被捡了去,现只剩下一片破砖烂瓦,断壁残垣。
纯黑色的建筑在强光下也显阴森。
燕翎话少,王秋风习惯了自言自语:“我还听说,当年一战之后,不少青年才俊来此试胆,有人能在半夜听到哭声!”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野史。燕翎熟读皇宫和藏雪宫的文书卷宗,此类鬼神之事,闻所未闻。
“真有啥事青枫你保护我们啊……”王秋风越走越怂,恨不得贴在燕翎身上。
燕翎一路走来,都没有听见里面有除了他们三人之外的动静,料定里面没人。
他倒不怕有人,恰恰相反,他甚至担心真有人却不敢出来,让他无功而返。
如果幕后之人设局要引藏雪宫的人,那人发现有人进来了、打听一下却是两个没用的草包,那他会──以他们为媒介将此事扩大,更好地吸引藏雪宫。
要达到这一目的,要么将他们安然无恙地放走,口口相传,要么,直接把他们杀了。
闹出人命,藏雪宫定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最坏的打算。
莫名起了一阵风,吹得人心直颤。
一路走来尽是荒凉。六十年前打斗的痕迹、伤亡,一并沉寂在岁月中,被雨打风吹去。
只余远山上一片灰黑焦土。
不会再有人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46 夜探断霞
◎我也要将腿砸折了,才能自证清白?◎
三人在断霞岭山脚转了一圈, 没见到半个人影。
燕翎提议说:“去山上看看吧。”
王秋风有所迟疑,想了想,手一拍:“得嘞, 就当是爬山来了。”
“在山顶看个落日, 也不算白来。”
燕翎体力好,爬得快,王秋风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
走过一大片的焦土, 燕翎越发确信这片土地确实寸草不生。
那么断霞岭为什么会有人?那人来做什么?
燕翎想搜遍这一块的山, 寻找幽冥草的踪迹, 然而当着王秋风和青枫的面, 不好骤然消失。
得找个法子在此留宿一夜。
王大少爷兴头来得快, 去得也快。到半山腰的位置就累得抬不起腿了:“林兄,你不累的吗?”
“我不行了, 我不行了……”他仰头足足喝了半壶水,“日落是赶不上了,等我们爬上去, 天都黑了。”
“要不咱们……”
“王兄,”燕翎及时制止了他的退堂鼓, “要寻宝, 还得去山顶一览断霞岭的全貌,说出去也风光不是?”
他引诱道:“况且,王兄也不想一无所得地,灰溜溜回去了吧?”
冷风呼啸而过, 王秋风被他一句话激起了心中的熊熊烈火,扬声道:“你说得对!”
青枫:“少爷……安全最重要。”
他不说话还好, 一说话, 王秋风撇开他扶着自己的手, 气呼呼连上好几步。
又是跋涉许久,等他们走走停停地爬上山,天已经完全黑了。
好在他们来之前便做好了在山上留宿一天的准备,包裹里带有吃食,和保暖的衣物。
“哎哟!”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王秋风磕到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石子,脚踝一痛,眼看要栽一个狗吃屎。
青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转身推了燕翎一把,眼中迸发出敌意:“你要干什么?”
“林绮”完全受不住他的力道,往后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下去,砸到石壁上才停了。
王秋风震惊瞪他:“叶青枫你做什么!?”
“少爷,是他扔的石子。”青枫上前把林绮揪过来,反剪他的手,斥道,“是何居心?”
林绮一半错愕一半惶恐,看向王秋风,目光真挚:“我没有。”
王秋风怒了:“放开!我自己没看到磕的,你为难林兄做什么?”
青枫不信,手中长剑出鞘,架住燕翎的咽喉:“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绮吓得直发颤,面色苍白,仍坚持道:“我没有。”
青枫要试他的武功,将他架到高处,一掌将他拍了下去。
“叶青枫!!你住手!”
红衣公子毫无招架之力地坠落下去,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即将坠落到小丘底端之时,青枫及时挥鞭子,鞭尾卷住他的腰,将他捞了上来。
燕翎演出一副害怕却又端着贵公子姿态的模样,颤声道:“既然这位大哥如此信不过我,不如王兄与我就此分道扬镳。”
“还是说,”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枚大石块,“我也要将腿砸折了,才能自证清白啊?”
“不要!林兄,”王秋风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要拉住林绮的衣摆,却又被青枫铁一般的身躯拦住了,过不去,一时怒火中烧,“你给我跪下!道歉!”
“怎么我爹要你监视我的言行举动不够,还要管我的交友不成?那你们干脆把我的心挖了,让我不要有任何感情好了。”王秋风抽出他腰间长剑,将刀刃对准自己,“王家也不需要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工具人,对吗。”
青枫夺回剑,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你你你……”话不会说,夺剑倒是利索,“气死我了!”
“林兄,林兄,”王秋风绕开他,殷切地扒住燕翎的胳膊,“对不起啊,我代青枫向你道歉。”
林绮负气要甩开他,在看到他失去重心摇摇晃晃要摔下去后,又及时伸回胳膊把他拽稳。
“我家这位侍从,脾气硬,只听我爹的管教。我是管不了他了。我信你!”
“求求你啦,可怜可怜我……陪陪我吧。我现在脚也崴了,更害怕了。”
林绮的脸色总算有些缓和,别开脸,小声道:“方才差点坠崖,我碰巧看见这顶上好似有个洞穴。”
“我扶你去里边歇着,再去找些干柴生火,热一热带上来的餐食。”
王秋风点头如捣蒜:“嗯嗯!林兄仗义。”
“捡柴这种事,让青枫去……”
跪着的人影斩钉截铁道:“少爷,青枫不会离开您半步。”
“……”王秋风想踹他,可是脚踝痛得不行,刚抬起来又“哎哟”了一声。
“没事,”林绮使着蹩脚的轻功,先一步跃了上去,再伸手下来拉他,“我去捡便是了。”
“王兄你多有不便,让青枫保护你。”
不等林绮拉他,青枫已经起身,带着他一跃而上。他将王秋风护在身后,离燕翎三步远。
王秋风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用拳头胡乱捶打他。
燕翎便在这样的混乱中悄然离去,将背影融入夜色里。
脱离他们的视线,燕翎走到月光照射的方位,撩起衣摆,珍惜地拍了拍上面沾上的灰。然后迅速将断霞岭环视了一圈,大致定了几个方位,逐个探查。
时间有限,他已然使了全力,才查了个七七八八。终于在西南角,找到了有人踏足过的痕迹。
点到为止。他记下这个位置,捡了柴火回去。
……
“林兄,你没事吧?!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怎么砍过树枝,不小心摔了一跤。”燕翎抱着一捆歪七扭八的枯枝,步子不太顺畅。
进到山洞,他将枯枝胡乱一堆,随手点燃火信。
一把旺火烧了起来。
“你好厉害,”王秋风一脸向往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这都会。”
这很难吗?燕翎不免腹语一句,难不成他们家的侍从就只会武,野外生存都不会吗?
那还真是娇生惯养。
“我从粟州游历过来,多亏了江湖上不少能人异士,我照葫芦画瓢地学过几招。”
“真好,”王秋风已经有些困了,手支着头打盹,“我也要游历天下,学本领,让家里人对我刮目相看……”
“好饿……什么时候能吃上?吃完了能睡觉吗……又饿又困……”他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泪花都出来了。
带上来的都是熟食,烤一会儿就开始飘香。王秋风抱着个铁碗狼吞虎咽。
拖王少爷的福,燕翎也是在野外吃上了豪华大餐。
篝火生得旺盛,他们都披着厚重衣裳,非常保暖。甚至吃得有些燥热。
但是后背似乎有一道阴森森的目光。燕翎没有回头,直觉告诉他,他们的动静,已经被人发现了……
……
后半夜王秋风已经靠着青枫睡死过去了,青枫仍然端坐,睁着眼,不知道在盯着哪一片黑暗。
燕翎装睡装了一会,状似被惊醒,猛然直起身来后愣坐了一会,然后爬起身,跟青枫做了个他要去尿尿的手势,青枫宛如坐化的雕像,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回到后山,在半山腰的位置发现一处洞穴。燕翎将剑藏在身后,轻手轻脚踏进去。
越是深入,越能感受到幽暗的隧道中潮湿的气味,其中隐隐夹杂了些铁锈味。
脚下崎岖不平,燕翎伸手探了探,好似摸到一截腿骨。
不对。他拧起眉头,终于在洞穴深处看见一抹红。
什么,这里居然真有幽冥草!?
书上记载,幽冥草喜寒,需以魔气滋养,根深、茎韧,花蕊生四瓣、通体发红,有微光,可使人短时期内提升功力,易可惑人心。
燕翎没靠太近,就着这一小簇幽冥草的光,隐约看见旁边有个人。确切的说,是半截尸体。
不好!这里的幽冥草,居然是以人体饲养。王秋风那边有危险!
他飞身而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到山顶,青枫已经同一蒙面黑衣人打起来了。
青枫的武力算是常人中的上乘,此时因为要护住身后的王秋风,颇受掣肘。
他们是无辜牵扯进来的人,燕翎断不能让他们有事。他提剑跃上,挡过黑衣人的短刃。
“你带秋风走。”燕翎把剑一横,隔开黑衣人与他们的空间。
“我不走!”王秋风也拔了剑,一瘸一拐,“林兄,我要和你一同战斗。”
黑衣人嗤笑一声:“去死吧。”
竟是个女声。燕翎与她正面交锋,使的是另一套剑法,不透露出半点藏雪宫的痕迹。
既然碰了面,那定要看看这面纱之下的真容了。
青枫将王秋风打横抱起,不容他反抗,带他远离战场。
王秋风的眼中尽是“林绮”持剑,勾挑自如,进退有度的飒爽英姿,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抹行云流水的剑光上。
“少爷,那林绮不是凡人,武功更是在我之上,不必担心他,先保全自己。”
“我知道。”王秋风挣扎累了,身躯无奈地松软下来,“我从第一眼瞧他就觉得他不是普通人。”
“我只是想沾一沾他身上快意的江湖气……不可以么,青枫?”
“我一定要回金雕玉砌的笼子里去么?”
青枫良久无言,只说:“老爷也是为您的安全考虑。”
“二十年了,”王秋风苦笑,“这是我离王家最远的一次。”
47 身似浮萍
◎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你单独行事。◎
“你是什么人!”几番缠斗, 发现这年轻人的功力竟不在自己之下,黑衣女子渐渐起了疑心。
燕翎刻意与她保持着一剑远的距离,冷冷问道:“阁下又是何人?我与友人在此露宿一夜, 阁下为何杀招相向?”
“吃饱了撑的来断霞岭露营, 脑子有病?”
“哐──”的一声,燕翎将她手中的匕首震飞出去:“与你无关。我等路过此地,本该与你无冤无仇。”
“莫非你是魔宫的什么人物, 这是你的地盘?”
燕翎质问着攻上来, 伸剑挑起她的面纱, 同时因为距离太近, 避不开她的掌, 被一掌重重拍飞到石壁上。
喉间腥甜,燕翎咳出一大口血。这人武力不怎么样, 内力却雄厚得是他的两倍不止。
这一击宛如有气劲排山倒海而来,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发了颤。
燕翎撑着剑起来,重伤之下愁断肠提前发作, 血脉贲张,眼前一阵发黑。
“你又为何不敢对我的掌?要看我面容?”黑衣女子走近, 抬手掐住他的颈项, “怕我发现什么?你是藏雪宫的人吗?”
他面上并无易容痕迹,黑衣人仔细辨认后,又自问自答:“不该。那俩人怎么看都是误闯的普通人,藏雪宫自诩清高, 不会拿无辜人命作饵。”
“你身上还有毒。”
燕翎没有听见她的自言自语,只快速想着自己要如何脱身, 得到的信息很多, 他必须得活着带回去。
思索间也缓回了些力气, 他再次提剑,运起体内的另一重功法,回以一掌。
“无门无派,零散学了些功夫,游侠而已。”再度拉开距离,燕翎目光锐利,“我并无杀心,只是来便见到阁下对我友人大打出手。”
“管你是谁,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去死吧!”
黑衣人捏碎一红丸,眼中迸发出汹涌的杀意。
这便是幽冥草的威力么?燕翎谨慎退避,找准机会一跃而退,却因内伤,身躯不再轻盈。
逃不脱。黑衣人很快便追了上来,赤手空拳,拳拳狠厉。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起了一阵迷雾,燕翎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把他拎了回去。
然后是王秋风欠揍的声音:“我乃镇西大将军王浈之子,令牌在此!阁下要杀我,是想与镇西军作对吗?”
“还是想挑起朝廷与江湖的战事?”
黑衣人脚步一顿,趁此机会,青枫一手抱着王秋风,一手拽着燕翎,飞速下山。
急急跑出断霞山,燕翎挣脱出来,面对王秋风灿烂的笑脸,抬手给他后颈来了一下。
王秋风一句嘚瑟还没说出口,昏睡过去。
“就此别过。江湖险恶,叶大哥还是速速将少爷带回府。”
叶青枫抱紧了怀中人,点了下头:“少爷方才急中生智,满口胡言,还请林兄弟莫要当真。”
“我知晓。是我有负于王兄,来日若是有缘再见,定还上这一人情。”
燕翎朝他们一礼,率先跃走。
身上的愁断肠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速速回到藏雪宫。
……
两日的疾行赶路让燕翎的体力所剩无几。他艰难爬上云水观,朝守门人打了个招呼,又迅速奔向明镜台。
正值午后,季望泫刚睡醒,坐在案台边看会闲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路上为了掩人耳目,燕翎早把红衣换了下来。此时又是一袭沉重灰衣。
踏入明镜台前,他急急整理了仪容,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的狼狈。
“主子。”燕翎跪地行礼,一句废话也没有,“属下需要纸笔。”
见他安然归来,季望泫稍微放下心,让出案台边的位置,语气柔和:“过来。”
燕翎浑身尘土,不坐,只取了纸笔跪下来作画:“属下,看到她了。”
他的画工了得,挥洒自如,片刻之后,一女子画像跃然纸上。
“怎的这样虚弱,交手了?”季望泫扶他起来,一手接过画。
“嗯。”
“腾”地一声,云槐落在他跟前,隔开他与季望泫:“退后。”
燕翎不在意,退出三步远,继续说:“属下还看见幽冥草了。就在断霞岭山腰的洞穴里,量少,以活体饲养。”
“什么?”出乎意料,季望泫眉头微紧,万千思绪收束到一起。
“属下与她交手时,她刻意强调有一句,说我为什么不敢接她的掌……”燕翎快速将他们之间的对话一一道来,又说,“她体术不强,内力却雄厚非常,恐怕是幽冥草的功效。
将得来的信息和盘托出,燕翎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待属下休整一二,将更多细节写入文书中。”
这时乔叔端了茶水进来,放下时正好瞧见了桌上的画:“咦?这不是妙玉小姐吗?公子怎会有她的画像。”
“什么?”季望泫看着画中的妙龄女子,他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乔叔你坐,你见过她?”
“是啊,”乔叔捏了捏胡子,追忆道,“那时候,先任宫主还在,膝下三位弟子,覆雪、霜月和妙玉,并称藏雪宫三姝,那是人中龙凤,女中豪杰。”
与娘亲、师父并名,怎么会在藏雪宫一点痕迹都没有?季望泫微皱眉,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不知怎么,赵宫主先是大小姐江覆雪逐出云水观,几年后,又将薛妙玉逐出师门、抹去了她在藏雪宫的存在,不许任何人提起,最后将衣钵交与乔宫主,随后驾鹤西去。渐渐也没人知晓了。”
一段隐晦的往事在他们眼前掀起一页边角。季望泫沉吟一会儿,笑说:“没事儿,乔叔,多谢你。你先下去吧。”
乔叔点点头,不掺和他们这代人的事,给他斟上茶,退了出去。
“主子,属下所见,这位‘薛妙玉’仍是二十左右的好容颜。”
“闻说魔宫功法可使人容颜常驻,看起来所言非虚。”季望泫脑海中的网已然十分明晰了,他平和的目光扫过燕翎苍白的脸,“燕翎,你虽然总能将事情办得很好。”
“但是,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你单独行事。”
“……”燕翎沉沉垂下头,应说,“是。”
没关系,反正他快要死了,这次是最后一次罔顾命令、自作主张。燕翎闷闷地想。
无形之中有重物压过来,季望泫的心中是同样的沉重。但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前面,他暂且无暇去纠正燕翎的举止。
于是他冷淡道:“罚你回去闭门思过,休整好,再来我跟前复命。”
“薛妙玉与魔宫有重大关联,你与她交过手,不能保证她没有使过什么手段,把魔气注入到你身上。”季望泫言语之间是近乎冰冷的理智,“所以,我会让雀八盯住你,若有异动──”
“我会杀了你。”
迎面一盆冷水,纵使再热烈的炬火,也该被浇灭。
而燕翎却抬起了头,定定地望着季望泫的眼,眼中似乎有笑意。他说:“好。”
他眼中分明失去了什么东西,季望泫对这个东西过于陌生,竟然一时没想起来。
他应该失望、愤怒,震惊和不甘,他甚至可以恨季望泫的冰冷无情,但他仅仅说了一个“好”字,像是一场沉默的告别。
季望泫知道,他是一个乖孩子,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倘若他真的“脏了”,他也会自己去死的。
于公,季望泫不希望两年前藏雪宫的惨剧重演,于私,季望泫不允许他自己草率了结自己的生命,所以以此来束缚他。
燕翎行过礼,告辞了。
季望泫则是和云槐往倚澜台去,路上叫来了宋青夷,以及除雀八和鹭十一以外的所有云水卫。
敌人已经浮出水面,如何天衣无缝地进攻,须得从长计议。
……
燕翎独自回了归去堂,打了水洗澡,又把朱殷色的长袍细细洗干净,挂到屋外晾晒,关上门,往床榻上一躺。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再醒来时,他四肢无力,人也懵懵然。
判断出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取出抽屉里的干粮填饱肚子,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除了内伤和隐隐要发作的愁断肠,倒没什么异样。
他下了床,运转功法平复心脉,一刻也不停息,到案台边抽出纸笔,把这一行的见闻写在纸上。
写到最后,有一种了却生前事的沧桑感。明亮的碎光洒落在宣纸上,燕翎伸手,光影落在他的手掌心。
回看成为云水卫的这半年,唯一遗憾的便是每回下山都是来去匆匆,没来得及给季望泫物色什么新奇物件,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
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也就没有存在的痕迹吧……
季望泫让他反思,他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的记忆停留在那句“我会杀了你”。
他倒宁愿季望泫亲手杀了自己,便可不受这肮脏的药物,假装没有当过他人的走狗。
甚至,可以让季望泫记住他一辈子。
年幼时的萍水相逢,在漫长的痛苦下被精雕细琢。在互不相见的那些岁月,晏凛已经将季望泫美化成了心中完美无缺的明月。
他愿意为明月活,也愿意为明月死。
横竖这似浮萍的一生,从不曾拥有过任何的落脚点。
【📢作者有话说】
[可怜]作者就这样看着收藏一直掉是我写的节奏太慢了嘛
马上就表白了,真的真的[撒花]谈了以后更香(搓手)有某些训诫情节[害羞][害羞]
48 主子真好
◎十鞭罚你不听指挥◎
两天后, 燕翎其实还没有想明白要怎么去面对季望泫,季望泫先寻了过来。
养伤的日子,他什么也不干, 一打坐就是一整天。不给任何人找麻烦。
季望泫敲响他的房门, 燕翎以为是雀音来给他送吃的,说了句“不用”,敲门声还在响。
燕翎寻思他也没锁门啊, 雀音什么时候这么讲礼貌了?
他站了起来, 走到门边, 一推门看到是季望泫, 愣了一瞬, 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主子。”
“伤好些了吗?”
虽说是闭门思过,送过来的各类补汤补药却是没少, 燕翎在云水观,确确实实是在被当作“人”来养。他感激万分,说:“好多了, 主子。”
“那为何不来找我?”季望泫缓步走进去,坐上他餐桌旁的一把椅子。
“属下不确定有没有被魔气侵蚀。”
当年崔远山是如何入的魔, 无人知晓。但只要潜心修炼寒雪心经, 魔气也并非不可抵挡。燕翎不是心不定的人,头两天没看出端倪,那大概就是没事了。
“真当我存心要杀你不成,”季望泫朝他勾手, “快起来。”
燕翎站起来,向着他移动几步, 仍不敢靠太近。
谨小慎微的模样太让人心疼了。季望泫叹息一声, 说:“我反思, 当日说出那样的话,心中确实有些火气,没控制好,我向你道歉。”
“……”燕翎无措地抬了一下头,眼中尽是破碎的光芒,“不要跟我道歉……不需要。”
“歉是要道的,教训你,也是要的。”季望泫伸手要去拉他,“过来坐下。”
燕翎避开了他的手,直挺挺跪到他面前:“我错了。”
“我们燕小九这一程辛苦了。”季望泫要拉他的手改成在他头顶轻轻碰了碰,“平安归来就够了。”
久违的触感,燕翎在这样的关怀下,小声将心声说出口:“属下没有碰幽冥草,也尽量避免了跟她的接触……大抵,大抵是无恙的。”
“如若真有异动,主子杀我也是应该的。”
秋色浓了,时不时卷入一阵萧瑟的风。
燕翎沉静认错:“我不该罔顾主命、贸然行动,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不该利用无辜之人、还差点害死他们。我做得不好,主子罚我。”
这要怎么分说?季望泫原意只是让他远远打探一番,让他一个人去,没给他足够的人手。他也是无意中碰见了少爷王秋风,阴差阳错下结伴同行,又没有想到幽冥草会是以人血饲养,入断霞岭的人,多半成了薛妙玉刀下亡魂。不成想这一同行,竟给王秋风二人引来杀身之祸。
好在及时出手,没有危及他二人的生命。却又没想到那人内力如此高强,自己身受重创,难以脱身。
多说也是无益,燕翎在来云水观之前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人了,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法则,朝夕难改。
无妨,往后多将他带在身边,步步约束,细细教导,也就好了。
“我想让你知道,藏雪宫、我,再重要的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不要你动不动就拼命。”季望泫的手滑倒他的肩上,“你也不必事事做到最好。”
没有人教过他。他很早就被训练成一把无情的刀,是刀,所以要所向披靡。
倘若不尽力,不拼命,他不知道会死在哪一个浓重的夜里。
“……嗯。”燕翎应了一声。
“主子,王家少爷救过我,属下答应了不透露他的身份。还请您,往后有机会的话,让属下还上这一人情。”
季望泫回答:“当然。”
执念已了,燕翎没什么要说的了,抬起头,以温顺无害的目光仰望他。
他的目光也不一样了。仍然沉静如古井,里面期盼的涟漪和水光消失不见。
自从他受过“问心”出来,身上好像盖了一潭死水。
季望泫与他隔了一层坚硬的外壳,渐渐看不见他的真心了。
两人无声对望,燕翎没有要向他敞开心扉的意思。阻塞感顺着目光攀上来,无形中给季望泫添上几分沉重。
秋风吹起案台上宣纸的一角,燕翎的居所不大,两人近在咫尺,却又隔有无限远。
人总是要管的,再难也要管。季望泫轻吸一口气:“照宫规,我要罚你的,去取一柄短鞭来。”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燕翎眼睛一亮。主子愿意理他、管教他,那便是还没有放弃他。
他站起身来,从一个抽屉里取出鞭子。他平时训练用的武器都齐整摆放在里面。
主子真是太好了。他已经这样“不服管教”,不愿意开口,也不听话,这种暗卫放在哪里都要被放弃和抹杀的,主子没有。
他最害怕的那句“把你逐出云水观”,季望泫也没再说过。
燕翎跪到他跟前,将鞭子双手奉上,满眼虔诚宴衫婷。
……怎么有人上赶着找打的?季望泫哭笑不得,佯装愠怒:“手,伸出来。”
他两手并拢,掌心向上摊开,举到一个恰当的位置。
“啪!”
这一声不轻不重,连痛感都不怎么有。哪像是惩罚人的鞭子,倒像逗小猫小狗。
燕翎眼睫轻晃,想说“主子可以用点力”,刚要张嘴,被新的一鞭打断了。
在主子这,他就没挨过重罚。燕翎不经意走了神,心想真不知道雀八和鹭十一为何这样怕主子。
季望泫专心致志地落鞭,精准地控制力道,十鞭下来也只是让他的掌心泛起了微红。
“十鞭罚你不听指挥,我既已经禁止你独自行动,便不重罚了。至于利用无辜,将其卷入死局,来日找到了所谓王少爷,你再当面致歉。”
他内伤在身,认错也快,季望泫原本就没想严惩。只是想给这冷冰冰的雪山,添些活力。
燕翎心悦诚服,说:“是,谢主子教导。”
“嫌我打轻了?”季望泫抬起鞭子,用鞭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羞辱性的举动让燕翎霎时间耳根发红。
“攒着呢,”季望泫以鞭柄挑起他的下颌,微微贴近他,低声说,“等我彻底拨开你身上的迷雾,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阿翎。”
虽是明晃晃的威胁,他眼中却盛着天山雨雪。燕翎忍住了没有反应,克制地呼吸着,避免呼出来的热气喷到他身上。
“……嗯。”他轻应了一声,“主子真好。”
“没你想的那么好。”季望泫提醒一句,果断撤身,收回鞭子,折好放在桌上,“过两日是师父和几位木字辈姐姐的忌日,我会携大伙儿在观心台待着,找不到人,不要着急。”
“你呢,就在屋里待着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后边还要处理断霞岭的事。”
藏雪宫先辈的死本就与他无关,季望泫不希望他沾染上这一分沉重。
燕翎点了点头,说:“好,属下遵命。”
“可以啦,别跪了。”季望泫再度伸手将他扶起来,“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主么,见了我就跪地不起。”
“不是。”
这话应得倒快。季望泫浅浅笑起来:“没事就复习复习你学的医理,上回载州还责问我。”
“说他刚把你领进门,才踏了半只脚进去,又被我支下山去了。”
“近来他被白家姐弟烦得无处言说,等此间忙完了,你也替我去安抚安抚他。”
他三言两语描绘出来的,是充满光辉的未来啊。也是云水观温馨的每一天。
燕翎重重点头:“好,可是属下不会安抚人……”
“没关系,现在杏安阁很是热闹,你闷头做事就成。”季望泫起了身,拢了拢衣袖,准备要走了,“不过还是得学学的。”
“学会了来安抚我。”
嗯?主子也需要吗?
“我又不是圣人,”季望泫敲了敲他的头,没使劲,“还有事,走了,你自个注意些,养好身体。”
燕翎送他至门口,眼中盛满了光芒。
嗯,有那么点活力了。季望泫满意地欣赏了自己的“管教”成果,走出去,心想来日方长。
送走季望泫,看着他的背影在云雾中消失不见,燕翎回了房,关上门窗,脱力跪倒下来。
他死死抿着唇,抑制住咳嗽,将喉口的腥甜压了下去。
掌心微微发着热,上面还有微微的红痕。燕翎轻轻将手握成拳,想要在空中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他缓了一会儿,将愁断肠的劲头压下去,抬头去望方才季望泫坐过的位置。
我也多么想有未来啊……
燕翎苦涩地笑着。
屋外的雀音没听见动静。季望泫开始罚他的时候,雀音就退远了。
他确实没有看人被罚的癖好,看见季望泫拿鞭子就直哆嗦。
雀音跟鹭远自十五岁出了引墨阁,被放到季望泫身边,那是一路吵一路打。雀音仗着自己武艺高强,时常欺负看起来稍显柔弱的鹭沅,没少被季望泫教训过。
身上哪哪都挨过鞭子、板子,屁股开花是常有的事。
唉,说多了都是泪,燕小九估计也在屋里难受呢。雀音如此想。
……
两天后,归去堂果真空无一人。
燕翎已经断断续续毒发过好几遭了。
看起来就是今天了。燕翎撑着起来,把房间里里外外地收整一遍。
也好,安静地死去,谁也影响不了。
他爱惜地把青琅剑擦了又擦,不免幻想,引墨阁阁门将开,会有新的云九来替他的位置。
他会住在这里、会接过他的剑,会成为一个比他听话的暗卫吧……
他们会守好主子的。
【📢作者有话说】
[可怜]小季发现小九瞒了一件天大的事会怎么处置他呢大家可以猜猜看哈哈哈(作者的恶趣味要跑出来了[让我康康])
49 要活下去
◎我没有背叛主子◎
“愁断肠”是在傍晚的时候彻底发作的。燕翎一天没怎么进食, 因为他知道毒发时五脏六腑的东西都要吐个干净,那太不雅了。
他缩在床榻上,右手攥着木质床沿, 关节青白, 抑制不住地干呕。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来回搅弄。
屋内没点灯,窗外还有一点点暖光色的夕阳。
燕翎唇色发白, 看着那点余晖慢慢消失不见。
他会痛苦又狼狈地死去, 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不行, 不行……燕翎挣扎着爬起来, 下了榻要走到案台边上, 刚踏到地上便脱力摔了下去。
好在归去堂没有人在,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动静。
他痛得站不起来, 缓慢爬了过去,冷汗自额前滑落,无声落到地面上。
燕翎撑着台子, 费了好大劲才拿出纸笔,站不起来, 他便跪坐在地, 就着椅子写下歪七扭八的字迹──
属下不能继续侍奉主子了。今日命陨,唯有一个未了的心愿。
求主子将燕翎葬在云水观。
燕翎,不胜感激。主子恩情,来生再偿还。
太丑了……燕翎愤恨地摔了笔, 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写绝命书。
纸张散落一地,心脏的抽痛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
想点事情吧……先前在皇宫的时候, 解药是按月领的。上一月的任务完成得不好, 就会被拖上一天半天。要他苦熬, 要他生不如死,如此下个月才能表现得更好。
那时怎么熬过来的?
有一回他同那人犯倔,那人捏着解药足足吊了他两日。晏凛几度觉得自己要痛死了,恨不得一刀了结自己的性命。
那人把刀放在他前面,也把谢鉴秋的画像放在他前面。
“你不是要找他吗?你现在敢死,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一个名叫晏凛的人追随过他的脚步。”
“你连他的梦里都进不去。今生找不到他,惘论来世。”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奴才知错……求您赏奴解药……”燕翎听见自己卑微如蝼蚁的声音,“奴才下次杀人绝不会再犹豫……”
现在燕翎长大了,可以理智地、坦然地接受痛苦。
──“痛不痛?”
此时耳边又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
不要、不要!燕翎猛然往后一缩,磕到桌子腿,又是一阵肝肠寸断的钝痛。
他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脑海里的人影越发清晰。
“我们燕小九吃过太多苦……”
他被这张温柔网罩住了,逃不开!
视线模糊,越是回想有关季望泫的一切,他越是难过得要淌下泪来。
“不许哭……”燕翎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用疼痛唤醒理智,告诫自己,“晏凛,不许哭!”
哭就是告诉别人你弱,什么也得不到,反而会被打得更惨。
苦苦挣扎之间眼前飘过一截暗红衣带,燕翎震惊抬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让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还顺势拔出青琅剑。
“你怎么进来的!?”燕翎脚步虚浮,挥出来的剑也没有什么力道,“你要做什么?”
岁刑不屑于接他软弱无力的剑,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棕色的药丸。
“二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当着燕翎的面把解药放在圆桌上,“这是一个月的解药。”
“我不要!”燕翎怒吼一句,“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是么,”岁刑迎着他的剑往前一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阴险笑容,“果真不一样了,比以前能扛了。”
燕翎:“滚出去。你们不配来云水观。”
岁刑剑眉不悦地一挑,拍掉他的剑,腿一跨、一撂,随着“嘭”的一声响,燕翎已然跪倒在地。
“怎么跟老师说话的?”
燕翎不服他,强压着剧痛,蓄力要站起来,结果躬身吐出一口血。
再抬头,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圆桌上的棕色药丸证明着他来过。
燕翎跪坐下来,粗重地呼吸着。在“愁断肠”面前强行催动内力无异于加速自己的死亡。
痛楚已经从他的内脏延伸到血液流过的每一处血管。
热、痛,有火焰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好像整个人下一秒都会炸开。
他彻底没了力气,在黑暗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月出于东山。
云槐回来取旧物,发现燕翎房里的灯是黑的。
她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走过来,闻见血味,抬手敲响他的门。
燕翎应激地缩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想要躲起来,却移动不了太远。
“云九?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环顾一圈才看见缩在圆桌下面的燕翎。他脸上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血腥味的来源是他的左臂,上面是齐整的划痕。
云槐走进来,面无表情:“你在做什么?”
燕翎这才认出她似的:“槐姐……将我绑起来,求您……”
“我不想自残,可是痛、太痛了……你把我绑起来就好了……”
云槐蹲下,捏住他右手手腕,摸了他的脉搏才知道他生命垂危,语调难得有了起伏:“你中毒了?”
疼痛侵蚀着燕翎的意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自顾自说:“属下还有一事相求,您能不能帮我求求主子,把我葬在云水观……”
“我没有背叛主子……”他艰难扯出一丝笑,鲜血从嘴角溢出,“我没有。”
“桌上是什么,解药吗?”
“不要!”燕翎挣开她的手,逃似的离开这片区域,“是威胁……一个月的解药,我不要再经历一回了……”
“让我死,好不好?”
他说话颠三倒四,云槐凝眉思考了一会儿,一手捞起他,一手拿过解药──
“去哪?”燕翎警惕地扒着门,不愿意走,“不要让主子知道、我不想,主子受威胁。”
云槐深知季望泫是怎样一个人。燕翎不声不响死了,他才会后悔一辈子。
她把燕翎带到观心阁。
云槿在树上吹箫,季望泫跪在乔霜月的墓前合萧而奏。这一曲沉稳激昂的《春江花月夜》是乔霜月生前最爱。
云杉、鹤三鸦四亦跪在墓前,不知在想什么。宋青夷则在另一座墓前,沉默跪着。
稍远处,雀八和鹭十一在烧纸钱。
“主子,宋神医,”云槐打破这一片哀景,“燕翎出事了。”
琴声骤停。
突如其来的一阵凉风,寒意直钻季望泫的脊背。
这风也吹醒了燕翎,他被云槐带到了季望泫的跟前。对上那样一双沉静的,稍有疑惑的眼,他毫不犹豫地拔了云槐腰间剑,就要自刎──
白弦击飞了剑,季望泫抬着头,冷冽地望着他,眼中有霜雪过境。
不要、不要……
“给我。”季望泫将他搂入怀中制住,“载州!”
宋青夷已经过来了,抬手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脸色剧变:“是‘愁断肠’!他是──”
云槐及时把药递了过来:“这是药,据燕翎所说,药效只有一个月。”
“不……”燕翎在他怀中不敢动弹,“让我死,主子……”
燕翎对他百依百顺,这是第一次说“不”。
“求求您,我死后,把我也葬在这里可以吗?”
“我不要做孤魂野鬼,我想有家……最好是能看到您的地方……”
宋青夷细细探过他的脉搏,说:“毒入肺腑,决计撑不住一天了,得速速服下解药。”
季望泫想起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阴森宫殿,想起里面的大火,和那人充斥着病气却依然英明锐利的眼睛。
那人手下养了一批贴身的暗卫,算作锦衣卫中的一脉。
季望泫曾亲眼见过,有人“愁断肠”毒发,七窍流血地死在他面前,原因是那个小暗卫,没有保护好谢鉴秋。
他是皇帝的人。
愁断肠除了皇宫,没有解药。
皇帝在用燕翎的血肉之躯,给他传递一个消息──该回宫了。
诸多信息碎片被一条线完整地穿了起来,那丝没想明白的微妙也消失不见。
季望泫眼前发黑,被精密算计的恶心感一寸寸攀上他的脊椎。他被浓稠似墨的湖水吞没,无法呼吸,无法求救。
“清微!”宋青夷急急唤他的名字,“时不我待,你须得速速决策。”
视野渐渐恢复,首先看见的是冰冷的墓碑。
在场之人都望着他。
季望泫定了心神,起身,将怀中的火热躯体搂得紧了紧:“宋青夷,鹭沅,给你们一夜时间研究这枚解药。”
“天明之前,无论能不能复刻,都要把解药送到明镜台。”
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再不回头:“其他人留在这里陪师父和故去的姐姐们,不必过来了。”
燕翎的意识已经相当混乱了,季望泫的怀抱让他觉得安宁,理智又让他慌乱,只一味地重复说:“求主子把我葬在云水观……”
这是燕翎求他的第三件事情。
“燕翎,你要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去,我是不会允许你葬在云水观的。”季望泫严词拒绝他,语调低沉,“我会把你丢出去,让你横尸荒郊野岭,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燕翎大睁着眼,浑圆的泪珠滚落下来,像晨时鲜嫩绿叶上的露珠。
他委屈极了,抿着唇不说话,眼泪一直掉一直掉,沾湿季望泫的衣襟。
“特别是自杀的人,”季望泫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不配挂上云水卫的名姓,死了也不会有人给你烧纸,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你。”
“呜……”燕翎埋进他的胸膛,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把人欺负狠了,季望泫也心软了,软和了语气,哄道:“所以啊,不要死。”
“活下去,燕翎,活下去。”
50 喜欢主子
◎亲多少下,都可以。◎
一路到明镜台, 怀里的人都没动静了。
不知道这场眼泪被他压抑了多久,一次性流了个尽。
季望泫把他抱到床榻上,吩咐当值的云杉取来水、纱布和伤药。
燕翎躺在他的腿上, 凉凉的触感, 感觉随时可能要爆裂的血管都被安抚下去。
掀开衣袖,上面整整有七道血痕。季望泫又想起了多年前惨死在他和谢鉴秋眼前的年轻暗卫,那时他也是痛不欲生, 撞墙、咬舌, 什么都被拦住, 最后活活痛死。
燕翎也看到了自己狰狞的伤口, 想把手缩回来, 被抓住了没缩动。
“送你青琅剑,是要你划自己的吗?”季望泫不许他动, 语气稍显严厉,“养你,是让你送死的吗?不许动!”
燕翎抬着手不敢动了, 眼中又浮现泪光。
“哭也没用,”季望泫细致地为他清理伤处, “这次我真的生气了, 燕小九。”
燕翎虚弱道:“对不起……”
给他包扎完手臂,季望泫握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果然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季望泫心情复杂,给他擦药:“我知道你很痛苦, 忍一忍。我让青夷去研制解药了,研究出药方, 才不会受制于人。”
“嗯。”在他怀里, 好像没那么痛。即便是死在这里, 燕翎也满足了。
可是主子让他活下去。
好,那他就努力地活下去。
“疼就咬我,”处理完,季望泫将他抱起来,让他的头抵在自己肩上,“乖。”
清透的冷香浸透了他,燕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怎么可能舍得咬?他珍惜地靠着,忽然想起自己一身的冷汗……
“别动。”季望泫按住他的发顶,安抚他,“没关系,不脏。”
燕翎几乎要怀疑,这是他死前一场温馨的梦。
可是梦里不会痛的吧?他睁着眼,季望泫的发丝蹭到他的脸颊,还有微微的痒意。
然而这夜还是漫长。
下一波疼痛袭来的时候,燕翎在他怀里颤抖。他下意识要攥紧手,手却被季望泫轻握住了。
他不愿意伤到季望泫,手指几度曲起,又用力地打开。
“把我……绑起来,可以吗?”燕翎气若游丝地祈求道。
季望泫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温润如细雨:“把你绑在我怀里还不够吗?”
“这样呢?”他贴过他的脸颊,偏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轻巧的吻。
天啊……明月向他而来。
燕翎的大脑完全不转了,脸颊上柔软、带点凉意的触感让他飘飘欲仙。
如果这是梦的话,痛便痛了,他不要醒来。
燕翎沉醉其中,再度安静下来。
亲吻他的时候季望泫心跳得比平常要快,那几乎是一股冲动,是临时起意,根本没来得及考虑到燕翎会不会接受。
季望泫从来都是理智的,极少出现被情绪推着走的情况。此时此刻,他的心乱了。
晏凛虽是锦衣卫的人。可来到他身边的燕翎,确实清清白白,一尘不染,像一株从污泥里爬出来的莲。
他这样坦荡,那怕赔上性命也要和过往一刀两断。决定了,就决不回头。
他是真心想当云水卫的燕翎,想当他的一只小燕儿,所以隐瞒,沉默。
季望泫为怀疑过他的用心而感到难过。
他配不上这样一颗纯粹的真心。
但他又舍不得。怎么办呢?
眼见他从寡言到鲜活,又眼见他从轻快变得沉重。季望泫自以为将他养得很好,实则这株花快要枯死了,他才察觉到。
回想起来就是一阵后怕。倘若今天云槐没有回去取东西,他无声无息地痛死在房间里,又怎么办呢?
藏雪宫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沉重的。他肩上有重担,要完成乔霜月的遗志、要把藏雪宫发扬光大;要复仇、让祸害他的师父、同僚的人得到应有的代价;更要把云水观剩下的人养好、保护好,护他们无忧无虞。
两年多以来,他半点也不敢松懈。
直到燕翎闯了进来。他与藏雪宫的沉重不搭边,季望泫喜欢逗他、毫无负担地逗他,喜欢看他害羞的反应,呆呆愣愣的,喜欢他望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总是亮闪闪的。
季望泫忽而觉得,自己是有点喜欢燕翎的。
可是这点喜欢,远敌不过他的理智。就比如说,解药就在旁边,他却让燕翎在这生熬着受苦。
季望泫的心沉寂了许久,久到已经习惯了冰天雪地,见到一抹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怕是动容,也只是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是不配爱人的。
他该在了却一切执念之后,功成身退、坦荡赴死。这是他的使命,不该牵扯凡尘。
可是没能抑制住那股冲动,他还是吻了过去。
而燕翎,坦荡的接受了他给的一切。宛如包容万物的海。
甚至是有些欣喜的,有些迷恋地。
“痛不痛?”季望泫轻拍他的后背,又叹息似的自问自答,“该是痛极了吧,还要吗?”
燕翎摇了摇头。
那是天赐的礼物,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季望泫心想也罢,一时的冲动就让它化作云烟,按压在心底,再也不必提起。
燕翎却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声音喑哑:“现在,还不那么疼,等我、我撑不住的时候,再奖励我。”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绞痛,腥甜涌上喉口,燕翎用尽全力侧开身子,宛如一片纸风筝,往旁边坠落。
季望泫伸手,及时扶住他的肩头:“做什么,不听我的话了吗?”
燕翎闷咳几声,终究是抑制不住,吐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滴到季望泫淡色衣袍上,宛如雪中开出的点点红梅。
“会弄脏……您的衣服。”他解释一句,又小声说,“听的,我听您的话……”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胡乱黏作一团。季望泫用丝巾擦干净他唇上的血迹,又伸出手指理了理他的头发:“没关系。你可以恨我的,阿翎。”
“我让你受苦,让你受伤,你可以咬我、伤我、讨厌我。”
“不,”燕翎疲惫地睁着眼,却专注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我不会的。”
“永远不会恨您,讨厌您。”
烛火晃荡,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窗台上。
“那你会喜欢我吗?”
燕翎苍白的面容居然浮现了点点微红,耳垂更甚,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发现了,他细若游丝地承认了:“嗯……喜欢。”
“我喜欢主子,很喜欢。”
他向来襟怀坦白,百折不挠。一直以来,逃避的,都是自己啊。季望泫苦笑。
“想知道我喜不喜欢你吗?”他又问。
燕翎缓慢摇头,说:“不想。您喜不喜欢我,不重要。”
他说话好像也痛,每一个气口都要停顿上几秒。
“那先卖个关子,”季望泫心疼地将他搂回来,“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痛就别说话了,听我说。”
蹭到他的颈项,感知到他脉搏的跳动,燕翎忽然有一点点贪心了:“可以……再亲我一下吗?”
季望泫凑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燕翎睁大了眼。今天是什么香?头脑混沌,他分辨不出。只觉得是属于季望泫身上的,冷似雪,确又柔似水的香气,将他整个人都浸润了。
他仿佛置身雪原,抬头就是一汪明亮的圆月。
能得此吻,再怎样将他生吞活剥的痛也无所谓了。燕翎幸福得又想要流泪了。
“亲多少下,都可以。”
季望泫离他很近,呼出来的热气轻盈拍到他的脸颊上:“很小的时候,每出行,他会派暗卫保护我们。”
“那个暗卫也就十六七岁,甚至没有成年,”提及往事,他的语气淡若白水,“有一回,没护好。谢昭明差点死了。”
“后来,暗卫在我们眼前活活痛死了。任我怎么哭、怎么求,他的心硬如磐石。他说这是我们疏忽、中了他人圈套,没能保护好自己的代价。”
“我一日不强大,就会有更多的人替我赴死。”
腰间传来微弱的力道,是燕翎在拥抱他。燕翎缓慢却清晰道:“可是那个小暗卫让您记到现在。”
“是我的话,此生也值了。”
“不是这样的,”季望泫深若寒潭的眼中骤然燎起光芒,“活下去才有意义,人生不该总是苦难,要受到爱与滋养。”
又痛起来,燕翎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如此索来一个吻,又让他开心许久。
“我已经得到了,主子。”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好像天上的一层云,随时就要被风吹走。
可以去死了。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只是蹭在他身上,笑了又笑。
“那我怎么办?”季望泫哑着嗓子开口,流露出他从不敢在人前流露的情绪,“燕小九,我的伤心和难过怎么办?”
“您这么好,会有千千万万个人为您前赴后继。您值得这一切……”
“我不要。”他难得执拗道,“我要眼前人活着。”
我也想活着……可是……燕翎重重阖上眼:“好脏啊……我身上有肮脏的气息。”
“我不要玷污您。”
天将明──
长夜只余两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书接上回作话:小季发现了会怎么办——先把人养好再办
咱们就是直接快进到表白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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