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把茶碗递给他,轻声道:“再不再来都无妨……”
卢闰闰眯起眼,声音骤然凌厉,“来一次我赶一次!”
陈妈妈在忙活着煮八宝擂茶,刚才邻里都帮忙说话,而且少不得扰了邻居,挨家挨户送些擂茶,也算是聊表心意了。陈妈妈骂人是一流,人情世故上,她也自诩很公道。
她听见卢闰闰和李进说的话,抱着碗从二人身边经过,“李官人可莫自责,都是那起子下作小人的错,他们来闹几回无非是惹几回笑话。如今,你和我们才是一家人,他们如何闹都不会有变。”
陈妈妈说完就麻利走了。
她身后的唤儿抱的碗更多,也不会说什么话,就一脸煞有其事地用力点头,然后追在陈妈妈身后,赶着去帮忙。
李进接过茶碗,热度透过瓷身烫着他的指尖,指腹被烫得发红,他却不曾松手,而是岿然不动继续握着,脸上的笑容清浅,“有你、们在,我心甚安。”
他说了个‘们’字,可眼睛只温柔注视着卢闰闰。
他身穿圆领袍宽袖官服,冗长的乌色幞头戴在他头上,并不显头重脚轻,反而更衬出脖颈的白皙修长,身形清瘦,明明像松竹高洁,貌如明月皎然,却还是一副乖顺听凭吩咐,仿佛甘心依靠她的姿态。
卢闰闰的心骤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的嘴角悄然翘起,却故意压下来,正了正色,维持她为人妻子的威严,“那是自然,晚些时候,爹娘回来了,我们一道商议。便是不把他们赶出去,也不能叫他们好过,我家在汴京这么久,姻亲亲戚有做公人也有做吏人的,阎王好惹,小鬼却难缠。
“我卢蔚可不是好相与的人!”
她伫立在门前,神色凛然,信誓旦旦,大有大杀四方的气势!
*
就是可惜这劲头没持续太久。
傍晚,火烧云在天上翻腾,滚出层层叠叠金光,地上的人身上映出晖光,带点暮色困倦的闲适。
卢闰闰搬了把竹矮凳坐在庭院一角,烫金色日光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更衬得她肌肤光洁可照人。李进与她是夫妻,自然也搬了把矮凳坐在她身侧,时不时帮她扇扇、递水。
而庭院正中坐着谭贤娘、卢举夫妻,还有谭家一家人,就连谭闻翰、谭闻相都在。
听着他们一边嗑松子,一边吃茶闲聊,一会儿义愤填膺,一会儿放大话,有用的消息甚少,卢闰闰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李进主动把肩膀靠过去,给卢闰闰倚。
陈妈妈余光窥见了,给递了盏茶过去,还小声叮嘱卢闰闰少吃一些,免得夜里睡不着。
谭闻相年纪小,这时候挨不住困,靠在他娘怀里歪着,张嘴睡着了。
谭二舅母情绪激动,时不时大声嗓门应和骂人,但她主要是在努力嗑松子,吃茶也是几大口几大口地咽。她平日在家里舍不得买这些,来卢家能吃着当然大口吃,她还时不时剥好了喂给谭闻相,谭闻相困得流口水,也没忘记嚼一嚼塞进嘴里的吃食。
庭院里明明充斥着长辈们激昂的讨论声,却总让人觉得耳边安静得连只鸟雀飞过都能被吸引去心神。
直到谭闻翰站了起来。
“说是沾亲带故,我怎么没听个靠谱的准话。要我说,没有天天等着人家欺负到跟前的道理,从明日开始,每天去他们家骂上一阵,那几个该剜口割舌的泼男女,就是每日泼桶黑狗血也不为过。”
谭闻翰看向他身边的庞寿二好友,“你们和我一块去。”
“哼,出出怒气,我正闷着呢!”
他和庞寿二人眼底都是一片青黑,为了温习功课学问,夜夜挑灯苦读,学得人都烦躁了,连澡都比往日洗得少,大热天,三个人身上味道嗖嗖的。
说到这个,卢闰闰可不困了,她跟着出主意,“得在门墙上写腌臜畜生!”
原本打瞌睡的谭闻相都听精神了,可劲鼓掌,“好!!!”
然后,他在李进冷淡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站直,对着李进一拱手,接着讪讪闭嘴。他回到谭二舅母身边的时候,也是好好地坐正身子。
卢闰闰那厢和谭闻翰说得热血沸腾,也没忘了注意四周,她看到谭闻相拘谨的态度,心中讶然不已,没想到李进才教他没多久,他的变化能这么大,也不见李进如何厉声呵斥惩罚。
李进教导孩童倒是有些厉害。
最后先没有耐心的是谭贤娘,她睨了卢闰闰一眼,成功叫凑热闹的卢闰闰乖乖坐回去,又把目光瞥向谭闻翰,“你们考四门学为重,今日已耽搁了不少时辰,过会儿我叫桌席面,你们吃过会去继续温习。”
谭贤娘的目光略过跃跃欲试的谭二舅母和不吭声的谭二舅父,最后落在谭家外翁身上,“爹,你从前有交好的公人和闲汉地痞,托交情多登那家人的门,应不是难事吧?”
谭家外翁捋着胡子点头,自豪道:“那是自然,别看我如今已在家颐养天年,那些故旧友人亦常上门……”
谭贤娘没心情多听,她直接和卢举说起话,“你不是有同年在开封府么,使钱也好,看看能否去把他们的事打听清楚,好好地怎么来了汴京,问清了心里才有底。”
李进始终端坐着,听到这,他才起身,先恭敬颔首,然后才道:“他们是在荆州犯了事,被抄没产业,这才来了汴京。”
“你何时知晓的?”谭贤娘皱起眉。
李进拿出信封,“方才皇城司的一位友人帮着送来我一位旧友的书信,正是我那位旧友封了他们的铺子。”
李进神色始终如一,淡淡的微笑,谭贤娘却越看越生疑。
但她没说什么,就是让卢举打听的事情作罢而已。
陈妈妈看事情聊得差不多,她想到要收拾这些瓜果皮就嫌烦,主动喊众人上桌先吃点东西,她叫的席面应是快到了。
众人如潮水般涌去正堂。
李进却不着急,他主动留下来,拾掇地上的狼藉。
陈妈妈不让他干,他反而不让陈妈妈干活,李进有理有据,“事情因我而起,惹婆婆您辛苦,我心中已是不安,若是连这样微末小事都不让我做,我夜里怕是要睡不着了。”
陈妈妈摇头,嘴上说他客气,实际上她被哄得很开心。
唤儿想搭把手也被李进支走了,让她去冲几碗枇杷梨子膏的渴水,他怕卢闰闰今日骂人骂狠了,明日嗓子要哑。
李进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又把众人喝过的茶盏洗干净。
他还切了两碟甜瓜,仔细把籽掏了,皮削了拿进去。卢闰闰爱吃切好成块的瓜果,他不好厚此薄彼,又把梨子、龙眼全切好剥好放几个碗里端进去。
托卢闰闰的福,其余几人也都被精细照顾着。
庞寿二人还悄悄和谭闻翰咬耳朵,问他是不是汴京人都这样精致,切块就算了,甚至还每碗都放了个雕狸奴的金橘。
谭闻翰也好多年没回来了,他也正疑心呢。
但他素日里在两个好友面前将汴京,一副汴京通的模样,这时候也强装作风淡云轻的模样,低声道:“待客嘛,是这般的。”
他们还蹭了难得的一顿好饭,觉得回去挑灯夜读都有力气了。
因为年龄辈分相近,李进坐在他们上面,隔得很近,听见了他们的私语。李进主动相邀,待考完四门学,可带他们一块去其他的宴席。在汴京,总少不得吃宴席,而且一家比一家丰盛,都铆足劲斗富。
原来是为了商议李家人的事,到最后变成吃席面闲谈了。
吃完席面,谭家人还逗留了好一会儿才走。
*
月上柳梢头。
卢闰闰沐浴完,困倦得打了个哈欠。
她进内室却见李进正坐在美人榻上,他借着月光执卷看书。
平日里他也是如此,但不知为何,卢闰闰总觉得他今日更严肃沉默一些。
她在原地站了站,很快,她笑吟吟出声,“怎么还看书,我可不想不到三十,我夫婿就眼花得认不出我。”
卢闰闰上前抢过他手里的书卷,牵起他的手,往床上拉,将他按在榻上,头覆在瓷枕,强迫他躺好,“嗯……明日我想吃马行街曹记的油饼和炙子骨头,他家是提前闷在炉子里炭烤两三个时辰的,极好吃,就是抢不着。你早些睡,明日起来帮我买好不好?”
她摇着他的手撒娇。
李进怎么可能会不应。
对上她要求的事,他从来耐心,便是她不说,只透出个意思,他也巴巴地跑去买,可谓是再辛苦也觉得甘之如饴。
他点头笑应下。
卢闰闰立刻道:“那你快睡!”
李进忍不住笑出声,目光明亮有神,“你瞧着,我睡不着。”
卢闰闰带着薄茧的手覆盖在他眼睛上,理直气壮道:“你闭上眼就不知道我瞧你了。”
李进笑得胸膛震动。
卢闰闰板下脸,不高兴道:“越笑越不困了,快睡快睡。”
她也知道自己有点强求,清了清嗓子,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柔声唱童谣哄他,“月奶奶,明晃晃……”
已经是晚夏,白日还热得很,夜里却凉快得有点冻人。
夜风从躁郁变成沁凉,为了消白日的热意,许多人还是支着窗睡,睡着了就渐渐开始觉得冷,扯起被子。
李进却只觉得温暖,因为卢闰闰喜欢哄人睡觉的时候把被子掖得紧紧的,像是玩有趣的扮演游戏一般。
其实,今日他到底是有些感触,思绪纷纷,娘亲冰冷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的面容,李准的冷漠,还有许妙清面上慈爱却掩不住眼里的恶毒,李望愚蠢刁难的面孔,交替出现在眼前。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耳边是阿蔚轻柔的嗓音,她在努力哄睡他。
甚至还故意寻了由头。
他光是一想,就忍不住想笑,唇角微弯,不知怎的便极安心,那些面容渐渐散去,耳畔只剩下干净悦耳的童谣,渐渐便睡着了。
*
第二日,卢闰闰起身时,李进已经去上值了。
还是陈妈妈来喊她,她才迷蒙醒过来。
卢闰闰原想再赖赖,陈妈妈却说杜娘子来寻她,一块去看铺面。
卢闰闰这才惊醒,速速洗漱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裳,涂了口脂,便匆匆赶往正堂。
杜娘子已等候多时,却不见恼意,反而劝她先吃了朝食再走。
卢闰闰疑惑她怎么好端端地劝自己吃朝食。
却见杜娘子指着那雕花红漆方桌上的炙子骨头,调笑道:“一大早就吃得这样荤腻,想来是昨日就惦记的吧?”
第92章
卢闰闰没想到她眼这样尖,又不好解释内里的缘故,故而干脆大方承认,“可不是,一入夜就馋,偏夜里不开铺子,只能硬挨到白日。”
杜娘子被她逗得笑出声,心情颇好,“还是年轻,想我当年夜里也总馋这些吃食,如今岁数大了,只爱吃些清淡的。说来,大相国寺的斋食很是不错,改日你我不如约了一道前去,也捐些香油钱,做做功德?”
做好事当然成了。
卢闰闰没有拒绝,一口答应下来,末了,她还笑道:“杜姐姐说甚么当年,你如今也还是风华正茂。我还想缘何你面色细腻有光泽,原是吃得清淡的缘故。倒想与你讨教讨教,素日里都吃了些什么?快教教妹妹!”
卢闰闰最擅长夸人,而且边夸边问,让人教着觉得心里有成就感。
就卢闰闰的观察,其实施比受更叫人心里舒坦,适当得些好处,问些关照,反而能拉近彼此的关系。
杜娘子果然兴致盎然地讲起来。
卢闰闰顺势拉着她坐下,边吃边听,时不时认真点头附和,倒是说得有来有回。而且杜娘子不同于卢闰闰的其他好友,她要年纪更大,脾性更沉稳,不是李进那种安静的沉稳,而是凡事都更有经验,说话做事十分老道。
和杜娘子相处,不仅是卢闰闰嘴甜惹人笑,杜娘子也很配合,有种游刃有余的愉悦。
杜娘子陪着卢闰闰用过朝食,还跟着喝了一碗降火的莲子羹,这才一块出门去。
有杜娘子在,自然不必另外雇轿子。
同样是两人抬的青布小轿,但这轿子是杜娘子自家的,可比外面雇的舒服,坐垫缝了几层,最外层是绸布。如今天还有点热,在软垫上还铺了打磨极光滑的藤丝编的席子。
轿檐上不但系了轿铃,还有寺庙里求来的红色平安袋,轿帘同样是竹帘,摸起来的手感都比雇的好,没什么毛刺。
到底还是自家的东西用着舒心。
卢闰闰都想自己买一个小轿了,但想想她家供不起多余的下人,而且又要买马又要开铺子想来是不成的,她决定还是老老实实雇轿子吧。不过等马买回来倒是可以让李进教教自己如何骑。
她也想试试踏春的时候在郊外纵马,若是能学打马球就更好了。她眼馋很久了,就是身边没有会骑马的娘子,这样看来,纵是学了怕是也找不到伴打马球。
卢闰闰在心里一通瞎想,但转过头应付杜娘子的时候,丝毫看不出异样。
说说笑笑着,穿过单将军庙,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马行街上行人多,卢闰闰下轿子往铺子前站,还险些和疾步快走的行人撞上。光看人流,马行街这附近都是不必思虑的,她就是怕食肆正店太多了,万一争不过人家怎么好。
但路上杜娘子和她说,只要有一样比旁人出众的手艺就不必怕,反倒是周遭食肆铺子越多越好。
因为论起吃的,人人都会想到马行街,来的几乎都是食客。
只要有点真本事,就不怕没生意。这是杜娘子多年经商的经验之谈。
这铺子还在经营着,卖的是笔墨纸砚一类,但不知是没生意,还是知道主家要卖铺子,里头死气沉沉的。
卢闰闰和杜娘子也不在意,进店细瞧,还被引上二楼。
铺子外面的门头看着不显眼,但里头很大。原来应该是有铺面和自住宅子的,后来全改成铺子,格局上能瞧出来,上了二楼,推开窗子,风景极好,能眺望几条街,还能看到远处的汴河跟石桥。
若按杜娘子所言,专门改成用来招待中等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倒是有些可为。
卢闰闰甚至主动提供思路。
人家图的是曾为高门权贵的小娘子们做过席面的名声,与其学财力深厚的大正店,菜色上应有尽有,倒不如另寻它法。
像汴京贵人们喜食羊肉,就有专门的肥羊脚店一般。
她们开食肆也可以只做规定的席面,每日什么菜色都是固定好的,然后随着季节和当日的食材适当换几道菜。
卢闰闰把自己的想法阐述完,最后道:“有了门槛,反而能叫人趋之若鹜。”
杜娘子听得直点头,“这倒是新鲜。”
卢闰闰等着杜娘子商议些细节,或者反驳推敲一下,哪知接着杜娘子道:“得卖贵些。”
杜娘子敛眉思索,“每日的席面得提前定下,还不能太多,得吊足胃口才能叫她们抢着来。”
卢闰闰没忍住哇了一声。
面对杜娘子的疑惑,她真心夸赞,“杜姐姐好见识!正是这道理!”
卢闰闰说的是现代时她就见过的营销策略,但是没想到杜娘子能自己补上,可见杜娘子经商有道,真的是自身有眼界,够机敏。
杜娘子性子果断火辣,不爱拖沓,才说了主意,她这会儿就开始规划要怎么分割雅间,底下每一个位置都得用屏风隔开,又说底下和上面的雅间席面定价得差多少,中间要不要有歌舞,若有歌舞必定不能俗气。
卢闰闰点头赞同,“高门大户的宴席皆是一酒一肴,或是两肴三肴,但饮酒三巡,必定要有歌舞相伴,琵琶、萧、笙,还有滑稽戏、杂剧等等。既是想引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前来,这上面也许可以下点心思。”
对此,杜娘子很认可。
但她也道:“这铺子盘下不过八百多贯,但若真要如你我所想,前后少说也要七八千贯,这里头的钱……”
合伙做生意,把丑话说在前头反而是好事。
卢闰闰也不充大辈,她如实道:“我手中活钱不多,约莫是八百多贯。”
“你倒实诚。”杜娘子似乎并不意外。
卢闰闰说起正事,也是敛了平日的玩笑之态,正经道:“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敞开讲你我心里都能有数。若是杜姐姐觉着少,也是常理。”
“八百贯就八百贯,每月的席面菜色你来帮着定,借着你的名头,你我三七分。如何?”杜娘子转眼就定了主意。
一则是卢闰闰的确有厨艺,还认识些贵人,二则是匀出些好处卖好,长远上看不会亏,这本也是杜娘子的用意。
两人算是有了共识。
但开铺子不是说开就能开的,后面的事情还得慢慢细化。
杜娘子还说过两日,得先带卢闰闰去行会那拜访,到时候得恭敬客气一些。
在汴京卖鱼有鱼行,买果子有果子行,想正经做生意都得先去行会拜见,给些入行的“诚意”,否则即便是开了铺子,也会被同行恶意排挤。
幸而杜娘子经营的铺子多,经验足,对这些事有成算,找熟人笼络也容易,倒不必卢闰闰太费心。总之,到时候跟在杜娘子身边就是,问什么跟着笑几声,附和一番,也就成了。
杜娘子叮嘱了卢闰闰一番,连穿衣裳料子得好,但不能太张扬都说了。
卢闰闰也皆是认真应下。
直到有伙计把杜娘子请下去,卢闰闰才自己站在二楼,看些笔砚。
她有些想买只新毛笔回去。
李进如今用的毛笔都是从前用的,有点闲钱也都攒下来给她买东西,然后遭人骗,从来不给他自己添置,哪天他的笔真坏了,估摸着他宁可自己去剪兔毛做毛笔也舍不得换新的。
她一直觉得以李进的动手能力,真要是哪日流落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估计也能活得很好,衣食住行他样样能自己造,完全自给自足。
卢闰闰想到李进上回帮陈妈妈收拾旧物,看到有织布机,还想主动探讨如何织布的事。他试图交流织布的心得,如何织出不同的花纹,结果陈妈妈压根不会止步,听得一脸懵,还跟着附和点评。
她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卢闰闰开始认真挑选毛笔。
她挨个看过去,直到临窗而立,看见底下似乎有热闹,出于好奇心往下一瞥,倒是见到了熟人。
正是李望。
虽然李家的铺子全被封了,家财大多赔了出去,但还剩下些家底,李望还是着罗袍绸裤,看着很威风,身边簇拥着几个人,看着不像是他家下人。
卢闰闰多看了一会儿,却见他们拐进了另一边街巷。
她虽好奇,也觉得奇怪,不知李望初来汴京怎么这么快就交到友人,但也懒得理会,不会特意追到底下去瞧。只要没闹到她家里,妨碍了李进,暂时互不招惹也好。
她专心挑选起毛笔,挑完毛笔又想给他买砚台,待离了铺子,又想挑几本地志回去。李进除了那些大部头,放松时爱看这一类书,卢闰闰爱看的那些话本,他大多看不下去,要么就是蹙眉说主角书生品行恶劣,要么就是挑剔文辞粗糙,气候时节不合理等等。
他这人生活里好养活,但真论起来也很是较真。
卢闰闰想着家里已有的那些地志,心里专注地念着名,别一会儿买重了,经过一些热闹的铺子也没在意侧头去瞧。
也就没看见茶坊二楼上暗藏的柜坊里,正被人言语相激,激动地赌钱币的李望。
第93章
即便是看到了,恐怕卢闰闰也不会多想。
她最多心里暗嗤一声,觉得恶人就应该有恶下场。李望这样跋扈无知,自诩出身而欺凌旁人的人,也阖该尝尝被人如丧家之犬般对待的滋味。可怜阻止?那和她有何干系,她就是烂好心也不会好心在那等烂人身上。
卢闰闰买完这些,便准备回家。
路上,她看见王道人家的香糖果子买一匣子送一份泽州饧,万分意动。不仅是因为送泽州饧,最主要的是其中一种装香糖果子的匣子上是彩绘的嫦娥奔月图,她一打眼就觉得喜欢,那图案、那色泽绘进她心坎里了。
待把里头的香糖果子吃完,还可以用来装别的蜜煎果子,光想想就叫她心里喜欢。
可那一匣子得六百文!
算上开铺子的钱,她如今就是穷鬼一个。
卢闰闰咬牙,扭到对面的小摊上买了六文钱一包的奇豆,嘴里咬得嘎嘣响,半是解馋半是解气,不知道的以为她在嚼仇人,其实她只是在为自己的贫穷而生气。
卢闰闰!
勤奋些!
她要多接席面,到时候把香糖果子绘了不同图案的四种匣子全给买了!!
她对日头立下誓言!
然后……
豆大的雨滴打在她身上。
她悲愤地把余下的几个奇豆全倒进嘴里,一口气嚼完,然后跑回家。
陈妈妈正坐在门前择菜,和隔壁的婆婆笑说龙王爷洗衣裳呢,这雨说来就来,她们边说笑边瞧行人慌忙逃开避雨的热闹。
忽然,隔壁的婆婆指着一个双手抱紧东西在胸前跑来的小娘子,“诶,那是你家姐儿不?”
陈妈妈放眼一瞧,还真是!
这下她笑不出来了。
陈妈妈赶忙把门后边放的油纸伞和墙上挂的斗笠取下,撑开伞跑过去。卢闰闰都没反应过来呢,眼前一阵黑影,头上就多了个斗笠。
陈妈妈把伞往她那倾,看见她淋湿的头发,心疼得不行,“我的祖宗哟,下雨了随便挑个铺子在廊下避雨,怎么还淋雨跑回来。不行你花十几文钱喊个闲汉来家里捎口信,婆婆去接你也成。瞧瞧,这都淋成什么样子了!”
她急得直跺脚,一把揽过卢闰闰的肩,把人往家里带。
卢闰闰随口讲道:“那不得花钱嘛,十几文也不好挣呢,得省着些花。”
陈妈妈可不敢相信,她家姐儿素来花钱没数,竟然有天能说出这话,她道:“我家姐儿真是大了,都心疼钱了。”
等跑回院子里,陈妈妈忙着给卢闰闰换外裳,她摸着里头的抹胸,直呼阿弥陀佛,“好在里头没湿,你一会儿喝碗热汤,在床上捂捂,待饭做好了我叫你。今日你娘不在,送到榻上吃好不好?”
以往卢闰闰想在屋里用饭食,陈妈妈都是嘴上说不好,实则回回没一回送晚的。而到了卢闰闰不舒服或者不高兴的时候,陈妈妈就会主动哄她,给她端进屋里用。
卢闰闰今日也懒,今日在外走了一天,就想躺在床上,故而她应得特别快。
陈妈妈本来把汤端进来,就要出去继续择菜做饭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走回去,扯下自己的钱袋就要掏钱塞进卢闰闰的钱袋。
卢闰闰连忙把手伸过去捂住自己的钱袋,“婆婆,你干嘛!”
陈妈妈理直气壮,“你手里缺钱了不是?婆婆没什么钱,但给你买果子的钱还是有的。乖乖,我的心肝,你难道要和婆婆生分?”
卢闰闰才立下决心要努力呢,她羞赧道:“我、我都大了,怎么能再伸手找婆婆要钱买果子吃茶。如今我自己能做席面挣钱。”
陈妈妈不以为意,撇开她的手,一把一把地掏铜钱塞进卢闰闰的钱袋里,“哪是你伸手,是婆婆想给你呢,这是报酬哩,明日姐儿你陪我去买鱼好不好?要是你明早辰正能起身,我再给你一百文!”
陈妈妈来回就这几个手段。
给钱,拿好吃的诱哄,十多年了也没变样,偏偏卢闰闰还真吃这套。
她真正喜欢的不是钱和好吃的,而是被陈妈妈哄这件事本身,不论何时,她的心都会被哄到软得一塌糊涂。
卢闰闰一把抱住陈妈妈,把头埋进她的怀里,撒娇道:“那要是辰末起来咧?”
陈妈妈刮了刮她秀气的鼻子,“辰末鱼都被抢光啦,我只能买鱼鳞给你。”
“鱼鳞也能做冻啊!”卢闰闰不服申辩。
陈妈妈摇头,“那就给你十文的辛苦钱好了。”
卢闰闰张开手欢呼一声,说婆婆世上最好,然后猛地亲她脸颊一大口。
陈妈妈被她哄得笑不拢嘴,直到出去继续择菜还是笑容满面,开始佯装苦恼地和隔壁婆婆道:“唉,我家姐儿哦,都成婚了,还是爱粘着我。可惜我不能陪她一辈子,你说将来可怎么好。”
隔壁婆婆对陈妈妈是什么人早心里有数,敷衍应付,“儿孙自有儿孙福呗。”
陈妈妈压根没听进去,又开始喋喋不休的抱怨,生怕自己死了心肝姐儿会被人欺负。隔壁婆婆听得发烦,把陈妈妈的篮子一推,拎起自己的菜篮子,“我帮你择得差不多了,我回去了啊。”
留下陈妈妈自己在那喃喃自语。
她虽是炫耀,也是真怕。
她想了想,决定去泡点干莲子,再去肉铺切点猪肚,晚上炖了给卢举、谭贤娘和李进喝,她对他们好一点,就盼着将来他们念着自己的好,对姐儿也好一些。
于是,接下来几日,卢家的饭食都吃得很是丰盛。
不过李进吃得却少。
他不知是不是因为成了外人眼里文相公青睐的人,官署里的人设宴,总是喊他前去。
李进也不是没交代的人,晚上若要赴宴,白日都会抽空回家说一声。
虽说家里知道没出事,但久了,连陈妈妈心里都犯嘀咕,偷偷去找卢闰闰,和她说得多看着点李进,宴席去多了,他人又年轻,把持不住乱了心性可怎么办?
卢闰闰觉得李进不是这样的人,还一再宽慰陈妈妈。
白日她跟着杜娘子去看铺子进展如何,还偶然提了两句,原是说笑的,哪知道杜娘子很严肃地叫她不能大意,说有些同僚坏得很,自己风流爱蓄婢就罢了,还喜欢带着同僚一块,她家杜官人就是这么慢慢变了性子的。
宋朝官员、富商蓄婢押妓成风是真,但李进应是不会,他一惯厌恶。卢闰闰心里相信他,但每日总也等不到他,眼看他一日日晚归,到底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她没成婚前就爱晚睡,和李进成婚后才逐渐睡得早了,这几日开始等他,倒渐渐也习惯晚睡了。
但她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自己可以晚睡晚起,这些官员宴饮这样迟,第二日还能卯时上值,委实厉害。
她就这样边瞎想,边看点志怪提神,哪知道越看越精神,等李进真的归家了都没发觉。
李进一贯是轻手轻脚,早两天卢闰闰睡了,完全都察觉不到他是何时回来,又是何时起身去上值的。
直到李进推门进来,她才迟钝回头。
方一回头,她就忍不住蹙眉,“你喝酒了?脾胃的药还得喝,怎么能喝酒呢?”
李进怕酒气熏到她,一进屋就脱了外裳,又用水洗手净面。
他爱洁,虽是夜里了,也去衣箱里寻衣裳想要沐浴。
“嗯,上官劝酒,多饮了几杯。这样晚了,你怎么还未入睡?这几日我归来得晚,可是吵着你了?”李进轻声问。
卢闰闰合上书,托腮瞧他,“哪是吵着我了?是你动作太轻,早晚都见不到你,我要看看我是不是真有夫婿,万一是黄粱一梦可怎么好?”
她说话损人那可叫一个厉害。
李进换了身衣裳,忽然凑近她。
宽大的袖子拂过鼻尖,勾起丝丝挠挠的痒意,李进退后两步,从一旁拿起铜镜,浅笑望她,“可喜欢?”
卢闰闰对着镜子瞧,是一个绞丝蝴蝶银步摇,不是雕刻出来,用绞丝使得簪子看着更活,脖子稍一倾斜,蝴蝶跟着一块晃,倒是很灵动。
“何时买的?”她问。
李进尽职尽责地捧着铜镜,温声解释,“有几日了,我总想亲手帮你戴上,却总不着时候。”
她心情好了点,示意他快些进去沐浴。
等李进出来的时候,她正翻妆奁,挑寻哪个耳珰搭这个好看。
李进上前主动帮着一块挑,挑了好半日皆是耐心思忖回答。
卢闰闰挑出了明日穿戴的首饰,心情大悦,李进则开始一样一样把簪子、绒花和耳环这些分门别类放回去,每一样都得摆得齐整。
趁着他收拾的间隙,卢闰闰与他说起明日与杜娘子要去行会的事情。
她忽然感慨起来,“我看杜秘书丞就没那么多宴席要赴,大家都顾忌着杜娘子。”
卢闰闰倏尔凑近李进,挡住摇曳在他俊朗面容上的昏黄灯火,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块,她目光灼灼,“你说,你可怕旁人说你惧内?”
李进不避不让,微勾起唇角,轻声道:“求之不得。”
第94章
难得夫妻俩能在夜里都清醒着,又俱是年轻,少不得一番温存,颇为尽兴。
虽有些激烈,但成婚日久,彼此倒是有了些默契,卢闰闰早上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疼,走路不大舒服,比刚成婚那会儿,下床都腿打颤要好多了。
陈妈妈好似对他俩有点眼不瞧为净的意思,站在廊下咳嗽得少了,就是常炖东西滋补。
卢闰闰早上起来的时候,陈妈妈就正按盆里泡着的干鱼鳔,看看泡发了没有。她刚从肉铺切了一条排骨,加点红枣一块炖了,她听隔壁老姐妹说这样吃很滋补。
见卢闰闰出来,陈妈妈说腥,不让她碰,喊她去吃放锅里温着的朝食。
陈妈妈边忙活边和卢闰闰闲聊,“我可不是偏心谁,实在是李官人太招人喜欢了,做事周到清楚。你说,同样是一大早起来买朝食,李官人买就晓得同我交代一声,一家人谁爱吃什么,他都心里有数,一点不瞎买。卢官人咧?他一时兴起了就起个大早去买一桌子吃食。哦豁,那是朝食,他都买什么酒炙肚胘、炒蛤蜊和炒蟹,上回还买了几碗冰雪。”
陈妈妈低头摆手,一副无语至极不想说的样子。
卢闰闰一看锅里竹蒸架上放的是盘江鱼兜子、羊肉汤骨头,还有两个白肉夹面子,就知道这是李进买的。
卢举不会买这样正常的早饭。
她拿起一个白肉夹面子,往里涂了点芥末酱,是用碾碎的芥菜籽加醋和温水调成的酱,吃起来又上头又酸,要不然面饼里单夹了撒盐的白肉,吃着容易腻。
卢闰闰单手拿着,一边咬一边去寻陈醋,准备沾江鱼兜子。
她甚至能抽出心神去和陈妈妈闲话,“卢爹爹是那样的脾性,想起什么味美就想吃,不过他吃时令菜倒是很讲究。”
作为厨娘,她对擅长吃的食客,还是有点赞许的。
陈妈妈才不理会那些呢,自己在那怄气,嘴里碎碎念细数卢举的不是。
对此,卢闰闰已是习以为常。卢举没来以前,陈妈妈也会在家里念叨别人的不是,从老姐妹总说年轻时被几个郎君青睐,说到她听得都烦了,再到隔壁的谁谁交掠房钱总爱延。
卢闰闰深谙,每逢这时候,时不时嗯几声,跟着附和重复两句就好,千万别较真。
因为陈妈妈爱念叨,前脚讲过人家是非,后脚又和好,她压根就没真放在心上。
果然,陈妈妈刚念完卢举的不是,又喊唤儿记得把卢举的官袍送去外面补,袖角磨出了个洞,不补不行。
卢闰闰也懒得把盘子端到正堂,就在灶房里边吃边陪着陈妈妈,偶尔还能说一说自己把什么乱放到哪了,免得陈妈妈找。
等吃过朝食,时候也还早。
陈妈妈问她今日起这么早怎么没出门,不是见天约那杜娘子出门么?
卢闰闰抱着丰糖糕仰头躺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两个凳子,上面有陈妈妈切好的水果,另一个凳子是王道人家的香糖果子的匣子,就是嫦娥奔月图案的,陈妈妈愣是给她问出来,当日就跑去买了。
按陈妈妈的话说,又不是什么金玉嵌的稀罕货,咱家不是什么宰辅公侯门第,但区区六百文她还买得起,没道理让她家姐儿忍着。
卢闰闰吃得正悠闲,陈妈妈问她,她不慌不忙道:“约了呀,不过是申时,得盯着人家把东西搬干净换铜锁,免得将来有什么说道不清。”
陈妈妈给丰糖糕专属的碗里添水和猫饭。
丰糖糕闻到莳萝和薄荷的香味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用力一蹬卢闰闰的肚子,飞扑去享用美食了。
陈妈妈骂了丰糖糕两句,怪它没轻没重。
可惜丰糖糕听不懂,只顾张大嘴巴,努力嚼猫饭,一点都不像外面的狸奴那样优雅,每次只添一点点饭,慢条斯理地吃。它成天一副炸毛蹦跶的模样,尾巴竖得又高又直。
陈妈妈怪完丰糖糕又去看卢闰闰的肚子,瞥了好几眼,最后道:“还好你这个月月事刚走。说来,你和李官人……也挺好的,怎么没个孕信呢。不过也好,你如今年纪还小,不着急,一直生可不行。不拘男女,横竖就生一个能姓卢的孩子。你亲婆婆的娘就是生孩子过去的,太遭罪了,好在你是招赘,不是出嫁,不用受舅姑为难。”
提起这个,卢闰闰升起好奇心。
她问,“要是不想生,有什么法子吗?”
卢闰闰是真不知道,她亲爹死得早,家里没人会好端端地讲起这个。
陈妈妈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盆里泡的干鱼鳔,“等后面真不想怀了,就得把新鲜的鱼鳔洗干净去用。这东西虽麻烦,但怎么也伤不着身子,可别听外人说的什么汤药,你亲婆婆和我说,都是伤身子的,喝了月事都不对,也有把人喝死了的。”
卢闰闰很快意会。
确实用鱼鳔会好点。
但她还是希望自己别那么快怀。
不过,两人都年轻,房事又激烈,按道理会有些动静,说不准真有谁子息上艰难些。卢闰闰心里有疑惑,但懒得多想,她甚至觉得,就这样稀里糊涂也好,等个三五年再说。
在汴京日子说是过得滋润,索唤、夜市一应俱全,但到底还是差了不少。
说完这个,卢闰闰没什么谈兴,陈妈妈也开始长吁短叹起来,又开始说旁人家里的事情,不是舅姑不辞,就是所嫁非人,听得人跟着叹息。
*
等到卢闰闰出了门,一看熙熙攘攘的市集,心情顿时又开朗起来。
她摩拳擦掌,做足大展身手的准备了。
其实,经营铺子的事,她还是有欠缺,不比杜娘子经验老道。她自己心里有数,也不瞎掺和提意见,事情跟着一块去做,但只管多听,不怎么开口。
她知道自己擅长的是做菜,故而这几日回去也都在寻思菜式,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不过还得挑个清闲的时候,请杜娘子到家里,一道道做了品尝定下。铺子是两人一块开的,想要不生出争执,还是应该处处敞开说明,一块做决定。
卢闰闰到的时候,杜娘子已经到了有一会儿。
别看杜娘子是官娘子,做起生意,丝毫不忌讳,亲眼盯着那些人干活,磕着碰着都是不留情面指出来。倒是也能喊旁人盯着,但她说好是和卢闰闰一块约着来看,既然来了,眼里就揉不得沙子。
瞥见卢闰闰来了,杜娘子的声也没停。
刚好有脚夫搬箱柜把门槛给磕出痕,气得她直骂,骂完拿着腰扇用力扇风,如今天也没那么热,她怕是气热的。
卢闰闰走上前,“杜姐姐。”
杜娘子这才有了点好脸色,勉强缓出个笑,“叫你看笑话了。我啊,商贾出身,嗓子要大些,比不得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唉,家里的产业,都得我来管,如今脾性也渐渐不好起来,要是我家官人能出息些,我也就松松手,只享福了。”
卢闰闰不在这上面接话,她歉然道:“姐姐可是等久了,这天热,容易惹人心烦,不如去旁边的茶坊坐一坐,吃盏茶?”
杜娘子知道自己失态,这时缓过来了,又是从前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端出几分官娘子的稳重从容,“那再好不过了,这等琐事交给下人来做便是。”
她引着卢闰闰要往一边走。
忽而,有下人急匆匆跑来,对着一个婢女小声说了什么。
婢女变了脸色,慌忙上前对杜娘子耳语。
好不容易神色如常的杜娘子,骤然秀眉一蹙,顿显凌厉,气势也从温婉秀眉变得凶悍,她一手叉腰,另一边手攥着的腰扇往地上一扔,“好个记吃不记打的,一心只寻着骗我,说是赏画去,原是赏人去了。”
杜娘子表情前后反差太大,活像要吃人一般。
卢闰闰听出个端倪,这事她哪好掺和,正准备寻个借口走人,哪知道杜娘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胸脯气得直挺挺,“好妹妹,你随我同去,也算做个见证,我素日净给他留脸面,如今倒好,踩着我的脸皮不顾,你也见见那等嘴脸,改日就晓得夫婿不能纵容。”
卢闰闰失色,啊了一声,忙推脱,“这不好吧,到底是私事……”
可惜杜娘子一遇到杜秘书丞在这上头的事,整个人就宛如被夺舍了一般,没有什么理智,总是大动肝火,卢闰闰都没说完呢,就被拽上马车。
杜娘子又怕去得慢了,叫杜秘书丞跑了,一味催马夫快些,马夫被催得心慌,连马鞭都脱手丢出去了。
也顾不上捡。
杜娘子直接把马车里用来拂尘的麈尾丢给马夫,喊他快些赶去。
坐在车厢里的卢闰闰才是苦不堪言,本来马车就颠簸,马跑快了,扬起满地尘灰,她都不好掀车帘。
好不容易赶到地方,卢闰闰扶着车窗直喘气,都来不及歇息,就被杜娘子裹挟着带出去。
那杜娘子气势汹汹,到了人家的宅子前,守门的下人拦不及,跑去报信都没她来得快,直等杜娘子冲到宴席上,下人才追赶上来。
此时,众人各拥着主家蓄养的婢女伎人饮酒作乐,忽然闯进一个拿着刀的人,皆哗然不已。
卢闰闰跟在身后更是震惊,明明杜娘子一直和自己一块,那刀是何时拿在手上的?不会马车上一直放着刀吧?难不成杜娘子随时准备去宴席捉杜秘书丞。
但卢闰闰来不及多想。
不是杜娘子开始砍人了,而是……她在宴席上看到了李进。
第95章
两人四目相对,竟有些尴尬。
好在李进身侧并没有人,他就端正坐着,手中举着酒杯。他左右两案的宾客正张开一边手臂招呼他喝酒,就连最上首的主家原本的姿势也是朝着李进那边。
想来是杜娘子的突然闯入打搅了这一切。
而此刻,大家也顾不得其他,到底还是同僚的性命紧要一些。
杜娘子拿着把菜刀正威胁杜秘书丞,杜秘书丞本来左拥右抱好不惬意,见到杜娘子吓得肝胆欲裂,慌忙把身边的两个乐伎推开,一味解释,说是应酬。
设宴的主家也出来劝说,说是自己强行把人塞给杜秘书丞的,那杜秘书丞一直推辞,实在是盛情难却才勉强让人坐到旁边。
杜娘子可不信这套说辞,若是她能被轻易蒙住,今日就不会前来,更不会顺坡而下。
要知道,她可是连杜秘书丞在宴席上看伎人跳舞都要揪耳朵骂人的性子,如今抓了现行,不闹个天翻地覆必不甘愿。
杜秘书丞也知晓。
故而,当看到杜娘子过来的时候,他吓得连连后退,被追得满院子跑,边跑边告饶,说自己知错了。
这场景太滑稽。
主家看不下去了。
今日设宴的主家也是官员,是正七品,比杜秘书丞官职稍高一点,平日来往不多,为着请李进不显眼,这才顺带请上杜秘书丞。
可同朝为官,那主家与杜秘书丞年纪相差不多,骨子里是十足的封建士大夫思想,家中蓄婢养乐伎,每逢宴饮就喊她们出来待客,此时,他的不忿流露于面。
那主家看不惯地大喊,“杜贤弟,何必惧此胭脂虎?正夫纲,管教她才是!”
杜秘书丞本来就焦头烂额,只求告饶能让娘子息怒,这时候听了他的话更烦了,要是友人威胁几句能让杜娘子敛了这脾性,他至于挨打这么多年么,想当年他也是抗争过的,无用罢了。
“石兄,石上官,求你莫说了!”杜秘书丞满场遛着跑,累得直喘气,还得分出心神求人。
杜娘子没管那主家,她只管骂杜秘书丞,“好啊,你特意着人说这番话与我听是不是?”
“唉哟,我哪敢呐!”杜秘书丞直呼冤枉。
两人闹起来,宴席乱做一团。
卢闰闰是跟着杜娘子一块来的,这时候真真是尴尬,劝也不是,干站着也不是,尤其是李进还在这。虽然上回在家里她是说过若是自己也和杜娘子一样名声在外,李进就能少点应酬,但不意味着她真这么言出必行。
也不是说闹就能闹起来的。
尤其是她这样好性!
正当她思忖自己该干什么的时候,李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长身玉立,着一身宽袖圆领袍,虽不是官袍,却更衬出文人的慵懒闲适,姿容清雅,与席上其他酒酣正浓的人比较,犹如鹤立鸡群,气质高洁。
直到他行至她身前,挡住了旁人的目光,遮住那些好奇打量,使得卢闰闰舒服了些。
他先握住她的手,指腹用了些力,似在安抚。
卢闰闰正欲说自己没事呢,只是有些尴尬,倒不必特意做什么,否则自己这边鹣鲽情深,岂非显得杜娘子那边更失态了。
她正要让李进坐回去,他却做了个口型,“骂我。”
“嗯?”
卢闰闰疑惑。
卢闰闰不解。
但她入戏够快!
倏尔,她甩开他的手,怒而指着他,义正言辞,神色激愤,“好你个李进,你日日回家中说官署公事繁忙,这便是你的公事么?还有闲心赏舞乐?!”
她这声一大,果然,其他人的目光也分了些过来。
持刀追夫婿固然热闹,但杜娘子凶名在外,怎么比得上新热闹来得有趣。
李进很配合地拱手认错,“是我不好,官署里的确公事繁重,只是上官好意相邀,这才前来。”
卢闰闰一手叉腰,冷哼一声,斜侧着脸瞥他,一副泼妇的模样,“借口!净是借口!”
那主家见杜秘书丞夫妇自己劝不了,这边又吵起一对,而且今日设宴请李进是有文相公那边的要事嘱咐,他连忙开口劝说,“诶,贤弟妹,当真是我硬喊他来的。”
卢闰闰心里有数,知道不波及旁人比较好,故而,她冷笑,只盯着李进瞧,“好啊,你如今也喊旁人一块蒙骗我了。李进!你说话!”
李进说话,李进认错,在一众官员面前,伏低做小,一再对卢闰闰赔罪。
卢闰闰扭过头,不管他如何诚恳,她就是不听,只顾着胡搅蛮缠,时而情绪激昂大声斥责。
李进不时叹息,任听任骂。
而杜娘子还在满场撵杜秘书丞。
那主家觉得这场面着实碍眼,气得甩袖冷哼,可没人注意到他。
他愈发生气,双手用力拍案,直拍了三下,那实木的案被他拍得震震作响,才勉强引去旁人一点心神。
趁着这时,他顾不上手掌发麻的疼,怒声道:“夫纲不正,岂有此理!二位贤弟,休要惧那等悍妇,休妻!”
杜秘书丞都快哭了。
杜娘子不怒反笑,停了下来,她嗤笑两声,“你休我?可记得成婚时立下的文书?”
杜秘书丞长拜认错,涕泗横流,“绝无此事!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犯了错,说什么我都不会和离。”
李进都不用卢闰闰开口,当场就肃了神色,掷地有声立誓道:“我此生绝不休妻,若有违逆,人神共戮。”
虽然都是坚定立场不休妻,但两人差别倒是很大。
论赏心悦目还得是李进这边。
一群官员左看看右看看,只恨两只眼睛不能各一个方向,看都看不过来。
宴席的舞乐都看腻了,哪有这事新鲜,待明日还能去官署上和其他同僚说来做谈资。
那主家气得背过身,一手使劲拍案,满脸的怒其不争。
可惜没人搭理。
杜娘子威胁杜秘书丞,要么不看,要么自己一块留下,若是让她发现他瞧了谁……
看杜娘子似乎有想留下来的意思,卢闰闰想起李进方才故意让自己骂他,他不是无缘无故放肆的人,必定有缘故,是不想让周围人继续与他说话么?
卢闰闰脑瓜子转得快,心里已经把事情猜了个七八成,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愤怒地一扬袖,“李进,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你若中意旁人,且留下吧,莫发誓哄我!”
她说罢,甩袖就走。
大步昂首,脚下生风,自带一股生人勿进的凶气。
宾客们坐在案前,见此情形,交头接耳,有看不过眼的,也有感慨的。
“世风日下,大丈夫畏妻如虎,成何体统?”
“诶,他是入赘的。”
“这……”
“只是想不到那李著作郎的娘子瞧着斯文闲雅,却是如此泼辣难缠的脾性,李著作郎怕是有得苦头吃。”
“这样的人,纵是得了文相公青睐,仕途坦荡又如何?依某之见,活得甚不是滋味,倒不如你我畅快。”
任由他们议论纷纷,李进似无所觉,并不放在心上。
他转头对着主家和两侧宾客各一拱手,虽敛眉低头行礼,但身形笔挺,质洁如松柏,并未因此有一丝一毫卑怯。他坦然道歉,言说先行离席。
主家如何能拦,总不能坏人姻缘吧?虽然他是真的想,着实是看不过眼,可毕竟满堂宾客呢。
等李进人都走远了,主家怒饮三大杯酒,直到身边人凑过来提醒,他忽而惊醒,坏了!自己今日设宴是有事交代,这不是让人给溜走了么!
罢了罢了,待改日再请李进赴宴,事情总要办妥才是。
不提里面如何,卢闰闰一口气快步走到了宅子外面的巷前,然后便停下,她怕李进出来寻不到她。
方才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场大戏,她后知后觉心怦怦跳,激动得手直抖。
真别说,装泼妇还挺过瘾的,她一开始心里还忐忑,后面真就沉浸进去,原来无理取闹这样畅快!
卢闰闰正回味自己方才的大胆呢,忽然,地上就多了一道阴影。
卢闰闰欣喜转头,正欲喊李进,李进瞥见宅子门前有下人像是追出来寻人的样子,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起卢闰闰就往外跑。
卢闰闰素来机敏,没多问什么,就跟着一道跑。
窈窕垂落的褙子随着她快步跑的动作而飘扬起来,茜红的对襟宛若水袖起伏,在空中映起叠叠浪潮,她鬓间的珍珠排簪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摇动,彼此碰撞发出清脆声音。
李进的手始终紧握住她,后面怕她跑的时候绊倒,一边手臂环住她的肩,紧紧护着她。他身形高大,稍微担了些力,卢闰闰倒是跑得轻松一些。
直到跑出长巷子,忽然熙攘街市映入眼中,两人才停了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彼此一块笑出声,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放肆大笑着。
虽然没说话,但彼此有一种默契感,好似小时候干了坏事一块逃出来的兴奋。
成婚已有数月,卢闰闰眼里的李进一直很稳重,不曾像今日这样,有点……顽劣?
她不知怎的忽然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李进问她怎么了。
她摇着头,乐不可支,“幸好你今日没戴那直脚幞头,要不然不出两步,就得忙着捡幞头了。”
卢闰闰显然是想起上回在谭家,李进去劝架,劝到最后幞头都被人家挤不见了,狼狈不已。
李进闻言亦是失笑。
他心情甚好,甚至能开玩笑,“不必捡,待卯时末去官署,门前常能拾到。”
过了卯时上值就迟了,众人都着急忙慌进官署,就有人好不容易跑进去了,发觉头上轻松舒服,往上一摸,幞头没了,又得出去捡。
卢闰闰果然被逗笑。
缓过神后,她问起李进,“今日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李进笑意微凝,眼神深邃,“党争。若贸贸然冒头……”
他收声不说了。
卢闰闰却能接住后半句。
怕是没有好下场。
第96章
她没说出来,而是弯眉莞尔,她牵起李进的手,“走,既然出来了,大好时光岂能辜负。”
卢闰闰左右扫视四周,她在汴京活了快二十年,对这里的街巷几乎都是熟的,尤其是那几个热闹的地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虽然是胡乱跑出来,可她稍微一分辨,就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十字街。”卢闰闰扫一眼心中就有数了,还道:“往南一整个行市都是卖姜的。”
李进点头,“不如买些姜回去,昨日婆婆便说家中的姜要用完了。”
他看似早出晚归,但对家里的事还挺有数。
大抵是因为他和陈妈妈都起得早,好赖早上能聊几句,只要有心,这些不难知道。
卢闰闰原是要点头的,但她转念一想,“归家时再拐回来买吧。既然都到了这儿,不如好生玩一玩,往前再走一段路,那一段的夜市是汴京铺子最多最热闹的。过了夜市往东去是桑家瓦子,北边还有中瓦和里瓦,都是大瓦子,光是勾栏就有五十多座了。”
说起这个,她就兴奋不已,眼睛晶亮。
“正好能逛一逛。”她道。
李进自然无有不允,他也知道卢闰闰近来忙碌,都没什么闲心出门玩,她的好友又都各有事忙,只怕已经憋闷坏了。
“好啊。”
卢闰闰搂住他的臂弯就要往前走,却见李进身形有些僵。
她转念一想就明了,嘲笑道:“李官人去宴上听丝竹赏歌舞倒是很从容,怎么现下倒拘谨起来?”
李进摇头,“席上如坐针毡,丝竹锯木怕是都分不清。”
卢闰闰哼了一声,对他的解释谈不上满意。
李进利落认错。
卢闰闰勉强抬眸,不予追究。
他由着卢闰闰挽住自己,轻声解释,“在荆州,夫妇也少有在外挽手并行。我知道汴京不似荆州沉闷,却免不得一时难以习惯。”
李进俊秀的面容泛起薄红。
他……有些羞赧。
卢闰闰看着他的样子,下意识便想笑,但为了逗逗他,硬生生忍住,咳了两声正神色,肃眉敛容。
她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俯身侧耳。
李进照做。
她用手挡在他耳上,极小声说了句话。
顿时,李进的脸颊连带耳垂都红艳欲滴,慌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放。
他下意识看向前后左右,喉结滚动,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生怕有外人听到。
卢闰闰讶异发现,这人真的在外说任何床笫私语都会真的慌乱。
怪了,床榻上猛如虎,外头只逗一句都能脸红至此,哪怕只是挽臂都能身形僵硬不习惯。
她弯起眼睛,脸上露出做完坏事的狡黠与满足,她大胆地揽住他的腰,轻轻捏了下他紧实的腰腹,眨了下眼睛,宛若恶霸,“李官人怎的这般羞怯,我可不曾不规矩。”
李进好不容易消退红晕的脸,顿时煞红。
荆州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规矩守礼读书人李进,到底是被风气开放的东京本地人卢闰闰逗弄得手足无措,毫无反抗之力。
“我、我……你、你小声些。”他甚至结结巴巴起来。
卢闰闰眉开眼笑,弯腰捧腹,实在觉得有趣。
她拍拍他的肩,“走吧,李官人。”
她但凡喊他李官人,都颇带揶揄意味。
李进压根招架不住。
接下来一路卢闰闰都眉飞色舞,眼底带着笑,瞧什么都觉得乐。
李进不自在归不自在,却来得快,消退得也快,眼见人多起来,他神色如常,护着卢闰闰不被人流挤到。
这时候他倒不扭捏了。
卢闰闰有上辈子的记忆,这辈子活在汴京,民风要开放许多,夫妇感情好挽手逛街,甚至稍微亲昵一些都是常见的,不是怎么能明白李进在人前的拘谨。
不过,等到夜市的时候,卢闰闰就正经许多了。
许多人在地上摆摊,叫卖什么的都有,从珍珠翡翠头面到什么汉代王侯宝剑,也有卖刷牙子、瓦盆之类日常用具的。
卢闰闰提前把李进拉到角落,小声提醒,“一会儿可得擦亮眼睛,这夜市里东西多,何娄也多,好些人喜欢趁着夜色昏暗瞧不清,夹杂何娄骗人!”
“何娄?”外地人李进不解。
卢闰闰解释,“就是假货!”
她甚至举例起来,“像咱们隔壁的吴婆婆,买了一套珍珠头面,才五百文,她以为遇上傻的捡了漏,回到家中对着灯烛仔细一瞧,竟然是糖捏的。”
“不过那手艺倒是挺好,能把糖捏得那样精细,要是宴席上能捏个亭台风景,怎么不必卖何娄挣钱。”卢闰闰自顾自小声喃喃。
李进没听清,问她说了什么,卢闰闰摆手,“没什么,家里的牙粉快用完了,一会儿我们买些牙粉好了。嗯,再把刷牙子都给买了,也该要换了。”
她问他可还有什么缺漏。
原以为李进会说没有,哪知道他细数起来,“点灯的麻油也快用没了,只剩一斤多,丰糖糕做猫饭的莳萝也得添,你前几日不是说许久没吃婆婆的拿手菜酒糟鸡么?正好买些酒糟回去……”
他足说了十几样,对家里的大事小情皆心里有数。
卢闰闰听得嘴微张,不自觉哇了一声。
但她很快否决了,“不成,那么多我们如何拿得回去。”
李进自告奋勇,“我来拿。”
“好吧。”卢闰闰决定实话实说,“我不是与杜娘子一块开铺子么,手里的余钱不多,得节衣缩食了,这些还是晚些添置吧。”
李进浅笑,周围摇曳的灯影映得他眼睛灼然有神,“我明日发俸。”
卢闰闰先是一怔,接着欢呼一声,拉着李进兴冲冲往前走,“买!都买!”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阖该挥霍一把!
李进被她惹笑。
和她在一块,他整个都鲜活了不少,表情不再总是疏离守礼。
*
卢闰闰带着李进放肆大买,不仅买了应用的,还买了许多没用的。
待准备归家了,卢闰闰回头一看,李进双手提满东西,她惊疑不定,不敢置信,“我们买了这么多?”
她好久没放肆花钱了,有点上头。
卢闰闰冷静下来,再一看李进拎的那些东西,不免有点后悔,“家里有好些口脂了,这下又买了三盒,你怎的不拦拦我?”
李进眼底含笑,神色温煦,认真道:“那些口脂颜色香味不相同,若喜欢阖该买才是。”
卢闰闰听得心情颇好,但还是道:“可眼前钱花多了,后面又得束手束脚。”
李进道:“我那还能支出些,每日用饭皆在家中,用不了几文钱。”
卢闰闰没答应,她一日就给他二十文,再从他手里要钱,岂非做了卢扒皮?她不是这样的卢闰闰。
卢闰闰心中告诫自己,现在归家去,万万不能被沿路的物件诱惑。
不能买,不能买……
咦,这个匣子瞧着不错。
嘴里念着不能买的卢闰闰,在经过一处摊子时,忍不住停住脚。
小时候,她喜欢收集各种磨喝乐,还要带庭院场景的。
家里屋子多,有一间屋子专门给她放磨喝乐。
后面大了,她对磨喝乐有些腻,又爱上旁的玩意。从门外土仪再一直变换到现在,卢闰闰喜欢各种或雕或描绘的匣子,光想想用这些貌美的匣子装东西,她心中都觉得满足。
李进看出了她的心动,主动道:“我来买。”
卢闰闰手一扬,头一扭,努力撇开自己的目光,“不,不能再花钱。”
她要克制住自己!
但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瞥了几眼,真好看呐,这瞧着应该是麻姑祝寿?说来她收集了好些美人匣子,倒是没有这样式的。
嘶,卢闰闰!
不能心动!
她在心中严厉唾弃自己。
李进将她的挣扎变化都瞧入眼中。
他道:“千金难买心头好,既喜欢,就不应错过。”
卢闰闰还是摇头。
李进问摊主人要多少钱。
卢闰闰索性拉着李进要走。
摊主人怕生意没了,连忙道:“二位,要不试试关扑?”
摊主人说得极为小声。
除了正旦一类的节庆,平日是不能随意关扑的,若叫告到官府,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关扑实在赚钱,这些摊贩们还是会打点过附近军巡铺的铺兵,悄悄喊客人来玩关扑,他们一般坑本地人也不会坑得太狠,只求贵些把东西卖出去罢了。
见二人停下,摊主人立刻道:“十文钱玩一次关扑,若是能猜中,匣子就是你们的了,若是猜不中,五百文买这匣子,如何?”
五百文一个匣子,价钱喊贵了一倍。
卢闰闰有点不乐意,她拉住李进,小声道:“还是别玩了,这些关扑年年正月婆婆都爱玩几回,就没赢过,只怕是有什么机关。”
摊主人怕到嘴的生意黄了,直接把几枚钱币拿出来,“官人娘子,你们若怕我动手脚,只管自己掷。”
李进的大手覆盖在卢闰闰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他神色从容,似胜券在握,“让我试试。”
摊主人偷着笑,今日自己又能开张了。
第97章
卢闰闰虽然不了解关扑有什么诀窍,但她自诩对李进还是有几分明白的。
这人连与人打赌都少,他从不做无的放矢的事。
想来是真有成算。
当然,最要紧的是他够抠门。
平白把钱扔出去,只求一乐的事,卢闰闰会干,李进绝无可能。
他会把钱算成值几个蒸饼,然后心疼不已。
她好奇他有什么打算,出于信任,她没再说什么。再说了,不行就买,真输了也不怕,但千万不能念叨他,难得他主动花钱在这上面,不能扫兴!卢闰闰暗自想。
李进显然足够可靠。
他安抚过卢闰闰,就开始面对摊主人。
李进不论对谁,都是神色平和,淡声询问。
对上官如此,对摊主人亦是如此。
他先对摊主人一拱手,客气问道:“不知您这关扑定的是何规矩。”
摊主人见他回来,心情甚好,“看官人要如何定,我听官人的,我这人最是实诚,向来童叟无欺。玩法也简单,两枚铜板,皆是一面有字,一面无字,是要掷出皆有字和皆无字都可,您来定,若掷对了,您只付我十文,若输了,也不亏,十文照付,五百文将东西买下,谁也不亏谁。”
李进微笑颔首,“您倒是公允。”
“那是自然,我的名声,嚯,您打听打听,没人听了能说句不是,包管不骗人!”摊主人说着就吹嘘起来。
李进笑而不语。
卢闰闰自诩对李进有两分了解,一看他这神情,就知晓他是憋着坏了。他一有什么事要做,不想旁人透过他的表情察觉端倪,便是和蔼微笑,谋划的事越大,神情越是和蔼。
果然,李进先是道:“皆有字如何?”
摊主人连连点头,“好啊!”
他从左边掏出两枚铜钱,才要递到李进跟前,李进忽然改口,“罢了,还是皆无字吧。”
摊主人亦是点头,就是默默收回了左手,做出漏拿的姿态,改而换成右手掏钱,“成啊!”
李进忽然疑惑了一声,“你手上……”
摊主人被唬了一跳,以为李进看了出来,哪知道李进只是以为他袖上有虫,仔细一看是衣袖的线,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方才把摊主人吓得铜钱落了一地。
李进状似随意地拿了两枚起来,“那便皆有字如何?”
摊主人却也不那么好骗,虽然都落了一地,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看李进胜券在握的模样,再一想如今有两枚一定有字,两枚一定无字,他改口道:“官人怎的改来换去,不若皆无字。”
李进似犹豫。
摊主人催促起来,“有字无字都是一样的,左不过若是掷不对,您花钱多掷几回嘛,总不能一直掷不成吧?”
李进摇头叹气,“也罢。”
他给了摊主人十文,随手掷起来。
竟真的皆是无字。
卢闰闰前面还看出了点门道,但是后面摊主人铜钱撒落,两人互相商榷有字无字的时候,她还以为李进要吃亏,没成想倒是掷成了。
她惊讶不已。
摊主人亦是如此,他觉得见了鬼了,莫不是这人运气好,误打误撞?
但没法子,尽管不大情愿,好在匣子不算摊子里最贵的,只当今日运气不好,他长吁短叹,到底还是把匣子给了李进,因着肉疼,语气酸涩,“官人倒是好运道。”
李进未曾在意,也未见欣喜,他客气地一拱手,“承让。”
见他如此,摊主人倒是不好说什么,摆摆手赶客。
匣子到了卢闰闰手里,她拿起来仔细打量,发现一面是麻姑献寿,一面是劈山救母,倒都是显孝心的,这匣子若是手艺再精湛些,嵌点玉石翡翠点缀,倒是很适合送人。
不论如何说,她心情都颇好,没成想能赢关扑,这在邻里都算少见了。
她禁不住好奇,稍一走远就问起李进,“你究竟是如何赢的?”
李进赢了也不见骄矜,他这人许是在乡学府学待久了,性子上很有文人看重的沉稳谦让,做起事来,讲究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温声道:“这些关扑,通常是在铜钱上动手脚,在一面注铅,无论如何掷,都是另一面朝上。但个人规矩不同,方才那位摊贩,便是左手握的皆是无字面注铅,右手反之。”
卢闰闰总算是知晓了里头的门道,不住点头,“那后来,他变了说辞你怎么还是能赢?你一早猜中了?”
卢闰闰这回不必他说就猜到了。
李进浅笑。
他从前为了挣钱养活自己,做了不少杂工,三教九流都有接触也就知晓他们的心思。正因为做蒙骗的事,故而他们自己的疑心便很重,方才那一打岔,摊主人不可能不起疑,他只是稍作猜测罢了。
只是这样的小事,倒也没什么值得高兴。
他忍不住在心中叹息,虽做了官,一个月的月俸不过十几贯,到手的铜钱更是少,在汴京着实捉襟见肘。
也许该再寻些事做。
他暗自思忖。
逛过夜市,两人又去了两个瓦子,看了好些表演,看琵琶的时候,卢闰闰说自己也会,看傀儡戏的时候,李进说他也能试着做出来,就是粗糙些。
等看说话四家技艺里的小说与讲史的时候,卢闰闰听得特别入神,小说里说到灵怪哀婉凄艳故事时她兴致缺缺,说到市井传奇故事里的厉害人物,言语对骂,粗俗俚语之时,她专注到像是在上学堂。
待出来以后,李进问她缘故。
她的担忧不似作为,“我在学如何吵架,本以为我说话已算厉害,直到表兄回来,我才算知晓何谓真正厉害,他骂人刻薄又有气势,好些市井俚语我都没听过,还是得多学学,若是改日骂不过旁人可怎么好!”
卢闰闰这话对谭闻翰是十分赞赏了,她跟着陈妈妈也算吵遍街巷,她都没听过的市井俚语,足见谭闻翰的功底,若吵架有功底学问,他决计是个行家。
李进听她言语间对谭闻翰很是推崇,虽知道二人是表兄妹,更无什么青梅竹马的情谊,但还是不由得抿了抿唇。
他道:“我与同窗论学辩经义,一贯也是赢的。”
卢闰闰还沉浸于对知识的吸纳与惊叹,倒没注意他的话外有话,随口敷衍夸道:“那很厉害了。”
李进难得隐晦地表露回心事,却完全被忽略。
他前后神色并无不同,也可能是他平日沉默寡言惯了,便是心情不佳都叫人难以察觉。
卢闰闰又在热闹的市井里,眼睛看都看不过来,只要李进跟在身后没丢就行,旁的她才不管呢。
李进就这么被一路忽视着回去,他这样表情不多,素来一副平静神色的人,沉闷起来瞧着更沉默了。只是他在人前如此,对着卢闰闰从来是另一副神情,直到满载而归的卢闰闰似翩然蝴蝶流连花丛般在满院子分东西,众人都没发觉端倪。
还是卢闰闰给他分牙粉的时候,他竟然仅仅是收下,也不多言两句,脸上没什么活络神色,才察觉不对。
“你怎么了?谁招惹你了?”卢闰闰问。
她仔细回忆,没呀,不就她和李进吗,若是有人招惹他,自己该知道才是。
就在卢闰闰努力寻找罪魁祸首的时候,李进就这样沉默不语地看着她。
卢闰闰后知后觉,试探地指着自己,“总归不会是我吧?”
李进展眉,忽而一笑,容色粲然,如入春满园花簇一夜尽开,勾得人难以移开目光。
他笑,卢闰闰亦跟着笑。
她就晓得,肯定与自己无关。
然后……
李进竟利落点了头。
卢闰闰直愣了两下,笑随之戛然而止。
“我何时招惹你了?”她气得脸颊鼓起,双手揣在胸前,非要与他分说个明白。
李进无奈叹了口气。
他出气似地点了点她的额心,可指尖真落下时又不舍地轻了力道,只是轻触。
看她这一无所觉的模样,任是李进有再多的闷气也都消散了。
他自己吃醋吃得真不是滋味,尽管成了婚,她却分明是不开窍的样子。
可说她不开窍,她能察觉出李进的不虞。
念及此,李进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他主动认错,“是我不好。”
李进主动帮她将东西拾掇清楚,待她换了衣裳,硬把人按在美人榻上,舀了滚烫的水给她泡脚,还揉按穴位。李进粗活做得多,有几分心得,知晓双脚疲累按什么穴位能舒缓些。
卢闰闰被泡脚水一熏,脚烫得发红,心情也好起来,由着李进揉按,她舒服得直喟叹。
也就把李进忽生气,忽又哄好自己的事给抛之脑后了。
卢闰闰素来心宽,若有什么事,他自己会说,又不是没长嘴。
夫妻俩成婚后原要有的第一次争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可惜,夫妻二人没有了矛盾,却有事情悄然找上门。
*
卢闰闰神志还未清醒呢,就被陈妈妈喊到院子里。
她原还困得打哈欠,直到被拉到门前,陈妈妈将门一推开,露出堆得小山似的礼物,她原本打哈欠的嘴愣是没合上。
见鬼了,还未入秋呢,又是在古代,这算怎么回事,圣诞老人也穿越了么?那怕不是把整条巷子的礼全堆她家了。卢闰闰忍不住腹诽。
第98章
但她只是在初见到这堆几乎得平视的礼物时,心里胡思乱想了几句,没过两息便恢复正常神色。
尤其是邻里时不时探出的头,几乎都在提醒着她。
谭贤娘这时也站在她身侧,语气冷静地与她道:“卢举官微位卑,没人会傻到亏本巴结他。”
言外之意,只能是为了李进。
卢闰闰也能猜出来,尤其是经过昨日那么一遭。
谭贤娘欲要问她,知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可要收下,还是任由东西堆在这,亦或是将李进喊回来处理。
说句实在话,这着实是烫手山芋,收与不收,皆落在人眼前,若是把李进喊回来,他就必须直面,而他的抉择收与不收都可能得罪人或落人口柄。任是谭贤娘,也觉得头疼,先叹息了一声。
卢闰闰却没给她问出口的机会。
卢闰闰大咧咧地走出去,围着这堆礼转了两圈,抬高脖子踮起脚,向上状似认真地摸了摸,险些崴了脚,一时闹了脾气,大喊道:“哪个莽撞的瞎扔东西,送礼也得送对门啊,也没摸着帖子。”
她做出一副泼辣无知的模样。
但在人看不见的视角,她的手悄然把东西塞进袖子,外人压根瞧不出端倪。
卢闰闰给谭贤娘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口型,谭贤娘先是一怔,旋即神色不自然地演起来,尽量学着点弱势拿不住主意的姿态,宛若倒座浣衣的周娘子一般,“诶,万一是送给咱家的呢?”
卢闰闰不屑嘲讽道:“唷,李进一个没权没势的著作郎,芝麻大点的官,扔到人堆里头都不见响,能有人给他送礼,我倒要去拜崔府君谢神仙保佑了。”
她话里话外似乎很是嫌弃。
卢闰闰嗓门放大,周遭人都能听见。
她让陈妈妈去寻巡逻的公人,把这些都给交上去。
卢闰闰吩咐完就进屋了。
待门一关,谭贤娘问卢闰闰要不要喊李进回来。
卢闰闰收起方才轻狂的姿态,她想了想,还是摇头,“别,要不我这出戏白唱了。也不知道送礼的人是哪一边的,是什么意思,但送到门前无非是叫李进说不清楚不能推拒,直接回绝也怕让人多想,倒不如我做这个坏人。”
要是李进想果断回绝,昨日也不会由她帮着忙脱身。想来是烫手山芋,既不能一口答应,也不能完全回绝,只能虚与委蛇。正是因此,卢闰闰方才才会那么做。
昨日宴席上李进不能选,今日也不能把事情交他选,只好自己来做。
卢闰闰心态很好,她甚至有闲心笑着道:“托杜娘子的福,我昨日跟着一块去,原以为只落个泼妇的名声,没想到这时正起了作用。”
她彪悍不看场合的名声在外,很多事情由她来做最合宜。
陈妈妈跟在边上听着,唬了一跳,她急得拍大腿,“昨儿也有事?”
陈妈妈拉着卢闰闰不肯松手,忧心得眉毛眼睛全皱一块去了,“怎么什么不和我们说,我的闰姐儿哦,有什么事都得说,家里人知道心里有底才知晓怎么做。”
她捂着心口直念念,“你们是闹了什么事,快同我说说,托托人情,说不准也就过去了。”
陈妈妈活得久,在汴京见的事也多,原先多么风光的大官,眨眼间就被送去砍头了,全家人都受牵连。她呀,是真怕这些事,卢闰闰还一个字没透露呢,她就把脸给吓白了。甚至想到杂剧里唱的那些为父伸冤的节烈女子,那可都是受尽了苦楚,家里真要是犯了事,她誓要做个义仆,就是拼着一条命也得把姐儿送出去。
在说话的间隙里,陈妈妈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在院子哪个角落开个狗洞了,关键时刻能保命。
卢闰闰去倒了碗水,亲手喂给陈妈妈喝,她拍着陈妈妈的背,耐心哄她,“哪就那么严重了,没有,只是礼不能乱收罢了。昨日是杜娘子去找杜秘书丞,两人闹了一场,当时宴席上有许多人,我见李进在宴席上不愿意待,就学了点声势,把人带出来。
“你看,官人有了惧内的名声,往后可以少去些宴会。这几日你也见了,他好生辛苦,每日又得早起当值,又得赴宴,时日长了,身子怎么能撑得住。我说的好,是指这个!”
陈妈妈又信又不信,她也不是那么好哄的。
但这时候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还是先办事要紧,一想到家门前堆着的东西,她心难安。
她摆摆手,“罢了,我先去寻公人。”
“您成吗?”谭贤娘适时出声,主动包揽,“要不我去吧。”
卢闰闰为陈妈妈说话,语气尽是信赖,“哪有婆婆做不成的。”
陈妈妈顿时支棱了起来,她头一扬,声都高了几分,自信道:“那是,还是得我去。娘子你太正经,瞧着不像。”
卢闰闰附和地用力点头,对陈妈妈的话深以为然。
方才她娘配合问话就问得很生硬。
谭贤娘不会多对陈妈妈说什么,她转而回头睨了卢闰闰一眼,卢闰闰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乖巧低头,什么也不敢说。
见她安分了,谭贤娘才看向陈妈妈,嘱咐她小心。
陈妈妈最喜欢卢闰闰偏着自己,眼下浑身干劲,气势汹汹出门去了。
待陈妈妈走了,谭贤娘施施然坐到雕花红漆椅上,手指抬起,轻轻敲着扶手,“说说吧,怎么回事。”
卢闰闰只好老实交代。
但她知道的也不多,李进并未说得太清楚。
她自己也就是一些猜测,李进只怕是卷入了党争,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一个小官怎么卷进去的,她也不知道。
谭贤娘听完,沉默良久。
久到卢闰闰都心里忐忑了,她才幽幽长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你自己别胡思乱想,等李进回来,家里人坐一块,问个清楚便是。”谭贤娘如是道。
这反应倒是和卢闰闰预料的不同。
她还以为她娘会生气。
卢闰闰点头应好。
而谭贤娘说到做到,后面用饭也不曾提及此事,直到李进归家。
他一进院子,还未等换官服,就被引着在院子里坐下。
他说要先换身衣裳,谭贤娘却道不急。
卢闰闰走到他身侧坐下,主动帮他拿直脚幞头。
李进捋平官服皱角,亦跟着坐下。
虽坐的是没有靠背的木凳,但他身形依旧端正,不曾有半分松懈懒散。
李进神色平和,对她们要问的事,似乎已经有了预料,他主动开口,“爹娘可是有事要问我?”
谭贤娘这人不爱兜圈子,既然李进这么问,她索性直说,“嗯。今日有人送礼,小山似的礼堆在咱们家门前。”
李进想到自己进院子时什么都未看见,他垂眸片刻,温声问,“不知娘是如何处置?”
谭贤娘道:“闰姐儿佯装不知情,以为是有人送错了,喊公人拿走了。”
提到自己,卢闰闰坐得直了一些,语气赧然,“这礼送得蹊跷,我怕收不收都叫你为难,只好出此下策。”
李进向她道谢,夸她做得很对。
卢闰闰被他夸得眼睛细细弯弯地眯起,但顾虑在说正事,又努力端正神色,状似淡然。
李进握住她的指尖,两人对视,心中升起同仇敌忾的默契。
李进站起身,他身着官袍,为官有一段时日,他身上逐渐沉浸出官员的威仪棣棣,此刻却恭敬如昔。
他端端正正地行礼,神色严肃,认真道:“是我连累……”
谭贤娘蹙眉打断,“一家人不提这话,你只管把事情说清楚。”
陈妈妈也急,难得对李进不是和颜悦色,而且催着道:“是啊,李官人快些说清楚才是。”
李进不再赘叙,“是党争。”
经过卢闰闰之前的提醒,这点大家心里有点准备,倒是不怎么讶异。
直到李进说完后一句话,众人的神情皆难以自持。
“亦是皇位之争。”
长久的沉默过后,是震惊哗然,各自不解地自顾自说话。
“官家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我去年远远地瞥见官家,连胡子都没有白几根呢,面色很康健。”陈妈妈慌得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虽不曾见过官家,可未曾听说圣体有恙,朝堂上也就是党争,我看人家也都是该吃吃该喝喝。”卢举官位低,每日上值也就是混混日子,压根没察觉到有什么。
反倒是谭贤娘,她震惊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揣测,一语中的,“可官家没有活着的皇子。”
卢闰闰和高门大户的小娘子有所交集,当时不觉得,现下回过点味来,“怪不得嘉兴县主从来不去那些人的宴席,明明同为宗室,应当是有所往来。”
她呢喃完,忽然睁大眼睛,疑惑道:“不对啊,要争皇位,也该是宗室和权臣的事,真要拉拢,也是手握实权的人。
“为何会……”
李进垂下眼眸,神色不明,“我近来在与人一块修史。”
卢闰闰年轻脑子明,这时候已经转过弯,猜测出了几分。
第99章
“那你……如何打算?”
卢闰闰本想直接问他,是要屈从哪个党派,肯定谁的正统性,但这话太敏感,许是涉及到党争皇位这样看似遥不可及的事,连卢闰闰都生出警惕心。
她都疑神疑鬼,怕隔墙有耳。
停顿好一会,卢闰闰斟酌着委婉用词。
好在都是聪明人,又正在说这话,一个个都听懂了,齐刷刷地看向李进,等待他的后文。
说句实在话,他的决定很可能牵连全家人,由不得众人不担忧。
李进安静良久,神色始终如一,眼神坚毅,“据实写。”
“若是被驳回来呢?”谭贤娘问。
李进答:“改文辞,不改其意。”
“若回回都驳回来呢?”谭贤娘看问题更深刻,目光如锋,继续问。
李进毫不犹豫,神色坚定,“回回驳,回回改,其意如一。”
听着有些执拗,但谭贤娘却肯定了他的做法,“与其被党争裹挟,真做了小人,倒不如做好为人臣的本分,被贬也好,遭排挤也罢,好过表态站队。”
真做了,来日追究起来,不是那么好说的。
李进不露喜色,他本本分分地一拱手,是回应,也是尊敬。
谭贤娘摆手,示意他坐下来,“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她发话,“既然李进已经有了成算,一家人也莫被人揪住把柄。最近少出门,闰姐儿,你别接席面了,我也不接,你那铺子不是只出了八百多贯么,干脆放手给人家做,她出七八千贯可要比你上心,你索性自己在家里待着,琢磨琢磨菜式,等两个月开张了,也能有拿得出手的菜,别到丢人坏名声。”
事情有轻重缓急,这点卢闰闰还是知道的。
等谭贤娘看到陈妈妈的时候,不必她说,陈妈妈自己急吼吼开口,“我晓得,往后买菜我都在家门前买,虽说没那么新鲜。其实鱼还是新郑门那边卖的好,外地运来的车鱼,新鲜肉嫩,没什么腥味。唉,但那怎么说的,同、同舟……”
“同舟共济。”卢闰闰贴心地补充。
陈妈妈一拊掌,“诶,就是这个,还是闰姐儿厉害。都是一家人,你们呐,就忍忍口腹之欲,等事情了了,我亲自去池子里钓鱼都成。”
这里最注重口腹之欲的就是卢举。
被隐晦点名的他,不自然地掩嘴咳嗽两声,佯装没事人似的高声附和。
陈妈妈撇了撇嘴。
为防吵起来,谭贤娘只好站出来转移话题。其实她本来是没想让陈妈妈注意的,陈妈妈素日也不去哪,就爱跟人在巷子里讲是非,但陈妈妈自己想注意些也好。
谭贤娘开始专心数叨卢举,说话要比对旁人更不客气些,“近来少在官署惹事,不许迟到,不许偷着早回来,老老实实待到敲钟。”
卢举的天塌了。
他懒散惯了,当官不就为了能天天变着法告假,过舒服日子么。这是他人生的一大乐趣,若是剥夺了,寒窗苦读都没有意义。
卢举的脸顿时垮下来,但说话的人是谭贤娘,他不得不听,再想想到底是一家人,李进平日对他也尊重。自从李进来了,他再也不必被喊着帮忙干点挑水、修物件的粗活,仔细想想只能想到李进的好。
他也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很快脸上重新拾起笑容,他拍着李进的肩,笑呵呵道:“正好,我也得不时殷勤些,叫上官看重看重。你别想太多,咱们做官,不求能造福万民干青史留名的大事,但也不能丧良心的事,为人臣,阖该忠君无愧于心,该有的操守不能没有。”
边上站着的唤儿和饔儿没什么话能说,但饔儿机灵一点,用力拊掌,唤儿见状也生硬地学着拊掌。
他俩动作突然,众人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哄堂大笑,皆是忍俊不禁。
李进挨个拜谢过去,也未漏掉唤儿和饔儿。
比起主家的如临大敌,唤儿和饔儿许是因为难得能在大事上有参与感,反倒是心情激奋,浑身是劲,等大家散了,他们还在那守着门,时不时东张西望,好奇会不会有人来家里。
李进见了,哑然失笑,怕他们无聊,还给他们买了两包奇豆,好叫两人能时不时吃点东西,别寻摸得太枯燥无聊。
待回了屋子,李进一边换下官袍,在面盆架那仔细洗手,一边和卢闰闰讲起此事,他失笑摇头,对他们的行径只觉得无奈,但也动容。
哪怕行为没什么用,可那份赤忱之心,很打动人。
卢闰闰原本很担心,但是事情说开以后,哪怕涉及的人、事更大了,她反而轻松下来,有闲心和李进说笑。
“也好,他们能有点事干,否则,饔儿那样人憎狗厌的年纪,不出门实在为难他。唤儿倒是不爱出门,可总闷在一个地方,走动起来瞧着是难得的活泛。”
李进换好常服,走到卢闰闰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衣裳,帮她折衣裳。
相对于卢闰闰随手一折,李进要认真许多,他折衣裳颇有步骤,最开始要捋平,捋完再折。他还能记住每一个衣箱分别放那些衣裳,心里有数得很。
这人自己的衣裳收拾齐整还不行,也得将卢闰闰的衣箱收拾得整齐有序。
陈妈妈进来都咋舌,自从李进来了,她都不用怎么收拾屋子。按陈妈妈的话说,就是喊浣衣婆折衣裳,都没李进折得好。
卢闰闰听得直笑陈妈妈偏心。
喜欢李进就把人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陈妈妈不得不买了一碗酥山来哄某个吃味的小娘子,再把卢闰闰给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顺毛哄开心了。
陈妈妈心里也是称奇,从前自己夸她,她不在意,李进来了就开始计较起来。
唉,还是没长大呢。
叹是这样叹,可陈妈妈却肉眼可见地更开心了。
但卢闰闰只是对这陈妈妈爱撒娇,其实她早能独当一面了,还比许多人都更厉害老道。
她看着李进折衣裳,慢慢道:“往后有事,哪怕是朝堂上的事,可以不与娘她们说,但你我是夫妻,妻者齐也,你可以同我知会一声。该瞒的,我会帮你一起瞒着,再难的事,有个人商议亦会好许多。”
卢闰闰按住他的心,目光灼灼,“不要憋闷在心里,你我是一个人。”
李进反握住她按在心口的手,笑容粲然,“好,往后有任何事,我不会再瞒。”
两人皆露出笑颜。
*
这种日子过了好几日,预想中的为难并未出现,原来觉得枯燥无聊,习惯了竟也平淡怡然。
卢闰闰和谭贤娘一块研究出了好些菜式,卢举也不去钓鱼了,按时归家,每回都将驴骑得比马还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山君在身后撵他。
他归心似箭就为了能吃好吃的。
哪怕是试新菜式,行家出手,那也是顶顶好吃,还都是外头吃不着的味。
李进回来得倒是日晚,但他不是去那些宴席,而是真的在官署伏案,自从卢闰闰上次闹过一回,有杜秘书丞的前车之鉴在,李进只要一面露为难,欲言又止地叹气,就没人会强拉着他出去了。
卢闰闰都已经习惯这种有点悠闲的日子。
她今日甚至特意做了松花饼,李进就爱吃这个,也不知道为何他味感不敏锐,却唯独能吃出松花饼的好坏滋味。
卢闰闰做得格外上心。
她坐在院子的廊下,一边和陈妈妈逗趣,时而大笑,一边悠闲地等李进回来。
陈妈妈连给李进擦洗的水都舀好放屋里的面盆架上了。
她们正闲聊呢,屋门忽然被重重拍响,急促得如雨点一般无规律,几人被唬了一跳。这还没到李进散值的时辰呢,别是人真找上来了。
直到门外的人发出声音,几人才松了一口气。
“是我。”这是李进的声。
陈妈妈匆匆去开门,但卢闰闰心里生出疑惑,李进敲门从来是有规律的。
这不对劲。
果然,李进一进门就匆匆道:“婆婆,你可知附近有无擅长医人生死的郎中。秦易的邻居匆匆赶来,说是他娘子眼瞧着像是不行的样子,喊他回去见一面。”
提到事关人生死的大事,陈妈妈顿时神色严肃起来,也不多话了,“识得,附近徐老郎中医术最好,快找他去。”
李进起身欲走。
卢闰闰站出来,交代他先去邻居家里借匹快马。
她还道:“你先去带上徐老郎中,我一会儿跟过去。”
卢闰闰想得更仔细些,不论如何,有女子搭把手会好些,尤其是秦易夫妻俩在汴京举目无亲。
陈妈妈登时急了,她平日连丧事都不带卢闰闰去的,就怕小孩子被冲撞。但如今卢闰闰大了,秦易夫妻她也见过,多年轻的小娘子。
她实在做不出拦的事,干脆道:“你一个小人儿哪顶事,我跟着你一块。李官人你先走,我和闰姐儿后面跟去。”
李进不加赘余,他点头说好,匆匆出门去。
陈妈妈本来要跟着卢闰闰出去,想到了什么,又走回去,收拾了几样东西出来。人没了能用得上,人要能救,也有讲头,譬如这人参,能不能救都可能用上。
第100章
陈妈妈做足了准备,可真坐上轿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
多年轻的孩子啊!
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怜,又是看不见,好日子也没过几日,眼瞅着才要熬出头,就出了这档子事。
陈妈妈心里甚至生出疑惑,“那秦易的娘子不是只有眼睛瞧不清么,从前她来咱们家里,人是康健的,能说能笑,好好的怎么会到不行了的地步?那秦官人照顾娘子辛苦,如今他也是有官身的人了,熬几年就能升官,可他娘子又是眼睛不好,又是生病,想彻底熬出头就难了。”
李进每日散值回来,只要不是卢闰闰睡了,二人都会闲聊,他仿佛生怕卢闰闰会误会他,有什么都非得要说得一清二楚,官署里的事事无巨细都同她说。
自己与谁交好啦,谁家有什么事。
也不知他是为了表忠心,还是因为知道卢闰闰对这些感兴趣,特意说来让她提兴趣,也可能二者皆有。
总之,卢闰闰倒是对李进的事了如指掌。
她听见陈妈妈这么说,哪能猜不出陈妈妈是在想什么。
这是疑心会不会是秦易嫌弃范娘子,私下里动了手脚,要不好好的人怎么会这么快不行。
卢闰闰知道事情由来,如实替秦易说话,“那秦官人品行忠正可靠,为人正直得迂了些,范娘子当初是为了供他科举才把眼睛绣坏的,他一直感激敬重范娘子,两人情谊很好。
“这病也不是忽然就冒出来的。范娘子原本眼睛不好,身体弱,长途跋涉到汴京,路上舟车劳顿本来就落下些小病,汴京的天气又和她家里不同,水土不服,人一直不舒服,前一个月不是连着下了几场雨么,人就病倒了,一直喝药不见好。那秦官人为着范娘子,好几回告假,常提前回去,都是李进几个关系好的同僚帮着分了公事,上官也很体恤。”
比起杜娘子和卢闰闰这样彪悍的女子,范娘子为夫婿读书绣坏眼睛和秦易得势后却不忘糟糠妻的故事,显然更受士大夫们青睐推崇,他们动容怜悯,自是能帮就帮,也算侧面彰显自己的品德。
陈妈妈听了卢闰闰的解释,才收起疑心,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但她见惯市井人情,不一味天真,摇着头叹息一声,“事情到了这是佳话,往后时日长了,就不知道是不是另一则故事了。”
卢闰闰也不敢打包票,可她的看法不同,“人只要能活下来,最后成了什么故事,都不重要。”
佳话也好,负心汉也罢,要紧的是活着。
尤其是卢闰闰活了两辈子,虽然上辈子挺短,但她对此深有感悟。
“是啊,活着。”陈妈妈跟着附和了一遍,心里想到的是别的人,要是娘子还能活着,如今就是和娘子一块过苦日子,她也甘愿。
许是因为各自都想到了沉重的过往,轿子里一时有些安静。
直到快到秦易家,那轿夫说自己不会走了,卢闰闰掀开帘子探出头,努力回忆着之前来时的印象,指挥轿夫们穿过巷子,中间还不小心穿到人家家堂前,幸而最后还是到了。
陈妈妈给了轿夫一些赏钱,要他们老老实实在这等着。
这地有些偏,连车行都寻不到,这要是放他们走了,真得自己走回去,腿都能废一半。
陈妈妈交代好轿夫,转身去喊卢闰闰,却见她已经被心急地朝前走,都快进院子了。陈妈妈手抬起欲喊她,到底还是闭上嘴,急急追去,“这孩子,性子急不知像了谁。”
陈妈妈赶到卢闰闰身边的时候,她正候在门前问李进怎么回事。
看李进舒展眉头的模样就知道事情没到最坏。
他道:“徐老郎中施过针,人救回来了。没到那一步,方才范娘子吐血,照顾人的邻居没见过那场面,误会了才会叫人去把秦兄喊回来。徐老郎中开了药方,着人去抓,秦兄正在里头陪着。”
怪不得李进没进去,到底是男女有别,故而在门前候着,若还有什么要做的,他也能搭把手。
卢闰闰知道人没事,放心地松了口气。
虽然交集不深,可也是条人命,陈妈妈双手合十,闭着眼,朝天上拜,嘴里喊着阿弥陀佛,神佛庇佑。
卢闰闰问李进知不知道是什么病。
李进方才听了会儿,能答得出来,“肺痈。”
“那是得好好养着。”陈妈妈抢先一步道。
卢闰闰跟着点头,心里却为范娘子松了口气。肺痈即肺炎,应该是风寒久病导致的,虽然这时候医疗条件不好,风寒都可能死人,但肺痈至少可能治愈,若是肺痨,也就是肺结核,怕是只能数着日子等死。
不过这病就是在现代也得住院打点滴,古代若是想要好起来恐怕更难,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卢闰闰都不用四处张望,只低头看鞋面,全是积水溅出来的泥渍,这边偏僻,地上不曾铺设石板,每日去井边打水的人家太多,沿路上溅出来的水,把土地弄得泥泞难走。
再看看屋檐上的顶,铺的是茅草。
倒是用墙勉强隔出巴掌大点的空地,可土墙用的时日久了,边缘坑洼多,底下被老鼠打出好些洞,被发现了,塞石头进去堵着,再塞点劈好的木柴条进去固定垒实。
这地方风吹大点,就有茅草被吹落。
也就比家徒四壁好一些。
秦易的官品不高,为范娘子治眼病一直花钱,只能住在这样的地方,恐怕是一点钱也没攒下来。
再病这一场,也不知能不能撑下去。
听李进说,秦易这样正直不转圜的人,前些日子都去了寺庙。
不是为了拜神,他不信佛。
而是寺庙里一直在民间有借贷,利息甚高。
他这么清高的读书人,若不是真的被逼到没法子,是绝对不会去寺里借钱的。
听着里头,秦易对徐老郎中的千恩万谢,失而复得的极致欣喜,外面站着的几人没有不动容的。
门呀吱一声打开。
是秦易追着徐老郎中。
那徐老郎中摆手拒绝他。
两人在拉扯。
“您救了我娘子,我心中不深感激,恨不能倾尽所有,以千万钱来报答您,奈何家资微薄,这点钱已是失当,您再不收下,我羞愧难安。”
“诶!你可别乱说,我收了诊金,三文足矣,多的不要。”
两人推来让去。
最后,徐老郎中没了耐性,他一甩袖子,吹胡子瞪眼,不留情面道:“你怎么如此迂腐,我今日施针,只是叫她好受些,这病真要养起来可不得了。一时半会儿压根治不好,药钱比天窟窿还大,你把钱自个留着,多买两副药也成,与我掰扯什么。”
徐老郎中是真生气了。
陈妈妈出来打圆场,她把秦易拉住,劝道:“徐老郎中说得在理,你快把钱收好。他一贯如此,给巷子里的人治病,从不多诊金,没什么好硬给的。郎中说诊金是多少,便是多少。”
陈妈妈面色镇静,半点看不出异样。
她觉得自己也不算说谎,想徐老郎中对贫苦的病人都是少受诊金,但对那些富户,可劲地往上喊诊金。
卢家家底虽好,可是孤儿寡母,又是做厨娘手艺挣钱,在徐老郎中看来,是不必怜悯,也不必宰的一类。故而,陈妈妈对内情倒是很清楚,就是不好和秦易直说。
秦易脾性亢直,却也知道好赖,不一味执拗,他知道徐老郎中和众人的好意,到底是把钱袋系好。
最后,他对着徐老郎中恭恭敬敬一拜。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徐老郎中压根不煽情,他蛮不在意地一扬手,“治病救人,医家本分。好了,送我回去吧,医铺可不能长久离人,我那儿子,治病的本事还不到家。”
他不仅对秦易不耐烦,对自己亲生的儿子更是不留情面。
李进说要送他,徐老郎中拽着自己的胡子,大声抗议,“不成不成,你那马骑得,要把老夫颠死,就是走回去也不坐你的马。”
徐老郎中死活不肯,哪怕李进一再保证自己回去会慢着骑,最后只好让徐老郎中坐卢闰闰的轿子。
陈妈妈让那轿夫送完徐老郎中还得回来,自己会多给钱,这事才解决了。
而卢闰闰趁着秦易去送徐老郎中,陈妈妈出去交代轿夫的间隙,她把自己临出门前拿的钱袋塞进李进手里。
这钱袋里放了一大摞铜钱,拎着又重又沉。
李进原就想与卢闰闰商议,能否接济一些钱给秦易,而这钱袋掂量起来的重量,分明是他一整月的俸禄。
“你拿去给秦易,我不好和他说多什么。不过他们在汴京举目无亲,你与他交好,我也和范娘子有交集,他们眼下的境况,我们没道理袖手旁观。可惜我攒下的钱都放进铺子里了,手里没有别的余钱,我记得官署里可以提前支俸禄吧?
“不如,支取三个月的俸禄,给他们应应急,你我横竖吃住在家中,节衣缩食一段时日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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