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咖啡文学
首页汴京市井日常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李进的大手搭在卢闰闰的肩上,俊脸上眉头紧锁,心疼不已,“委屈你了。”


    卢闰闰睨他一眼,她就见不惯他难过,于是故作凶悍道:“我还是有留点体己的,但是你嘛,每日的二十文统统克扣掉!”


    李进闻言反而开怀浅笑,“再好不过!”


    卢闰闰已经懒得多说什么,她是真的很无奈。她发觉李进有时候哄不得,越哄他越低落,但若是稍稍疾言厉色些,呵斥他,压榨他,他反而高兴。


    换她肯定不乐意。


    卢闰闰虽生父早逝,但也家里人千娇万宠长大,也就不懂李进的感受。他是真的眷恋如今的日子,所以铆足劲干活,总想做点什么,更愿意不断压榨自己。即便明面上不曾表现,可在他的视角,就是得不断地证明自己有用,才能被重视,不被驱赶丢弃。


    越是麻烦他,要求他,他反而越觉得自己被需要了,心情越好。


    卢闰闰不知道这些,不过她性子里是有些独断霸道的,遇上李进,倒是正合适。


    她没多纠结,把钱塞给李进后,叫他转圜着点和秦易说,太直接容易伤感情。


    李进应好。


    卢闰闰放心地等秦易回来,问过他以后,带着陈妈妈进屋去。


    既来了,总要进去看看人怎么样,有没有缺什么,人家总是不好开口的,自己看到了,回去送来,料想也推辞不得。


    在与人如何相处上,卢闰闰生就有两分心得。


    全家里,待人最圆滑,最擅长说话哄人开心的就是卢闰闰,也是她性子大方不怕羞,逢人说人话,遇鬼讲鬼话,一等一的伶俐。


    卢闰闰一进屋,就闻到浓郁的秽气,不是臭,是久病卧床的病气,尤其是人病着怕受凉,长久不开窗,又离不开榻,只能在屋里吃饭,混着药味,积酝成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秦易手中没钱,租赁的屋子不好,附近屋舍密密麻麻,隔得很近,大家为图方便,又会在各自的门前搭棚子,烧火吃饭什么的,那日光总照不进来,屋子里面是垒实的土地,地面似鱼鳞一样不平,角落生出厚厚青苔,潮湿的味道和久病的秽气掺杂在一块,很是难闻。


    比起这个,卢闰闰更怕的是会不会有哪个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发霉,那霉菌在不流通的屋子里扩散,人长久住在里头,必定是要生病的。


    陈妈妈一进屋就用袖子挡住鼻子,撇开头咳嗽。


    她没有卢闰闰那样的好修养,忍不住抱怨,“怎么是这个味。”


    范娘子躺在床上,差不多入秋,但外头路上站一会儿人还是会被晒得脸发红,卢闰闰为图凉快,还选了薄些的褙子,可范娘子却盖着厚厚的衾被,整个人盖得密不透风,即便如此,她蜡黄的脸上还是透着苍白,没有一滴汗。


    可见身子真的很差,虚弱到了极致。


    范娘子的嘴巴干皱起皮,眼白细瞧着要比常人黄一些,她见人来了,努力想起身,却没有力气,折腾半天只剧烈地仰躺咳嗽,胸腔剧烈起伏,哪怕只是旁观都能想到她有多难受。


    她咳得喘不过气,还是操着嘶哑的声音道歉,“是、是我不好,病得久了,屋子也许久没收拾。”


    卢闰闰倒了水要喂给她,陈妈妈半路抢了她手里的水杯,手穿过范娘子的脖子,把人搀起来,给范娘子喂水。


    陈妈妈可不是怕卢闰闰喂不好人,她怕风寒过人,离得太近被过了怎么办?


    卢闰闰被抢了差事,也不着急,她去窗子前开了一点缝隙,自然柔和的风慢慢穿进来,屋子里的气这才流通。


    她开完窗,搬了个矮凳坐在床对面,宽慰范娘子,“怎么会,你病了,这些活阖该叫秦官人来干才是,着实是他不勤快。”


    卢闰闰仿佛看不到范娘子生病,如往常一样与她说话逗乐,笑语嫣然。


    范娘子也跟着展颜,虚弱地笑起来,哪怕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很好,官署里忙,又要、又要照顾我,咳咳咳,分身乏术。”


    即便知道是玩笑话,范娘子笑过以后,还是忍不住为秦易说话。


    陈妈妈也知道自己刚刚说得太直接,喂过水后,把水杯随手放在一旁的花几上。范娘子这屋子小,架子床的边沿原本是没有靠的地方,但恰好床头靠在墙面上,倒是能让人靠着,陈妈妈叠了边上一床薄被子在范娘子背后,让她能靠着舒服点。


    墙面硬邦邦,又凉。


    在照顾人上面,陈妈妈周到又体贴。


    她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巴,“我不会说话,范娘子莫怪,不过这屋里还得透风,病气才能散出去。”


    范娘子歉然道:“我颇为畏冷。”


    陈妈妈热切地继续劝,“那就多盖床被,要我说,不如去买床新被,买好些的……要不添个汤婆子也好。”


    陈妈妈在卢闰闰的眼神示意下,才半道把话改了。


    也是,人家要是有闲钱能不买吗,说出来倒像是高高在上了。陈妈妈回过味来,也是后悔自己嘴欠,但她说话直来直往惯了。


    卢闰闰适时接过话,“我听李进说,秦官人雇了隔壁的婆婆帮着看顾,怎么她不帮着拾掇屋子吗?”


    范娘子提起隔壁的人,并未抱怨,而是叹息一声道:“我们一日不过给人家三十文,既要熬药,又得去买饭食回来,我病起来一整日昏昏沉沉,分不清日月,眼睛也不好,人家帮着看顾我已是不容易,哪好再劳烦。”


    卢闰闰这才不再说什么。


    因为她正挽起袖子,“是不好劳烦。”


    她笑容明快,如春光明媚,“正好今日天气好,我和婆婆都在,把这屋子和院里打扫打扫,地方干净了,人住着舒服,心情也就好了。”


    范娘子急了,她探出身想要拦,“这怎么好,咳咳咳……”


    可惜话都说不利索,就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咳起来。


    陈妈妈忙给她喂水喝,帮她拍背,叫她不要急,嘴上还道:“你与我们家闰姐儿是相交的友人,那好友可不是彼此都好的时候光吃酒闲话人家用的,正是要这个时候搭手帮衬才能对得起相交的情谊。你啊,安心躺着,好好将养身子。”


    陈妈妈把人扶回去,和卢闰闰一块去拾掇屋子。


    卢闰闰走到院子里想从缸里舀水,好擦洗里头,一看缸里只有薄薄一层水,她毫不犹豫支使李进去打水,李进应了声好,拎起水桶就要去,秦易拦都拦不住。


    而且这人年轻力壮,不肯一桶一桶提,去隔壁借了个扁担,一口气提两桶,还都是满满的。


    这让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秦易目瞪口呆。


    廷射能射中靶子的人,果然厉害。


    李进甚至嫌弃秦易家的水缸不干净,用了一桶水把水缸刷洗干净。他回过头又挑了几回水,就为了感激邻居借了扁担,连邻居的水缸都顺带装满了。


    不仅如此,正在和陈妈妈一块拾掇里面的卢闰闰,忽然一把推开窗子,她被灰尘呛得咳嗽两声,头往后挪,手用力扇灰,边扇边不客气地喊李进去把屋顶上面的茅草重新绑好归置。


    原来是闲聊的时候,卢闰闰问有几处怎么青苔那样多,范娘子说是屋顶漏雨。


    卢闰闰片刻犹豫都没有,便吩咐起李进。


    因为秦易家真的家徒四壁,李进又去另一户邻居家里借了梯子,把屋顶修了修,顺带还给邻居的屋顶也重新绑了茅草。


    李进是乡下来的行家,乡里人请不起匠人,什么都会点,邻居对他真是连连夸赞。


    于是,正在努力熬药被烟熏得直咳嗽的秦易,收获了除搬来那一日送的茶水外,头一回的邻居馈赠。


    借扁担的邻居分了篮卖不完的杏子,借梯子的邻居送来了一些家里垒好柴墙,实在摆不上去,多出来的木柴。


    勤劳的李进又把这些木柴全劈了。


    秦易再次拦,并且给出了很好的理由。


    自己家里没有灶台,柴火劈了没有用处。


    他的努力换来的不是李进的住手,而是变本加厉,把木柴劈得更细更短,方便能塞进泥炉里,这样不但能用来熬药,也可以用来熬煮粥和汤。


    抠门的李进,甚至反过来劝服秦易,“自家熬煮的粥食,怎么也比外头卖的好,也能省些钱。这些你拿着。”


    李进直接把沉甸甸的钱袋塞给他。


    钱袋重得没准备的秦易险些没拿住,他立刻推回去,“我不能要。”


    李进蹙眉,神色严肃,“怎么不能要,你我是同年,又是好友,你连寺里的钱都要借,我的钱却不肯收么?”


    秦易确实到了难处,他眉宇皱成川字,心一横,眼色坚定,“我收,但得立字据,我必定得还。”


    李进一笑,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自然要还,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天上可不会平白掉钱,我身上也不会。”


    李进和卢闰闰待久了,竟也学会了俏皮话,就是说得太生硬。


    要是卢闰闰在外面,这时候肯定要暗地里揪他腰上的肉,示意他不许这样直说。李进心里才想到她,卢闰闰就探出窗,喊李进,“我看屋里的桌子也不大行,有一边桌腿短了截,你能修吗?”


    “能!”李进应得响亮。


    他一点不觉得累,反而兴致勃勃。


    卢闰闰转回头,声里带着笑音,语气自豪,“瞧吧,我就说他什么都能修,你别担心。”


    陈妈妈也高声附和,“是咧,李官人可厉害了,他就是不做官,当个木匠,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厉害!”


    第102章


    这一带住的都是寻常百姓,贩夫走卒什么都有,手里的余钱不多,建屋舍的时候,大多是土墙,为了屋里地方能多点,墙还薄,一点也不隔音。


    三人在屋里说话,屋外的人全都听见了。


    李进不必提,他的干劲更足。


    秦易一看他在上下打量屋子,生怕他一会儿把屋子都拆了重建,如今已是极麻烦人家了,这份情太深太厚,自己恐难还清。


    秦易拦下李进,硬把人搀着坐下。


    李进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主动把事情摊开说,“你我既是同年,又难得投契,是交心好友,不应如此生分。倘若我家中有事……你会相帮么?”


    “会!”秦易应得斩钉截铁,但他旋即眸光黯淡,一直挺立的脊背显出两分颓态,“可我身无所长,只能拖累人,应下这话,也不过徒惹人笑。”


    秦易笑容苦涩,丝毫不见殿试后的意气风发,“不瞒你说,我近些时日……”


    他摇头,叹息不止,语气自嘲,“读书做文章我尚算有些天资,乡里的先生指望我一飞冲天,为家乡争光,乡里人也敬重我,凑钱供我求学,我娘更盼我光宗耀祖,家中的田地、粗活从不曾叫我操心。成婚后,娘子又接过庶务,操持家里,日夜做绣活供我读书。


    “她连眼睛都熬坏了。我想,愈是如此我愈是要中进士做官,为她挣诰命,请最好的郎中治好她的眼睛,决不能辜负她的真心。


    “后来,我真考上了。”


    “可有何用呢?”秦易面色颓然,侧面看去,他的背疲惫弓着,“满腔抱负,意气风发,最风光的也不过是殿试后去金明池赴宴的那一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也只有那一日风光。做官要看上官眼色,日复一日枯燥乏味。


    “济世安民太远了。


    “我连眼前都顾不得,我娘子的药钱,掠房钱,我想让她凤冠霞帔封诰命,想她苦尽甘来能享尽福,想她锦衣玉食再不为生计忧心,可我连她的药钱都付不起。这是我所求的仕途吗?”


    秦易神色痛苦,他在问李进,却也不再是问李进,更是借机发泄心中积郁。


    谁一开始做官不是想着做个好官,治国安邦,青史留名。


    可太难太难了。


    秦易以手撑住额头,顺势挡住自己的脸,只有抽搐的肩膀悄然透露出他的脆弱,他不想让李进听出自己在哭,奈何泪水流得太厉害,鼻子堵住,只能大口吸气,胸腔起起伏伏,像是在不断叹息。


    李进亦晓得,他要的不是什么安慰,而是有人能听一听他的抱怨,这样撑着太累了。


    李进没说什么,而是手落在他肩上,颇有力道地握了握。


    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感受到力度的实在。


    就这样安静地陪了好一会儿。


    待秦易肩膀抽搐的幅度稍微小了点,李进递上帕子,“擦干净,洗把脸,别叫你娘子看到,病人不宜忧心。”


    秦易接过帕子,掩着脸擦干净泪,默不作声地到水缸前舀水冲脸。冰凉的水让他的理智慢慢回笼,随之而来的是羞耻愧然。


    他平复完心绪,却不敢看李进。


    “我、我方才……”秦易吞吞吐吐。


    李进直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却得熬过去。做官难,做好官更难,愈是如此,愈显决心。”


    李进到底没说太多,在真正的生活磨砺面前,再多的宽慰话都轻得发飘,风一吹就散。


    旁人说这话兴许太轻,是空泛的劝慰,但李进真是实打实苦过来,说这话也就有了点重量。


    但李进是个相当务实的人,他没有由表及里细细剖析劝慰,而是干脆带着秦易到炉子前,告诉他,“你方才生火生的不对,才会好半日火着不起来,想要火旺,并非柴木越多越好,塞太严实了,火起不来。”


    李进一样样教他,甚至还直接刨了点木花出来,交代他若是实在点不着,可以先用木花。


    不仅如此,还有扁担怎么背省力,走路的姿势也有技巧,不是一味莽撞往前疾走,水会荡出来。林林总总的小事……


    末了,李进还交代他要和邻里打好关系。


    “他们都是市井百姓,敬畏你是读书人,有官身,不敢主动亲近。你素日也不需做什么,家里有什么多了,哪怕多煮了锅肉,出去分一碗,也是亲近好意。汴京人待邻里最是热心,仗义好说话,等范娘子病好了,你不必特意聘人看顾,邻里走动起来,有什么事也能帮衬,存下闲余为好。”


    李进这样寡言不喜多说话的性子,也一气说了这许多,可见是真把秦易当好友了。


    同样是读书人,同样正直寡言,也许是李进自小受苦的缘故,他再沉默,也比秦易更通人情世故。


    要不陈妈妈和卢家的邻居们也不会都对李进赞不绝口,他有他的处世之道。


    等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天也黑了,陈妈妈动作利索,有她在,再一个作陪的卢闰闰,这家里里外可谓是焕然一新。


    临要走前,秦易对着他们深深一拜,诚恳真心,“多谢!”


    李进还以一礼。


    卢闰闰原是颔首的,见状也一福还礼。


    倒是陈妈妈,她觉着自己今日是真辛苦,还是当得住人家一顿谢,不在意地摆摆手,高声道:“秦官人你也太客气了,亲友间有事原就要搭把手。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望范娘子,只要范娘子能早日好起来,这点辛苦算什么哟。”


    自来熟的陈妈妈不仅喊秦易别送了,还在上轿子的时候,扯开帘子就与不认识的秦家邻居搭话,问人家吃的是什么,那邻居也不小气,直接送了几张自己家摊的饼。


    陈妈妈还真就收下了,喊起人家大妹子,还说下回也做吃的送过来给人尝尝。


    饥肠辘辘的卢闰闰就这么靠着陈妈妈瞎闲聊,混了个肚圆。


    卢闰闰吃着薄饼卷酸萝匐,心里暗自佩服陈妈妈,她自诩在同伴里最不怕生了,和婆婆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


    幸好秦易家住的巷子不长,否则卢闰闰真怀疑自己会不会能像宴席那样有荤有素有酒水地吃足十二个菜。


    若是出远门,跟着陈妈妈,那心里可是十足的安定。


    不过,她应当也不出远门。卢闰闰吃着热乎刚摊出来的饼,胡乱瞎想起来。


    路上轿子一颠一颠的,离家还远,卢闰闰吃饱后很快犯了困,打了个哈欠靠在陈妈妈肩上睡着了。


    等卢闰闰醒过来的时候,陈妈妈的头也靠在卢闰闰头上,睡得熟,正打鼾。


    卢闰闰小心挪开陈妈妈的脑袋,掀开帘子往向外头,正是灯火通明,一片繁华景象。


    李进从她刚探出头就察觉到了。


    见他上前,卢闰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陈妈妈还在睡。


    李进轻声道:“已经到州桥了,拐过巷子就能到家。”


    卢闰闰点头。


    她的手攀上肩膀,扭扭脖子,总觉得筋骨都睡得不大舒服。


    但更要紧的是老有香味往鼻子里窜。


    着实可恨,为什么要在她贫穷的时候经过州桥夜市咧!


    应该晚点醒才是!


    在卢闰闰暗自痛苦的时候,李进递来了一块布包着的胡饼。


    “尝尝。”他露出笑容,眸光璀璨,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想吃东西,故而经过郑记油饼店的时候,特意买了一块胡饼。


    卢闰闰爱吃这个。


    而且他的钱不够,翻遍全身上下也就够买这一个的。


    卢闰闰接过以后果然很欢喜,她明明记得郑记很远,可胡饼拿在手里还十分烫。


    胡饼就要吃烫的!


    边缘烤得酥脆,灯下像是泛着油光,实则咬开是甜甜的,浓郁的烘烤过的面香,饼吃进嘴里有点干,但越嚼越香,一点不腻,点缀的黑芝麻丰富香味,时不时还能嚼到嘣脆的芝麻。


    陈妈妈闻到香味,头忽然一垂,打了个激灵惊醒。


    待看见卢闰闰在吃胡饼,她感叹了句,“真香呐!”


    卢闰闰毫不犹豫掰了一半给她。


    陈妈妈也没客气。


    她接过去大口吃起来,没两口吃完了,于是道:“一会儿喊唤儿再买点,倒是有些日子没吃胡饼了。”


    卢闰闰当然说好。


    自己如今兜比牙干净,能蹭就蹭了。


    啊!还有好长好长的日子要熬。


    卢闰闰忍不住想,要不自己再去接个席面好了。但她顾虑李进先前说的党争,想想还是偃旗息鼓,不能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一会儿惹了祸事,那真是得不偿失。


    不过,她忍不住疑惑,真要是那么厉害的事,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摇摇头,不想去琢磨官场上的事。


    很快,轿子就在卢家停下。


    卢闰闰无精打采地进家门,她平日不是这样的,可一想到一会儿还得自己沐浴就觉得累,要是有钱,她就可以用十九文享受被人搓背按摩沐浴了。


    卢闰闰,出息些!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然而没能垂头多久,她就被来家里的谭闻翰给惊到,别是又出什么事了吧?


    卢闰闰真觉得自己跑不动了。


    好在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样。


    一惯冷静平淡的谭贤娘面上露出两分喜色,喊卢闰闰过去坐下,与她道:“你表兄不日便能入四门学了。”


    第103章


    这可是好事!


    卢闰闰眼睛一亮,去寻摸谭闻翰的身影,她喜色未掩,“喜事啊!我要提前恭贺表兄高中进士了。”


    谭闻翰骂人有一手,和多少人对骂都不带怕的,如此外向的人,性子倒是谦逊,他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中进士者寥寥,我虽厉害,也不敢妄自尊大。”


    卢闰闰有点摸不清他到底是谦虚还是张扬了……


    这表兄说话真是一点不客气。


    但初见他就给卢闰闰带足震撼,先下不觉稀奇。


    卢闰闰配合地哈哈笑了两声,免得尴尬,面对过分耿直的表兄,她词穷,笑声停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表兄,真是谦逊。”


    哪知道谭闻翰依旧不配合,他摇头,十分不认可,“诶,谦逊过头即是虚伪,我只说实话。”


    卢闰闰沉默好一会儿,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最后只好尬笑几声,连连颔首,不知道自己在点头什么。


    幸而李进很快跟进来了,她决定把这艰难的交际交给李进来解决。


    她硬生生把李进拉到谭闻翰面前,故作惊叹,“天呢,官人你可知表兄入四门学了?”


    李进状似惊异地哦了一声,但他眼神平静,怕是早就料到了。李进对着谭闻翰一拱手,眼带笑意,“恭贺表兄了。”


    谭闻翰对李进很客气,应是有敬佩的缘故,既敬佩李进扎实深厚的学问,又认可他的人品。同为读书人,谭闻翰更知道进士及第的不易,尤其李进家境贫寒。而且谭闻翰多少听了几耳朵有关李进的身世,他对李进对待生父的烈性,那叫一个喜欢,谭闻翰在边关待久了,性格直烈,不喜拖拉懦弱的人。


    谭闻翰对李进的态度肉眼可见的不同,他上前几步,凑得离李进近些,语气亲近,“妹夫哪里话,我能入四门学少不得有妹夫出主意,见四门学的先生,知道往年考的是何题目,这才心中有数。”


    李进微笑,“还是表兄自己学问扎实。”


    上首,坐在谭贤娘旁边的卢举被忽略了个干净,他佯装不在意地咳嗽了下。


    谭闻翰一开始还未反应过来。


    卢举连着咳嗽两声,谭闻翰沉浸在与欣赏的妹夫的交谈中,考虑到自己在做客,勉强关心了一句,“秋燥,姑丈宜多吃梨,我爹逢秋日也爱咳嗽,直接吃梨生冷易伤脾胃,我娘寻人问了个土方炖梨,我还记得方子,要不一会儿我抄下来给姑丈吧。”


    卢举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强装欣慰,谢过谭闻翰。


    李进看着寡言,心里和明镜似的,他温声道:“能见那位先生,非我之功,是爹牵线搭桥,若要谢阖该谢爹才是。”


    谭闻翰这时候也转过弯来,他是耿直不是傻,忙不迭说起感谢姑丈的话。


    三人你来我往,卢闰闰在边上看着还挺开心。


    她跟在陈妈妈身边长大,很爱看形形色色的人聊天,做旁观者能看出平日看不出的东西,说话人的性子、在计较思量什么等等,各自话里藏着的小心思。


    卢闰闰看得津津有味,奈何肚子饿了,她只好意犹未尽地起身。


    来到灶房,却见她娘正和婆婆掰扯。


    谭贤娘:“为何要喊李进给广寒糕。”


    陈妈妈:“意头好!李官人进士及第,他给出来的广寒糕吃着吉利。”


    谭贤娘:“吃了能考上?”


    陈妈妈:“……”


    卢闰闰顿悟,原来姑侄俩的耿直是一脉相承。


    她后怕地拍拍自己的心口,庆幸自己没传到,她觉得自己像陈妈妈多点。


    好在谭贤娘很快意识到这是陈妈妈的好心,自己如此说有点不合宜,她道:“将来能否考上进士还得凭翰哥儿自己的本事……”


    “但!”谭贤娘话锋一转,“讨个意头也好。”


    谭贤娘脾气犟性子直,很少低头,这个转圜看着很是生硬,眉眼也不大自然,但她老老实实接过广寒糕,准备去把李进喊出来交代。


    结果,谭贤娘一转头就看见了卢闰闰,她毫不犹豫地挥手喊卢闰闰过来,差遣她干活。


    卢闰闰没想到活就这么莫名其妙落在自己头上,不过她可不敢对她娘多说什么,和对婆婆不同,卢闰闰知道她娘不惯着自己,还是得老老实实听话。


    卢闰闰认命跑腿去了。


    *


    等李进把广寒糕交给谭闻翰,天色也渐黑,谭闻翰顺势告辞离去。而家里人轮着用热水沐浴,李进不必等,他爱用冷水,直接在水缸里舀了水冲洗。


    就是等到卢闰闰洗的时候,他主动拎木桶兑水,好好的衣裳都湿了。既然湿了,后面也就没有忌讳,想到卢闰闰疲倦了一天,李进索性留在里头,帮她沐浴,捏揉肩颈。


    雾气氤氲,辨不清人影,面容变得模糊朦胧,脸颊随着湿热的雾而泛起红晕,额间沁起水珠,不知说凝结的水汽还是汗珠,慢慢自鬓角滑落,有的落进浴桶的水面,有的顺着沟壑往下,溅起丝丝缕缕的痒意,直荡漾到尾椎骨。


    哗啦一声,似乎有重物一块涌入浴桶,地面被水洇湿,水面起起伏伏,撞击声许久不停。


    卢闰闰觉得自己像是一叶孤舟,浪潮汹涌,她不得不紧紧缠住李进,好有依托之处。


    待到水声停止,有人从浴桶中出来,若从地面窥视,只能瞧见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在屋内来回踱步,每走一下都有闷哼声。


    卢闰闰仿佛变成了一尾鱼,双腿化为鱼尾,只能绷直摇动。


    也不知折腾到了几时,卢闰闰身上被擦拭清爽,她一上榻就沉沉睡去。


    李进一手托着线条锋利的脸侧,一边静静瞧着她的睡颜,她的脸颊汗湿,如海棠春醉,有几缕碎发缠在耳旁。


    李进动作极轻,帮她把碎发捋起,眼神珍视温柔,如注视着世间最珍贵的一切,亦是他的一切。


    他光是望着她都会不自觉浅笑,李进低头,在她眉间落下缱绻一吻。


    没有过多言语,李进帮她掖好被褥,今日天热,他只帮她盖好小腹,免得着凉,然后轻手轻脚地起来,时不时回头看她,生怕将她吵醒。


    但李进显然是多虑了,卢闰闰今日几番折腾,早精疲力尽,现下就是天上打惊雷也吵不醒她。


    李进下塌后,把床帐掩好,又一路吹灭灯盏,他借着月光把笔墨纸砚和一些书抱出去。


    他原是要走到书房的,但书房和卢闰闰的卧房正对着,若是点灯,他怕吵着她,于是硬生生转走到正堂去。


    李进点了一盏油灯,开始抄书。


    抄书枯燥乏味,但他字端正有风骨,抄书很好卖出去,是他最擅长的也是最稳妥的挣钱法子。


    他一抄起书来就废寝忘食,不辩日月,也不知道抄了多久,陈妈妈都睡过一场,出来起夜,他还在抄。


    一开始陈妈妈迷蒙着瞥见昏黄暖光,还以为自己忘记把油灯熄了,直到看清窗子上映出来的人影才晓得怎么回事。她走进正堂,眼睛被灯火照得眯成缝,声音透着点困倦的哑,“我的天爷哟,李官人你怎么还不睡,天都要亮了。”


    李进看了眼天色,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早着呢。


    不过陈妈妈年纪大,说话夸张。


    他也不辩解,先向陈妈妈道歉,问陈妈妈可是自己吵着她了。


    陈妈妈说没有,自己就是年纪大了爱起夜。


    陈妈妈催李进快去睡,“你们是没钱花用了吧?明儿我给闰姐儿一些,抄书能赚多少,得抄到何年月去,把身子累垮了,不值当!”


    向来不反驳陈妈妈的李进,却难得的神色郑重地摇头,他坚定道:“抄得少些,便少花用些。我与阿蔚已成婚,我们好手好脚,非危急情境,如何能日日找家里要钱。”


    他语气坚决地说完,又稍柔和神色,宽慰陈妈妈,“我从前亦是如此抄书,已习惯了,您莫忧愁。”


    陈妈妈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他的,也不再坚持,她改而出门,过了一会才回来,手里拿着一对蜡烛,要点上放李进边上。


    李进忙推拒。


    他抄一夜的书都未必能把蜡烛钱挣回来。


    油灯点一晚最多不过五文,品质差点的蜡烛一对也要快两百文。


    陈妈妈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李进自食其力的想法,在点蜡烛上却不肯让步。


    蜡烛要比油灯明亮许多。


    “你抄你的,我爱在家中点蜡烛怎么了,亮乎些我晚上才好起夜。”陈妈妈胡乱瞎说起来,“再说了,留着蜡烛不用,放在那也是被卢官人糟蹋了,哼哼,他也不抄书,归家后官署的公务时一点不碰,还见天爱点蜡烛,真是奢靡。”


    陈妈妈没忍住抱怨了好一会儿卢举。


    正说着呢,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都停下动作不动,侧耳倾听。


    半夜了,怎么会有声响?


    二人面色不约而同凝重起来。


    蹬蹬蹬,几声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正是满脸兴奋的卢举,他精神奕奕地巡视四周,“你们夜里聚在这儿,可是都买了吃食?”


    陈妈妈:“……”


    她就说为何近些时日,早上起来到正堂老闻着香味。


    感情有人见天半夜躲这吃东西。


    第104章


    陈妈妈怨念的目光,卢举毫无所觉。


    毕竟每日都被这么看着,再细心的人都习惯了,何况是卢举这样心大的。


    他拎着手里的食盒,大方地摆在桌上,笑嘻嘻道:“正好一块分着吃,快拿出来瞧瞧,你们买的吃食。既然都是夜里偷着吃,咱们谁也别笑谁了。陈妈妈,真是想不到您老也爱夜里偷着吃,我先前都没撞见过你呢!”


    陈妈妈皮笑肉不笑,“是么,不知卢官人吃了几回,怎的夜里吃点杂嚼还得偷摸着来。”


    卢官人讶然,“你们竟是光明正大地吃不成?唉,贤娘说我年纪大了,夜里吃多了不好,不许我吃太多。你们说句公道话,我哪就到垂垂老矣的年纪,真到那时候我自己吃不动了,自会克制,哪至于惹人烦。”


    这里头真正上了年纪的陈妈妈哼笑不语。


    她觉得这厮必定是在阴阳怪气,讽刺自己年纪大还大半夜吃杂嚼。


    陈妈妈看似应承地唇角扯起点笑,“是咧,卢官人年轻,比那总角孩童有过之而无不及,夜里积食了好几回。要我说,还得是卢官人心宽,用那、那道长的话叫什么……返璞归真?”


    论吵架阴阳怪气,陈妈妈那是行家。


    李进思维敏捷,陈妈妈一说他就听懂了,生怕两人吵起来。


    他立刻打断,转了话头,微笑道:“爹误会了,我在抄书,婆婆是好意来送烛火。我在这怕是要碍着您用食,不若劳您稍候,我将笔墨纸砚收起来。”


    李进这一打岔,还真把两人的注意力转移了。


    卢举这才恍然大悟,他还以为两人是听见动静把吃的藏起来了,感情夜里偷吃的只有自己。


    想想也是,卢闰闰她自己都经常夜里偷偷喊过路的小贩,买这买那,怎么可能拘着她夫婿?至于陈妈妈,家里谁能管得了她。


    卢举还以为自己在家中逢遇知己,这下他真伤心了,只想叹息。


    他不过是想要个能一块偷摸吃杂嚼的人,怎生如此之难?


    和卢举的低落不同,陈妈妈反而欢畅起来。


    她帮李进一块收拾东西,待收拾好了,拦着李进不让他走,“走什么,你写到这个时辰必定饿了,卢官人不是好心相邀我俩一块吃杂嚼么?卢官人一腔好意,还是莫要推拒,要不他得伤心!”


    陈妈妈表情严肃,劝得认真,还时不时对卢举友善地呵呵笑。


    卢举能说什么,他强笑道:“是、是啊。”


    卢举随之把食盒打开,拿出一碟莲花鸭签,一碟二色腰子,一碟芥辣萝匐,还有小小一壶酒。


    陈妈妈不自觉撇嘴,心里腹诽卢举吃得真是好,又是鸭,又是腰子的补着,半点不亏待他自己。真正该补的人咧?瞧瞧李官人,上值辛苦不说,回来总抢着干活,如今连夜里都抄书赚钱,白日用食吃那蒸饼都舍不得多夹一筷子菜。


    估摸着是从前过苦日子习惯了,乍然喊他多吃肉夹菜,他自己还不习惯。


    陈妈妈暗自思忖,觉得这可不行。不能由着李进自己觉得没事就放任,年轻当然不觉得有什么,要是心血熬干了,早早逝去,她家姐儿岂非得做寡妇?


    陈妈妈右手用力握拳捶自己的左手心,神色骤然坚定,眼里透出信念感,她要给李进大补!


    还不知道自己要过“苦日子”的李进正温和宽慰卢举,并且推脱自己不用吃太多。


    卢举正高兴呢,哪知道两人说话一转眼的功夫,陈妈妈就往李进碗里夹了好些鸭签。这莲花鸭签是把烤得皮酥肉嫩的鸭子连皮带肉片下来,摆在盘里,摆成莲花状。


    也有裹了网油炸,做成常规签菜的,但是卢举会吃,知道晚上吃网油炸的太荤腻,特地买了这种。


    而且这一碟里的每一片都是他亲眼盯着食肆的人片出来的。


    每片的火候都烤得正好,鸭皮烤成枣红色透着有细腻光泽的金黄,皮成了薄薄一片,咬下去是脆的。


    多余油脂全烤没了,但并非没有油脂,那样太干,咬开第一层皮后会有少许油光沾在唇上,紧随而后的是柔嫩的鸭肉,肉汁裹着一点油脂中和在一块,表皮脆且带着点甜味。


    碳火烤出来的薄薄烟熏味散在口腔里,因为用的是果木,甚至有点果子的清香。


    这样精心准备的鸭签就这么落入李进碗里。


    卢举自觉自己不是小气之辈,可是李进那味感钝得!山珍海味也吃不出个鲜,岂非暴殄天物!卢举扼腕,心痛的表情压根遮掩不住。


    陈妈妈见状,好心情亦是掩不住。


    夹到碗里又不好夹回去,李进只好却之不恭,说来他的确是有些饿了,转而问二人要不要吃蒸饼。


    灶房上还留了几个白日剩的蒸饼,到晚上恐怕都硬了,表皮也干巴巴的。


    家里一个个吃东西都精细,不好独独亏待李进,陈妈妈早有打算,准备明日随便拿出去给街上的乞儿,也算积福。


    哪知道李进心里早早惦记上了。


    陈妈妈拦不住,卢举是不爱吃,他自有好吃食,何苦吃蒸饼。


    等到李进真的把蒸饼热好了,掰开蒸饼夹着莲花鸭签吃起来,看他吃着津津有味的样子,卢举不免动摇,


    卢举一边心动,一边暗想李进不挑拣吃食,吃什么看着都像好吃,万一不好吃岂非浪费了?


    再三犹豫,卢举还是没忍住照着学。


    刚入口,他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嚼开了,蒸饼扎实绵密的口感混着莲花鸭签的脆口,迸溅出的油脂肉汁与沁出甜味的蒸饼裹合在一处,吃法看着粗糙,确实不错。


    像是白肉夹饼子与这个吃法相似,但饼口感偏硬,白肉容易腻,与这样吃到底不同。


    卢举吃完手里那个,眼瞅着盘里就剩下一个蒸饼了,欲言又止地咽口水。


    李进客气地让给了他。


    陈妈妈冷眼旁观,心里却自傲起来,自己可比卢举克制得多。方才李进问她要不要吃,她就一口拒绝了,上了年纪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哪像卢举前后不一。


    这一夜还算圆满地过去了。


    李进抄了书,想到能换钱给卢闰闰,他心里就是愉悦的。


    陈妈妈自觉比卢举有定力,心里颇为欢畅。


    卢举不必说,他只要吃得开心什么都不在乎。


    *


    而等到第二日,难得起了个大早,跟着众人一块用朝食的卢闰闰却陷入深深疑惑中。


    她看着桌上的人参须炖鸡、鳆鱼花胶汤、红烧江鱼等等菜,忍不住来回瞟陈妈妈和卢举。她方才问了,今早的饭食的确都是陈妈妈准备的。


    怪了,难不成陈妈妈被卢举夺舍了?


    卢闰闰深感困惑。


    但谁家朝食吃这么好,不会流鼻血么……


    外头宴席也就这样了吧。


    卢闰闰百思不得其解,她果断选择埋头苦吃,反正都是好东西,吃肯定没错!


    待到用完朝食,陈妈妈还把汤盛进食盒,交代李进白日饿了就寻人要热水,热水倒进盆里隔着碗烫一会儿,现在天热,不必怕汤温凉。


    为了表面看着一碗水端平,陈妈妈给卢举也准备了食盒。


    不过陈妈妈给李进的鸡汤里放的都是鸡腿肉之类的好部位,卢举那份鸡肋骨多些。陈妈妈面上不会偏颇,但她喜欢谁,只要翻一翻碗底就一清二楚。


    当然,她最爱的还是卢闰闰。


    故而今日朝食端上来的鸡汤只有一个鸡翅,还被陈妈妈顺势舀进卢闰闰碗里,至于另一个鸡翅,陈妈妈端上桌前就舀出去了,留待午后端给卢闰闰喝。


    谭贤娘朝食不吃这些荤腻的。


    鸡爪分别分给了唤儿和饔儿,陈妈妈爱吃鸡肝和心,也算分得各合心意。


    待吃过朝食,卢闰闰和陈妈妈又去了趟秦家。


    这回过去,陈妈妈还特意带了床厚被褥,她就是觉得范娘子可怜。


    过去的路上,陈妈妈还和卢闰闰道:“到底是有交情的人家,咱们家如今既比秦家发达,能帮衬就多帮衬,不说图报答,积点福报也是好的。”


    卢闰闰就是陈妈妈教出来的,肯定不会说不好。


    她点头,“我知晓呢。”


    陈妈妈摸着她的手,嘴里可劲夸,“我们姐儿就是心善,你亲婆婆也心善,定然为你积了福荫……”


    卢闰闰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听,时不时点下头。


    她已经习惯了。


    其实偶尔听着,她也好奇亲婆婆是什么样的人,菩萨心肠?又很有远见。但她总觉得从婆婆忆往昔时透露出的一些蛛丝马迹,好像自己那亲婆婆也不全是心善。


    卢闰闰也没多想,等到了秦家就看望范娘子。


    人瞧着比昨日精神了点。


    吃得也多些。


    陈妈妈甚至给范娘子喂了几勺擂茶,不仅如此,她还去分给秦家附近的邻里,每户人家分几碗擂茶,都是陈妈妈在家里磨好的,她热情招呼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儿新搬来的邻居。


    经过陈妈妈一番折腾,还有邻居主动到秦家看望,与陈妈妈说话。


    卢闰闰则在窗子那看邻居们的话说谈吐,再小声转述给范娘子听,卢闰闰爱去逛瓦子,旁的本事没有,形容人那是活灵活现,范娘子被逗得止不住笑。


    待归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陈妈妈还问唤儿,把那些坛子搬下去以后都放哪了。


    唤儿说是都放在侧间窗户下头,都是阴凉的地儿,陈妈妈这才放心。


    那些都是小坛子,腌了点菜肉。


    卢闰闰夸陈妈妈才是真正的好心,她道:“婆婆比我更上心呢。”


    陈妈妈叹息一声,可怜道:“世上女儿总是不容易,金玉一般的好人儿,我见了也是心疼。”


    尤其是范娘子比卢闰闰大不了几岁,她难免动恻隐之心,要格外上心一点。


    今日虽是一通忙碌,却是帮了人,待进家门时,卢闰闰心情仍是颇好。


    直到看见谭贤娘正襟危坐,在正堂内,显见已是等了自己几人许久。


    卢闰闰一见她娘面色严肃,心里就打鼓,自己是做错什么事被发现了?陈妈妈经常偷摸把饭送进屋里给自己吃,她娘喊她挑桂花,她嫌麻烦偷偷让唤儿帮着挑……


    片刻功夫,卢闰闰心里就浮起许多件事。


    她一时拿捏不准。


    卢闰闰抬头窥她娘的面色,安静严肃,脸皮紧绷,应当不是小事。


    她惴惴不安,决定主动出击,“娘,你这是……”


    谭贤娘沉着脸把一张帖子推到桌沿,“你过来好生看看。”


    “嗯?”卢闰闰虽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是依言走过去,嘴里问道:“是谁家下的帖子。”


    谭贤娘面色愈发紧绷,“今早文相公家的下人送来的。”


    第105章


    “文相公?”卢闰闰先是讶然失声,旋即反应过来,之前害得家里人小心翼翼,她自己都不敢随意出门的事。


    果然,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送礼没有下文,索性光明正大相邀。


    卢闰闰想通了以后,神色反而冷静下来,“是什么名目?”


    送帖子无非是邀人上门做客,有些是邀一群人,有的只邀个别人。


    谭贤娘道:“赏花宴。”


    卢闰闰骤松了口气,赏花宴必定邀请的人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除非坐次特别前面,否则都引不起什么波澜。尤其是文相公,出了名的交游广阔。


    谭贤娘看她如蒙大赦的模样,忍不住添了句,“人家可是指名道姓,要你们夫妻二人一同赴宴。”


    卢闰闰啊了一声。


    心大如她也不免担忧,“我还没赴过高门宴席。”


    她倒是做过不少高门府邸的宴席,这里头差别可大了去。


    谭贤娘提醒她,“不去就得寻借口提早推拒了,文家可不能轻慢。”


    卢闰闰深思一番,摇头道:“不成,我还是得去。原来就有争执,这时候再不去,便太过了。”


    自己家里小门小户,再不情愿也只能转圜着来,真有一星半点礼数不周,讨了人家的厌,谁晓得是什么下场。


    谭贤娘是怕卢闰闰不敢才提上那么一句,实际上赴宴是最好的,她自然没再多言语,只留了句话叫卢闰闰自己先琢磨好事宜,然后就起身回她自己院里。


    留下卢闰闰拿着帖子坐在堂前冥思苦想。


    也不知道在高门宴席间的觥筹交错,是怎么个情形,她能猜出来宴席菜肴先后,却怕难以应付那些你来我往间的软刀子。


    有烦心事,害得卢闰闰都没胃口吃东西,回自己屋里躺着都不踏实。


    陈妈妈看天色还不错,卢闰闰又不进屋,索性把她的屋子拾掇了一番,把草席全给换了,铺上绵软些的褥子。那些个大事,陈妈妈自诩指点不了,便在其余事上尽心尽力,好叫卢闰闰过得舒服。


    而卢闰闰不会自己一味苦恼,既然想不出个究竟,干脆去痴缠陈妈妈。


    陈妈妈在那忙活,她说是帮忙,实则嘴巴就没停下来过,问东问西。


    “我娘说她没去过什么宴席,婆婆你去过吗?”


    “不是说我亲婆婆娘家厉害么,她年轻时赴宴可多?”


    “婆婆你说我要不要送礼?可咱家小门小户,送出的礼文家也不稀罕吧,但也不能为了不叫人看轻就打肿脸充胖子。”


    ……


    卢闰闰在家里,心里一烦话就特别多,还爱问这问那,能说半个时辰不停歇。


    就连陈妈妈这么爱说话的人都招架不住,一开始还有说有笑,后面不得不灌自己一整壶水,仍觉得口干。


    干活都不利索了!


    她转个身就碰着卢闰闰,手里捧着的茶水险些就溅到卢闰闰身上。


    陈妈妈把卢闰闰扒开手来回细瞧,见没事才放心,却也不仅后怕地直拍大腿,“我的祖宗哦,你问就问吧,怎么躲我身后去了,要是烫着了可了不得。”


    陈妈妈也不做旁的事了,用茶粉冲了两盏茶,再从柜里拿出一包糕点摆在盘上,和卢闰闰一块坐在庭院里面,边吃边正经说起话。


    “你亲婆婆家在县里是大户,在汴京可排不上名号,哪能去得了那些宰相公侯的宴会。不过,她有回倒是碰巧去过亲戚的亲戚的宴席,那家也是有爵位的。我有幸跟去伺候,天爷哦,好大的排场。你也知道好点的席面和大正店都有看菜的习惯,那家宴席的看菜快有半人高哩,人家都放的是些果子,他家还用翡翠玉石装点,啧啧!”


    陈妈妈时至今日说起来还啧啧称奇,她告诫卢闰闰,“头一道菜别管多稀罕,可千万别动筷子,要遭人笑话的。”


    卢闰闰做厨娘,怎么会不知道看菜的习俗,但她还是点头记下。


    陈妈妈接着道:“至于送礼嘛,你亲婆婆从前同我说过,又非求人办事,送礼要么是照着人家从前送礼的薄厚,要么就平平常常的送,自己什么样的家底送什么礼。即便是今日强撑着送了厚礼,搁人家的门庭还觉得稀松平常呢!远的不说,要是庄户人家咬牙送了两石米来咱家,你能觉得是厚礼吗?”


    卢闰闰点头。


    陈妈妈形容得粗糙直白,但卢闰闰反而更能领会其中含义。


    她灵光一闪,骤然有了主意,“我知晓要送什么礼了!”


    陈妈妈也就是那样说,其实她自己也没主要,哪晓得卢闰闰能领会。陈妈妈显得很是高兴,“要不说姐儿是娘子的亲孙女,聪慧劲也是一样。”


    卢闰闰又缠着陈妈妈问了好些从前的旧事,陈妈妈闲着也是闲着,真竹筒倒豆子地说了,还总是拐到别的事上。


    譬如谭贤娘刚嫁进卢家,面皮薄,饿了也不敢吭声,后半夜卢闰闰她爹偷摸着去灶房找吃的被陈妈妈给撞见。还有谭二舅母,陈妈妈一看见她就不喜欢,谭二舅父更惹陈妈妈讨厌,吃席使劲喝酒,喝完就说胡话,招其他人笑话。


    卢闰闰听这些长辈的往事,听得怪开心,又问了好些旧俗,等李进散值归家,见的就是卢闰闰正围着陈妈妈一直追问的情景。


    陈妈妈看到李进回来,真是如蒙救星,急吼吼站起来,“瞧我这记性,李官人回来了还未把夕食准备好。”


    陈妈妈寻由头跑了,李进顺势坐到卢闰闰身侧。


    他摘下幞头,一手拿着,面上泛起浅浅微笑,语气温和,容颜如玉,“方才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婆婆匆匆走了?”


    卢闰闰慢悠悠地吃茶,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灵动娇憨,她故意使坏,“在说你的不是。”


    “我?”李进先是语气疑惑,旋即抿唇浅笑,配合地虚心求教,“不知我做错了何事,还望娘子指点,也叫我知晓该如何改。”


    他这样一本正经问了,倒叫卢闰闰一时编不出来。


    李进垂眸,挺拔的鼻梁在俊朗的脸上映出阴影,他似乎在低落,“想来是我错得多了,才叫娘子不知从何说起。”


    他重重叹息一声。


    男色惑人,何况是昨日才与自己温存过的俊美夫婿,他一声叹息,堪比折竹碎玉,几乎要叹进人心里。


    卢闰闰哪里招架得住。


    她按住他的手,急道:“怎么会,你好得很,不许你妄自菲薄。”


    卢闰闰怕他再瞎说什么,忙不迭拿了块糕点喂李进,试图堵住他的嘴。


    李进低头咬住,却未立刻咬下,反而抬眸望向她。


    那眸光潋滟,容色灼人,似在述说无尽情意。


    而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手上,手心似乎都随之变烫,还有指腹上若有若无的柔软触感,迟迟不曾离去,如千百只蚂蚁在啃噬心头。


    碰巧陈妈妈出来,见此情形,用力咳嗽了一声。


    卢闰闰迅速收回手。


    李进捻住那糕点,敛容颔首。


    待陈妈妈进了灶房,李进慢条斯理吃着糕点,眼睛片刻不离卢闰闰,他扬唇轻笑,眼神灼然,“这糕点,甚为好吃。”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被李进放轻声调,说得宛如缠绵情话。


    卢闰闰不知怎么回事,脸颊渐渐染红。


    怪了,她心里称奇,明明从前李进是个容易羞涩红脸的,怎么如今他依旧轻声细语,时不时垂眸低落,却变成自己老是红脸。


    而且都做了夫妻,明明更亲近的事也有。


    她一时寻不出结果,也就不想了,待心绪平复,她把帖子拿出来给李进,说清楚原委。


    涉及到大事,两人皆郑重起来,没再笑闹。


    李进道:“男女赴宴不同席,你一人前去,若遇到刁难,怕是不容易。”


    他沉吟片刻,“明日上值,我去官署打探一番,要是有同僚被一道宴请,旁的不成,能有人一道进出,可省去许多麻烦。”


    知道卢闰闰也去,李进满心忧怀,不断思量。


    他倒是不曾忧虑过自己。


    卢闰闰看他眉头紧蹙,转而安慰起他,“好了,别想太多,只要有人作伴,宴席上能出什么差错?左不过她们问什么我都搪塞过去,装一装无知粗鄙的悍妇,你才要小心。”


    两人互相叮嘱交代,皆为对方担心,什么都考虑到,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下来,陈妈妈喊他们进去用夕食。


    夜里,卢闰闰照常入睡。


    李进如常执灯去正堂抄书,卢举躲那偷吃东西。


    翁婿二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互不打扰,画面倒也相宜。


    待吃饱喝足,卢举准备去漱口,然后偷摸回自己那边的院子,他见李进还在抄书,心中大为感怀。人果然不应太早成亲,瞧瞧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还是自己聪明,公事不必做得太多,吃喝不必拘着自己,也不必想着养家,快活似神仙呐!


    有李进对比,卢举高高兴兴进屋,心中快悦更甚从前。


    然后……


    他刚爬上榻,就和坐在椅子上久候他的谭贤娘对视上了。


    谭贤娘不吭声,也不骂人,就冷冷瞥着他,不说话。


    这可比夜里撞鬼还吓人。


    没过多久,方才还得意悠闲的卢举就被赶出屋子。


    他昂着头笑呵呵出正堂,回来的时候,灰溜溜低着头,整个人萎靡不已。


    李进早听见动静了,为了给丈人留点颜面,他刻意没有抬头,如常地低头抄书。


    偏偏卢举自己耐不得闲,主动搬了把木凳到李进对面,唉声叹气地控诉自己的不易,说谭贤娘如何如何不怜惜他云云。


    李进安静倾听,手上执笔的动作不停。


    等卢举抱怨完了,李进微微笑,“娘亦是为了爹好。”


    卢举不满,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不过,李进虽净说官话,好歹态度好,卢举仍旧在那抱怨。


    他一直抱怨到半夜,还觉着被赶出来也还行,好歹有李进作伴。


    却见李进忽然开始收拾笔墨。


    卢举反应不及,困惑地问道:“你收拾笔墨做什么?”


    李进微笑,“进屋入睡,太晚了会吵着阿蔚。她若是知晓我夜里抄书,怕要心疼。”


    卢举再也笑不出来,顿觉心情复杂。


    方才他还觉得有李进陪着欣慰呢,眼下只余心碎。


    感情孤枕难眠的只有自己。


    不对,他连枕都没有。


    面对卢举复杂羡慕的目光,李进施施然起身,仿佛毫不在意,也未在炫耀一般。


    倘若李进没有唇角翘起,才是真的不在意。


    *


    后面几日还算顺遂。


    李进得知杜秘书丞和官署里另一位官员都得了请帖,特意上门拜访,私下里请托照拂,人家以为他是顾虑娘子未曾赴过这样的宴席,皆应承下来。


    等到赴宴那日,一早就请了专门梳头的婆子,卢闰闰提前换好衣裳等着梳头。


    那婆子经验丰富,一听是要去高门大户的赏花宴,早前就和卢家人说要定那些花卉,好用来梳花冠。肥水不流外人田,卢闰闰备的礼和梳头的花都找余六娘买的。


    余六娘原不肯多收钱,卢闰闰照着市价给,道是亲姐妹也得明算账,才能来往得久。


    为了梳这花冠,卢闰闰很早便起来了。


    高门大户的娘子可以用象牙做冠身,但对卢家来说,还是过于奢侈了,哪怕有个象牙的梳子也能用来珍藏,故而用的是竹骨。


    梳头的婆子见的人多,说话好听,“其实用竹篾还轻咧,那些个高门娘子戴象牙做的花冠,一整日下来,脖子都僵住了,非得躺在榻上缓两日,否则都扭不得头。”


    对此,卢闰闰只是笑笑。


    她现在脖子也要僵了好吗!


    所有的头发都要挽起来,戴上用竹篾做骨,丝帛粘好的花冠架子,然后将一整筐颜色各异的花,用剪子现剪去根茎,一朵朵簪上。


    主要用的都是些小花,以粉白为主,既不能罗列齐整,那太过死板,也不能随意插,瞧着乱哄哄,故而很考验梳头娘子的手艺。


    幸而陈妈妈终日混迹市井,与各家婆婆娘子皆有来往,消息最是灵通,找来的梳头婆子也是手艺好的。


    卢闰闰虽觉得脖子都抬僵了,但待头上的花冠渐渐成型时,着实不由得被铜镜里的美丽惊叹住。


    用的花虽多,却并非俗气的纷乱,而是一种夺目的美。


    她发上的花冠多用小朵花,颜色却似夏荷美丽,一眼望过去,酥酪般的洁白泛着深浅不一的酡红。与繁复花冠相反的是发式的简单,花冠太大,几乎将头发都包裹住,只能瞧见鬓角的青丝。


    繁复与简洁相结合,是宋人的审美风尚。


    衣裳也是如此。


    卢闰闰今日穿的衣裳依旧是褙子,却是无袖长褙子,里头是纯色的海天霞宽袖上衫,下着遮住鞋面娓娓迆地的月白色长裙,褙子是简单的藕色。


    她的衣裳都不曾特意绣花纹,但在褙子的对襟上彩绘鸳鱼荷萍花纹,肩角处缀以珍珠。


    清雅简单为主,点缀的繁复增添庄重的质感。


    在上妆时,婆子也给卢闰闰的两颊分别点上几颗珍珠,似月牙一般。


    望着镜中女子,嫣然一副端庄文雅的贵女姿态。


    卢闰闰看着,只觉陌生。


    她许久不能回神。


    许是衣裳与发式束缚,她不自觉将脊背端得更直,连说话都刻意放轻声音。


    卢闰闰妆扮了多久,李进就在内室看书等了多久。


    待婆子笑着说好了时,他才放下书,起身出来,一见到卢闰闰,他亦是整个人安静下来,如被定住一般,可眼里的惊艳赞叹则愈发明显。


    卢闰闰看着他,微侧头,抿唇浅笑。


    她今日描了细长的眉,身形窈窕美丽,如此姿态,像极了画中仕女。


    梳头的婆子没忍住调侃,“娘子生得好,今日这一妆点,自是容光难掩,瞧瞧,官人都看痴了呢!”


    李进这才回神,可眼里的笑意灼灼,“有劳了。”


    他对婆子说话亦很客气,取了赏钱给人家。


    婆子又说了几句诸如天作之合的壁人、天假良缘之类的吉祥话,李进脸上的笑容愈盛。


    如他这样的人,也会因听了好话而开怀。


    卢闰闰怕时候耽误了,毕竟在前去的客人里头,自己家官职最低,阖该谦虚,没有拿乔迟去的道理,于是出声提醒,“官人,马车怕是等久了。”


    马车亦是提早雇的。


    婆子很识趣地告辞了。


    卢闰闰起身欲走,李进先她一步搀扶住她的手,他打量了眼她头上的花冠,“很重吧?我扶你。”


    卢闰闰不满地撅嘴,“我还以为你会先夸好看呢。”


    李进笑了。


    “甚美。”他注视着她,眼神灼热,如此道。


    卢闰闰下意识弯唇,又生生忍住,她哼了一声,“我提一句,你方才夸一句,倒像是我迫着你,没甚意思。”


    李进靠近她,鼻尖几乎要碰着她的鬓角,又或许已经碰着了,似有若无的旖旎,他贴近她的耳侧,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耳垂,珍珠耳珰轻轻摇晃。


    “月出皎兮,佼人撩兮。”


    他的声音极轻,却悦耳至极。


    卢闰闰霎然红了脸。


    她强撑着瞎胡说挑刺,“哪来的月亮,你夸得不诚心!”


    说罢,她推开他,匆匆向外走。


    留下李进在原地笑容愈盛。


    情爱最是滋养人,他初入汴京时,虽清瘦俊朗,但眉眼难掩疲惫,想是为生活奔波又得兼顾学业的缘故,人落寞了,便显得冷峻。而如今,他身着绸衣,华光尽显,容色灼人,一颦一笑皆如朝日辉光,透出向上的蔚然之感。


    他笑了片刻,见卢闰闰走路太急,又大步上前,忧心不已地唤她慢些。


    两人有些吵闹地上了马车。


    唤儿今日也换了身自己最好的衣裳,随卢闰闰坐在马车上。


    李进骑着刚买回来的马儿,之前就送到家里了,但一开始还不熟络,他稍费了几日给马喂草、刷洗等等,昨儿才算能骑出去,而且听他的话。


    今日正好骑马去。


    若是骑驴赴宴,怕是宾客里头一份了。


    能被文家请去的,官阶都不大低,再怎么清贫也不至于买不起一匹马。


    再不济,雇也得雇一匹。


    总不能丢了脸面。


    卢闰闰坐在马车内,时不时掀起车帘往外望。


    平日她都是探出头看的,奈何今日发冠太高太重,她连多转下头都不敢,生怕一会儿扭到了,何况她的头加上发冠怕是比车窗还长,正着探不出去,歪头花冠会掉。


    卢闰闰折腾了一会儿,没寻出法子,忍不住叹气。


    “我还想见见他骑马穿梭闹市是何风采呢。”


    卢闰闰生气地甩开腰间香囊的络子,不乐意地生了闷气。她执着于买马,就是想着李进生得好,身骑骏马在人前,是何等赏心悦目,旁人若是夸赞了他,她听着也高兴。


    谁能想他骑着自己所买的马,穿于闹市的头一日,自己竟然不能全程瞧见。


    见此情形,忠心的唤儿自告奋勇,要帮着转述画面。


    卢闰闰立刻转怒为喜,期待地看着唤儿。


    唤儿探头看了半日,回身坐正,认认真真地捋捋头发,抚平衣裳皱褶,看着很是郑重。


    卢闰闰面露渴盼,等她开口。


    “嗯……李官人骑马,威风凛凛!”唤儿沉吟许久,如是道。


    卢闰闰得意笑起来,那是当然,李进今日是穿官袍骑马,他身形颀长,自然有气势。


    她开始等待唤儿的后文。


    一息,两息,三息……


    卢闰闰按捺不住,“还有呢?”


    “还有?”唤儿不解,“没了呀。”


    “嗯??”卢闰闰初时亦是不解,旋即,她无奈扶额,一时激奋,倒忘了唤儿的性子。


    唤儿见状,再次请缨,又去看了半晌。


    头扭回马车时,她努力措辞。


    见她如此认真,卢闰闰重新面露期待,“怎么样?”


    “威风、好看、有人望他,馉饳炸焦了。”唤儿用尽毕生话语,硬是多挤了好些字。


    卢闰闰提起兴致,兴奋地凑近唤儿,拉着她的手激动问,“还有呢还有呢!”


    “没了。”唤儿老实道。


    卢闰闰才被勾出兴呢,她心里痒痒挠似的,愈发坐立难安。


    但她深知唤儿是什么人,能讲这么多都为难人了,只好叹气一声,想托着腮,中途想起自己脸上厚厚的脂粉,硬生生忍住。


    正当卢闰闰觉得可惜时,车窗上的竹帘忽然被掀开,李进俊美的五官慢慢展露。


    日光自他身后照来,背光而立,使得看他的人不自觉眯起眼,他周身蒙上一层辉光,白皙的面容在光下被照出如玉一般的质感,晃得人移不开眼。


    “可是有何事?”他声音不重,却清晰入耳,听得人耳朵酥软。


    卢闰闰立刻摇头。


    她本想用力,结果头太重,总觉得摇摇欲坠,不得不双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然后道:“我无事。”


    李进道:“若有事只管唤我。”


    卢闰闰敷衍地点头,一双眼睛却晶亮,止不住打量他。


    李进这才放下竹帘。


    卢闰闰过了会儿,还是忍不住掀开竹帘。她原是想看看沿途风光,却不期然与李进四目相对,他刻意驾马在车窗外,若她有任何事,不必唤也能察觉。


    看着他小心扯着缰绳,好叫马儿亦步亦趋的模样,卢闰闰忍不住弯眉。


    李进用目光询问,她摇头,眼神却不曾离开他,眉眼间尽是情意。


    在车窗边坐着的唤儿很自觉地挪了挪屁股,免得打扰两人眉目传情。


    一路安然地到了文家门前。


    夫妻二人被分开,卢闰闰没忘了交代李进去送礼。


    赏花宴要赏的是花,许多宾客都会带花前来恭贺,或是与花相关的礼物,譬如花制的熏香、蝶戏花卉图等等。


    明不名贵都两说,主家也并非苛求。


    但来的是文家,几乎都不约而同送重礼。


    卢闰闰从陈妈妈讲的事情受到启发,她另辟蹊径,在市井里找了二十四种种子,春夏秋冬花期各六种,天南地北哪都有,有些甚至不适宜汴京的天气,像极温暖湿润的南边才能种活的茶花。


    但她不写这些,只在每种花籽包上写清楚花名,盛开于何地,花期是何季。


    有的花卉名在汴京根本不曾听闻,甚至只在当地有人知晓,费尽心思去寻,极侥幸才能从行脚商人那得到花种。


    这样稀缺的花种,说贵也不贵,但打眼一看,因不曾听闻过,又比看似金贵,可在文家只能算平平的花卉显得别出心裁。


    别人一时半会也拿捏不准价钱。


    卢闰闰与李进分别后,被引路的婢女请到后院设宴的地方。


    她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卢闰闰站在门边,不着痕迹的在人群里找寻杜娘子的身影,与人目光相撞了,则大大方方微笑颔首,人家拿捏不准身份,亦是颔首示好。


    没人会傻到平白与人争吵。


    但的确会三三两两,彼此熟络的人家凑在一块。


    正当卢闰闰苦寻无果时,院门前又被引进新的人,唤儿轻拉她的衣袖,示意她看过去,来人正是杜娘子。


    杜娘子是个爽利人,她一出现,就与几个娘子交谈上。


    卢闰闰主动上前问好。


    杜娘子趁势把卢闰闰介绍给几人。她亲亲热热地扯着卢闰闰的手,仿佛很熟稔一般,“这是李著作郎的娘子,我啊,对她可是一见如故,玉一般人儿,谁见了都喜欢。”


    卢闰闰对她们欠身一福,面带笑容,“卢蔚见过几位娘子。”


    另外几位应当是听闻了点有关卢闰闰的事,一听她的夫婿是谁,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似用眼神交谈。


    私下里恐怕非议过。


    好在人前礼节不失,皆对她还礼,唤她一声卢娘子。


    只有杜娘子与众不同,喊卢闰闰为卢妹妹,有意无意的显得比旁人亲昵。


    凑上堆了,自然开始游园赏花。


    有夸花美的,也有炫耀见识,把花的来历说明白的。


    当然,园子里有婢女候在左右,若是不知道其中名贵,也可以唤婢女上前解释。


    卢闰闰也算看了个新鲜。


    旁的不提,就说菊花,她以为菊花只有黄色,结果粉的、墨粉、粉白、绿白,舒展姿态似荷花、牡丹、美人垂髻等等,光是这些颜色形态各异的菊花就有数百盆了。


    一眼扫去,仿佛真是姿态不同的美人,或垂首,或羞然。


    一盆盆细瞧完,真真是心旷神怡,惊叹不已。


    卢闰闰这样擅言语的人,也被惊得说不出旁的话,只道是,“真美啊!”


    有同行的娘子亦是被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这些花,论名贵论数目远胜金明池。”


    金明池是皇家园林,只在正月对百姓开放数日。


    旁边有人听了,拉住那娘子,小声警告,“慎言!”


    那人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忙掩嘴,神色惶恐。


    出了这么一遭变故,几人无心继续赏花,索性往坐席那走去。


    每个桌案前都有侍奉的婢女,亦有专人问过名姓官职,将人引到相应的坐席上。


    卢闰闰等人回来得正好,没过多久,文家夫人就到了上首坐下,陆陆续续请人回到案前。


    每个人分案而坐。


    卢闰闰打眼一瞧,今日来的女眷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八。


    说句实在话,她虽不是居于末席,但也差不多了,幸而不是两边各摆一个漆案,分东西两边,但一边各有四列,如此一来,才能勉强听清文家夫人说了什么。


    无非是些客气话。


    她倒没太在意,只看着案上摆的那盆比她头还高的菜。


    说是菜也不全对,底下垒着坚果,往上有腌制好的蜜饯果子,什么蜜煎金橘、樱桃煎等等,再往上还有糕点。这些被垒得密不透风,颜色丰富,应该是出于彰显富贵意图,还撒了金箔,缀了珍珠。


    就以卢闰闰所见,正常没有那些。


    这上头吃食瞧着还挺诱人,被摆成塔状。


    但卢闰闰没有动筷,她知道这第一道是看菜,只能看不能吃。


    虽然不知为何有这样的习俗,她一直觉得,若是为了开胃,难道看一些酸甜可口的果子糕点就能勾起食欲吗?


    着实费解。


    总之是不能动筷。


    她也不想头一回赴宴就被人嘲笑。


    在每个人的案上摆了看菜后,上首的文夫人说了什么话,卢闰闰没大听清,就有三个女伎人翩然上前,一人抚琴,一人弹琵琶,一人吹箫,她们皆生得貌美动人,衣着华丽,与常见的清雅不同,衣裳上绣了大片繁复美丽的花纹,发上珠翠环绕,口脂殷红,肌肤洁白。


    她们不曾有轻浮之举,素手芊芊,奏起悠扬清雅的曲调,极为舒缓悦耳。


    而文夫人身边的妈妈一拍手,两列衣着一致、身形窈窕的婢女,低眉敛目地捧着花盆鱼贯而入。


    她们所捧的花,品种各异,但无一不是名贵非常。


    近百盆花映入眼帘,卢闰闰虽坐在后排边角,也能嗅到花香。


    这算是赏花,亦是闻香。


    在此间隙,有婢女不知何时到了众人案边。


    每人身边都来了三名婢女,一人捧着面盆,一人执镜,一人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白布、薰炉等。


    捧着面盆的婢女先上前,卢闰闰余光瞥向左右,学着人家将手放入其中简单浸泡,水面上漂着许多花瓣,能不能有用不提,赏心悦目是真。


    待她抬起手,端着托盘与捧铜镜的两个婢女则上前。


    卢闰闰拿起布巾将手擦拭干净,随手将布巾放回去,捧镜的婢女则将镜子放回托盘,拿起薰炉,低头弯腰为卢闰闰熏手。


    百余宾客皆是被如此伺候。


    待熏好了,她们屈膝一福,低头缓步后退,正如她们无声无息出现,走的时候脚上也没有声音,不知不觉就散干净了。


    卢闰闰方才面上似无波澜,其实心中惊涛骇浪。


    天爷呀!


    她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卢闰闰只知道高门大户的宴席吃得好,不曾想被照料得如此之好。


    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闻了下手。


    好香!


    浓郁的花香,裹挟着清凉感,再细嗅却又能闻到奶香,余韵是清雅的木质香。


    很复杂的香味,但可以肯定香料很贵。


    她还没惊叹完呢,方才捧花的婢女们与女伎人都退了下去。


    约莫十数个妙龄女子,身着平素不常见的衣裳形制,有点像供奉神仙画像,数件广袖长衫,上着云肩,腰系长长红丝带绳结,发髻被梳得很高,钗环极多,而且复杂。中间是一个如浪潮起伏的金冠,延出一只完整的雀鸟,左右两边插着步摇,那步摇很长,从发髻垂到肩上,有数个灯笼与莲花,中间用珠子衔接。


    卢闰闰虽不曾在宴席上看此舞乐,但是在瓦子见过类似的发髻,被称作特髻,仿照神仙的发式,但一般只有伎人与烟花柳巷的女子才会梳此发髻,高门大户的娘子不梳特髻。


    这些舞伎身形轻盈,体态纤细,手捧荷花灯,舞姿飘逸灵动。


    在宴席桌案两侧的后面,有乐师吹笙拨动丝竹。


    而在众人被忽然盈盈入内的舞伎吸引目光时,她们案上的看菜不知何时被撤下,换上了新的酒盏与一盘鹌鹑水晶脍,边上还有两碟蘸料。


    上面的文夫人说了些祝酒词,在她举杯时,众人一块举杯,随之共饮。


    卢闰闰放下酒杯,细细回味品酒,辛辣浓烈,有独特的辛香味,这酒香味不常见,她总觉得熟悉,她又品了一口,忽而灵光一闪想起是怎么回事。


    她在做宴席的时候偶然喝过,这是胡椒酿造的酒。


    厉害啊,头一道菜配的酒就是胡椒酒。


    胡椒价比黄金,一般的富户都吃不起胡椒,用来做香料也抠抠搜搜,文家直接拿胡椒酿的酒待客。


    要知晓胡椒酿酒,便是官家也只在正月赏官员。


    在卢闰闰愣神之际,一舞毕。


    有人收走酒和菜,重新换上新的一盏酒与菜。


    表演的人换成了男伎人,演的是傀儡戏,搭着欢快的鼓点,演了一则故事,大致是老鼠偷吃庙里的香火成精,化为人形,又去偷吃人间百姓储藏的粮食,害得当地闹了饥荒,然后被神仙收走。


    故事不算精彩,胜在鼓点搭得好,而且傀儡师操纵鼠儿真的十分灵动,真像是贼眉鼠眼的模样,还很滑稽,倒是引起不少人哄笑。


    这回上来的是梅花汤饼。


    通俗些讲,是金贵版的面片汤。面片用白梅花和檀香浸泡出来的汁液和成面片,汤底则用鸡、火腿等熬制出来,颜色清淡,鲜味浓重,面片吃起来有梅香余韵。


    搭的酒亦是用梅花所酿。


    之后皆是换一道菜与酒,便有新的一场表演。


    不独是奏乐跳舞,也有说话、杂剧、烟花等表演。


    卢闰闰已经从初时的惊叹变为麻木。


    她就说嘛,为何高门贵胄随便一个宴席就能吃上两三个时辰。


    卢闰闰不由想起在现代看过的电视剧,宴饮几乎是一群人在欣赏跳舞,从头至尾不曾变过,古人也是人,纵是是跳出花来,一直赏同一群人跳舞只怕也得打瞌睡。


    而且得是什么体力才能跳两三个时辰呐!


    想到这里,卢闰闰没忍住笑出声。


    旁边的杜娘子正看小儿相扑杂剧而惊叹连连呢,忽而听见卢闰闰的笑声,疑惑问她,“这好笑么?”


    卢闰闰赶忙回神,“没,我想旁的事了。”


    杜娘子见没事就继续看了。


    所谓小儿相扑杂剧,就是两个小孩子相扑,但却是提前演练好的,务必要瞧着时而惊险,时而好笑。


    卢闰闰也专心看起来,席间众人被逗笑,她看着两个小孩熟练被摔得打滚,佯装面色惊恐的样子,却忽然不大舒服。


    演到如此熟稔,私下不知得怎么苦练,如今也才七八岁。


    她油然生出愧疚感。


    说到底,还是前世的记忆在影响她。


    她心情莫名低落,却不敢在人前展现,强颜欢笑,跟随众人时不时笑出声。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上的表演结束,菜都上完了,还是没能散宴,有人抬上贯耳瓶,让人能投壶,还有商谜供猜,若是不喜欢,也可以自己出去逛园子,有婢女引路不怕走不回来。


    还有人始终在宴席中央说三分,所谓说三分即是讲魏蜀吴三国的评书。


    总之不叫客人觉得无聊。


    不知不觉天都黑沉了。


    要是想回去,可以提前回去,若是想玩,也一直有人陪着,甚至醉酒走不动,夜太深不想走,主家都会安排厢房供休息。


    卢闰闰自然是不可能留宿的。


    其实宴席的菜一上完她就想走了,只是如此容易显得不合群,故而这才陪着玩了一会儿。


    女宾这里尚且如此热闹,男宾那更是不必提。


    卢闰闰本以为自己上马车后,还得等李进许久,不曾想她一掀开帘,就看到李进端坐其中,正在发怔,神情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她下意识想到了李进之前说过的事。


    卢闰闰连忙爬上马车,把帘子掩好,凑近他,低声问道:“怎么了?他们逼迫你了么?”


    李进见到她,舒展眉头,恍若没事人一般,“席上那么多人,能出什么事?”


    “你要同我说实话!”卢闰闰认真道。


    李进握着她的手置于腿上,笑着与她对视,眼神并不闪躲,“真的无事。”


    “成吧,有何事你都要同我说,什么时候都行。”卢闰闰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强迫他。


    李进看她一直摸着脖子,似乎不大舒服,他双手捧起她的脑袋,帮她的脖子减轻重量。作用聊胜于无,不过卢闰闰觉得很有趣,心神移开,对脖子酸痛的察觉自然就少了。


    李进不舍得她难受,主动提出要帮她把花冠卸了。


    卢闰闰不大相信,“可这复杂着呢。”


    李进轻笑,“她帮你梳发髻时,我瞥见手法,应当不难。”


    “也好。”卢闰闰还是答应了。


    她想要是李进没卸好,最多就是自己顶着光秃秃的竹骨进家门,横竖夜深了,也不用再见客,丢不了人。


    卢闰闰双手托腮,安静等着。


    外头月光正盛,可未免外人瞧见,不曾掀起车帘,只点了一盏油灯,人影打在车厢上,周围时不时响起宾客醉醺醺的声音,驱使家中下人驾马车归家。


    卢闰闰以为头皮必定会时不时被扯到。


    哪怕是陈妈妈帮她拆发髻,都常扯着她的头发。


    然而李进的动作却很轻,她甚至没有太多感觉,反而是酸痛紧绷的头发渐渐舒展开。


    等呀等,直至李进停手。


    卢闰闰好奇地问,“拆好了?”


    问归问,她的手迫不及待摸上发髻,却未摸到柔软披洒的长发,心里嘀咕了一声。


    李进道:“嗯,我简单挽了发。”


    卢闰闰哇了一声,语气惊叹,眼里尽是钦佩,“你好生厉害!”


    李进不由扬唇。


    许是自幼被夸惯了,卢闰闰待人也是如此,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引来她的真心赞叹。


    可不得不承认,她的赞许,使得李进忧虑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温声道:“我骑马去。”


    卢闰闰点头说好。


    接着,她又唤他,“你饮了酒,骑马小心些。”


    李进神色悦然,笑容渐盛,“好!”


    这回卢闰闰就能肆意探头去瞧李进。


    夜里比白日还更热闹些。


    灯火通明,却又绘出白日所没有朦胧,影子摇曳,人心亦是,像是被什么给填满了。


    这样的日子,卢闰闰觉得自己能过一辈子。


    亦或是这段路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


    不过路总有尽头。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家门前。


    陈妈妈坐在门前等他们,身边还放了一盏高脚瓷油灯。


    见他们回来了,匆匆上前迎,还嗅了嗅,“喝酒了?也是,宴饮哪有不喝酒的,我泡了蜜水,喝了再进屋,要不明日起来容易口干。”


    陈妈妈还给马夫赏钱,又倒了水给人家喝。


    陈妈妈还想给马夫几块糕点,马夫哪好意思收,推了回去,道是自己有带干粮没饿着。


    听他这么说,陈妈妈也就没再塞。


    而卢闰闰与李进两人喝过蜜水,简单沐浴后,也都沉沉入睡。


    陈妈妈生怕李进半夜里还出来抄书,夜里特意起来去正堂瞧了一眼。


    好在李进并非真的是铁做的,席间尔虞我诈,费劲心神,这回是真的累着了,一觉睡到天色熹微才起来,收拾过后,如常去上值。


    卢闰闰亦是如常起来,研究菜式。


    日子仿佛又平静了。


    先前的波折远离二人,陈妈妈开始无所顾忌地出门,只为了买新鲜食物。


    就连卢闰闰自己也松懈下来,想着应该没事了。


    直到这日,陈妈妈提着菜篮,神色惊恐地回家,双手按在胸前,没了往日的沉稳泼辣,她顾不上敲门,匆匆闯进卢闰闰的屋里。


    “出事了,出大事了,文、文相公府邸似是被抄了,我看见好些官被押走了。”


    第106章


    这消息太过吓人,卢闰闰甚至反应不过来。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前些时日,文家随意办的一场赏花宴,都豪奢至此。


    那样煊赫的门庭,一夕之间,说抄家就抄家,怎可能没有一点风声?


    连弹劾定案都没有?


    这不可能啊。


    卢闰闰眼睛怔怔无神,她百思不得其解,但转念一想,上头的争斗又怎么可能让如她这样的底层百姓都知晓。只是不清楚眼下到了什么境地,坊间百姓以讹传讹也有可能,是抄家,还是监禁?


    文相公一派党争已久,应不是因此落罪,莫非是立储之争?


    卢闰闰强迫自己想个明白,可哪有那么容易,她从前不关心这些,最多不过是听点市井杜撰的辛秘聊作一笑。


    但她知道一样。


    若是文相公落败,与他交好的人皆落不得好,尤其是李进先前还被传扬受文相公赏识,且实打实得了好处。在外人眼里,只怕不仅是交好,而是沆瀣一气的同党了。


    卢闰闰原想自己去打探,但脚刚迈出去又收回来了。


    越是危机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否则不是对李进的关心担忧,而是种拖后腿。


    她现在不能去官署,要是真出了事,她岂非自投罗网。


    卢闰闰将唇抿得发白,面色仓皇惨白,可眼神却一点点明亮坚毅起来。她喊来饔儿,让饔儿去官署瞧瞧有没有什么动静,不要进去,只听里头的声,还有守门的人有什么变化不曾。


    饔儿是卢举所雇,说句难听的话,李进出事可以牵连卢闰闰,但谭贤娘却是再嫁,只要不是犯牵连全族,甚至三族的大罪,他们是平安的。


    不过真要是犯那样的大罪,能顺带把卢家族人带走,黄泉路上倒是很热闹。


    卢闰闰吩咐完饔儿,陈妈妈也反应过来,匆匆跑去自己屋里,抱着匣子出来,陈妈妈道:“快快,我们去挖个坑,把值钱的金银首饰埋了。”


    卢闰闰本来已经要去拿铲子了,又硬生生停下,“不成不成,现在埋也没什么用,土太新了,稍厉害些的人都不必寻就能看出端倪,和送到跟前没差别。”


    “我娘呢?”卢闰闰问唤儿。


    唤儿说谭贤娘今日去寺庙上香了,眼下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卢闰闰让唤儿把谭贤娘喊回来,她自己则进了屋。


    只见卢闰闰抱着匣子,把桌上的首饰全扫进匣子里,有的耳环掉落到地上,她也顾不上管,去把箱笼打开,里面摆了好些盒子,有的打开说头面,有的打开是璎珞圈,还有些特别小个的金首饰。


    这里面几乎都是她从小到大收到过的礼,几乎全有特殊的含义,像是那把小小的金锁,是她刚出生不久,夜里总是惊啼,算命的说她命轻,得有金器压着,故而家里凑了钱打了把金锁挂在她的摇篮上。


    但此刻,这金锁也不过是从盒子里被扯出来,丢进匣子,地上、箱笼全是七零八落的盒子与衣裳料子。


    其实这些布帛也值钱,可紧要关头,也就顾及不得这些了。


    卢闰闰匆匆走出来,合起的匣子未能严丝合缝地闭合,还有金链卡了截在外头。


    “婆婆,埋我们家怕是不行,真要埋也只能埋你那宅子。你和卢家没有契书,要是真有个万一,至少……”


    陈妈妈听见卢闰闰这么说,都快哭出来了。


    她捂嘴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面色悲戚,“我的姐儿哟,你、你别说这些,婆婆听着害怕。”


    卢闰闰笑了笑,故作轻松,“我是把事往坏处想,还不到那地步呢,提前准备着,总不会有事。”


    她巧笑倩兮,和从前一样的口吻,陈妈妈却难以被逗笑,只按着眼角,不让泪落得太厉害。


    这时候谭贤娘也匆匆赶回来,身边跟着唤儿,她说在回来路上正巧遇见唤儿的。


    外头闹得厉害,陈妈妈能知道,谭贤娘自然也是。


    故而一进门,谭贤娘就声音肃然道:“听闰闰的,有备无患。”


    谭贤娘还让陈妈妈稍候,自己亦是进院子,过了会儿匆匆抱着匣子出来。


    她扶住陈妈妈双臂,细长的眉毛凌厉如刀锋,如她这人的性子一样,向来不肯认输。


    而此时此刻,她对着陈妈妈郑重一拜,言语恳切,“陈妈妈,您在卢家多年,十多年也是您帮扶我,我才能把闰姐儿养大,说句实在话,比起亲娘,我更信你。一会儿唤儿出去雇个轿子,您带着财物回旧曹门那边的宅子,是挖坑还是藏哪,您自定夺。倘若事情真累及卢家,好赖我们还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陈妈妈这回是真哭出声了。


    她急切道:“这都是我应做的,娘子这样说,折煞老婆子我了。您且放宽心,只要我在一日,决计不能叫卢家落魄了,姐儿总归有人可依。”


    事情商议好,谭贤娘就让唤儿出去雇轿子,她亲自把人送出去。


    待陈妈妈和唤儿走了,偌大的宅子里就剩下母女二人。


    平素二人说话不多,这时彻底安静下来。


    她们一块坐在庭院里的石桌上,却皆不言语。


    却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忽然惊起一声雷,霎那间狂风袭来,把已经露出枯黄叶子的树枝吹得摇晃不已,枯叶被风卷成旋,在院中起舞,天上黑云亦是如此翻涌,浓重猛烈,像是要冲入人间。


    “要下雨了。”谭贤娘道。


    卢闰闰抬头瞥了眼天色,“雨来得快,停得也快。”


    话虽简短,但也算有了话头,母女两人渐渐说起话。


    就是内容没那么让人满意。


    “若事无可转圜,和离吧。”谭贤娘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她此刻已没有方才匆匆赶回家的紊乱呼吸,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口吻。


    卢闰闰诧异地看向谭贤娘,但也并非毫无预料。


    她收回目光,慢慢摇头,“他以进士及第的身份入赘我们家,不曾有过一日轻狂傲慢,侍奉您与爹如亲生父母,孝顺温良,待我极敬重。我不能光图他的功名,他一朝仕途落难就抛弃他。如此一来,与他爹何异?享尽好处,却不共患难,岂非虚伪无耻甚尤。”


    “若要人敬重,自该有匹配的品行,此般行径,非我所期。”卢闰闰难得对谭贤娘说话这样认真,没有讨好,没有撒娇,是平静的阐述。


    谭贤娘也算经过风浪,她性子生就如此,好听些是冷静,实则冷漠。


    但她并非完全没有良心,被卢闰闰搬出大道理一噎,她没好气地瞥了卢闰闰一眼,“我又非强要你和离,急什么?事情还未有定论,且先等等。你着人去打探了么?”


    卢闰闰等闲不敢惹她娘,不仅是血脉压制,关键她娘强势,从不会因为她掉两滴眼泪就改变主意,若是拿定了主意,任由卢闰闰撒泼打滚也是不改的。


    正因如此,她前面才会故意把话往重里说,就是想叫她娘看出她的决心。


    听见她娘如此说,卢闰闰也就不再多言,正经讨论起李进的事,“我喊饔儿去官署前探看,若是有牵连,必定会有人前去官署,若是他们带走了李进,饔儿会回来报信。”


    谭贤娘点头。


    谭贤娘下意识想要从旁边拿起水碗,但陈妈妈不在家,没人如此贴心,会倒好水放在她手边,故而扑了个空。谭贤娘没太在意,她深思道:“即便今日没抓人,也不意味着明日没事,还是得差人打听,我记得你舅父有位信邹的好友,就在大理寺当寺正,有什么事总能听到点口风。”


    卢闰闰更圆滑一些,想得也多,“文家只怕牵连甚广,若是这时候找错人,他也与文相公有干系,怕会适得其反。”


    谭贤娘肯定地摇头,“不会,你舅父和他过命的袍泽旧友在边关的时候就吃过党争的苦了,文相公在他们眼里是奸人,明着闹不会,私下里甚为厌恶。”


    她说的肯定,必定知道什么内情,卢闰闰灵光一闪,“舅父他……更亲近寇家?”


    谭贤娘不说话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眼角,“事不宜迟,我去拿些礼上邹家打探,你待在家里等消息。晚上若是没等着我,不必急,我看看情形去你外翁家里。那一家没个正经能主事的人,闻翰明理,可惜辈分不够,做不了主,我得去叮嘱几句。不管李进有事没事,你都喊唤儿捎个口信。”


    之所以去谭家,不仅是为了叮嘱,真要是有事,她也好磨磨谭家外婆,看看能不能求一求那位做渤海郡王妃乳母的表姨母。


    谭贤娘说罢便起身,她最厌恶拖泥带水,说去拜访立刻就去库房挑拣了品相好的鳆鱼干和其他一些贵重的补品,出门去了。


    留下卢闰闰一个人在家,亦是坐卧难安。


    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直到外头的院门忽然被敲响。


    卢闰闰心里一惊。


    她不知道是谁回来了,亦或是……抄家的人来了。


    不过敲门声虽急促,并不粗暴,若是衙役或铺兵只怕这时该手脚并用,气势汹汹地骂人了。


    卢闰闰稳了心神,她心里还在颤,却能走到门前,正要问是谁,外头人声音依旧清冽,却添了两分急切担忧,“是我,李进。”


    她忙不迭拽起门闩,手都在抖,明明想快点,反而动作僵硬而笨拙,一点都不像能把豆腐雕刻成菊花的人。


    门呀吱一声打开,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两人张开双臂抱住彼此。


    他们互相抱得很紧,卢闰闰觉得肩膀被按得有点疼,却很安心,至少可以证明这不是她的幻想。


    她能听见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亦是跳动得很急促,显然他是一路快步跑回来的。


    良久良久,李进才松开她,卢闰闰也放手抬头,二人眼里皆是担忧之色。


    李进一边手扶住她的肩,另一边大手抚着她的脸侧,帮她捋去发丝,他含情脉脉道:“文家出事,我怕你担忧,向上官告假回来。”


    他声音放轻,温柔到近乎呢喃,如同哄不知事的孩童一般温和的口吻,“我并未照他们所说编纂史书,外人看来往来甚密,却并无可牵连的事。”


    卢闰闰对朝堂上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若非李进,她甚至不在意这些。


    听到李进这么说,她悬着的心可算放下了。


    卢闰闰蹙起的眉慢慢松开,终于有了笑意,“那就好!”


    她也终于有心神观察其它的事。


    卢闰闰抬袖子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笑意盈盈,刻意放轻松与他说话,“先进去吧,既然告了假,就留在家中休息,官署里的活是干不完的。”


    “秋日干燥,婆婆从外头买了梨膏,我去点一些在碗里,你回来得匆忙,应是渴了吧,正好润润嗓子。”她道。


    李进却说:“不忙。”


    他环顾四周,“家里怎么没人?”


    “婆婆听了文相公的事,吓得不行,出去安顿事情了,我娘也去邹伯父家打探事情。你先坐下歇歇,一会儿我去喊她们回来。”


    卢闰闰边说边进了灶房。


    李进还站在院门前,他正在关门。


    卢闰闰想到李进没事,心情甚好,不自觉眼角下弯,笑意明显。


    正当她将梨膏点入碗里,搅拌着要冲开的时候,李进忽然到了她身后,他揽住她纤细的腰,大手覆盖在她正在搅拌的那只手上,将其裹住。


    卢闰闰唇角弯起,眉开眼笑,“嗯?快搅好了,等等再说。”


    李进却难得没回应她,而是语气微沉,自顾自地说着话,“阿蔚,头回在寺中见到你,我便已动心。能与你做夫妻,竟似做梦一般,我亲缘浅薄,也皆因你才有了家。”


    他紧紧拥住她,在她耳边落下一吻,“与卿相逢,生平无憾。”


    李进平日是极为内敛的人,他的反常使得卢闰闰的心如蒙眼行走,恐惧无依,她隐隐猜测出什么,转过身用力攥住他的手臂。


    还未等她说话,从院门口传来的嘈杂人声与脚步声便钻入耳中。


    卢闰闰的脸顿时一白,她哪里还能猜不出来。


    李进亦同时出声,他凑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崔佑可信,若事情殃及家里,万不得已之下,可去皇城司寻赵令照,他与崔佑是至交,与我有过来往。”


    他说罢,那些人已经蜂拥而入。


    平日还算宽敞的灶房,挤入乌泱泱一堆人,竟也显得逼仄难言。


    尤其这些人气势汹汹,俨然一副要押送人犯的模样,态度凶恶,一来便质问李进。


    李进方才阖门时,便在院门口远远瞧见这些人,他心中有数,此刻并未被吓到,也未曾惊慌,他施然而立,声音平静,“正是某。”


    前来的公人张口便厉声问他为何不在官署,可是要逃。


    李进唇微扬,似在笑,“某无罪,何来逃一说?”


    “哼,我压进狱中的人不知凡几,各个都说自己无罪,上一个这样说的,尸首都已经埋进土里。”


    面对公人的呵斥嘲讽,李进没有纠结辩驳,他道:“清白无否,公堂之上自有论断。诸位公人前来,是有差事在身,后面还要抓人吧?走吧,莫要扰了后头的差事。”


    反抗怒骂的有,辩驳无罪的不少,甚至哭诉的人亦有,但像李进这样主动走,还说怕耽误了他们后面差事的人真是少见。


    这些公人心里觉得稀奇,待他也就不似方才疾言厉色。


    李进随他们走出灶房,到了宽敞的院子里,卢闰闰亦步亦趋跟上,他忽然停下脚步,客气地与为首的公人道:“可否容我与家中娘子说两句话?”


    眼下卢家被他们的人围住,眼皮子底下说句话而已,不怕李进跑了,再说了,谁知晓他是不是真犯了大罪,万一哪天砍了头,横竖进去以后是见不着家里人的,遇上这种情形,公人们不至于一点情面不给,多少算是积德,于是为首的那个虽然黑着脸,还是点头了。


    李进回身看着卢闰闰,他将头上的直脚幞头摘下,递到卢闰闰手里,他浅笑着说话,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好像只是准备出门上值,“这幞头易坏,狱里不必戴,且放在家中吧,免得回来还要再寻人补买。”


    他一说完,旁边传来嗤笑。


    显然觉得他痴心妄想,生死关头竟然还担心之后买幞头浪费钱。


    有没有往后都不晓得呢!


    为首的黑脸公人踢了笑的人两脚,瞥眼一瞪,那人顿时如小鸡崽般听话安静,不敢抬头。


    黑脸公人看似凶横,实则能领着他们就不可能全无心机。他看得明白,这可不是什么担忧一副幞头,浪费钱的事,而是给娘子一个盼头,好赖想着夫婿能出来,真要是人没了,也是个念想。


    而卢闰闰双手捧着幞头,泪早已流得满脸都是,却空不出手擦。


    李进用指腹温柔地揩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看得心中发疼,种种情意与疼惜却只能藏于眼底,他喉结滚动,咽下旁的话,最后只转为一声叹息,叮嘱她,“秋日了,要添衣,朝食莫忘了吃,夜里衾被要盖好。若是害怕,喊婆婆陪你,去谭家住一阵也好……”


    这一叮嘱,总觉得说不完,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事要操心。


    李进心中亦是忧愁不已。


    可惜,旁人要交差,容不得耽搁。


    那为首的公人咳嗽一声。


    李进惊醒,他最后摸了摸卢闰闰的脸,眼神藏不住心疼,到底还是转身离去。


    卢闰闰忍不住继续泪流,却无人为她擦拭。


    她怔怔跟上前,几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如同入了魔一般。


    直追到巷口。


    还是听见动静跟出来的钱家娘子见她这模样吓得很,硬生生把人抱住,不让她走,“卢娘子,别跟了,快别跟了,你就是追到狱前又能如何。”


    卢闰闰宛如发了疯一般挣扎,她高声喊着,“李进!李进!李进……”


    一声大过一声,泪水蔓延。


    但李进不再回头。


    第107章


    钱家娘子和邻里几个听见动静出来的婆婆,三四个人合力抱住卢闰闰,她动弹不得,也无甚思绪,只麻木地哭着,任由泪水落下,鼻子哭得通红。


    几个人七嘴八舌。


    “卢家姐儿,跟不得!凡事等你家长辈回来商议。”


    “这是出了什么事哟……”


    “世道如此,今儿出门买菜,我看见好些做官的都被带走。”


    “嘘,少说这些。”


    几个婆婆偷觑卢闰闰悲伤惘然、无法自顾的模样,声都刻意压低,生怕刺激了她。


    钱家娘子把人抱着,将卢闰闰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任凭肩上衣料沾了涕泪。肩上多了个脑袋,她的表情生硬,不自然地拍着卢闰闰的头,“诶哟,这样哭会伤着嗓子。”


    钱家娘子这辈子就生了个钱瑾娘,那是个锯嘴葫芦,天塌了都不会眨巴下眼睛的人物,什么撒娇啊,哭啊,全没有,她是真没什么哄人的经验,看着情绪这么浓烈的卢闰闰,钱家娘子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绞尽脑汁,耗尽毕生软话,到了憋出一句,“你、你别哭了。”


    很显然赶鸭子上架的钱家娘子说的话并不奏效。


    好在她不是个爱自己费心的人,转而看向其他几个婆婆,“喂哟,天爷啊,你们几个倒是帮着劝劝。”


    于是几个婆婆又七嘴八舌地说软话劝人。


    效果是没有的。


    不过,好在她们人多,硬把人拉回卢家院子里,有去烧水的,有找铜盆给她擦脸的,也有看着她的。


    经过她们这样一番努力,卢闰闰好歹是静下来了。


    她是突遭变故,加上满城皆弥漫着忧怖惊恐,偏偏家里一个能依靠的人都不在,又硬生生和李进分别,这才一时失了心神,整个人痛苦悲恸。


    但缓过那口心气后,卢闰闰的理智渐渐回笼。


    她以往虽都在家人庇护下,不愁吃穿生计地长大,却不是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早早跟着谭贤娘出去做席面,见识过本家的无耻亲戚,算是经过事的人。比起在家哭喊悲痛,倒不如凝下心神,好好去想想该如何救人。


    即便她位卑无品阶,但尽力救人,总能起一丝波澜。


    卢闰闰面容严肃地坐在椅子上,唇色发白,却安静下来,气氛沉郁得令人难受。


    几个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劝说也显得苍白无力,都是没有底气的车轱辘话,声弱得落在屋里不必风吹就散了。


    卢闰闰并非不识好歹,她声音泛哑,明明自己也很忧虑,还是客客气气道:“钱娘子、李婆婆……你们不必陪着我,夕食都还未做好吧?过会儿家里人回来吃不上热乎的夕食怎么好,皆辛苦了一整日。”


    她强扬起一个客气的笑,“适才惊了你们,我心中已很是羞愧了。”


    都是一个巷子里的人,看着卢闰闰长大,哪里会计较这等小事。


    和陈妈妈交好的李婆婆不肯走,嘴上道:“我家那冤孽饿了自会使钱去买碗馉饳吃,哪就能饿着,反而是你,我现下出了门去,如何与你家婆婆交代。你啊,巴掌大的年纪,莫思虑太多,有甚么等家中长辈回来再说。”


    这话说得亲切体面,十分熨帖,如烫化的膏脂,使得人心里暖呼呼的。


    旁边几个人皆是点头附和。


    卢闰闰不多做辩驳,她认真道:“我当真无事,婆婆们回去吧。”


    若她是哭着,或是神色惊惶、语气燥怒,几人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偏她此刻眉宇间虽疲倦,但神色平静,语调沉着,她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走了出去,好让她静静。


    待到出了卢家,她们也不曾全进了屋,几乎不约而同地把家里的活拿到门口做,时不时地瞥向卢家宅子,看看有没有出岔子。


    虽是如此,但两三个人凑在一块干活时,还是忍不住交谈起卢家的事。


    都觉得卢家这回怕是难过关。


    还有怀疑卢家是不是风水不好的,家里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本来就子息单薄,还容易青年早亡,眼瞧着兴旺起来,就冒出些事情,着实令人怀疑。


    她们非议的话语,卢闰闰并不知道,不过她即便是知道也不在意。


    盖因她此刻正忙着换出门的衣裳,从家里挑选适宜送人的礼物,她没有家里库房的钥匙,一时也撬不进去,好在灶房里有不少名贵的食材。


    小柜子用的锁也小,她拿斧头劈了几十下……也没把锁劈坏,但是薄薄一层柜门倒是叫她劈裂了。


    她挑了些品相好的沙鱼跟干鳆鱼,装进木匣子,又换了衣裳就准备出门。


    若是贿赂人办事,这点东西肯定不够,但她只准备去相熟的官员家里打探消息,这些礼则正好。多了人家怕担干系,少了没诚意。


    卢闰闰提着东西出门时,邻里几个婆婆坐在自家门前,眼里皆有担忧。


    卢闰闰原要朝大路走的步子硬生生扭回来,她走到李婆婆面前,微一欠身,轻声道:“我出门去见见相熟的上官娘子,若是我婆婆回来了,偏劳您知会她一声,免得她忧心。”


    听见卢闰闰这么说,那李婆婆和她身边的几个邻居婆婆都松了口气,满口答应。


    卢闰闰这才颔首作别。


    她到巷子外头的车行里雇了小轿,自己安坐在里头,任凭外头如何喧闹,她却没了往日看热闹的闲情逸致。


    尤其是有兵卒经过时,她的心便会下意识捏紧,在恐惧里面有李进与再看他一眼的两种念头里反复撕扯,最后还是悄然掀开帘子一角,窥探究竟。


    一路上不知何等煎熬,好在还是到了杜家门前。


    和卢家的兵荒马乱相似,卢闰闰在杜家下轿时正好遇见准备坐马车出门的杜娘子,杜家的下人皆是人仰马翻的匆忙架势。


    想来杜秘书丞也被带走了。


    这对杜家来说是坏事,对卢闰闰来说,则是卑鄙地暗松了口气。


    带走的人越多,李进的危险越小。


    许多人只是被带走问询,也许李进也是属于其中一个,而非板上钉钉跟随文相公做了忤逆恶事的同党。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庆幸很无耻,但亲疏不同,人心到底难以如圣贤书所写一般公道。


    眼下却不是多想的时候。


    卢闰闰眼瞧着杜娘子要上马车,再不能迟疑,匆匆出声。


    “杜姐姐!”


    杜娘子未转头,但她掀起车帘的动作一滞。


    如今家家户户,人人皆自危,可不会有闲心去管旁人家的事,眼看杜娘子没有回头的意思,卢闰闰未曾坐以待毙,她抬脚快步往前走去,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杜娘子边上。


    她重复了一遍,“杜姐姐……”


    人都到了跟前,再装听不见也有些难。


    杜娘子这才转头。她勉强露出个笑,眼神却难掩疲惫,也没了往日的热切,“卢家妹妹来了?我今儿怕是没空招待,妹妹若不嫌弃,可进我家中吃碗茶走。”


    她说着,就招手喊边上的婢女,让婢女带卢闰闰进去。


    知道这是有意推搪,识眼色的人合该告辞说改日再来,可事关李进,卢闰闰也就顾不得脸面客套,她低下头,朝杜娘子欠身行礼,不仅如此,她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声略低,眸光始终盯着杜娘子的鞋面。


    那双绣了荷萍茨菇水仙花边的鞋面沾了尘灰,原本精细美丽的绣鞋显得灰扑扑的。


    杜娘子往日最好强,出入旁人家做客,衣裳鞋面就没重过,样样皆是提早备上,精挑细选。今日怕是事发突然,从外头赶回家里,虽换了外裳,鞋袜却来不及换。


    她们皆一样,是在忧心夫婿,匆忙奔波。


    卢闰闰稳下心神,将姿态放得更低,“我家官人……被公人……带走了。”


    她语气沉重,一句话顿了两次才说完。


    杜娘子知道她是来打探消息的,原本顾自家最要紧,可难得见卢闰闰这样放低身段,多少有点同病相怜的滋味。


    杜娘子眉一蹙,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如实与她道:“我家官人亦是,仆人才回来报的信。这回牵连甚广,被带走的人不知凡几,你家若有门路,且去疏通疏通,要是被安上罪名可了不得。你既上门来,必是信得过我,我不与你说那些虚话了,我家亦是自身难保,跟我边上也是无用,各自寻神仙庇佑才是。”


    杜娘子说罢,一叹惋,甩袖上马车,不再停留。


    卢闰闰没说话,朝着杜娘子马车的放下,伏下腰深深一揖。


    人家能给句实话,已经算人情了。


    卢闰闰把带来的礼全递给门房,这才急匆匆往家里走。


    她归家时,陈妈妈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陈妈妈被支使去藏财物了,没有见到李进回来,更不曾亲眼看见他被公人带走。然而她神情慌乱,再看那些簇拥在她身边的邻居婆婆们,想来是从她们口中知道原委,这才心急如焚,忧心卢闰闰人在何处。


    卢闰闰的衣角刚飘过巷角,眼尖的陈妈妈就快步上前,素日里把包髻梳得油光滑亮,最逞强好精神的人,眼下却是六神无主的慌乱。


    她牵着卢闰闰的手都在颤。


    “我的祖宗哟,你、你跑哪去了,你一个小小人儿,哪识得什么人家,外头正乱着呢……”


    陈妈妈说着,已是泣不成声,她粗糙的大手抹着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弓着腰,一刹那苍老了好几岁,“你是婆婆的心肝肝,你、你要是、要是有个什么万一,我如何活得下去?”


    她哇哇大哭,腿都软了,要不是边上有几个婆婆搀扶住手臂,怕是就跌坐在地上了。


    那些交好的婆婆们劝慰着陈妈妈,把人往回领,但陈妈妈的一只手就是死拽着卢闰闰不撒手。她真是后怕了,一刻都舍不得松开卢闰闰。


    还是卢闰闰用另一边手按住陈妈妈的手背,她温声宽慰,“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不曾有事。”


    有卢闰闰的安慰,陈妈妈才算别别扭扭地止了声。


    边上,有人帮着问,“事呢?可求着人了?”


    卢闰闰不语,只渐渐垂下眸。


    她这副神情不必再多说旁人也知晓了。


    待进了卢家宅子,陈妈妈把其他人都推回去,只留下二人自己站在宅子里,还有个跑回来的饔儿。


    陈妈妈紧握着卢闰闰的手腕,用力睁大眼睛看她,眼皮愈发松皱,“你给婆婆交句实底,可是打探出什么了?事到了什么地步?可会祸及你?实在不行,咱们连夜迁出城,去南边躲着,钱财宅子都抵不过你要紧。”


    陈妈妈也是真的慌了,什么都顾不得,连这样的馊主意都提了出来。


    卢闰闰还算有理智的。


    她道:“哪就到那一步了,还不知晓是什么罪名,兴许只是问话。我找了杜娘子,杜秘书丞也被公人带走了。他为官多年,也并非文相公一党,应是出了大事,牵连下来。”


    卢闰闰拉着陈妈妈坐下,她给陈妈妈斟了水,边递与陈妈妈,边垂下眼眸,声音平静,“能牵连这么多人,必定是累及家人性命的祸事,李进不会掺和的。”


    她语气极其肯定,没有半分犹疑。


    陈妈妈欲言又止,窥见卢闰闰的神情,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陈妈妈转头看向外面,“只得等你娘回来。”


    谭家的亲戚友人消息灵通,兴许能知道点什么。


    陈妈妈并不是多么信任谭家的人脉,可总得有个希冀,心里才能好过。


    *


    就这么硬生生等到了天黑。


    中间卢举回来过,知道李进被带走,也匆匆出门去打探消息了。


    他官职低,却好歹是官身,有一班同僚,怎么也能使劲探听,且他素日没什么进取心,就连本职都不大在意,遑论惹上麻烦事。


    人家纵是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出去的人匆匆忙忙,待在家中的人更是焦心难捱。


    待到谭贤娘回来,天穹漆黑一片,明明汴京出了大乱子,可瓦子依旧点灯挂彩,辉光映出天际。


    谭贤娘甫一进宅子就被围住,她神情倦怠,声音虚泛,没急着解释,反而让饔儿去灶房里给她倒盏水喝。见她这模样,必定是打探到了,且事情不简单,方才要喝水慢慢讲来。


    果不其然,谭贤娘少见地牛饮了一整盏水,倏地吐了口气,缓过劲来,才开始说今日的事。


    她先去了谭家,找谭家外婆一块去渤海郡王府。


    去群王府求见的人很多,都被拦在了外头,好在她们见的不是正主子,而是郡王妃的乳母,在后门使钱求了守门的婆子,才见着人。


    孙婆婆别看是下人,却是王妃的贴心人,王妃知晓的事,她无有不晓的。


    她透了点口风,千般叮嘱,要她们别往外说,自己心里有点数就成。


    原来是宫里出了事,还有妃嫔死了,据说有身孕,这对没有子嗣的皇帝来说可是大事。


    尤其是官家近来圣体抱恙,立嗣的事吵得沸沸扬扬,明眼人一看就清楚。文相公犯下的事可不是一桩两桩,有些事官家可以视而不见,可一旦触碰到官家的逆鳞,有了实证,那可就……


    虽不知道具体的原委,谭贤娘还是被吓着了。


    但凡牵扯其中,怕是都性命不保。


    谭贤娘做人丈母,待李进还是仁至义尽,即便心中惊悸,还是接着去了谭家大舅父袍泽好友邹世坚的家中拜访。那邹世坚如今是大理寺寺正,职掌议断刑,狱中之事皆一清二楚。谭贤娘上门拜访,不敢求人家帮着转圜,好赖是打探打探到了什么地步,是什么罪名。


    若是救得出来,多少钱都使得,若是救不出来……


    说句不好听的话,还能早些定副棺材,这回牵连的人多,晚了连口好木料的棺材都不一定能寻到。


    既入了卢家,是生是死,都不能亏待。


    谭贤娘是存着善始善终的念头。


    她心里觉着李进这回怕是难有好下场了,但该做的事,该求的人,都得过一遍,也算尽力。


    听谭贤娘讲完,陈妈妈惊出一声汗,嘴里天爷、三清祖师、佛祖瞎念一通,求着漫天神佛庇佑,别叫李进真出了事。


    卢闰闰却是近乎反常的平静坐着。


    她的眼眸看着黑漆漆的,阴沉得吓人。


    面对谭贤娘,卢闰闰斩钉截铁地道:“李进他绝不会参与其中。”


    谭贤娘觉得卢闰闰的想法太稚嫩可笑,“你怎知?若事成,他可平步青云,读书科举,谁人不求仕途顺畅?大好前途于眼前,如何能不动摇。若非有牵扯,缘何文相公要扶持他升官?”


    谭贤娘今儿奔波了一整日,低声下气地求人,又要留心打探,又是心中惊惧,早有一肚子的气,乍然寻了出处,声也厉了,调也尖了。她平时行事就一丝不苟,真生气了更是吓人。


    卢举坐在边上,他今日也是一通忙活,腿累得要抽筋,可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也没有躲懒的道理,陪坐在这外头。他见到母女二人有剑拔弩张的气氛,赶紧出声打圆场。


    “事还没定论呢,何苦吵起来,今儿都累了,皆是一身火气,候在堂前也无甚用。而今唯有等邹家那边的信儿。你们都还未用夕食吧?我去外头买点吃食,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等,否则李进还未回来,你们先饿倒了。”


    卢举站起身,挥手催促,“都进屋,进屋等,天冷了,夜里风大,冻出风寒来怎么好?”


    他卖力说着话,奈何母女俩气氛僵冷,没人起身。卢举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一溜烟出去买吃食给她们。


    相比束手无策的卢举,陈妈妈待在卢家几十年了,从卢闰闰出生就在边上照顾着,到底更了解母女俩的脾性。她也不多言,作势要把两人分别拽进屋。


    把人分开就是了,横竖隔几日就过去了。


    卢闰闰却没动,她定定地看着谭贤娘,“我说李进不会掺和,不是胡说一通。文相公若要为了立储的事害怀孕后妃,这样干系全家人命的事,非心腹不会得知。官人再怎么得文相公看重,他入汴京才多少时日,区区从七品的官职,文家的党羽何其多,他的官职纵使是挤都挤不进屋。


    “文相公助他升官,个中的确另有缘由,但官人与我说,他不曾应下,更不曾做过。”


    卢闰闰说完,倏然站起身。


    她转身要回屋,没走两步,到底还是停下步子。


    她对着谭贤娘认真解释,“我并非为驳斥,也不是意气使然才说出这番话。”


    说完,卢闰闰才转身离开。


    突逢变故,没人能心平静气,不知不觉就有了摩擦。


    谭贤娘本来在生气,但卢闰闰最后那句,确实是在对她说软话。


    谭贤娘面色瞧着还是不大好,像是在生气,可心里多少平静下来,她也知道自己前面说话太重。被带走的是卢闰闰的夫婿,她是忙碌了一整日,卢闰闰心里何尝不是忐忑了一整日。


    陈妈妈左右看了看,留下句“她还小呢,别置气”,就匆匆追去陪卢闰闰了。


    不论是谁,是什么事,在陈妈妈眼里都比不上卢闰闰要紧。


    而谭贤娘与卢闰闰的这点摩擦,没能持续太久。到了夜里,唤儿捧来木盆给谭贤娘泡脚,一看那水黑褐黑褐的,谭贤娘一问唤儿,知晓是卢闰闰特意翻出药草加进去,给她解乏的,那点子不虞就散了个干净。


    她将脚探进热得灼人的水里头,烫得发麻,却没伸出来,而是哆嗦了下,安然坐着适应。


    谭贤娘叹了口气,与卢举随口抱怨道:“李进出事,谁能有闰姐儿焦心,我也不知何处起的邪火,倒吵嘴起来。明日你可能告假,与我一道出门去,再探问清楚,早些知道缘由,也能定下心。”


    卢举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本来就不爱上值,告假稀松平常。


    平时为了踏春都能告假,而今家里出了事,岂会推脱。


    谭贤娘这边气氛沉郁,卢闰闰那更是低沉。


    好在陈妈妈到了卢闰闰那屋,陪着卢闰闰,两人的脚一块浸在木桶里,陈妈妈搓着自己的脚,见卢闰闰在那发怔,也不打搅她,帮着她搓脚。


    原本脚适应了烫人的温度,可随着陈妈妈的动作,木桶的水泛起波纹,使得原本麻木的脚再次感觉到水温的炙热,漾过脚踝的水面泛起痒意。


    卢闰闰被烫得回过神。


    她按住陈妈妈的手,反过来帮陈妈妈搓洗。


    她的动作很缓慢,陈妈妈却吓了一跳,忙让她别做这些。


    卢闰闰却不吱声。


    良久,她才声音极轻道:“是我不好,害得家里都跟着担惊受怕。”


    陈妈妈见不得她说这些话,不高兴地打断,“哪就怪得了你,依我看,李官人也无辜呢,都是那劳什子文相公。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都闹的什么事!”


    陈妈妈不忿地骂起文相公,骂做官的人,又骂世道。


    末了,她心疼地抱住卢闰闰,“没世道!牵连了我家姐儿,要跟着忧心。”


    卢闰闰不说话,她的手抓住陈妈妈的袖口,头靠在陈妈妈充满皂荚温暖香气的臂弯里。


    再大的事,她身边也有陈妈妈陪着。


    有陈妈妈在,她就什么也不怕。


    卢闰闰倚靠在陈妈妈的肩上,感受着她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望着窗外的明月出神,心却静静安定下来。


    *


    一夜难眠。


    陈妈妈第二日起身时,特意轻手轻脚,可是卢闰闰并未睡好。故而,她再怎么轻手轻脚,几乎是一离榻,卢闰闰就睁开了眼睛。


    陈妈妈心疼地帮她掖被子,“怎么这会就醒了?可是我起来动静大了?闭上眼再睡会儿,等做好了朝食,我送进屋里给你吃。”


    卢闰闰的眼里毫无睡意,她摇头,“睡不着。我起来帮你做朝食吧。”


    陈妈妈还要劝,卢闰闰却道:“手里有事做,心里才能静些。”


    听她这么说,陈妈妈哪还有法子再劝。


    陈妈妈把被褥给她围好,去衣箱里寻了件厚实点的外裳给卢闰闰,“外头落霜了,今日冷得很,你穿厚些。”


    卢闰闰顺着打进来的菱格光束往外望,虽没下雪,外头的瓦上打了一层霜,在朝阳的照耀下折射出金色的光,透气用的缝隙吹进来的风冷得刺人骨头。


    早知道昨日该给李进多添件衣裳的。


    她冷不丁想。


    陈妈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这天说变就变呢,落了霜,该一天天冷起来了。”


    “是啊。”卢闰闰附和。


    她的脸被烫金色的朝阳照得纤毫毕现,苍白得如白瓷一般,而她神色宁静,无端美丽。


    很奇怪,那一霎那,折磨得卢闰闰整宿睡不着的焦心似乎全消散了,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宁静,心态甚至很从容。


    她只有一个切切实实的念头。


    她要把李进带回家。


    她不会让他挨冻。


    而陈妈妈度着她的面色,小心开口,“今日正好是望日,僧人会挨家挨户上门,你可要与我一块去布施?”


    做善事积德,心里更能安宁。


    陈妈妈想着卢闰闰亲自来,不说福报不福报的,好歹心里有个寄托。


    卢闰闰没有犹豫,她一口应下。


    第108章


    卢闰闰既然出声说了,就一定会把事情做好。


    布施这种事情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但在家门口一般是一时兴起,很少像这样怀着某种期待去布施。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希望,所以只能把愿景寄托在这样虚无缥缈的事上。


    布施前不能食荤,幸而早起来的时候,还未曾用过朝食。卢闰闰抱着期待去布施,所以不像往日那样,等到陈妈妈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在门口把食物给僧人,而是和陈妈妈一块准备食物。


    她陪着陈妈妈走进灶房,灶房的柴火已经烧的很旺,灶房内和和屋外仿佛是两个世界。里面火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火映出橘光在人的脸上闪烁,外面却是冷风呼啸。


    甫一进去就让人不由自主打了个颤,像是把外头那些寒气都给逼了出去。陈妈妈拉着卢闰闰在灶膛前烧火,想让他暖暖手。卢闰闰是厨艺上佳的厨娘,对于烧火自然是驾轻就熟,连基本功都算不上。


    她盯着灶膛里摇曳的火苗,一时出神,眼睛有点失焦,安静得不像她。


    陈妈妈站在灶前,一边忙碌着,一边斜眼偷窥她。见她出神,陈妈妈心中不由一叹,浮起担忧,却又知道这时不好开口。越是安慰,说不准越是多想


    陈妈妈想随便说点什么旁的不相干的话来转移卢闰闰的注意力。


    沉吟半晌,陈妈妈才道:“如今天渐冷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该下雪了,若是雪下的大,来年丰收,米价应是会降一些……”


    陈妈妈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胡乱言语着,又说起天冷。不知不觉嘴比脑袋快,脱口而出道:“就是天太冷了难熬,等不及丰收,就要冻死好些人,不知道李官人在狱中可会冻着。”


    说完这话,陈妈妈就想打自己的嘴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卢闰闰本来正在用火钳往灶膛里夹木柴,将灶膛里的木材稍微分开一些,好让空气流通进去,火能烧的更旺,听见陈妈妈这话,她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是啊,天这么冷。他在狱中必定更为湿寒,要是当初自己在他出门前为他披件衣裳该有多好。卢闰闰不由在心里这样想到。


    而且烧着火,看着墙角的柴木逐渐少了,即便陈妈妈不开口,她也忍不住想起李进。


    他在的时候,家里的木柴从未叫人操心过。不仅是这些,还有米面炭火,他都会提早买了,自己搬回来。陈妈妈都说,有李进在,自己不知道松快了多少。


    他在家时不觉得有什么,他一走,家里处处是他的影子。


    可沉浸在过往的悲伤中也没有什么用处。只会让家里人更担心她,想到陈妈妈对自己的小心翼翼。卢闰闰觉得自己应该振作起来,至少明面上不能看出伤感,否则全家不但要操劳,还要照顾自己的情绪。她必须得平静,一如往常,越是焦急越没用,李进还等着自己呢。


    卢闰闰握着火钳的动作只是一顿,很快继续调整木柴的位置,又往里塞了一根柴。


    做完这些,她缓缓扬起一个笑,仰头看向陈妈妈,仿佛没有听到陈妈妈刚刚说的话,而是问道:“火会不会太旺了。”


    陈妈妈一愣神,低头一看,懊恼地拍自己的脑袋。


    “哦哟,锅差点烧穿!”


    她就往铁锅里撒了一勺水,原是要洗锅的,却不曾想那水都快烧没了。她忙不迭舀起几勺水往锅里压,再拿起竹洗锅帚刷锅,她力气大,刷锅的架势气吞山河,三下五除二就洗得干干净净。


    连洗了三遍,水压下去一点油花也不见,她这才正儿八经的煮起菜粥。


    僧人们的吃食不能沾荤腥,可也不代表得多难吃,家里头有手艺,还是尽量做得好吃些才诚心。


    陈妈妈才备好了菜,卢闰闰就接替她熬煮菜粥。煮粥不难,但熬到后面得一直站着搅粥,免不得胳膊酸累,尤其是这种一大锅的,光搅动就很考验臂力。


    卢闰闰年轻,又做过宴席菜,这对她来讲很容易。


    也不知道是不是闻着香味的缘故,卢举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冷不丁出现在灶旁,他深深嗅了嗅缥缈的雾气,“这菜粥快熬好了吧?真想呐!”


    他没直说,但不必想也知道是馋了。


    卢闰闰主动舀了一碗给他,道是尝尝味道。


    卢举肯定不客气,拿过碗就开吃,被烫得直伸舌头也不妨碍他往嘴里舀粥。


    “啧啧,菜粥也能如此鲜甜,今日的僧人真是有口福了。”卢举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他拿了个后锅蒸出来的蒸饼,搬了把椅子做到灶膛前,边烤火边吃,那叫一个快活。


    被挤着的陈妈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嘁了一声,“卢官人倒是坐出去些,我坐着烧火都张不开手哩。”


    卢举闻言很是配合,一手拿着碗,嘴里咬着暄软的蒸饼,好不容易空出一只手,边用手拉竹凳子,边挪自己的屁股,就是挪了好半天也没挪多少。


    天冷,坐在灶膛前才是最舒服的。


    正堂太大了,房梁又高,哪怕是摆了炭盆也是冷冰冰的,何况卢家又不是豪富,雪都没下呢,烧什么炭。


    像卢举这样的聪明人,最是知道坐哪舒服。


    他怕陈妈妈一会儿又说什么,忙转移话题,问道:“虽说是望日,可经过咱们家巷子前报晓的僧人就那么一个,旁的僧人自有其他人,煮这么多粥怕是布施不出去吧?”


    陈妈妈笑了一声,起身去帮卢闰闰舀锅里的粥。


    还是卢闰闰好心解释,“除了日常报晓的僧人,每逢朔望,许多僧人都会下山,只要见到门前有人布施,便会上门。”


    陈妈妈说话要随意的多,“这些怕是还不够呢,为这,我昨儿还买了好些糕饼。我说卢官人呐,不如帮着一块把粥抬出去?”


    卢举这才拖拖拉拉地起来帮忙。


    陈妈妈看他这干活不爽利的模样,下意识就想喊李官人,她余光瞥见去墙边抬桌腿的卢闰闰,硬生生闭上嘴。


    待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在门口支起了桌子,摆了一大盆的粥,用木锅盖盖上,还有一盆先蒸出来的蒸饼,特意拿蒸布掩着,免得冷太快了。不仅如此,还放了一大袋的铜钱,除了布施吃食,还预备每人给个八九文的。


    先上来的是一位僧人,他一边敲铁牌,一边喊:“晴!晴!”


    每日给巷子里报晓的正是他。


    他报晓完,挨家挨户地敲门,每户或是给糕点,或是给几文钱,轮到卢家,问过他后,除了蒸饼和铜钱,还往钵里舀了两勺热粥。


    陈妈妈还与他道:“若是有遇见其他僧人也可以与他们道来我家这,自家粥煮的多。纵是多来几位师父,亦是不在话下。”


    那僧人一手拿着钵,一手做合十的姿态,低头与她们道谢,并为其诵了段经。


    待他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和尚,也不知是他喊来的,还是过路正好见到上前来的。


    而那些僧人何等慧眼,看他们面带愁容,还特意摆了桌子出来布施,自然看出他们家中有事。


    因此,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都要多停留一会儿,为她们念经。


    卢闰闰与陈妈妈并非不识好歹,自是双手合十,重新谢过。


    为了布施,粥煮的多,却不想来的僧人也多,还未及巳时,粥就见底了。


    卢闰闰和陈妈妈瞧见锅底只剩下一点粥,便开始拾掇东西,预备进去,正是这时一个看着像是苦修的僧人,他衣衫褴褛,脸颊凹陷,但眼睛有神,朝她们走来。


    见此情形,陈妈妈一脸歉然,与那僧人说没粥了。


    卢闰闰看他钵里空空如也,不大落忍,于是道:“若是您不赶时辰,可否稍后?待我进去煮些吃食送出来。”


    “是啊,相逢则是有缘,师父不妨在我家门前等片刻。”陈妈妈在一旁补充道:“家里还有一些素点心,师父若是等不及,拿些素点心走也好。”


    那僧人身形虽瘦,但走路并不虚浮打转,他一举一动都恍若泥塑成型,行走自有骨相,与一般人不同,也与一般僧人不同。说像武官一般,身体刚硬如铜墙铁骨,那也不对。相比下他要更为内敛一些,自有一股神韵。


    他道:“还请檀越切莫忙碌。”他指着陶盆道:“上头还有些米粮,不必浪费,有多少是多少,皆舍与我,便是不胜感激。”


    陈妈妈信佛,故而为人虔诚,听闻此言,她当即道:“这怎么成?岂非薄待您了,万万不可!”


    那僧人却笑了,他瘦得两边脸颊颧骨凸起,却莫名慈祥,目光透着智慧的光芒,他道:“一米一粟皆来之不易,是众生辛苦所得。我纵是食一粒米,也得供养。花草树木耗费自身,这等恩泽又岂可辜负?”


    陈妈妈拗他不过,只好将陶盆里残余的米粒挖干净,倒与他手中钵内。


    卢闰闰则在两人说话间隙,点头从屋里拿了一碟糕点出来。她特意道:“这里头不曾放荤油,也未曾用鸡子。师父可安心食用。”


    陈妈妈还照例要给他些铜钱,那僧人却不肯收。他说他们手中不可碰钱。


    卢论在汴京也算见多识广,知道佛家有众多派别,有些僧人终生苦修。可受食物布施,但不可碰钱,这是他们的修行。


    于是她帮着劝阻陈妈妈。


    陈妈妈只好作罢。


    卢闰闰绕过桌子,对着僧人合十一拜。


    僧人亦对着两人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卢闰闰与僧人道:“请师父慢行。”


    僧人还以礼,欲要如常念经,但他窥见二人神色惨淡,像是心有挂碍。


    于是,他低下头,状似波动念珠念了佛号,片刻后眸中似乎闪过了然。


    僧人与他们道:“只要秉持善心,遇事自是迎刃而解,像檀越这样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来日福泽深厚,惠及子孙。”


    这样的吉利话并不少见,所以二人未曾放在心上。


    但卢闰闰与陈妈妈也正正经经与僧人道了声谢。


    僧人这回的经念诵的更久,似乎与平时听到的不大相同,但卢闰闰不曾认真研究佛法,不知他念的是什么经,也没询问。


    待僧人走后,两人才收拾东西回灶房。知道将东西洗干净收好,这其中再没生过波折。


    眼看着日头正盛,时候还久,在家痴等着也实在煎熬,卢闰闰索性去换了衣裳,又去寻了些能送客的食材,预备出门。


    她想到杜家去看看,那杜娘子的夫婿也被人押走。若运气好,也许能打探到些什么。


    陈妈妈对卢闰闰不放心,说什么也要与她一块走,但卢闰闰见陈妈妈年纪大了,哪肯她陪着自己再出去折腾,这些时日她的担心已然够多。


    好在知陈妈妈莫过卢闰闰,她与陈妈妈说自己想吃山煮羊了,这东西陈妈妈煮的最好吃。


    难得听见卢闰闰对什么有胃口,陈妈妈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喜滋滋应了,说待他回来后,必定让他吃上热腾腾的山煮羊。


    说完陈妈妈就想冲出门去买上好的羊肉。


    陈妈妈虽不与卢闰闰走,却要求唤儿与她一块前去。


    卢乐乐知道这要是不答应,陈妈妈如何也不放心的,故而也应允了唤儿跟自己一块出门去。


    待雇了轿子,由轿夫抬到杜宅门前,却见杜家大门紧闭。


    卢闰闰暗道不好,她心中已有猜测,还是不得不试试。


    卢闰闰上前询问门房,她说是要拜访杜娘子,还道自己的夫婿与杜秘书丞乃是同僚。


    然而两个门房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本来想进去问杜娘子,却被另一人拦住。


    另一人客气问卢闰闰夫婿姓甚名,是何官职。


    卢闰闰道:“我家官人姓李,是秘书省著作郎,烦请通禀一声。”


    听清她所言后,另一人直接变了脸色。


    他迟疑着与卢闰闰道:“大娘子今日已出门,怕是不便……”


    卢闰闰打断,“我可否进去等?”


    见卢闰闰不肯让步,那门房索性生硬道:“怕是不成,没有大娘子应允,我等不敢放人进去。还请娘子先行回去,等大娘子回来,我等会禀明与她。”


    得了闭门羹,卢闰闰也别无他法。


    她察觉到两个家谱的神色似乎不大对劲,恐怕杜娘子不止在家,甚至也不是不见客,而是单单不见她。


    卢闰闰心中坦然,多少也能够明白杜娘子的选择。


    趋吉避害是人之常理,只要不落井下石,便是仗义了。


    人家既已决定不见她,再多做纠缠也无用。


    卢闰闰转身回轿子里。


    她掀起轿帘,原本要开口道回去自家宅子,但不知为何她瞥见路上过往的僧人,忽然想到今早家门前那位说吉祥话的僧人要多行善。


    还有什么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倘若做好事真能记得,她也想为李进积些德。


    卢闰闰不由想起同样在秘书省为官的秦易。


    若是秦易也被人带走了,范娘子一人,眼睛也瞧不清,在汴京也不认识其他人,岂非难以度日?


    纵是揪心难安,也找不到商量的人。


    想到此处,卢闰闰不免怜惜。


    正好她手上还有未曾送出去的礼,卢闰闰准备再去买一些吃食,给范娘子送去。


    轿夫久久没等到卢闰闰开口,主动出声询问要去哪。


    卢闰闰道是先去市集。


    买完东西后,卢闰闰才让轿夫们往范娘子家方向前去。


    卢闰闰到范娘子家时,日头刚过正中,恰好是用午食的时辰,但这附近的百姓多为贩夫走卒,一日只食两餐,没有几家屋子上空有炊烟,有的那一两家格外显眼。


    卢闰闰想起了自己家的陈妈妈,这时应是正在做饭。


    没等到自己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先吃。


    卢闰闰胡乱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范娘子家门前。


    她站在门外,唤儿上前敲响木门。附近的邻居对润润十分眼熟,有些与她碰面了还会笑一笑。略一点头以示好。汴京官场上的紧张氛围似乎没有影响到这些市井里的普通百姓。


    他们还是照常出工,担忧这自己一日两食的着落。虽忙虽苦,倒是难得祥和。


    不消多时,门被呀吱一声打开。


    出现在眼前的正是秦易。


    卢闰闰先是疑惑,而后客气问道:“秦正字今日不上值吗?”


    秦易看见卢闰闰亦是惊讶不已,他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请她进去。而后他道:“官署如今乱的很,多无心公事。一些小人,趁此时机大放厥词,我干的不甚称心,又逢家中娘子身体不适,故而告假,索性回来照顾我娘子。”


    秦易说着,想起某些上蹿下跳的人的嘴脸,还有那些人私下对李进的诟病,气愤冷笑。


    闻言,卢闰闰惊诧不已。


    她探头向里望去,忧心忡忡道:“范娘子身体不适,可请了郎中?”


    秦易知道她是误会了,连忙解释,“近日天冷,她咳疾又犯了。但请了先前那位郎中开了些药,喝了两副药后,有些好转。实在要多谢卢娘子您之前请来那位徐郎中。


    “他开的药与我家娘子都十分对症,真是难得的良医。”


    听到秦易如此说,卢闰闰才算放心了些。


    她虽为李进的事着急,但也真的担心着范娘子。到底是自己帮过的人,有了牵扯,不免就有了感情。


    秦易请她进到院中,卢闰闰入内一瞧,发现秦家宅子收拾的比从前有条理多了。


    院中的水干也是满的。


    想来自那次与陈妈妈一块搬着拾掇后,秦易也学了许多,知晓该如何收拾。


    秦易家的灶上甚至还熬着粥。


    秦易上前给卢闰闰倒了盏水,他担心粥糊了,又匆匆跑到灶房去搅鼓粥。


    听见动静,范娘子咳嗽着走出来。


    卢闰闰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叮嘱她既然生病了,还是该好好在卧房内安心歇息,自己本意只是来看望她,若是扰了她的清净,反倒不是自己的本意。


    范娘子忙说:“怎么会?只要能见到卢娘子我心中就甚为舒畅,病也好了一半。”


    范娘子在汴京没什么交好的人,也就是卢闰闰与她年纪也勉强相当,能说上几句体己话。


    不过,即便将来认识的人多了,有这样患难帮扶的情谊,还是与其他人不一样。


    卢闰闰把自己买来的糕点递与她,说道:“你的口味淡,知道你不喜欢那些甜腻的糕点,我买了些广寒糕和香糖果子。若是药太苦了,喝完药,含一含糕点或是吃一吃果子,都能将那苦压下去些。”


    范娘子入汴京后久病,常喝药,故而脾胃十分不好,稍微生硬一些就容易肚痛,口味也偏淡。


    偏偏汴京的吃食大多是浓油赤酱,她都吃不大习惯。


    好在有卢闰闰。


    卢闰闰自幼在汴京长大,对汴京何处有什么吃食都了如指掌,在她的指点下,秦易下值之后才能够买到许多合范娘子心意的吃食。


    两人说着话,秦易从灶房端着托盘上来,里头放着一碗熬的有些发黄的粥,还有一碟腌菜。


    粥怕是不小心熬糊了,故而粥瞧着了才会发黄。


    至于这些腌菜,看着不像是外头买的,应该是热心的邻里送来的。看来秦家和邻居的关系也渐渐好了起来。


    秦易交代范娘子用完粥之后,稍微歇歇就得喝药了。


    这药本该是吃朝食后喝的,奈何秦易分身乏术,同时又熬粥,又熬药,对他而言太难,只能一样一样做。如此一来,等药煎好了,就到了做午食的时辰了。


    故而,只能够拖到用午食的时候用药。


    秦易还想喂范娘子喝粥,两人在家中习惯了,下意识如此,待意识到边上的卢闰闰时,二人面上皆有些红晕。


    范娘子偷偷瞧了一眼卢闰闰,想来是害羞了。


    这二人性子内敛,应是不大适应在人前恩爱,虽然这也算不得什么。


    卢闰闰知晓他们的性子,并未在意,横竖将东西送到了,也没什么好多耽搁的。


    她便准备起身告辞。


    范娘子想留她在这儿,吃过午食再走。


    这点是吃午食的点,若是现下回卢家宅子,恐怕就要错过了午食。


    卢闰闰还是说要走,范娘子不好再阻拦,她也知道自己家没什么好菜招待,都是一些粥。附近倒是有些脚店,可卖的也是些粗浅吃食,大多是给做苦力的脚夫们下酒菜用的。


    范娘子怕卢闰闰吃不惯。


    有些客气,反倒是为难别人。


    眼见卢闰闰要走,范娘子叫秦易出去送送。


    秦易将卢闰闰送到门前。


    他知道卢闰闰今日前来,是在担忧李进,但他官位微低微也不知道内情不知如何相帮。纵是提了,也只能多几声叹息。何况他确实不大好与卢家娘子多说什么。


    不过……


    真要说起来,他心中确实有所怀疑。


    秦易看着卢闰闰转身的背影,面色迟疑,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直到卢闰闰上了轿子,秦易才转身回去。


    而轿子内,唤儿正询问卢闰闰为何不向秦易打探李进的事。


    卢闰闰说只瞧范娘子的样子,想来秦正字不曾告诉范娘子官署里的事。怕是秦正字不想范娘子担忧,自己又怎好戳破?


    其实到院外也可以问问秦易,但以秦易与李进的交情,他若是知道内情又如何会隐瞒呢?问了也白问,与其在那一块长吁短叹,倒不如利索些离开。


    卢闰闰叹息一声,她想眼下只能指望邹家伯父了。


    至于李进曾经提过的皇城司赵令照,她也遣人打听过,听闻出事前他就告了假,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


    而秦易进屋后,喂范娘子喝完了粥又去端来药,范娘子说自己怕苦,让秦易去打开卢闰闰送来的蜜饯果子。


    秦易应了声好,走到了桌前。


    他拆开油纸包,望着油纸内的那些蜜饯果子,却迟迟没有动手将果子拿出来,只盯着某个方向怔怔出神。


    夫妻几年,范娘子何等了解他,心中顿起疑问,出声问道:“官人,你怎么了?”


    秦易被惊醒,他手忙脚乱地拿了几颗果子,走到范娘子面前喂给她吃。


    范娘子与秦易多年夫妻如何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问他可是发生了何事。


    秦易先是摇头,随即叹气,他说是有些事不大确定,不好往外讲。


    范娘子对他官场上的事都不大管,听闻此言,没再追问,只是道:“应是与李著作郎他们夫妇无关吧,他们家与咱们家有恩,若是与他们家相关,不论如何也得帮衬些才是,切不可做了忘恩负义的人。”


    秦易点头说好,心中却不免深思起来,并非他要做小人,李进的事,他心中也十分忧虑,却并不知道是为什么要将李进带走,不好贸贸然做什么。


    若是为了文相公的事,李进虽赴了两场宴席,但平日里对他们吩咐的是,并不曾有掺和。


    秦易之所以迟疑,是他不知为何想起前些时候费教书郎曾经偷偷摸摸进出官署。当时大家都散值了,自己因为有东西忘了拿回去,却正好看见鬼鬼祟祟的费校书郎。


    他当时不知缘故,因而等费校书郎走了之后才进去。


    他隐约觉得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何必那般鬼祟。但要说与李进相关,他心中也不是很有底,不知是否与此有相关,但若冒冒而来的与卢闰闰讲与此无关,若是猜错了,反倒叫卢闰闰白高兴一场,兴许还会打草惊蛇。


    秦易压下这些心思,决定再观望一下,至少要知道李进是何罪名,万一只是询问一遭呢?


    不过,费校书郎实在可疑,秦易有心去试探一番,兴许能诈出什么。


    秦易的这些打算,并不好说与人说出口,他端起碗筷放进木盆内清洗,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诈那费校书郎。


    *


    另一边,卢闰闰归家后,又过了三四日,汴京的情形反倒愈发坏了。


    平民百姓还不觉,那些官宦人家,大多闭门不待客。


    也许上苍也能有所感知,连日来天灰暗暗的。


    陈妈妈摸着院里竹竿晒的衣裳,全都透着湿气,低头一闻,全臭了,登时生气得不行,气愤地把衣裳全扯下来,预备再洗一遍。


    而卢闰闰神色凝重地走进院子里,陈妈妈原本想问她还有没有衣裳要洗,这时候也不敢开口。


    陈妈妈暗想,没听说今儿出了什么事啊。


    是没出事,但今日卢闰闰发现杜秘书丞上值了。


    好些人都回来了。


    李进却没有。


    卢闰闰心里存着的那点侥幸,是一点也不剩了。


    他必定是被按了罪名。


    最令人为难的是不知道是什么罪名。


    连想辙都不知道往哪使劲。


    正当卢闰闰坐在窗前出神时,她忽然听见陈妈妈兴奋地招待人的声音。


    她向外看去,竟然是邹家伯父!


    第109章


    这下不必等陈妈妈进来寻她,卢闰闰自己先兴奋地站了起来往外跑。


    但比起邹世坚,卢闰闰先看到的是她娘。


    谭贤娘面无表情地撇了一眼卢闰闰,眼神如刀,刮得卢闰闰收敛起笑意。


    她知道自己现在很是失礼,但在关乎李进生死的大事面前,她如何有办法稳如泰山。


    怪不得古人推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确实是常人所难为。


    不过,在亲娘的威慑下,卢闰闰还是能收敛一二,她忙停下步伐,稍微捋了捋衣裳,款步上前,但神情仍然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她按下性子,向邹世坚行了一礼。


    这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


    勉强尽了礼数,接着,她迫不及待的向邹世坚询问,“敢问伯父,可是有李进的消息?”


    邹世坚这人不苟言笑,面对卢闰闰激动的询问,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波动。


    他神情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但并非是他对卢闰闰有什么意见。


    谭贤娘主动欠身行礼,向邹世坚赔罪,“教女不严,失礼了。”


    邹世坚并不在意这些。


    说句实在话,比起扭扭捏捏,他更喜欢直来直往。毕竟他曾经在军中多年,到汴京后,官场的这些规矩有时也闹得他甚为烦躁。因此,他一摆手说道:“没什么失礼,不必在意。”


    言罢,他看向卢闰闰,语气平淡,总叫人觉得透着点不耐,“闲话我就不多说了。你是谭营的外甥女,并便是我的外甥女。你那夫婿的事,我自是该帮着打探,好赖也叫你们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直说了,你那夫婿犯的是大罪。他竟然伙同文相公,在编纂史书时为了宗室争夺皇位正名,而编排世宗,眼看证据确凿,救是救不得了。你们早日做准备吧,别叫人连棺椁都没有。”


    原是存着一丝希望,哪知来的却是催命符。


    听见邹世间这么说,卢闰闰几乎眼前一黑,面色发白,但比起她,倒是陈妈妈先晕了过去。


    几人慌忙抬起陈妈妈往屋里去。


    陈妈妈重,幸而有邹世坚这个原先的武官在,才把人抬起来。


    进了屋里,几人又是按人中,又是揉太阳穴,又是帮她捋胸口。


    谭贤娘则匆匆进屋,取了瓶药喂给陈妈妈,这是护心脉的药丸,这药喂进去,陈妈妈才算缓过口气。


    经过几人的忙碌,陈妈妈悠悠转醒。


    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嚎啕大哭起来,比自己死了夫婿还要难受。


    陈妈妈嘴里还道:“我对不起娘子啊!”


    她老泪纵横,眼睛红血丝遍布,整个人看起来好不可怜,她跪在床榻上,巴巴地给邹世坚磕头,求他帮着想办法。


    陈妈妈边磕头,边哭喊着,“邹家大官人,关公托生的仗义人,求您帮衬帮衬吧,可不能叫李官人就这么,就这么……”


    她这样大的年纪,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可邹世坚本来就是秉公办事的人。他自己不会偏私枉法,更不会为了帮人违逆律法,何况是这样的大罪。


    他能帮着打探,都已经是顾及袍泽之情了。


    故而陈妈妈虽可怜,却也未曾叫他心软。


    邹世坚硬生生扯开被陈妈妈攥住的袍角,他侧身站立,整个人显出几分冷厉,“突逢变故,你们说的话我只当一时迷了心窍,不会进耳,出去了切莫再说。犯错便该受罚,此事理所当然,但在狱中,我不会叫外甥女婿多受苦。谭营是我大哥,这是我做人兄弟的本分。”


    “我就不再叨扰。”言罢,他无视这一屋子的妇孺,尤其是陈妈妈的哀求,径直出了门去。


    陈妈妈几乎又要晕倒。


    她趴在床上,一手捶床,不断哀哭。说这世道无情,又说是人祸。


    陈妈妈抱着卢闰闰不肯撒手,一味道:“可怜我的姐儿啊!呜呜!”


    本该肝肠寸断的卢闰闰反而安慰起陈妈妈,给她喂水、帮她拍肩。


    谭贤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一旁默然叹息,她重视礼数,知道邹世坚今日能来已是尽了情分,索性追出门去送人,也好同人道谢。


    屋里只能听见陈妈妈的长吁短叹。


    倒是卢闰闰有些不对劲,她除了最开始听闻消息面色惨白过,到现在竟然完全安静地坐着,只紧紧抿着唇,不知在思量什么。


    卢闰闰将陈妈妈扶回床榻,她坐在一旁,脊背挺得直直的,一边轻抚陈妈妈的肩一边万分肯定道:“李进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坚定的嗓音在屋内回响。


    卢闰闰神色坦然,她先前是不知道罪名是什么,所以无从下手,如今知道了,再联想分开时,李进所言的未曾帮文相公做事,她万分肯定,李进一定没有做过这件事,必定是有人在构陷他。


    就是这其中的原委还得去查清楚才是。


    不过,有了方向她便知道该往哪使劲。


    只要李进还活着,她便会想方设法的寻求真相。


    不知何时这个家中众人疼爱的小娘子已经变成了能够有足够韧性的娘子。


    陈妈妈也慢慢止了声,先惊疑后欣喜,“你可有法子了?能把李官人救出来?”


    卢闰闰摇头,“将人直接救出来的法子还未有,可我心中有数,李进不会做这样的事,当务之急还是查明真相。”


    她这话一说出来,陈妈妈眼里的光亮就熄了。


    陈妈妈长叹一口气,握着卢闰闰的手真心叮嘱,“连文相公那样的人物都倒了,这时候查能查出什么,眼下不波及咱们家都算好的。姐儿哟,你听婆婆一句劝,别做这些,若是惹着谁的眼可如何是好?”


    谭贤娘正好将送完人走进来,听见了卢闰闰前面说的,她更是直接发话,“闰闰,你不许再想这些了,事情已成定局,与其多想,不如去为你夫婿备身好衣裳。”


    她们竟都是一副认命了的模样。


    卢闰闰哪里甘愿。


    她道:“可他是冤枉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说罢,卢闰闰神色如常的继续干事情。


    她先帮陈妈妈倒了杯水,又去灶上烧热水要给陈妈妈擦手脚,完全瞧不出有任何的不对劲,但她越是如此,屋内的人越是如见了鬼一般。


    而做完了琐事,卢闰闰回到自己的屋子。一个人独处时,没有那些疑惑的目光,她才能绞尽脑汁的思考是怎么回事?


    李进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那么他是被构陷的。这也不大可能是随意寻了借口构陷,因为一定是有证据才会如此说。那么抛开李进不会做,旁人又是否会做呢?编撰史书是李进的职责,若是有其他人做了这件事,推在了李进身上呢?


    卢闰闰几乎是灵光一闪。


    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只有职掌相似,同样在官署中的官员。


    这般一思考,她心中顿时明晰不少。自己一定要揪出那个人,查明真相。


    时候紧迫,卢闰闰无法安坐在家中,她开始思考可有破局的办法。


    管李进等人的上官是杜秘书丞,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再怎么也会有蛛丝马迹,若要知道究竟,兴许杜秘书丞那会有线索。


    即便知道杜娘子不会见自己,卢闰闰第二日还是上杜家门前拜访了。


    果不其然,她被拒绝了。


    接下来的两三日,不仅是杜家,卢闰闰契而不舍的先后求见了许多人。


    旁敲侧击,也许拼凑起来就能够得知真相。


    但都不得其法。


    最后,卢闰闰还是只能死磕杜家。


    自从杜秘书丞被放回去后,便一直告假,躲在家中,无论了几次上门都没有见到人。


    但杜娘子还得料理生意。


    卢闰闰实在是没有办法,便请人偷偷蹲守杜家的产业,尤其是新开的食肆,一旦哪边有事,立刻来喊自己。她运气很好,在食肆见到了前来处理事情的杜娘子。


    杜娘子原本安坐在马车里,不经意间掀开车帘,一见到她就立刻命令马夫赶紧走人。


    但还是被卢闰闰追上了。


    再说一个年轻娘子追在马车后大喊,也实在难看。也许卢闰闰能无视周遭目光,杜娘子却怕传出闲言碎语,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停下来,招呼卢闰闰上马车。


    而卢闰闰还没来得及高兴,杜娘子便毫不留情面地告诉卢闰闰,自己没有办法管她的事。


    “我好不容易才把夫婿盼回来,卢娘子,并非只有你的夫婿是夫婿,我也希望阖家平安,更不愿意再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杜娘子举起一盏茶,往马车外一泼,她冷声道:“从此以后你我两家就再无瓜葛。至于食肆的本钱,我也会还给你。”


    杜娘子的态度过于坚决,卢闰闰没想到昔日笑脸迎人的人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但她也清楚,的确是人各有为难之处。


    想从杜家问个究竟,想来是不可能了。


    下了马车后,卢闰闰也有些无措,不知该做什么,她在汴京中行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中。


    她一回来,正好遇见了前来送钱的杜家下人。


    陈妈妈已经帮着点过那些铜钱了,足足九百贯。


    杜家下人道:“这多的几十贯,乃是大娘子的心意,买卖不成仁义在。”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旁的陈妈妈却陡生怒气,大骂道:“兀那小人,嘴上仁义,怎的,我家姐儿钻研的菜式便不提了?还道是仁义,那些菜式,随意一个的价钱都不都不止这几十贯。你家这般做生意,定不得长久!我呸!”


    杜娘子所为,看似大方,实则各有私心。


    陈妈妈还在那骂,卢闰闰却拦住了她。


    “好歹还了本钱。”卢闰闰道。


    卢闰闰也觉得可笑,但是李进还未出来,她不想在这时与人交恶,更没有心思计较那些。


    杜家的下人没想到陈妈妈骂人那样凶,也不敢再卖便宜,只留下一句本钱已还与你家,两清了,便匆匆逃走。


    卢闰闰身心俱疲,她猛灌了一盏茶水入喉,颓然坐在凳子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杜家的门路是走不成了。


    为今之计,怕是只有问问秦易了。


    之前就见他欲言又止,应下了帮着打探的事,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于是,卢闰闰准备第二天早些前去秦易家问问。


    却不想卢闰闰起得早,秦易起得更早。


    她到秦易家时,对方已经出门去了,秦易家远,为了上值不耽搁,一直是天未亮就出门去,没能遇到。


    没法子,卢闰闰只好等在官署附近。她知道不能够直接进官署找秦易,否则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


    故而她等候在李进曾经提过他与秦易有时会去吃茶的一家茶肆前。


    然而卢闰闰没有等到秦易,反而先等到了费校书郎。


    那费校书郎认得她。


    一见到卢闰闰,费校书郎就停了步子,他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窃笑道:“你是李著作郎的娘子吧?”


    卢闰闰对他有印象,依稀记得他曾经刁难李进,却反失了面子。


    当然,即便对他没印象,只看他轻佻的眼神,也不会傻到将他视作好人。


    故而,卢闰闰没有回应他,更不曾见礼,只等着他开口,想看看这人要做什么。


    卢闰闰不搭理他,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娘子好有雅兴,你家夫婿身陷囹吾,你却有心思前来吃茶,啧啧,也不知是不是已经有新欢,所以不在意前个夫婿。”


    他这话说的恶毒。


    卢闰闰冷笑一声,未曾露出怯色,她连日来,求人无门,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当即不留情面地讥讽道:“都道读书人学圣贤书。修的是君子之道,却不想我三生有幸,今日正好撞见喜好修习小人之道,还引以为豪之辈。”


    费校书郎这样的人最重面子,哪里忍得住这样的讥讽?


    他当即指着卢闰闰就要怒骂出声,正逢这时,秦易出声打断。


    那费校书郎本该与秦易掰扯一番才是,但他见了秦易,竟然露出一种诡异的笑,似嘲似讥,别有深意。


    第110章


    “秦正字也有闲心到此处吃茶?吃茶是雅事,可莫松了神,雅事变作催命的惨事。”费校书郎一边说一边哼笑。


    秦易平日为人正派,说话比李进还要刚正,今日却不知为何,只怒而甩袖,指着他气极道:“你……”


    卢闰闰站在一旁,恰好能看清二人神情。


    她敏锐地察觉到费校书郎看见秦易时,那别有意味的笑容。


    不过,费校书郎这人心性浮躁、嫉妒心强,一惯和李进不合,谁知道他什么盘算。


    卢闰闰还是决定先把他赶走再谈其他。


    故而,她主动出声,反唇相讥,“是何事都好过小人多事,费校书郎您说可对?”


    费校书郎闻声挪过目光看向她,卢闰闰不避不让,微笑着与他对视,眼神却冷然。


    明眼人都知道她在讽刺费校书郎,偏偏她态度温煦,让人一时不好发作。


    这下轮到费校书郎被气得说不出话。


    与她吵吧,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就这么揭过,又憋了一肚子气。


    憋了好半晌,费校书郎气得刚蓄起的胡须翘起,怒道:“且笑吧,我不与你这等妇人计较,待过几日,倒要看看娘子还能开颜否。”


    言罢,费校书郎扭头往回走,经过秦易身畔时,他停顿片刻盯着秦易不语,那眼神中暗含警告。


    待到费校书郎走远了,两人也未立刻开口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静谧。


    秦易礼数周到,对着卢闰闰一拱手,“卢娘子。”


    他迟迟不再开口,更未问卢闰闰在此处的缘由,卢闰闰只好自己开口,“我今日来此等候,正是为了见您。”


    她开门见山,“我家官人已被公人带走数日,家中托人打探,说是涉及储位之争,依附文逆,借修纂日历之便纂改起居注,你知他为人,此事断无可能。你与他在官署中朝夕相处,可曾察觉有异?”


    在卢闰闰问出口的那一刹那,秦易呼吸骤滞,他尽量面色如常,维持着声音不起波澜,“这……李贤弟行事审慎沉稳,少有差错,事关修纂帝王日历之事,鲜与人言。”


    “我……”他语气发沉,方正的眉毛紧蹙,“亦是不知。”


    秦易给的理由合乎情理。


    李进修纂的日历,并非指天文历法,而是将起居注、时政记、诸司报状等进行汇总,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年,成为之后编修国史的参考。


    甚至连抄录日历的吏人,也被下旨永不除官。


    而已李进的谨慎,不大可能向秦易透露其中辛密。


    可卢闰闰并未就此揭过,她安静下来,静静地注视着秦易。


    她不说话,秦易初时还能镇静相对,渐渐地,他不自觉挪开目光。


    倘若他真的毫不知情,以他的秉性自会坦言相问,他长久的沉默便足以说明一些事。


    卢闰闰不傻,相反,她为人处事周到,较常人更能察言观色。


    良久,她终于有了动作,却是对着秦易深深一拜,“自期集以来,官人常与我道,今生能得与秦兄为友,实乃大幸。诸多同年里,唯有秦正字与他脾气最为相投,道是言念君子,不外如是。”


    “于官人而言,您是至交好友,是知己,是可性命相托之人。”


    卢闰闰双手仍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却慢慢抬起头,眼神带着洞察一切的清凌,“他信重您的为人,我亦是如此,此事攸关性命,求您相助,他日我夫妇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她字字真切,半点不提疑心的事,只挑着他和李进昔日情谊的话说,又给他戴高帽,反而更叫秦易无所适从。


    秦易神色复杂难辨,纠结不已。


    他并非无心之人,更知道自己一家进汴京后受了李进和卢家多少照顾,若非……


    秦易到底过不去良心那关,上前两步,欲要搀扶起卢闰闰,临要碰到时,又硬生生止在半空,“卢娘子,你这般说,着实折煞我了,我……”


    卢闰闰听出他的话头不对,自己便重新直起身子抬起头,“官人视您如兄,我也腆脸称您一声兄长,若是事有顾虑,便不必急于答复,我先回家中静候。”


    她说完,对他欠身一礼,匆匆走了。


    卢闰闰不愧是厨娘出身,力气大干活利索,走得也很快,秦易反应过来张手想喊她都来不及,就见她走远的背影。


    她许是猜到秦易可能会有的回答,故而不给他机会说出口。


    待到走出那条街,卢闰闰侧身望去,没看到秦易的身影,她才骤然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靠在背后的青砖墙上,颤着手捂住心口长舒气。


    就费校书郎那别有深意的眼神和秦易的迟疑,足以让卢闰闰猜出秦易知道什么,且至关重要。


    她要想想办法,今日这寥寥几句只怕还打动不得秦易。


    她得下一记重锤才是。


    事有转圜,即便离李进出来还远着,好歹有了希望,卢闰闰心里溢起浅浅的欣喜,盖过了先前的酸涩焦急。


    她倚靠在青砖墙上,目光先是落在川流的人群,冬日已悄然临至,卖炭翁推着板车前行,地上摆的摊子上多了竹篾编的火笼,还有卖门神画像的,这些时日她忙于托人情找门路,完全无心其他,竟不曾察觉汴京的景色已经慢慢变了。


    附近院墙里的老树都已光秃秃只剩枝丫,街上的商贩都忙于卖冬日要使的物什,非但没有天冷凄凉之感,反而自有一种喧嚣热闹的人气。


    卢闰闰的目光慢慢往上望,发觉天也并非雾蒙蒙,日头就一直挂在那,只是人不曾抬头,也就无从察觉它的灿烂闪熠。


    她轻轻扬唇浅笑。


    宅子边上已经看腻了的景色,竟叫她生出恍如隔世的陌然之感。


    在那伫立半晌,卢闰闰才起身往家中走。


    她进门前依旧心有重石,但方才那片刻的轻松,也叫她紧绷的情绪舒缓了许多。


    卢闰闰如往日那般随意地推开门,方才踏过门槛,她就如石化一般定在原地,愕然不已地望着前方。


    熟悉的声音响起。


    “卢闰闰,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吭声!你心中还有我没有?”这熟悉的声音,怒气冲冲,掩盖了声音主人原本的傲然,甚至气到破音。


    另一道羸弱轻柔的声音随之道:“泱泱,闰闰也是怕你我忧心。”她说罢,步履轻轻地走到卢闰闰身边,一手轻抚卢闰闰的肩,带着卢闰闰往前走,一边温声宽慰,“可你我三人是至交,若有事原该一道商议,我虽力薄,总有些粗浅活计能搭把手。”


    魏泱泱别扭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高高昂着下巴,细长眉毛挑起,显得为人高傲刻薄,语气依旧不好,说出的话却是软的,“她只知晓为难她自己,把自己愁得人也消瘦,面色活似青面鬼。怎的,不吭声了?”


    魏泱泱正疑心呢,还不及转过头去,就被卢闰闰一个熊抱紧紧抱住。


    什么坚强,什么成算,统统抛之脑后。


    卢闰闰紧紧抱着她,如婴孩一般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什么都顾忌不得了。


同类推荐: 假如二凤是始皇的太子人间灶(美食)禅月檐上春雪和杀殿有感而孕后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救世主?秦始皇!靠着be美学系统在带宋装神弄鬼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