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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从结发为夫妻那日开始,她从未怀疑过两人能不能恩爱到白头。


    这是极为直白地诉明心意。


    李进怔住。


    比起十分喜欢也只敢压抑着,不曾在言语上过多流露心意的李进,卢闰闰要直白大胆许多。


    屋外黑黢黢的,屋里的一盏油灯微弱又昏暗,摇曳的火光映在李进脸上,高挺的鼻梁落下大片阴影在削瘦的面庞上,却遮掩不住他脸上渐起的红晕。


    卢闰闰大为惊奇,“李进,你脸红了。”


    于是,他俊美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更红了。


    她双手摸上他的耳垂,乐道:“脸亦很烫。”


    卢闰闰对逗李进这件事上总是乐此不疲,她没想到成婚后,他只要不在榻上,竟还是动不动会脸红,都不必说什么虎狼之词。


    有时候,卢闰闰甚至觉得自己像恶霸,在欺负清白无辜的良家。


    李进的手亦很烫,他反攀上她的手,“阿蔚……”


    他还未说完话,卢闰闰就轻轻啄了下他的眉心,接着用手指摁平,她理直气壮道:“不许再想了,总蹙着眉,都不必待年老,早早就得满脸沟壑,这哪成!”


    经她这样一逗弄,李进果然笑了。


    他滚烫的大手覆盖住她温润白皙的手,眼神片刻不离她,轻啄她的指尖,缱绻不已。


    “好,我不想了。有你在,我便心安。”他另一只大手按在她腰间,热意透过薄薄的衣物渡到细腻肌肤。


    他放下书卷,扶住她的肩,“走吧,天快亮了,也该上榻歇息了。”


    可惜,此歇息非彼歇息。


    且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到了后半程,若是忽视那散落一地的抹胸、纱裤,其实也算歇息了。


    *


    卢闰闰是被日头吵醒的。


    她扶榻勉强坐起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今日必定要被陈妈妈念叨了。


    不过,等卢闰闰真的起来以后,没能被陈妈妈念叨太久,就被谭贤娘告知后日得跟着一块去做席面。


    她这段时日一直休息着,冷不丁被告知,一时发懵。


    谭贤娘只是说了一声,就施施然走了。


    等她回过神,她娘已经离开正堂。


    陈妈妈见状又不忍心念叨她了,改而心疼地问她要喝什么汤,得给她补补。其实照陈妈妈说,如今日子都好了,也不是没有积蓄,做什么还要当厨娘去看人家眼色呢?


    但卢闰闰自己也愿意,她不好多讲什么,只是自己在那叨咕,什么开铺子啦,经营田产什么的。


    卢闰闰是觉得做厨娘这样挣钱,远比拿俸禄来得殷实,何况她想法不同,总觉得多挣些钱才有底气。而且学了多年的手艺,没道理说丢就丢。


    她想着,可以一边做席面,一边试着开铺子,两手抓。


    自己的名气出来了,到铺子里的人也会愈发多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卢闰闰跟着谭贤娘接了好几回席面,也自己一人做了两回闺中女子的诗宴席面。


    渐渐的,倒是得心应手起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七夕。


    几回她做的小宴都不错,在汴京官宦人家未出阁的小娘子里也算有了点名声。


    七夕宴是嘉兴县主要办的,不知是不是有孙嬷嬷那层亲戚关系在,嘉兴县主待她要亲热一些,入府一回便赏些东西。


    而且嘉兴县主性子也要更不拘一些,只喊卢闰闰过府两回,就定下了菜式,算是卢闰闰见过的主家里极不费事的了。


    因有月下穿针乞巧等嬉戏,席面吃得要晚一些。


    卢闰闰下午入府即可。


    她进渤海郡王府的灶房倒是不像寇家那样被为难。并非郡王府管下人更严,而是托了她有孙嬷嬷这位表姨婆的福,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孙嬷嬷是郡王妃的乳母,又惯来是不好相与的性子,在下人里出了名的厉害。


    即便是隔了几辈的亲戚,也怕人家觉得拂了面子,到时候闹上来就不好看。


    故而这些素日里最爱刁难人,吃克扣的灶房仆妇们,对卢闰闰不仅客气,还要什么给什么,十分配合,一点不吝啬。


    顺利得让她不习惯,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席面还是得照做照准备的。


    得在府里进行乞巧的小娘子们焚香礼拜完之前,把大部分的菜肴做好,到时候能直接端上桌案。


    渤海郡王是官家这一支关系较近的皇亲,不是没落的宗室,故而府邸又大又富丽堂皇,府中的下人亦极多。


    到了七夕这日,提早就在中庭搭建了两三人高的彩楼。


    搭手切菜的小婢女就忍不住偷偷闲话。


    “你我怎么没近前侍奉的好运呢。”


    “为何这样说?”


    “今年的彩楼搭得可高了,王妃特意着人买了许多磨喝乐、花瓜与笔砚这些,听说花瓜里光是雕刻成花的就有十二种。等小娘子们献完针线,郎君们吟诵过诗句,摆的那些针线、花瓜都会赏给近前伺候的下人。”


    “唉,要不人家运道好能上前伺候呢,你我就是灶房里烟熏火燎的命。说来,今年这样费大手笔,可是想给县主择婿?”


    “嘘,小声些。不止是县主,也有给各家小娘子和郎君互相相看的意头在,若是撮合几对姻缘,可不得对咱们王妃心怀感念么!”


    ……


    两个小婢女瞧着交头接耳,还互相说要小声,结果全落卢闰闰耳里。


    她还怪爱听这些八卦的。


    卢闰闰佯装认真炒菜,实则竖直耳朵认真听。


    “听说寇府五郎君就对咱们县主有意呢!”


    “我之前去库房找管事要酒,正好路上见到那些郎君,寇五郎可谓是相貌堂堂,听闻读书也很上进,不肯受父祖门荫做官,要自己科举!”


    “还真是良配哩。”


    听到这里,卢闰闰下意识撇嘴,寇五郎君她可打过照面,皮相尚可,脾气却不甚好。


    说是会读书做文章,也不见他科举考中进士啊,连进士出身都没有。


    他先前还诬陷误以为卢闰闰爱慕他,故意用毽球砸他的小厮,卢闰闰对他是没有丁点好感,相比较之下,嘉兴县主就不同了,为人大方好说话,半点不矫情,虽有些天真,却不失爽朗。


    照她看,寇五郎阖该单相思。


    卢闰闰又听了一会儿,很快管她们的妈妈发觉不对,上前呵斥她们快一些,两人遂不敢再闲聊。


    卢闰闰顿失了一大乐趣,只好全神贯注地做菜。


    七夕还未完全过夏,又是王府这样的富贵门庭,自然是少不得吃冰雪。


    这冰雪并非直接吃冰,而是冷饮。


    她命人将冰块砸碎,如同铺就雪山般的一碗刨冰,上面缀以各种果酱与鲜果。


    这东西看似简单,但却消暑好吃,而且能在食材让其变金贵。


    卢闰闰一反正常的一碗冰凉雪,而是每个食案前备九个小碗,皆用玉碗,而每一小碗上缀的鲜果都不同。


    有义塘甜瓜、卫州白桃、福建荔枝……


    果酱是早就熬好的,只等冰凿好入碗,往上一淋,再摆上切碎的瓜果就成。


    卢闰闰帮着切义塘甜瓜的时候,还接着尝味的由头吃了好几块。


    别说,是真的极好吃。


    甜瓜是夏日最常见的瓜果之一,正常是绿色的,内瓤偏黄一些,但义塘甜瓜却是黛色,吃着极甜,按这时人的说法是甜如蜜,但若按卢闰闰的形容,她觉得像是新疆熟透的哈密瓜那般甜,口感则似玫珑蜜瓜,更绵软一些。


    还得是王府,才能汇集这么多珍稀瓜果。


    这第一道九珍冰雪,做法简单,只在熬酱上需要稍下功夫,余下的只要人手够,便很容易做好。


    第二道是红丝馎饦。


    它其实有些接近于宽面,但揉面时用的却是面粉和虾泥,面的颜色也就犹如虾入锅煮熟后的红,故而唤红丝馎饦。


    汤头用的是虾壳与剁碎的鸡肉绒,熬煮后滤去残渣,留下琥珀色高汤,加入捣碎的胡椒粉和姜末调味,这是让这碗汤兼具鲜香后不腥腻的关键,使其滋味活起来。


    这道馎饦口感爽滑,吃着没有寻常宽面的黏,要更干爽易短,配合汤汁吃着却极鲜美,浓郁的胡椒香使得入口添了些辛辣刺激,很是开胃好吃。


    第三道是用杏子煮的真君粥。


    第四道……


    卢闰闰一连做了六道菜,累得满头大汗。


    她这时候已经没有闲心做旁的事了,全神贯注做菜,生怕出纰漏。


    正当这时,灶房里除了脚步匆忙的下人,还多了位不属于这儿烟熏火燎之地,肤色极为白皙,样貌清秀,身形窈窕着着绫罗的人。


    那人瞧着是通身气派。


    此刻,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卢闰闰。


    第82章


    那人还特意高声与灶房的婢女说话,可惜卢闰闰太过专注,始终不曾发现。


    她无奈,只好近前,“这位娘子,敢问灶上可有何气味淡雅不俗的茶点?”


    卢闰闰正凝神捞刚炸起来的花瓣呢,猛然被人一问,还有些发懵。为何要来问她?满灶房的人,随意寻一个府里的管事娘子,怕是都比她清楚。


    不过她本来也就差那一笊篱,捞起来倒在边上的圆竹簸箕。


    她转身去看,准备交代旁人来吩咐,眼里措不及防映进一张熟人的脸。


    卢闰闰先是怔住,直眨了两下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回想今日王府确实没有喊四司六局的人前来。


    对方却不耐了,细长眉向上一挑,“你作什么愣?”


    “泱泱,你怎么在这?”卢闰闰可算是回过神。


    来人正是魏泱泱。


    魏泱泱着罗衣,头戴竹木为骨,足有一尺多高的花冠,耳边珍珠珰轻晃,她原就生了一副高傲姿态,肤色天生胜雪,稍一妆点,倒像是来赴宴的宾客。


    “我怎么不能在这!”魏泱泱唇一抿,斜眼睨人,顿生几分傲然。


    她惯来爱呛人,卢闰闰倒也没在意,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只听魏泱泱道:“你忘了不成?我早先拜了茶酒司的娘子为师,先前她在宴席上为寇相公夫人点茶,一手茶百戏精妙惊人,遂得了许多夫人娘子的青睐,如今正是入府为郡王妃点茶呢。我啊,也就随侍左右,跟着一块来了。”


    卢闰闰听了很是为她高兴。


    顾娘子在汴京有了名气,受勋贵娘子们青睐,魏泱泱亦跟着水涨船高。最紧要的是,顾娘子并不只有魏泱泱一个徒弟,出来赴宴带的却是她,可见算是渐渐熬出了头。


    “你还缺什么茶点?我去帮你选。”卢闰闰笑完,就开始揽下正事。


    魏泱泱扬起下巴笑了一声,睨视她,却并非什么傲气瞧不起,而是密友间玩笑时的一点傲娇,“早吩咐好了,成了,你忙你的席面,我也得去伺候点茶了,改日再聚吧,我也喊上余六娘,她近来四司六局的差事做得不顺心,且安慰安慰她。”


    魏泱泱这人,即便心中关怀,面上也总要做一副不在意的口吻,好像只是突然大发慈悲一样。


    卢闰闰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少了交际,倒是不知道这些。


    也有她不在四司六局干活的缘故,到底消息没有魏泱泱那样灵通。


    卢闰闰说好,两人约了后日,正好做完今日的活再稍作休整,又定下去卢家的时辰,正好灶房的婢女把茶点装进食盒里,魏泱泱拎起食盒施施然走了,半点没有留念。


    卢闰闰摇头笑笑,魏泱泱的性子就是这样,不爱煽情,不爱拖泥带水。


    她也得继续忙活了。


    卢闰闰感觉外衣的宽袖子有点下滑,喊唤儿帮自己重新绑了襻膊,用白色细布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才继续。


    别看天黑了,但灶房烟熏火燎一整日没停过,热得直烘人。


    王府的下人过得比外面的寻常百姓要好,但不在主子屋里伺候的,压根就沾不上冰的边,照样得硬熬着。不过王府宽仁,一直熬着香薷饮,自己觉着热得要昏过去了,就去灶房倒一碗喝。香薷不值钱,倒是没人在这上面克扣为难。


    一共就十二道菜,再辛苦辛苦。


    卢闰闰给一直烧火的唤儿也用浸过薄荷水的细布擦了擦汗,唤儿原本脸都是通红的,薄荷的凉劲上来,显见舒服了许多。


    这才继续忙碌起来。


    待最后一道鹌子水晶脍切片摆盘,正中放了蘸料,被一碟碟端出去,卢闰闰可算能坐下歇息。


    她拉着唤儿到灶房门口坐着。


    比起屋里,外头一出去就被凉风打了个激灵,内外犹如天上地下。哪怕吹过来的风是带着热气的,可打在有薄汗、刚从闷炉里出来的卢闰闰和唤儿脸上脖上,皆是凉爽无比。


    夜色浓郁,天穹的星宇照不亮偌大的王府。


    只靠着些撑起来的灯笼,仿佛照清了些,又仿佛衬得远些的地方愈发幽深黑暗,宛如一张大口,让人生出畏惧。


    卢闰闰寻了两张带椅背的矮竹椅,和唤儿一块坐在墙角那,漆红的雕花栏杆遮住她俩大半的身子。


    不仅是卢闰闰清闲了,里头王府灶房的人亦是如释重负。


    虽然还有满桌满地的狼藉得收拾,但好歹不必火急火燎,怕哪出错,菜上慢了,遭主子不喜。有几个管事的婆子已经开始甩手,叫小婢女们忙活,她们也抱了些瓜果坐到屋外的廊下。


    比起困囿于噱头的卢闰闰,灶房里一些上了年纪的厨娘可舒服得很,她们内里穿抹胸,外面是一件无袖褙子,着宽大裤子,不必套个裙裳。


    风一吹,裤子鼓起来,全身上下凉飕飕的。


    那叫一个畅快!


    卢闰闰就不同了,她是年轻娘子,只敢在自己屋里这样穿,哪怕是为了干活方便穿了无袖的褙子,里头的抹胸也得改成长袖交领衫。


    何况是来人家府里做席面。


    拿着那样多的钱,自然得盛装打扮,彰显出不同,待主家在宾客面前喊她出来时,为其挣些噱头上的面子。


    她只能内着抹胸,外穿对襟开衫和一件宽袖长褙子,裤儿裙儿都齐全,还得盛装打扮。


    这一套下来,待回去,她觉得自己能闷出痱子。


    不知道沐浴完往身上扑一些藕粉能不能行,这也不怪她瞎想主意,这时候又没玉米又没红薯,她想找爽身粉平替也很不容易。


    不过夜里可以冲碗藕粉给自己吃,回去的路上买点冰,待冲好藕粉,往里加红糖、榛子碎、芝麻、豆粉,稍微搅一搅就很好吃,其实加花生碎和瓜子仁口感更好,奈何这时候没有花生和葵瓜子。


    即便如此,也还是很好吃!


    家里好像还有玫瑰酱和桂花酱,还可以另外再做两种,喊婆婆、娘她们一块吃。


    卢闰闰光是想那口感,就觉得喉咙冰冰凉凉的,心神舒畅起来。


    正当这时,跟前忽然递来一个切好的甜瓜。


    是灶房里一个上年纪的管事婆子,笑起来脸上有很多褶子,却很是热情,“娘子也尝尝,特地放到井里湃过,冰冰凉凉,可是解暑呢!”


    这甜瓜随意切做几块,皮没削,瓤也没弄干净。


    卢闰闰笑着接过,谢了对方,接着掰成两瓣,另一瓣给了唤儿。


    她低头咬了一口,虽然比不上贵人们吃的义塘甜瓜,但冰凉沁甜,没有夏日瓜果被热熟到发闷的口感。


    因着对方施加了善意,卢闰闰和几个管事婆子就此闲聊了起来。


    好心递瓜的那个,还道她做菜既有架势,瞧着应是很好吃,灶房里剩了不少菜,原来是要她们自己炒了煮了做夕食,眼下卢闰闰在,她们亦很想尝尝她的手艺。


    卢闰闰自己也有些饿,横竖她们还未差人来喊自己,不如做点吃的。难得遇上灶房的人都颇为友善。


    她一口将余下的甜瓜肉啃干净,舀了瓢水洗干净手,让唤儿帮着系襻膊,接着对菜筐一番挑拣。


    太贵的食材用剩下定是要放回库房的,便是真的要留下点,也是管事婆子们自己贪回去,她没动那些鹌鹑肉、鹿肉之类的贵重食材。


    但是猪腰肚就不同了,很受汴京人欢迎。


    正好铁锅爆炒酸辣腰肚,先下油炸茱萸、蒜头等等,待香味出来,再下猪腰肚,调味后兑上淀粉水,最后撒上香荽。


    这道菜简单,但考验刀工和火候,卢闰闰一番爆炒,灶房里弥漫着茱萸的呛味,酸中带辣,引得人直咳嗽。


    为首的灶房管事婆子加了一筷子,不由点边点头边立刻夹下一块。


    猪腰肚经过简单腌制,用黄酒、姜末调味,极致的酸辣掩去腥骚味,入口软脆,半点不老,不必怎么嚼就能咽下,更莫说酸辣至极,一边大口呼气,一边被酸味勾得腹中饥饿。


    卢闰闰还用腌酸菜和萝匐切丝,炒了用的鸡血脏,血鲜嫩吸饱酸菜汤汁,鸡肠脆口,白萝匐丝清甜解腻,这回不是爆辣,而是酸味更重,带点辣味和甜味。


    还有爊螺蛳、煎豆腐,混炒蔬菜。


    都是极为下饭的吃食。


    比起方才上席面的清雅菜肴,这些都是百姓吃的廉价菜肴,却要更香更开胃。


    卢闰闰和唤儿也跟着吃了个肚圆。


    灶房里的人尝了多是赞不绝口,别看食材普通,菜式寻常,越是如此越是考验厨娘的功底。


    卢闰闰被众人围着连连夸奖,她嘴上谦虚,其实心里觉得她们夸得对。


    灶房气氛还算和乐。


    待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主家的宴席应当也吃得差不多了,差遣人唤卢闰闰到席上去。


    只看前来喊她的婢女的脸色,也能知道今日的席面没出什么差错,应当是宾主尽欢。卢闰闰好好整理了衣裳佩环,问过唤儿,确认体体面面,这才起身跟上。


    绕过长廊、几扇半月门,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耳边的热闹声渐起,又是一个小门,忽然,眼前骤然亮若天光,高处挂着灯笼不提,还有成群的使女手执宫灯立于两侧,做人形烛台。


    上首坐的是嘉兴县主,两边摆着数张食案,坐着的都是各府小娘子。


    她们笑声不断,也不知在闲聊着什么,倒是有两张案前的娘子面色不愉,似乎不喜欢她们正在谈论的事情。


    正好卢闰闰上来了,嘉兴县主为越过此事,特意喊她近前来,还与众人说今日的席面就是她做的,大大地褒奖一番。


    卢闰闰敛眉,并不见骄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缓声道:“我厨艺微薄,承蒙县主厚爱,方才……”


    她的客气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似乎有点耳熟的女声打断,“是啊,可不是厨艺不成么,前些时候我才吃过她做的席面,一点进益也没有。”


    第83章


    卢闰闰顺着声音望过去。


    倒真的是熟人。


    是寇府的那位四娘子,寇府五娘子坐在她下首一张案前。


    原来宴席里说笑的时候,也只有她们二人是不展颜的。不是她们多么左性,而是人家正笑谈的是寇府先前被文相公遣媒人求亲的事,求的正是她们的堂妹,为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求娶八岁的女童,都是有脸面的人家,简直像是踩在她们寇府的脸上羞辱。


    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正好卢闰闰出现。


    汴京就这么大,寇文两家有争执,对方那边的风吹草动都一清二楚,席面上还听人说起做菜的厨娘夫婿竟也有官身,稍微一问,也就知道卢闰闰和她夫婿的身份。


    她的夫婿正是前不久被文相公青睐,因而升官的人,虽然是小官,但状元如今都才从八品,就被他给越过去了。人人都说,只要巴结奉承文相公,便能前途无量。


    简直可笑!


    听得寇家的两个小娘子皆是不愉。


    不过……


    寇家四娘子到底是性子直莽了些,她说完这话,面色最先难看的不是卢闰闰,而是嘉兴县主。


    但对方到底是宾客,彼此又沾亲带故。


    嘉兴县主的祖母与寇家小娘子的祖母是表姊妹,关系远,但两家有往来,也就能喊一声表姊妹。


    素日里都是正常玩闹惯了,别看一个是县主,但宋朝的宗室县主太多了,南边有些商贾甚至能花钱娶几个县主进家门。好在渤海郡王领着差事,有点权势,勉强算是个旗鼓相当,两家女眷正常相处,不会对哪个太过恭敬。


    嘉兴县主不好当众发火,却默默将筷子放下,稍用了些力,声音能清晰传入众人耳里。她脸上的笑亦消失,很严肃的模样。


    旁人都知道她是不高兴了。


    卢闰闰自然也听见了,她知道眼下不是为自己争辩的时候,而是要让波折快些过去。


    卢闰闰笑容依旧,落落大方,她对着寇家四娘子盈身一福,口齿伶俐如玉珠落盘,“小娘子说得是,今日的酥炸牡丹花片的确曾在之前的席面上摆过,只是,如今已是晚夏,这样上乘的牡丹花着实难见,比从前席面上所用的牡丹花品相都更好,我见猎心喜,这才劝县主再上此道菜,不成想我竟没什么进益,实在无颜面对县主了。”


    她说着,就对着嘉兴县主欠身一福,歉然告罪。


    这话说得好听,做不好是卢闰闰自己没进步,但牡丹可比之前的名贵。比起好吃好喝,时人更爱攀比富贵,只更金贵品相更好这一点,就足以挽回。而且她避重就轻,把席面都没长进,变成一道菜重复,大大挽回面子。


    嘉兴县主果然满意,脸上有了笑颜色,头上用象牙为底所编的花冠随之轻摇,“一道菜罢了,哪用得着赔罪。”


    卢闰闰先是谢过嘉兴县主的宽宥,接着言笑起来,“也只有这道酥炸牡丹花片是我出的蠢主意,余下的菜式,都是县主问询后定下,皆合时令,又都是大手笔,只盼宾主尽欢。


    “再找不到如县主这般好的主家了,倒叫我省了许多事,唉,今日的赏钱拿着都愧然。”


    她佯装失落,言语诙谐,倒是哄得席上许多人都笑了。


    嘉兴县主环顾左右,很是满意,她唤身边的侍女,侍女弯腰听吩咐,耳语一番后,侍女离开。


    过了会儿,侍女取了托盘,端到卢闰闰面前。


    卢闰闰看见是一怔,还是端坐在上首的嘉兴县主先开口,“今儿这赏钱是你该得的,我看你席面做得很好。快收下吧,要不传去要说我小气了。”


    底下有个勋贵家的小娘子笑纷纷地附和,“正是,咱们嘉兴县主可是出了名的大方。”


    卢闰闰方才虽有做戏的成分,却也是真的被惊了一下。这些金银用来交易的时候,常会融成金铤银铤,有一两、五两、十两的。


    古人做久了,加上常在宴席上往来,卢闰闰一眼能看出来,这是三块五两的金铤。是她实际上该得赏钱的三倍,比她娘还多,嘉兴县主的确很大方,哄高兴了就是大手笔,当然,兴许也有故作做给寇家人看的缘故。


    论权势可能是寇家更胜一筹,但比起她俩是寇相众多孙女里的一个,嘉兴县主却是渤海郡王妃的独女,受到的宠分到手的钱完全不同。


    卢闰闰接过托盘,对着县主就是屈膝行礼,一再感谢。


    她擅长哄人,把嘉兴县主说得直发笑。


    眼看宴席又和乐起来,独自坐着生闷气的寇家四娘子神色愠怒,似乎又想说什么。


    她边上那张食案坐着的寇家五娘子适时拉了拉她的袖子,冲她轻轻摇头。


    寇家五娘子性子更温软一点,她虽然也因迁怒而不喜卢闰闰,但却知道得顾着点主家的颜面,没有这样当众说席面不好,还接着闹事的道理,如此做事,打的可不是厨娘的脸,是嘉兴县主的。


    到底是来做宾客,闹了不愉也不好。


    寇家四娘子想说什么,寇家五娘子轻声道:“便是看她不喜,也不宜在这。”


    寇家四娘子勉强被劝下,面色却仍不好,她惯来不爱被人拂面子,许是庶出,总忍不住掐尖,就怕旁人看她不起。明面上五娘子早早丧母,两人都是被继母教养着,没什么差,可五娘子的外翁家是官宦人家,她的外翁只是家奴,给了银钱田地做乡下翁也改不了曾经。


    她自觉今日被忽视,很是难堪。


    但寇五娘子的话也劝住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失礼,着实不该。传出去怕是得说她性子刻薄,为了一个小小的厨娘,不值当如此。


    她遂才敛下怒气,却也忍不住紧抿双唇,神色有点难看。


    寇五娘子不在意这个,只要不闹出事端来就好,否则她也得被连累。而且,她真觉得不值当,羞辱寇家的是文相公,升官了的是那厨娘的夫婿,说来厨娘有什么错?不喜就不喜了,何至于为难?


    但寇四真想为难,寇五娘子也不会拦着,她不爱管旁人的闲事。


    卢闰闰没在意寇家两位小娘子的私语,她正应付堂上其他几个小娘子。她们起了兴儿,问她一些菜肴上的典故。当然,菜就是菜,本来是没什么典故,全靠卢闰闰牵强附会。


    编瞎话嘛,她还是很擅长的。


    有风雅的出处,加上食材昂贵,果然很讨贵族小娘子们喜欢。


    卢闰闰连哄得几个小娘子笑开怀,宴席上就说想请她回去,最后还是嘉兴县主让她先下去。


    卢闰闰捧着那个托盘,心情甚美。


    有了这三枚五两的金铤,首先可以给李进买匹马。


    虽说他当值是进,可去什么地方到底不方便,总不能天天都和她爹抢驴骑。


    卢闰闰被婢女引着回灶房,为图走光亮的地儿,稍微绕了点路,经过了中庭,外院那也有宴席,却是招待男客的,宴席到了尾声,丝竹琴声渐重,有些宾客喝醉喝闷了,亦会出来散散。


    卢闰闰从中庭的小门经过时,正好往里一瞥,她也想看看王妃费心思命人搭的彩楼是什么模样。


    但比起彩楼先一步看见的却是几个醉酒的男子,他们正商讨想要拿上面的笔砚作画,又说应该把笔砚作为彩头,玩投壶,谁赢了归谁,就作画献给主人家。


    正好卢闰闰经过,其中一个醉得舌头都大了,却瞥见经过的卢闰闰,挥手让她去拿铜壶和箭,他们要投壶。


    这几个看模样都年轻得很,怕正是王妃设宴招待的未婚配的郎君。


    其实帮着传达一声也无妨,偏偏为首那个,唤住卢闰闰的却是熟人寇五郎。他应是醉得厉害,也可能与卢闰闰只是一面之缘,晦暗夜色中,他在灯火通明处,她身处暗色中,瞧不大清面容,故而没把她认出来。


    卢闰闰刚才遭了气,席面上不发作是为了周全,心里并非不介怀。


    她还不至于大方到这时候还任他家人驱使。


    新仇旧恨涌上来。


    卢闰闰很聪明地没有出声,她但笑不语,轻轻颔首。


    接着,她便施施然继续朝前走。


    走了一会儿,发现身后人跟丢的婢女才匆匆走回去找到卢闰闰。婢女手执灯笼,脸上有惊吓之色,看到卢闰闰后,才抚着胸口骤然松气。


    “娘子跟紧一些,王府亭台多,纵是白日也易走散。”


    卢闰闰对婢女很是客气,轻轻颔首,面色歉然,“方才我贪图沿途景致,这才走慢了,倒累你辛苦,着实对不住。”


    婢女方才也就是叮嘱,卢闰闰到底是聘请来的,真弄丢了,她自己少不得被责罚,见卢闰闰态度这样好,她反倒有些过不去,低声道:“不妨事,娘子跟紧些便是。”


    卢闰闰点头。


    之后没再出什么波折。


    倒是中庭的彩楼前,几人站在那等着。


    因要招待贵客,彩楼附近和待客的地方都提前熏过药草,没有蚊虫,但站久了难免枯燥。


    有人抱怨那婢女来得太慢。


    寇五郎竟帮着说了话,“王府大,便是去寻也得等些时候。”


    他在几个郎君里隐隐为首,一出声倒是没人置喙。


    寇五郎许是酒意上头,对着彩楼前摆着的笔墨,原是在脑中勾勒一会儿要画的山水,不知怎的想到方才的婢女,虽只能窥见寥寥轮廓,那骨相面容甚是姣美。


    他有些生出好感。


    也未必是男女欢爱,主要是瞧得顺眼些,才为之说话。


    可又等了许久,还是没等着人。


    他想,许是她走得慢。


    然而一等再等,迟迟没等到人,几个人倒是喝着先前带来的酒,渐渐醉倒过去。


    王府的下人发现不对,已经是半夜,宾客全散了,这几人吹了半宿冷风。


    寇五郎回去当晚就染了风寒。


    他还是不明白,那小婢女瞧着挺面善,怎么爱骗人呢?


    第84章


    寇五郎有寇五郎的不理解,卢闰闰有卢闰闰的快乐。


    席面做完的那一日,天色已完,李进照常候在渤海郡王府附近,等着接卢闰闰,最后卢闰闰坐轿子,李进徒步走回去。


    家里唯一的一只驴是卢举带来的,今日七夕,是十八小节之一,官员皆可休一日假,卢举自然是一早骑驴去钓鱼了,到夜色渐浓也不曾回来,真不知是不是收获太丰,这才忘返。


    回去要好久,卢闰闰总忍不住掀起帘子与他说话。


    她头一回得这么多工钱,前后加起来足有两百贯,在人前还能掩住欣喜,私下里便雀跃起来。


    偏偏李进极有耐性,不论她何时掀起帘子笑意盈盈地说话,他都微微侧身低头,认真倾听。


    有时候,她左右扫一眼,小声耳语,他亦乖乖配合,俯身听她私语,“李进,我今日挣了两百贯!明日我就去马行给你挑匹马。不行,明日你得当值对吧?大后日休沐,那一日再去好了。这回你尽管挑,但是在店家跟前可不能显得太喜欢。”


    卢闰闰托住下巴,冥思苦想要如何讲价。


    马可贵呢,能省点是一点。


    论讲价的策略,李进大抵是比卢闰闰多些心得,他道:“一人喜欢,一人不喜欢,店家见你我争吵,慢慢便会压下价。”


    卢闰闰眼前一亮,止不住夸赞,“李官人呐李官人,倒是瞧不出你这样擅还价。”


    她重重点头,“就按你说的!”


    卢闰闰的头轻轻点着,今日她特意将发全梳拢起来,连额上的胎发都尽量往上贴起,就为了戴那珍珠冠,仅仅戴珍珠冠有些单调,而且她的头发太多太密,故而耳后各插一排缀了小颗珍珠的短簪。


    其实陈妈妈本来想用啄针儿给她固定后面的发髻,但卢闰闰觉得啄针儿太过俏皮,不如缀珍珠的短簪来得相衬。所谓啄针儿,大多是指草虫簪这种尾端是蚂蚱、蟋蟀的簪子,簪身特别细、短,用的时候在脑袋后面插一排,好用来固定头面。


    即便用的是短簪,可她稍微动作,珍珠便随之轻摇。


    她的后颈光洁圆润,梳这样的发式极好看,仿佛人心也跟着细软的短簪上的珍珠轻轻浮动。而且旁人将发全竖起来很容易显得面容刚硬,卢闰闰不是,她的脸型与五官特别协调,不是第一眼惊艳的浓烈,但会越看越顺眼,这样露额头的发式反而更显出她的美丽。


    但她嫌麻烦,素日里很少这样妆扮。


    除了新婚那日,李进亦少见她这样子,他直看了数息,才不着痕迹收回目光。


    正好轿子经过热闹的街道,今日大街小巷都在卖与七夕相关的事。


    可不是现代的花,而是花瓜,将瓜雕出各种花样。不过这个卢闰闰不感兴趣,在王府已经饱过眼福,至于街头巷尾摆的磨喝乐亦是,远不及王府豪富,民间用泥塑的土偶,彩绘披纱已是极致,王府却用珍珠翡翠、象牙黄金来装饰。


    她看上的是正各家食肆铺子,还有担车浮铺的小贩们,在路边烧柴架锅,把一个个用筷子点了笑靥和嘴巴的笑脸娃娃放下去炸。待浮起来,两侧都炸得金黄酥脆,再夹到锅边上铁丝编的滤网上,多余的油滴回锅里,温度稍降,这才夹起来卖给客人。


    这笑脸娃娃是用面和蜜糖做成,往锅里一炸,满街飘着一股甜香。


    许多跟着爹娘出来看热闹的孩童都被吸引,拽着爹娘的袖子闹着要吃,卢闰闰自然也不能免俗。


    她先是被甜香吸引得掀起轿帘,四处寻找出处,边嗅边盯着那摊位瞧。


    都不必她开口说话,李进主动道:“我去买。”


    “要一斤!”卢闰闰双眸莹润,兴奋道。


    李进微怔,其实他有些不解,那东西油腻,吃两三块便会腻,买这样多……许是要给家里人吃吧。


    那一斤又有些不够。


    他道:“不如买两斤?”


    “也成啊。”卢闰闰没意见,反正能满一斤就是。


    李进走过去买,因买的人多,到他的时候正好只剩一点,故而多等了一会儿。


    摊主人怕他等得急,油都没怎么沥干净,就匆匆包了两纸包,各装一斤,用细绳绑了拿给他,还嘱咐得快点拆开吃,否则一会儿气闷着该不酥脆了。


    李进递给卢闰闰,卢闰闰立刻将一个纸包拆开,她准确无误地拿了其中最大最不同的一个起来。


    却不是个笑靥儿的果食,而像个披盔甲的门神形状。


    李进前头看摊主人装的时候便觉得奇怪,见卢闰闰似乎就冲着这个拿的,主动问道:“怎么这个与旁的不大同?”


    卢闰闰先咬盔甲的地方,这些有起伏的炸起来更脆,吃起来有意思。


    卢闰闰被李进问倒,她沉吟半刻,“嗯……这个是果食将军,买一斤果食里面就会夹一个果食将军。”


    “可有何典故?”李进颇为好奇,荆州没有这样的习俗。


    卢闰闰绞尽脑汁想,最后还是摇头,“我亦不知,从小婆婆就给我买,果食将军一惯是我吃。虽然都是一样的料,但这个最好吃!”


    她给出定论。


    她很是大方,主动道:“另一包的果食将军你尝吧,真的,信我,好吃呢!”


    卢闰闰热情推销。


    李进不热衷口腹之欲,他推让给卢闰闰,卢闰闰佯装答应,结果直接递进他嘴里,李进先是怔住,旋即笑接过,他入口轻尝。


    用了糖蜜做出来的糕点味道自不会差。


    但比起好吃,真正吸引人的是一堆糕点里最独特的一份,被让给了自己。


    是被偏爱的理直气壮。


    李进慢慢吃着那果食将军,心中若有所思。


    而他,亦被人偏爱了一回。


    *


    路上,卢闰闰还支使李进去彩色帐幕那边的摊子买了两把红蓝丝线,还有一些小麦、菉豆、小豆。这些是买回去放在瓷盆里,添了水,等冒芽了用红蓝丝线绑起来,谓之种生,若是芽冒得好,后面一年都会丰收。


    虽然卢闰闰不种田,但这丰收兴许也指赚钱呢?


    总之这种习俗里和钱沾点边的事,她总是特别热衷。


    都能穿越了,谁说求神拜佛、习俗求财就不能灵?


    都不必特意去逛街巷,只要在归家的途中,就能看尽热闹,买许多东西。


    待两人真的快到双榆巷时,已经是亥时,照理说,平日这个时辰,即便瓦子和一些夜市仍然热闹,可大部分铺子都已经关了,一些巷子更是黑乎乎,但今日七夕,人人爱凑热闹,都穿着新衣出来逛,而且手捧荷花,一些手巧的人还会把荷花折成并蒂莲的样子,引众人艳羡。


    卢闰闰擅长厨艺,却没有这样巧的手艺,她路上买了一大把荷花,折坏了好几个都没能成,倒是李进,他路上稍微观察了一下旁人怎么折的,快到巷子的时候,亦取了一支荷花开始折,没成想真的有点雏形,至少比卢闰闰没一会儿就把花瓣弄蔫吧了要好。


    李进骨节分明的大手灵巧地折着荷花花瓣,卢闰闰则掀起帘子,一刻不停歇地瞧着,神色紧张,时不时就惊叹两声,她没说什么,却很给人成就感,不自觉更加凝神。


    李进全神贯注,在进巷子的时候险些踩着人,幸而及时看到,他及时止住步子,这才没事。


    他低头去瞧,却是熟人面孔。


    郑家哥儿,手里捧着书,见状忙起身行礼,书仍握在手里,不肯放到地上,那书是他向先生接来,记着几篇科举时的策论,都是上佳之作。


    李进年长,又是进士及第,还有官身,论尊卑长幼,李进为尊长。


    故而,郑家哥儿先郑重对他一拜,羞愧道:“是我惊扰到李官人您了。”


    李进却不是一味蛮横自大之辈,他还以一礼,认真道:“你在此处安坐,是我之过,方才险些伤着你,论起来,该是我说声对不住。”


    两人你来我往的客气,说是礼貌,其实你一供我一还,礼数还挺繁琐的。


    但读书人就是这样的习气,他们在府学太学里想必习惯了。


    卢闰闰坐在轿子里,瞧得津津有味,她有点儿幻视她上学时的二次元舍友,某鱼线下交货也是这样,互喊对方老师,礼貌热情又谦卑友善,换完东西回宿舍,她陪着舍友去,头一回见到舍友这样有礼貌的时候。


    回去路上,她调侃舍友,舍友摸着头上真冒出来的汗,累得不行,和她说她们圈子就是这样风气,还给她看聊天记录,互相发七八条消息都是先礼貌打招呼问候。


    虽然时代不同,圈子不同,但她还是莫名重叠,只能尽力抿唇,免得笑出来。


    她直憋了好一会儿,李进却和郑家哥儿开始讲起学问上的事。


    别说,清秀少年谦卑求问,而且先前还在巷子边借着点外面的光读书的样子,确实很容易让人生出恻隐之心。


    李进想让他去卢家,自己仔细同他说。


    郑家哥儿却怕打搅他们,怎么也不敢答应。


    眼看又是推开让去,卢闰闰清咳一声,她主动道:“你我两家邻里住着,何必这样客气,正好我有些东西要给周娘子,不如你问过官人文章上的事,顺带把东西带回去,一举两得。”


    比起直白邀请,卢闰闰这话确实更合人意。


    郑家哥儿不再犹豫,果断对卢闰闰一拱手,白皙清秀的脸上难掩雀跃,诚恳道:“多谢卢娘子!”


    李进在边上瞧着,亦是失笑摇头。


    郑家哥儿之前死活不肯答应,恐怕不止是怕打扰,想来邻里间,已经渐渐有李进惧内的传闻了。


    第85章


    这才让郑家哥儿这么一个终日待在太学,回来也是埋头苦读的人都有些耳闻。


    他言行很有规矩,但太过年少,藏不住事,不小心就会将心中所想暴露在人前,自己却无所察觉。


    到底是一心只顾读书考试,太学规矩多,连与同窗闹别扭都不敢,学生里有专门的学录参管纪律,闹事会被记,每隔几日便要考试,考不过也会被记下,而且学业繁重,不是只考文章策论,墨义经帖、律法敕令等等都得学得考,考得好、表现好的,住在好的厢房,但若是中途表现不好了,也要将好厢房让出去。


    甚至犯错了,还得罚钱。


    受罚次数多了,就会被赶出太学。


    因出身官宦人家而进入太学的那些学生还好些,因才学出众,从县学府学入太学的学生,几乎无不是铆足劲想要在太学读出个好名次,能得以封官。


    郑家哥儿亦是其中一个,他如今还只是外舍生,离能做官还远着,亦自觉比旁人不多些天资,只能愈发勤奋刻苦,一个个都读成乌眼鸡,回回考试都拼命争名次。


    在人情世故上也就没那么好了,只一心顾着规矩礼数,半点不敢惹事。


    虽怕月底考核有影响,但他最怕的还是被罚钱。


    寡母辛苦浣洗衣物,陪他在汴京求学,他若是因惹事而用母亲辛苦干活的钱,真真是猪狗不如。


    李进发觉,自己与他说话时,这郑家哥儿真是拘谨无比,回句话都得犹豫一会儿才能作答。


    李进作为交谈者都有所察觉,卢闰闰在边上旁观,又算是看着郑家哥儿渐渐长成少年,感受更加明显。她觉得奇怪,从前郑家哥儿在四门学时还不是这样的。


    看来太学真的课业太折磨人。


    进门后,李进将郑家哥儿领进书房,闷了一天,书房里面残存白日遗留的烘热,李进一进书房,先将窗扇都支起来,然后才是将几盏油灯点上。


    卢闰闰在窗外往里望了一眼,李进端坐在书案前,神色认真严肃地与郑家哥儿讲书中策论好在何处,为他解惑,里面用了哪些典故,引用了先贤书中的何事。


    他凝神起来的模样,与平日不同,严肃、冷漠,有点儿不容情。


    摇曳的昏黄灯火映在他挺拔的面容上,愈发衬得他目若朗星,容颜如玉,说不出的好看动人。


    卢闰闰站在庭院外,透过窗子静静地瞧,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像是映出来的灯光,看似宁静祥和,却波澜暗动。她似乎知道,为何有人能隔着窗子遥遥一瞥,就对窗中专注凝神做事的人一见钟情。


    确实,是不大一样的感觉。


    她的手抚上心口,唔,自己好像也是俗人。


    *


    天穹之上,漫天的繁星,各自散发细碎光亮,而织女星光芒最耀目,它似乎也在回应凡间的祈愿,为乞巧的女子们赐下智慧和更精湛的技艺。


    卢闰闰在庭院里没站多久,被闻着声出来的陈妈妈给拽到院子正中。


    陈妈妈早就在院子正中央摆好了供桌,就等着她回来呢。


    “哎呦,还好还好,月奶奶亮着呢,没被云挡住,你快来上香拜一拜,先拜天地,再拜月奶奶,三拜织女娘娘。”陈妈妈喋喋不休地叮嘱着,忙得团团转,生怕卢闰闰会出错,把她当个垂髫小儿般对待。


    卢闰闰不管陈妈妈说什么都点点道好。


    但她也不是全然放手听从,好奇问道:“怎么不见蜘蛛?”


    陈妈妈侧头一挥手,“诶,算了,绣活太耗眼睛,咱们就求厨艺日渐精进。”


    往年陈妈妈都会在家里四处捉蜘蛛,让卢闰闰挑最大的放进盒子里,摆在供桌上,第二日陈妈妈再拿着四处炫耀比较,说她家姐儿是娘娘都认可的天资,至于会不会?嚯,那是她家姐儿不想学,学了必定能在汴京闻名!


    年年如此,陈妈妈没有一年嫌烦过。


    今年许是见了秦易的娘子,一下给陈妈妈吓住,再也不提了。不仅如此,甚至卢闰闰自己提,陈妈妈也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手摆得无比抗拒。


    卢闰闰笑了几声,她把唤儿也拉过来一块拜。


    两人诚心焚香跪拜。


    卢闰闰跪在蒲团上,心却不怎么安静,许是过节的雀跃导致,她忍不住想起现代的七夕,其实她更爱这时候七夕的氛围,没有土得掉渣的标语,家家户户都在欢庆节日,女子们满怀祈愿,孩童们依习俗穿新衣攀比。


    她又想到了旁的好友,也不知魏泱泱和余六娘拜过没有?


    卢闰闰拜完以后,供桌没有立刻收起来,即便是没有抓蜘蛛放在盒子里,也得将供桌留到明日。


    陈妈妈则把两人拉到灶房里。


    她在做供桌上的食物时,就特意留了一些绿豆沙和红豆沙,专门留给她俩填肚子。


    卢闰闰没直接吃,她如实道:“我在王府吃过了,眼下还不算太饿,倒是官人,不知道在王府前等了我多久,不如先给他吃吧。”


    卢闰闰这么说,唤儿也把碗一推,喏喏道:“给郑家哥儿。”


    陈妈妈板着脸瞥她们一眼,把两个瓷碗推了回去,“这有何好推来让去的,他们饿着吃一碗沙糖绿豆汤也不能饱啊,你们吃你们的,一会儿给他们煮碗馎饦便是。”


    卢闰闰和唤儿对视一眼,好像是这个道理。


    陈妈妈吃味道:“安心吧,我能饿着他们吗?”


    陈妈妈喊两人快些吃,她之前问过家门前香水行的娘子,正当节庆,香水行亦开得晚一些,不必怕没水沐浴。她给两人都拿好了衣裳,都放在她屋里,等会儿拿了直接去沐浴便可。


    卢闰闰歪头,笑盈盈道:“有婆婆疼真好!”


    唤儿已经在大口吃砂糖红豆汤了,空不出嘴说话,但也大力点头,以示附和。


    陈妈妈特别好哄,这样夸一句,虽然她没说什么,但嘴角根本压不住。


    甚至,她起身去灶上忙活的时候,还忍不住哼曲子。


    卢闰闰和唤儿对视一眼,悄悄跟着笑,虽然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莫名开心,两人接着埋头吃汤。


    卢闰闰吃的时候,还没忘了和陈妈妈说一会儿得分一包糕点给郑家哥儿带回去给周娘子。陈妈妈在这上面没有小气过,主动挎了个竹篮子,往里放了鸡卵和点核桃。


    “周娘子那面色!”陈妈妈边说边撇嘴摇头,“你不说我也想着送点吃的过去。唉,鸡子一个才几文钱,街边一个蒸饼都才一文钱,也从来不见周娘子舍得买,净攒着钱给郑家哥儿补身子。人家在太学吃得好着呢,顿顿是肉馒头,我可听你李婆婆说,上个月月底刚看见郑家哥儿在太学的先生领着他们出去大吃大喝,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哦。”


    陈妈妈不知道是在哪里听来的。


    事情是差不多,但过程还是有所不同。


    卢闰闰实话道:“太学吃的是好,但月底大吃大喝……应当是用学生犯事罚的钱。太学一直有这样的规矩,学生犯错罚钱,所罚的钱留到月底,先生会用那钱请所有太学学生吃饭,应当不是挥霍所致。”


    “哦!”陈妈妈恍然大悟,“原来有这样的缘故,我就说嘛,郑家哥儿从小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那样的品行,明日我就去帮他解释清楚,哪能这样冤枉人。”


    “闰姐儿,你再仔细说说,还有什么规矩不?我怕我明日记不住。”陈妈妈想到明日能在老姐妹里出风头,神情兴奋起来。


    卢闰闰又耐心讲了一遍,还说了太学课业如何繁重。


    陈妈妈听得直摇头,又多卧了两个鸡卵,李进两个,郑家哥儿两个,还是得给孩子补补。


    而卢闰闰对此并不意外,陈妈妈觉得谁好,谁就吃得好。


    陈妈妈做好馎饦后,卢闰闰和唤儿也吃得差不多,起身去陈妈妈屋里拿衣裳,去香水行沐浴。


    卢闰闰沐浴一惯要久一些,等她洗好到院子里的时候,郑家哥儿已经回去了。她的屋子有光透过窗子,连沐浴的那间也有光影,想来李进此刻亦在沐浴。


    她推门进屋,掩上门后正准备进内室,却被桌上的一个木盆引去目光。


    那木盆盛了大半盆的水。


    吸引卢闰闰的自然不是这些,而是水上漂浮的一大排动物。


    有鸳鸯、鲤鱼、野鸭子等等。


    这些是用黄蜡制成,彩绘上色,栩栩如生。


    而且真的能在水上浮起来。


    她伸手稍微拨了拨水,水面荡起波澜,那些动物仿佛真的在凫水,顿生趣味。


    这些黄蜡制成的动物有个统称,叫水上浮,还有仿照农家小村子制作的谷板,以及磨喝乐等等,这些都是七夕能看到的。


    卢闰闰小时候没少收到。


    但她如今大了,就很少有人会送这些哄孩子的物件。


    猛然一看到,倒是觉得很有趣。


    李进来汴京不久,买这些回来给妻子,只怕是被摊贩忽悠了,可卢闰闰看着仍然心中很是欢喜。


    她想到了什么,去木施上摸了摸他挂着的钱袋,果然,钱袋已是空空如也。


    第86章


    她就知道,李进这人虽节俭,但每日二十文,再怎么攒也没多少文钱。


    水上浮却一买买了这样多。


    就算是应节庆,买一两只也够了。


    她从自己的匣子里寻了五六十文塞进他的钱袋,总得留点傍身吃饭的钱才是,然后才挂回木施。


    卢闰闰蹲在木盆前,拨水玩了玩,按着那些野鸭子和鸳鸯的头,把它们按品种摆队形,野鸭子当然要自己一排整整齐齐,鸳鸯要自己一对在角落卿卿我我……


    明明是给孩童玩的物件,卢闰闰一专注,倒是乐在其中。


    直到李进走到她身边,开口问她可还喜欢,她才反应过来。


    “喜欢!”她道。


    不全是哄李进,她许久不玩这个,忽然见了,其实挺亲切的。


    李进望着她,眉眼俱舒,很是心满意足。


    卢闰闰问他,“你怎么想起买这个?”


    她这时已经不玩了,李进找到布巾,低头帮她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摊主人说,这些买回去,家中娘子会开怀。”


    “那只买鸳鸯便是了,怎么还买了大雁、乌龟这些。”卢闰闰不解。


    李进双眸含笑,轻轻摇头,“只买鸳鸯太孤单,多一些显得热闹,既买了,我总想能更讨你喜欢些。”


    说他不会哄人吧,总是能说得卢闰闰唇角翘起,心里发暖。


    她不自觉弯唇,直到脸颊发酸才发现。


    卢闰闰清了清脸上的笑,从木施上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他刚沐浴完,衣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大半个结实坚硬的胸膛,在屋里穿倒是没什么,出去可不行。


    不过,许是素日里那衣裳都在身上披不久的缘故,刚成婚的时候,她记得他还是会把衣襟掩得严严实实的人。


    卢闰闰帮他系衣带,遮好衣襟时,他就站在那,任她施为。


    湿濡的热气直往她面上映,映得她双颊染了些海棠薄红,她清咳一声,无比正经道:“走吧,陪我去院子里。”


    她拉着李进走到庭院。


    假山边上的竹笕哗啦啦地溢出细流,落在缸里,才填了不到五分之一。


    近来可能哪条竹管不好用,竹笕的水流总是细细弱弱的,陈妈妈总得夜里就开始蓄水。


    庭院的石板上洒满月色清辉,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街外面的喧闹声时不时传来,但院里很安静,大家都睡了。


    其实卢举还没回来,但他回来也走另一个院子的门,不必陈妈妈操心。


    眼下,偌大的庭院里,只有卢闰闰和李进两人。


    彼此呼吸声可闻。


    两人都不由放轻了声,卢闰闰把自己买的小油纸包打开,里面装的是各种豆子。


    她挑了几个浅口的瓷盆,从边上的缸里舀了点水进去,然后和李进道:“你和我一块抓一把豆子放进去。”


    李进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人的胸膛也贴得极近,“好。”


    他们一块抓了一把菉豆,撒到瓷盆里,菉豆落水发出扑通声,数个泡泡浮上水面。


    卢闰闰道:“福禄双全!”


    又抓了把红小豆。


    她道:“鸿运当头!”


    最后是一把小麦。


    李进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道:“岁岁平安!”


    月色沉静如水,而卢闰闰与李进的心亦皆宁静下来。


    他们一块种生,许下对共同的家的祈愿。


    从该彼此扶持的夫妻,变成渐渐落到一处的情意,有了点日久生情的欢愉。


    两人种生后回屋,方掩上门,衣裳就不知怎么落下了。


    月色清辉如许,照得人间蒙上另一种光亮。


    不需要点灯,也能看清一切。


    脱去褙子,莹白的肌肤在月光照耀下一览无遗。


    刚硬的胸膛,仿佛按一下都会被烫晕。


    “阿蔚,我今日将铜镜打磨得很光滑……”


    卢闰闰十指穿在他松散的发间,他忽而自莹润处抬首,意有所指地与她道。


    “随你。”她凑到他耳畔,檀唇轻启,气息很是不稳。


    李进大手用力地箍住她的腰侧,她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被抱到铜镜前,每一步都很艰难。


    镜中女子双颊海棠春醉,眼神迷茫,身形曼妙莹润,忽而瞧清了什么,咬着唇,侧头避开,李进却吻着她的耳垂,声色喑哑,“阿蔚,你真美!”


    余下,就没什么声音了。


    只是绣鞋上的流苏,在虚空中晃啊晃,似风暴中飘荡的小舟没有尽时。


    待风暴平息,已是后半夜。


    两人躺在床榻上,四周静谧,她指尖无力垂下,整个人都倦怠不已。


    李进倒是精神奕奕。


    卢闰闰腿都要合不拢,眼皮几尽阖上,意识朦朦胧地开口,声音越说越低,“那些水上浮,你花了多少文钱?”


    “五十文……”


    卢闰闰已经要睡着了,她糊里糊涂地想,那么多竟然才五十文,摊主人竟这样好。


    直到李进说完后两字。


    “……一个。”


    卢闰闰正准备安心睡去,忽而觉得不对劲,疑惑地扭头蹙眉。


    倏尔,她的大脑清晰理解了其中含义。


    原本的困意一扫而空。


    她猛然坐起,“多少?你说多少?五文一个?还是十文一个?”


    她甚至声音都中气十足起来。


    李进亦跟着坐起来,他蹙起眉,虽不解,却顺从地重复了一遍,“五十文,一个。”


    卢闰闰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哟!


    这是把人往死里宰啊!


    她这省吃俭用都用来给人骗的夫婿啊!


    卢闰闰垂下眸,笑眯眯地咬牙,面容看着和气,可莫名有股杀气。


    “你是在哪买的?”她问。


    李进如实说了,俊脸神色凝重,“可是有何不妥?我买贵了?”


    他还是很聪明的。


    卢闰闰见他神色忧虑,她如何舍得让他知道真相伤怀,只硬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夹着嗓道:“怎会?我只是想同摊主人多买一些……


    “五十文一个的水上浮。”


    最后半句话,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笑声像是嚼骨头一般的嗬嗬声。


    李进未必没察觉出缘由,但望着她的目光却愈发炽热,简直是心驰摇晃。


    她要为他讨公道!


    *


    夜里卢闰闰豪情壮志,但到底疲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虽是如此,她也计划好今日要做什么事了。


    首先是吃饱喝足,然后梳妆打扮,她要涂正红的口脂,要威武有气势,接着就去昨日卖水上浮给李进的那个摊子上,好好说道说道。


    而且得带上陈妈妈,陈妈妈一压阵。


    哼哼。


    想输都难!


    卢闰闰什么都想好了,却没想到会有人找上门,计划只好中道崩殂。


    她得先待客。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杜娘子。


    卢闰闰之前和杜秘书丞说自己后面会去拜访杜娘子,主要是推搪之词,没说具体时候,就能一直往下推。


    而杜娘子从杜秘书丞口中得知原委,在家等了几日没出门,还特意吩咐过门房,若是有姓卢的娘子上门,一定要恭恭敬敬请进去。


    结果等到七夕过了也没踪影,气得她大骂了杜秘书丞,做事不牢靠,什么也不能指望。


    杜娘子觉得还是得自己亲自上阵。


    她家里是商贾出身,钱帛是有些,可汴京高官满地,寻常商贾总是第一头,做不得大生意,自己的夫婿又不够长进,好几年了,也只做到从七品的秘书丞,他资质驽钝,才干平平,到底没巴上好靠山。


    眼下他手底下的李进却能和文相公搭上关系,不论是前程,还是这关系,都很值得交好。


    杜娘子在她爹年纪渐大开始,就试着接管家里的产业,几年下来,铺子、田地,她皆管得井井有条,算是有点才能,她自幼读书,最爱看史书传记,一直都知道奇货可居的道理。


    兴许她家业壮大,契机就在此处。


    是上天送来的机缘。


    故而,杜娘子算着时辰,下午前来拜访。


    她没敢选太重的礼,一开始就送重礼,又无深情厚谊,又不能立时开口有所求,人家只会被吓到。


    她从夫婿那打听到卢家有哪些人,仔细寻摸,挨个备了礼。


    像卢闰闰这样的年轻小娘子,她特意命人去买了难买的胭脂,又记着对方母女都是厨娘,找出两本流传不广的菜谱,好不好用无所谓,重要的是心意。


    至于卢举,这种上了年纪的闲散官员,送鱼竿和画是不会出错的。


    李进这样的读书人,又是上进认真的人,送几本孤本古籍说不准就能送到他喜欢的。杜娘子特意把杜秘书丞珍藏的孤本抢来,一则能少费心,二则她还是气他办事不牢靠。


    顾虑着节庆,她还买了一盘磨喝乐,一盘水上浮。


    借着节日送点儿礼,就显得正常一些。


    卢闰闰望着她身后下人们各捧着的东西,一时讶然,推脱不肯收下。


    杜娘子直接命人把开头两个托盘的布掀开,正是磨喝乐和水上浮,“你瞧瞧,我啊,只是带的东西多,其实不值当几个钱,都是节礼罢了。”


    她嘴上这么说,实则这些磨喝乐和水上浮都算精美。


    尤其是那些水上浮,是用金线串起来的。


    卢闰闰下意识想,自己得把水上浮给藏起来,别给李进看到。


    第87章


    要不他肯定得郁闷。


    即便面上不提。


    以他那样节俭的性子,出门买胡饼贵了一文钱都会心疼,宁可绕路去买。


    她舍不得叫他难过。


    卢闰闰收回目光,向杜娘子道谢。这些节礼虽然精致,但是不至于贵重到让人不敢收,以杜娘子的家境,也算是合理,卢闰闰没有一直推辞。


    她请杜娘子去正堂坐。


    而陈妈妈把下人们引到一边,去放下这些礼物。


    今日谭贤娘亦在家,这动静把她也给引了来,好在谭贤娘不像卢闰闰,她哪怕是在家,只要离榻起身,即便当日不准备出门,也会梳高髻,换上能见人的衣裳。


    因而,谭贤娘忽然与杜娘子打了个对眼,并未被压下气势。


    论起年纪,谭贤娘应是比杜娘子大个几岁,两人瞧着更像是同辈人。


    卢闰闰见她娘出来,如蒙大赦,连忙把正对着门的座位让出来。要不是她娘来了,她本来还在纠结是去灶上拿茶粉随意点两盏茶,还是去外面的茶肆喊个点茶娘子来。


    这下好了,长辈在,这种待客上的烦心事,当然由她娘来。


    果然,只听谭贤娘喊陈妈妈去边上的茶楼唤一个点茶娘子到家里来。她又让唤儿去把家里的腊茶拿出来。唤儿不知是哪一种,低声询问。


    卢闰闰家虽没什么人会点茶,但仍然存了点好茶。


    尤其是家里那两饼建茶。建茶一饼极小,和现代能抡人的大茶饼不同,二十饼建茶才一斤,一饼要两金,约莫二十贯。这茶谭贤娘自己一直没舍得喝,只买了锁起来,连卢闰闰也不给碰。


    但这据说不能算极贵的,像福建转运司供给官家的雀舌水芽造的团茶,一胯就得四百贯,一胯都没半指长。


    不过那种茶就不是卢闰闰这样的人家能期望的了,都够在城门附近买个小宅子了。


    卢闰闰惊异不定,她娘难不成舍得用建茶来待客?它可不止是贵,素日里连买都不好买。


    谭贤娘可不是那样平白充面子委屈自己的人。


    她道:“灶房靠窗扇的柜里,官人新买的,你寻寻,建州的腊茶。”


    卢闰闰心里道果然如此,她娘就是舍不得,虽然同是建州的茶,但卢举买的是八百文一斤的。其实也算高档好茶了,但茶这个东西,好茶有价格的门槛,却没有上限。


    唤儿去取茶了。


    至于茶具,可以让点茶的娘子自带。


    谭贤娘淡声吩咐完,又侧头抿起一丝笑,冲着杜娘子道:“失礼了,家里连个会点茶的人都没有,倒叫你看笑话,真真对不住。”


    卢闰闰在下首,悄然把谭贤娘的话和说话时的神态给记下。


    其实谭贤娘会点茶,就是没有很精湛,却也比卢闰闰要好很多。但她却说自己不会,宁可请人来,但别说,这样气势一下就上去了。而且明明谭贤娘是在笑,尽了待客的礼数,大方挑不出错,可几句话下来,就莫名叫人察觉到压迫感,看得卢闰闰叹为观止。


    她娘到底是她娘。


    杜娘子显然也不是善茬。她轻笑,神色从容,似在话家常一般抱怨起来,“哪里,我家里的婆子也没个擅长点茶的,不若改日你我一块去寻牙嫂,大千茶坊里牙嫂行老都聚在那,大千茶坊是我家一位故交的产业,我倒是熟稔得很,必不会叫被骗。”


    谭贤娘没急,她举起腰扇,慢悠悠扇了扇,“是吗?大千茶坊……哦,是跑马巷子那吧,我兄长的袍泽,正好管着那一片。”


    杜娘子立时坐得直了些,起了兴趣,巴巴问道:“不知是哪位?”


    她连笑都真切了三分。


    两人说得有来有往,明显是谭贤娘更胜一筹,所以后头闲谈,都是杜娘子捧谭贤娘的话更多一些。也可能是杜娘子原就存了打好关系的心思,故而顺势低头。


    卢闰闰听得津津有味。


    等点茶娘子来了以后,她就顾着吃茶吃点心,时不时插两句嘴。


    气氛一片和乐。


    眼瞧着差不多了,杜娘子就开始道出今日真正的目的。


    “我瞧您家这宅子真大呀,要说先人置下产业,最受益的还是子孙后代。自己住着舒心不说,还能受些掠房钱,不过掠房钱到底不多,过个几年也没甚变化,倒比不上开个铺子,生意若好,日进万钱!”


    千钱是一贯,万钱是十贯,卢闰闰默默在心里换算。


    这时的人说话很有意思,明明常用贯,但一般却是用万钱,百万钱这样形容钱数。


    卢闰闰听到这时总算知道人家上门是为了什么。还以为是见李进有前途,前来维系感情,没想到是来一块做生意的。


    不过,若真的想维系关系,一块做生意确实是好选择。


    杜娘子许是知道谭贤娘不好说话,而且卢闰闰才是李进的娘子,故而她将目光投向卢闰闰,温蔼笑问道:“卢娘子如何看?”


    卢闰闰没直接给出准话,她打哈哈道:“铺子赚钱看着是容易,也有那动不动亏钱的。何况,经营好的铺面,都给人家租下,哪那么好寻,又得寻伙计,又得应付军巡铺,还得交税钱。再说了,忽然开铺子,倒是开什么好?各行各业都得先去行会那拜会,交入行钱。”


    卢闰闰说着唉了一声,一摆手,显见是心烦。


    她细数出难处,推回给杜娘子。


    若杜娘子真有心,这时候就该说些诚意了。而且也说明卢闰闰私下里了解过,不是那么好蒙的。


    谭贤娘见她说话很有成算,也就没插嘴,静静地吃茶,品着点茶娘子的手艺。她心里摇头,点茶娘子的确是良莠不齐,至少她喝着,魏泱泱点的茶可比这好,茶沫明显细腻许多。


    杜娘子到底做了好些年生意,心里有生意经,不会被三两句话给问倒。


    一开始她怔了怔,很快掩嘴娇笑,“卢娘子真是做生意的好人物,一下就问到点子上了。铺面呢,是现成的,我有一位旧识年纪大了,想归乡养老,人嘛,总有落叶归根,这也应当。但他手里的两间铺子就空出来了,我是想着和卢娘子一块把铺子盘下来,至于做什么,那自然是做食肆。卢娘子的厨艺能受那些宰辅权贵府里的小娘子喜爱,定是差不了。


    “欸,我可不是说得卢娘子日日在那上工做活,开铺子可不就是为了轻省些挣钱么?咱们可以雇人,专做风雅的菜肴,你想菜,我聘人,把席面的价定高些,就冲你给寇府、郡王府的小娘子跟郡主们做过菜,那些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必定趋之若鹜!”


    她说的头头是道,倒真的勾起卢闰闰的心思。


    卢闰闰也没直接答应下来,她稍微应付了会儿,将铺子和地方打听清楚,然后说还得想想,客气地留杜娘子用饭,杜娘子自然是没留下来,但两边的态度都很和气。没有一口答应,也没一口拒绝,留足了余地。


    待把人送走,谭贤娘候在院子里问卢闰闰,“你可想好要与她做生意?”


    卢闰闰道:“我得先把事情打听清楚。”


    铺面、关系什么的。


    哪怕杜娘子是李进上官的娘子,也不代表可以尽信,吃哑巴亏怎么办?能闹不成?


    还是自己弄清楚再说。


    她打算问问魏泱泱有没有门道。


    谭贤娘看她没冲昏头,亦很是满意,主动提去寻人打听。谭家是本地人,谭家二舅父又是吏人,真打听事情还是要容易些。


    *


    申时末,李进散值回来。


    卢闰闰待吃过夕食,将今日的事情同他说了。


    李进倒没什么意见,他说在官署里有耳闻,杜娘子做事雷厉风行,家里的生意打理得很好,若卢闰闰想与她开铺子,只管去做。是亏是赚都不怕,真要是亏了,他这还有俸禄能贴补家里。


    卢闰闰得了他的准话,算是安了一半的心。


    她开始盘算钱,把装钱的匣子翻来覆去地数,那铺子是在马行街附近,价钱不便宜,后面还得修葺、请人、买碗碟等等。她纵是只出一半的钱,现钱怕是也不够,恐怕得把那些往日做宴席得的赏银也都给换了。


    她数着烦,哀嚎一声,抓住四处巡视领地的丰糖糕,抱着好好上下吸了一通,尤其是软乎乎的肚子,一股晒干的稻草味,干干燥燥的,不愧是爱蹦跶的小猫!


    李进见她烦心,主动上前帮着厘铜钱,用绳子仔细数了串起来。


    他道:“我来吧,你先去沐浴,一会儿晚了,香水行的人多。”


    横竖李进都是在家洗,没什么干系,卢闰闰点头,没有推辞,夫婿嘛,偶尔还是要帮着干点活才对。


    她正准备去衣箱上翻衣裳,却见李进帮她拿好了,正是她想穿的那身。


    这可省了她许多功夫。


    卢闰闰唇微翘,心情甚好,正准备出门去。


    李进忽然停下串钱的动作,他侧头看她,认真道:“阿蔚,马不如晚些买吧。”


    卢闰闰登时变了脸色,她叉腰靠近,小脸一板,“为何?哦,你怕我开铺子钱不够使?如何会!正正好呢!”


    李进温声解释,“我并非不信你,只是马后面总能买,不急于一时。倒不如留些钱使,手里头宽裕些。”


    卢闰闰摇头,“你且安心,我再多去接些席面便是,左不过这段日子稍微节俭些,家里总不会饿着你我。


    “马和铺子,我都要!”


    她肃起面色,信誓旦旦。


    卢闰闰轻啄了下他的脸颊,俏声道:“听我的!不许愁!不许多想!”


    她一副霸道模样。


    李进却被哄笑,眉目俊逸,如霞光耀眼。


    卢闰闰凑近,又啄了他耳垂一下,声音放轻,似在蛊惑,“乖些,在家等我。”


    年轻的小夫妻,总有数不尽的精力。


    *


    夜里一番酣战,李进照常精神奕奕地出门上值,神色都温煦许多。


    卢闰闰在榻上睡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知。


    陈妈妈出门买菜去,谭贤娘拜佛去了。


    家里安静不已。


    而在双榆巷外,一伙人悄然而至。


    他们像是一大家子,对汴京也不熟,操着外地口音,目光四处巡视,眼里的陌生,无一不在彰显着是头次来这里。


    巷子口,钱家娘子照常在门前搬了把竹矮凳晒太阳。


    钱瑾娘今日没有观察树,她对着一个木盆,看着里头用金线串起来的一大堆水上浮发呆。


    钱家娘子嘴痒,想去买胡饼吃,又不放心钱瑾娘。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喊个人来帮着看的时候,就瞧着了那伙生人。


    钱家娘子立刻把钱瑾娘吧啦到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笑呵呵地主动上前,瞧着很斯文的样子,“敢问娘子,可知李进住在何处?哦,我等不是贼人。实不相瞒,李进是我长子,我此行正是来寻他。”


    第88章


    “啊!”钱家娘子拍着大腿,一脸恍然大悟。


    李准和许妙清皆面露期待,等着下文。


    钱家娘子跟着他们一块哈哈大笑,气氛莫名和乐。


    “不识得。”钱家娘子陡然止住笑,冷漠道。


    看得李准和许妙清皆是一愣。


    李准到底经过些事,掩下愕然,重新客气问了一遍,“是进士及第的李进,娘子再想想?我听亲戚送回乡的口信,正是在这双榆巷呢,就住在卢宅。”


    许妙清三十出头的年纪,她年轻时在姐妹几个里算得是标志,在住的巷子里有些美名。


    要不也不会被想要把李准长久扣在自家长久当儿子的荆州那房给聘回家,就是图着美娇娘能把人留住,结果许妙清真的争气,李准却不像他初时考中举人时那样,有进益的读书天赋,接连几次都过不了发解试。


    许妙清保养得宜,如今瞧着亦似二十出头,姿容曼妙,而且她极爱笑,面色善说话甜。


    她越过李准,对着钱家娘子笑吟吟一福,“这位姐姐,我瞧你真是面善,一看就是好心人。那位是您家女儿吧?真是钟灵毓秀,好标志的人儿,长大了可了不得。


    “唉,不瞒你说,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哪有人作恶还拖家带口的。我们是李进的爹娘,背井离乡来投靠,唉,倒不是攀附,他如今进士及第,做了官,你是做娘的,殊不知慈母心肠,总想看他一眼,哪怕他不认我们,我们见了他,看他安好就成了。”


    许妙清说着,泪就那样留下来,以手捂面,好不可怜。


    风一吹,看着弱柳扶风。


    李准心疼地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她正准备止住泪,对钱家娘子说一声叫你看笑话了。


    哪知道钱家娘子翘着腿,原先认真听呢,见许妙清停下,她撇了撇嘴,喃喃自语道:“怪了,李官人的娘不是死了吗,这莫不是打坟里出来的。哎哟喂,青天白日见了鬼,晦气哦!”


    钱家娘子状似喃喃自语,却又故意放大了音量,叫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许妙清落泪的表情僵住。


    二人身后的李望年轻气盛,他面有怒容,指着钱家娘子就想开骂。被许妙清硬生生拽住手,使眼色示意他停下。虽然这话难听了点,可这不正说明她知道李进住哪吗?


    钱家娘子也不甘示弱,李望用手指她,她就侧过脸,斜眼瞪他,嘴巴噘着,一副看不起的挑衅模样。


    看得李望真想打架,一个市井粗妇也敢瞧不起自己。


    呸,什么东西!


    但看着他娘哀求的目光,他勉强咽下火气,撇过头不看,图个眼里清净。


    而许妙清则上前对钱家娘子赔不是,接着叹息一声,神色如沮丧,“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我虽是继母,却也真心疼爱这个大儿子,姐姐,你也是做娘的,应是能明白我的心。”


    她这副做派,真真是菩萨心肠般的人儿,说话又好听。


    钱家娘子似乎被触动,也跟着叹息一声,“正是这个理儿,我也不瞒你,李官人上值去了,我不知他在何处当值,但他家是往那边绕过去,正住在巷尾那一排,你不妨挨家挨户敲门问问。”


    许妙清犹豫,神色忧虑,用很是为人着想的口吻道:“可会太打扰了?”


    钱家娘子一摆手,大方道:“我们汴京人,最是仗义,对外来人素来热心,说不准还要留你吃盏茶呢!”


    许妙清抿嘴浅笑,“我知,我来汴京一路上遇着不少好人,姐姐你就是里头最善心的!”


    “哦唷!”钱家娘子被哄得乐不拢嘴,“妹妹好甜的嘴。快去吧,可别误了母子相认。”


    他们三人连带搬行李的几个脚夫,自家带的两个婢女,一个管家和马夫,这才慢慢走远了。


    钱家娘子看他们走远,立刻变了脸色,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哼,什么慈母心,要是她做了后娘,保管头一个看继子继女不顺眼,可疼不到心窝子里去,天塌了也是自己女儿金贵,能把疼继子的话张口闭口提着的,要不是圣人,要不就是那等最黑心的恶妇。


    圣人凡间是没有的。


    结果显而易见。


    钱家娘子走过去和正在对木盆里的水玩水上浮的钱瑾娘叮嘱道:“瑾娘?娘的心肝肝,你记住,方才那些人是坏的,娘去和你卢姐姐说一声,你自己待在这儿玩,可别乱跑,也别和人搭话,晓得不?”


    钱瑾娘不吭声。


    钱家娘子叹息一声,还是先去报信了。


    真闹将起来,自己卖了个好,卢家人也会记着。


    钱家娘子决定速战速决,她急匆匆去敲门,卢闰闰睡着,幸而唤儿没有,她手脚麻利勤快,就是没事也要把院子里的地反复扫扫。


    钱家娘子一敲门,唤儿就把门打开了。


    钱家娘子顾不上解释,先是冲进门,然后把门用背顶上,着急忙慌道:“娘子呢,你家谭娘子?”


    “出、出去了。”


    “陈妈妈咧,她骂人厉害,快喊她出来。”


    “卖菜去了。”


    钱家娘子一跺脚,“怎么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大虫来了洞没挖,这不是穷折腾人么!”


    唤儿嗫嗫道:“我家娘子在。”


    钱家娘子一跺脚,心一横,“罢了罢了,她成婚了,算是立住的人了,能主事。走走,快去喊她起来。”


    “为何?”


    “火烧到眉毛啦,还问为什么,你家李官人的爹娘寻来了,快想法子吧,把你家能主事的人喊回来,一会儿对上背吃亏了。巷尾那两家脾性差,养着犬,一敲门就放犬咬人,能掰扯一会儿,可也拖不了多久。”


    唤儿可算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她忙不迭冲进屋里去喊卢闰闰,原本卢闰闰还要拖赖一会儿,听到是李进的爹娘,直接从床上蹦起来,整个人像含了百年人参一样,眼睛瞪得老大,头发跟着炸起来。


    钱家娘子站在庭院里都能听见骂人声,什么“心肝给犬吃的东西”“腌臜畜生也敢登门”……


    她听得直摇头,没想到卢娘子看着斯文面善,私下骂人这么没口德,幸而她家姐儿没跟来,听着了学去怎么办?


    钱家娘子还不知道她家姐儿也骂人,就是骂得旁人听不懂。


    *


    “蝜蝂。”


    “什、什么?”李准问了钱瑾娘好半天,只得了这么两个字,一时有些懵。


    钱家娘子虽聪明,可许妙清也不是傻的,她在门前张望了会儿,借听见内里有犬在吠,里头人说话也大声,宅子又小又脏,犬吃喝拉撒都堆一块,脏死了,李进可不像那样的人。


    许妙清记得自己几次回那乡下地方,李进家里贫寒,却都收拾得极为整洁干净,可见是个容不得脏的人。


    没道理山里干农活都如此,到了汴京这儿反倒是不爱净了。


    她拉着家里人走回来,钱家娘子却不见了。


    这才问起了钱瑾娘。


    许妙清见李准不顶事,她亲自出马,从包袱里拿了盒糕点出来,打开要喂给钱瑾娘吃。


    她一副慈爱甜美的模样,“好孩子,你说说你娘去哪了,这盒糕点给你好不好?”


    许妙清笑容满面,眼尾上挑,藏不住心里的算计,既然对方忽悠自己,想比和李进关系匪浅,这会儿一定报信了,去哪儿哪儿就是地方。


    钱瑾娘的目光从水上浮挪开,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许妙清,忽然道:“狈。”


    几人里最没耐心的李望一脚踢开木盆,水和黄蜡做的精致的水上浮都溅落一地,许多泥点子溅到他衣摆上,他凶恶道:“快说,不说我就打死你!”


    “枭。”钱瑾娘并不害怕,表情木然,忽然歪头静静道。


    李望看得心里发毛,他怎么觉得这女童很不对劲。


    尤其是他蹙眉后,钱瑾娘忽然咧嘴笑了笑,像是发现了感兴趣的猎物一样,这样小的年纪,明明生得玉雪可爱,却没有一点表情,眼里辨不出情绪。


    正当他心里嘀咕的时候,忽然一只鞋远远往他后脑一砸,害得他一个踉跄,往前倾倒,幸而他爹扶住了他,但他还是脑子嗡嗡,比起后脑的疼,先是昏晕,险些站不住。


    他扶着后脑,气上心头,正要开骂,却反被一连串的叫骂给唬住。


    “腌臜蠢物,蝼蚁大个人也敢欺负到你娘老子头上,呸,爹遭奸娘做娼的货色,也敢学人叫唤……”


    钱家娘子骂人嘴巴就不带停的,她平日和邻里也吵,但不曾说话这样毒和不顾忌过,显然他敢骂她女儿,实在惹着她了。


    边上的李准和许妙清不约而同挨骂。


    两人皆蹙起眉。


    许妙清上前一步,自诩有修养,她清了清嗓子,“这位娘子,我们不曾做什么,你怎生这样失礼?”


    却有另一道女生应她的话。


    卢闰闰穿戴齐整,远比许妙清瞧着富贵从容,更有高高在上之感,“是么?是人是鬼,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怎么?家中不曾置下铜镜?什么嘴脸都瞧不清了?”


    许妙清皱眉,神色不虞,“你又是何人?”


    卢闰闰嗤笑一声,“讨公道的人。”


    “你们敢寻到汴京,真是大胆啊,我想教训你们已久了。”卢闰闰眼微眯,笑容温婉,她用最温柔的口吻道:“先讨些利息吧。”


    在几人不解中,她不带一点预示,直接从唤儿手里夺过木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粪水往几人身上一泼。


    她特意边说边走进,几个人都没有发觉,反而是钱瑾娘个矮看见了唤儿,被唤儿使眼色支开。


    他们三人却被结结实实泼到。


    尤其是李准,卢闰闰泼的时候,他正准备说话呢。


    第89章


    直到嘴里湿漉漉,还有黏腻传来时,李准才反应过来。


    他整个人几乎要晕倒崩溃。


    他双手头想大叫,可是余光瞥见金黄的手又硬生生忍下来,整个人崩溃不已,大喊又怕咽下去什么。


    总之,他人生头一回这样无措。


    另一边许妙清经受不住打击想要昏过去,可是瞥清地上的腌臜物后,又硬生生清醒过来。


    就是李望的反应有点意思,他怒急攻心,想要冲上前掐卢闰闰,若是平时卢闰闰仗着人多,早就开打了,但是眼下他脏兮兮的,她可不想惹着粪,遂接连后退。


    正当此危急时刻,被饔儿喊来的陈妈妈遥遥瞥见点轮廓,分明看见有个人在朝卢闰闰走去,恐吓得卢闰闰连连后退,她怒从心起,大喝一声,“腌臜小贼,安敢上前!”


    她边喊,边虎虎生威地甩动篮子,往他头上一砸,又被溅起的黄白物吓得尖叫后退,“天老爷,炸粪坑的蟊贼,你爹娘皆死了,倒养出一个爱钻粪的儿子。”


    陈妈妈才说完,旁边两个粪爹娘都怒目而视。


    这下不必人提醒,陈妈妈也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虽然恶心着人,但这地可怎么清洗,陈妈妈犯了难。她现在已经无心和几个粪鬼计较了,她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不用竹篮子砸那蠢东西,这可是李官人才帮她编的新竹篮。


    陈妈妈主动帮着想法子,“要不……前面有条河,你们跳进去洗洗?”


    陈妈妈捂着鼻子,可劲扇气,不是她人好,主要是对面太臭,她骂人都不敢张嘴,太影响发挥了。


    李准被气得大喊欺人太甚,又不小心呛到,整个人面色如猪肝一般涨红。


    但眼下似乎别无他法。


    他真不想做头一个被臭死或者呛死的人。


    李准咬住牙,扭头就走,不知道还以为他慷慨自尽去了,但得忽视他那一身腌臜物。


    其余两人都齐齐跟在他身后,虽然屈辱,可这样讨不得好,只会被笑。


    于是,在路人投来的惊诧目光中,他们三人视若无睹地走到汴河边。附近是顶顶热闹的地,可他们三人一走出巷子,压根没有人敢挤,可谓是畅通无阻。


    李进被胆小怕生的唤儿请人喊出官署的时候,已经过了许久。


    他怕卢闰闰被为难,匆匆忙忙赶来,直脚幞头歪了都顾不得抚,难得如此急促不顾仪容。


    李进才准备走进巷子,就被错身而过的三人引去目光。


    首先引起他不适的,自然是气味,下意识一瞥,许是深恨对方,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能一眼认出。这正是他爹和堂婶母和堂弟。


    李进停住脚步。


    而一心想摆脱窘境的几人却无暇他顾,如鸭子般挨个落入水中,溅起水花。


    一开始还有不明所以的路人在桥上大喊,道有人想不开落水啦。


    直到恶臭和黄白色浮出水面,那路人大惊失色,挥摆手臂,“别救啊,别下水啊,有人想用粪染汴河!”


    此言一出,人群四下惊逃。


    顿时,那一片的河岸都空了。


    比喊有人在砍人还有效。


    李进冷眼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使劲洗身上的脏污,狼狈、恶心,虽然方式有些怪,却也是他乐意见到的景象。


    李进没有多瞧,比起他们,他更在乎卢闰闰怎么样了。他们可是为难了卢闰闰,她还好么?


    想到她可能会受到欺负,李进胸腔就有一股无法熄灭的怒火,反复灼烤他,心焦不已。


    他大步朝家中跑,沿途狼藉不已。


    他虽知道她性子厉害,却忍不住担忧,直到看见她安然无恙,正忽悠李准带来的几个下人清理地上,她依旧能说会道,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真的开始照她说的干活,生怕汴京管理城市仪容、街巷清洁的街道司冒出来把他们几个全抓走。


    陈妈妈瘾上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怎么能直接扫呢,应该拿土覆盖了扫起来,再好生用水洗净,否则路上到处都是。她对着这些李家的下人喋喋不休地叮嘱起来,板着脸监工,这些下人身前没了主家,正是惶恐不知所措的时候,加上边上街坊的指指点点,可不就任她们吩咐了么。


    李进这才稍松了口气。


    他大步上前,握住卢闰闰的双肩,左右仔细打量,脸上身上没有一点青紫痕迹,他神色仍紧绷着,“阿蔚,你还好么?”


    卢闰闰展开双臂转了一圈,笑意盈盈,“我好着呢,喏,瞧见地上了吧,不知道你见没见到他们,他们方才出去呢,哼哼,我的手笔!你是不知道他们如何狼狈,真是大快人心!”


    李进见她神色飞扬,一如往昔,甚至很是兴奋,满脸干了好事求赞扬的嘚瑟,他这下真的放心了些。


    他顺着她的话,浅笑点头,“嗯,我回来时正好瞧见了。”


    “如何?”她问。


    “畅快至极。”他答,“一舒多年郁气。”


    “阿蔚,多谢你。”李进发自肺腑,这么多年,是头一回有人替他出头,给他们苦头吃。


    卢闰闰拍拍胸脯,眯起眼睛,大义凛然,“方才只是利息,一会儿你瞧着,我必定叫他们真正受些苦。你经年所受委屈,还有娘的委屈,不是那么容易叫他们一笔带过的。”


    卢闰闰眼露凶光。


    正当他们说话之际,那三人已从水中爬出来。


    他们湿漉漉地走过来,各自额头上有许多红痕,却不是搓出来的。


    是汴京人热心,纷纷往河里丢肥皂团,想要遮盖住臭味,也帮一把这几个掉粪坑里的人。


    结果他们被砸得晕头转向,好在借用肥皂团勉强搓了搓己身,即便身上仍是臭烘烘,好歹是不至于熏得边上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来不及去换衣服,准备讨个公道先。


    哪知道一回来就看到自己家的下人在帮着卢家人清扫地上的腌臜物,许妙清气得浑身颤抖,李望年轻藏不住事,已开始大骂,“背主的奴才,拿着谁家的月钱都分不清么?竟然替这个、这个娼……”


    “梆!”


    一个小圆竹簸箕稳稳地落到李望脸上。


    这一簸箕虽是李进从边上随手抄的,却用足了力道,李望的脸顿时红肿胀起,显出明显的格纹,他的嘴角被打破出血。


    李望捂着脸不敢置信,“你、你……李进你这个穷酸,怎敢对我……”


    李进冷漠地看着他,“打都打了,何来敢不敢。李望,你逃来汴京,连项上蠢物都忘了带?”


    李进说完,甚至还冷静地向钱家娘子道歉,说弄脏了她家的物件,晚些时候赔一件原样的给她。


    他的态度仿佛视李望为空气,觉得他挨打甚至比不上一个破簸箕,那轻慢的态度使得李望气得跳脚。


    许妙清拦住李望,哭着道:“进儿,你心中有怨我们知道,可他是你亲弟弟啊,怎能顾着仇怨忘了血脉亲情?”


    她素日里这样一副做派,可谓是梨花带雨,但今日狼狈了些,楚楚可怜不见,处处恶臭可闻,倒让人生不出什么怜意。


    李准也在那指着他怒喝,“孽子,你怎能这样说亲弟弟。怎么?做了官发达了,连爹娘都不认了?我要去敲登闻鼓状告你忤逆!”


    李进丝毫不惧,他冷笑一声,正欲说话,却被打断。


    卢闰闰抓住他抄起簸箕打人的那只手腕,舀水泼洗,她神色急迫,满脸担忧,“官人,那腌臜东西怎么敢玷污你的手!”


    钱家娘子隔着远远地看戏,她看李望可不爽得很,敢凶她的女儿,这时候遂啐了一口,帮腔道:“可不就是,李官人可是文曲星公,你啊,玷污了李官人读书写字的手,下了地狱也得扒皮抽筋,进烈火地狱八百年烧烧身上臭气,才能洗清罪孽。”


    李望被气得脸色青紫,他在荆州素来蛮横惯了,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哪有被这样羞辱过。他指着钱家娘子,“臭婆娘……”


    三个字还没骂完,就被人扔了根着火的木柴过来。


    燎得他头发卷起几缕,幸好他后退得快。


    却见陈妈妈匆匆赶来,手里抓着木盆,身后的饔儿手拿柚子叶,也不知这么短的时辰里,两人是怎么寻到的。


    “太晦气了!太晦气了!”陈妈妈神色忧虑不是作伪,“李官人,快跨火盆,别让晦气沾上身。”


    卢闰闰把柚子叶和肥皂团放进水盆里,把李进的手浸下去。


    她叮嘱他坐下好生洗洗。


    接着,真正被惹怒的卢闰闰上前与她们骂架。


    几人显然不是卢闰闰的对手,都不必陈妈妈上前,都一个个被卢闰闰骂得无法还口。


    李准吵不过,气得去喊那些下人不许收拾。


    下人停下,面面相觑,皆茫然。


    卢闰闰嗤笑一声,“成啊,你们身上滴的腌臜物,一会儿被街道司抓进牢里可别怪我没说。”


    “不是你泼的吗?”李望怒目而视。


    卢闰闰悠闲道:“是啊,可我有亲戚在街道司,有正七品的舅父,大理寺为官的叔父,唔,开封府也有官吏是我舅父,你们有吗?”


    李准铁青着脸,转头高声骂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擦!”


    李家的下人遂继续勤勤恳恳忙碌起来,还得接受陈妈妈的监督检查,不断返工。


    场面陷入诡异的和谐。


    良久,李准咳嗽数声,他不敢攀扯卢闰闰,转而去看李进,“你我到底是父子一场,你虽为官,可也不想被人告忤逆,仕途尽毁吧?说到底,你是我李家人,阖该为李家的兴旺尽力,与李家人互相扶持,将来所有,传给李家子孙,才是正理。”


    卢闰闰上前一步,直面李准,即便李准更高面相更凶,她丝毫没有惧色,也不再说市井俚语骂人,她正正经经道:“什么李家不李家,他遭难时你们断绝关系,连声关怀都不曾有,他年幼失恃悲痛,辛苦求学挨饿,在汴京得病苦熬,这些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姓李,要互相扶持。


    “厚颜无耻之人我见多了,可虎豹尚有舐犊之情,你这样的……”


    卢闰闰顿了顿,轻蔑地上下打量他,随后,她耻笑一声,“实不配为人!”


    有些话李进不好说,卢闰闰不介意人前揭开这老鬼的遮羞皮。


    “李进,我要你亲自说!”李准避开卢闰闰的目光,直盯着李进。


    终于,李进施施然站起来,他的脸上辨不出喜怒,还似平日一般巍峨高洁,是举止肃然的李官人。


    他掷地有声道:“我是卢家人。”


    李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难道甘愿……”


    “我甘愿。”李进先他一步道。


    众目睽睽之下,李进慢慢走近李准,直到两三步之遥时,他才停下来。


    因为没人敢接近李家人,李进离得已算很近,他放低声音,周围并无人能听清。


    李进向他身后望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浅笑着以仅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今非昔比,李准啊李准,你怎会傻到以为到了汴京以仕途相胁,我就得束手就擒,由你驱使?


    “你既敢踏入汴京,倒是为我省事了。我可不比我娘子良善,生不如死的滋味,且慢慢尝吧。”


    第90章


    李准惊愕地看着他。


    父子多年,他对这个儿子的关心并不多。


    初时,他只觉得李进不过是农妇所生,李进和他娘都远比不上锦衣玉食的富贵来得重要。后来,荆州那房的堂叔父叔母接连离世,他真正掌有那一房的生意田产,也曾动过心念想要把他们母子接来,说到底李进传的是他那一脉的香火,李望虽然是他所生,可名义上是他堂哥的儿子。


    但李进不知是不是生母早亡的缘故,极为左性。妙清亲自回去接李进,也被言语嘲讽,不得不忍着委屈回来,还他问了才知道个中缘故。


    他想,李进出生乡野,又想读书,笔墨纸砚、束脩、交友,处处要钱,等时日长了,自会低头。


    父子父子,便没有父让子的道理。


    他要李进受过挫折主动回来认错,到底是自己的血脉,他不会弃之不管,到时候会好好管教。哪知道李进竟真的一声不吭入县学、府学,在众多学子间渐渐有了名气,才学很得先生看重。


    他略施手段,想逼李进就范,却皆不得成效。


    李进甚至与他作对。


    他颇觉寒心,也就不再过问,专心管李望,只想着李望能在读书上胜过李进,同样是他的儿子,理当有一样的天分。


    哪知,李望被娇惯太过,享乐喝酒擅长,读书上真的有天资却从不肯尽心。


    一个过不了发解试,一个无人帮扶过了省试。


    喜报传回荆州,他真是喜不自胜,无论李进是何心思,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只要有功名,就是光宗耀祖,耀他的祖,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实。他当天就命人摆酒设宴,受众人恭维。


    哪知没过多久,妙清的族侄子就传来消息,说李进得罪了文相公。李进又写信前来要钱,血脉相连的坏处也正是如此,若真有事,自己也会被连累得富贵不再。幸而李进自己决定入赘,他几乎不曾犹豫,就写下文书,就是心中可惜,原以为能光耀门楣。


    结果,李进安然无恙。


    听闻李进还得了文相公的青睐。


    他悔恨不已,为此给了许妙清数日的脸色看,怨恨她的族侄连消息都能传错。


    他有心想要修复父子情,却不妨荆州新到任一位官员,年纪轻轻,手段却狠厉,雷厉风行,又不收贿赂,拿他家生意作筏子在荆州立足。


    好好的家业,就这么败了。


    他原来就不擅经营庶务,荆州的生意日渐西下,只好掺和假货,勉强维持罢了。如今连宅子都被抵了去,在荆州没有去处,也怕昔日生意场上的朋友嘲笑,却听许妙清说,李进又升官了,可见很得文相公看重。


    他享受富贵十多年,如何能甘愿清贫。


    故而,动了心念,携一家人往汴京去,自己是李进生父,李进不敢不孝,往后在汴京照样有好日子过。他了解李进,自己从前施手段为难,李进也从来不敢在人前对自己不恭敬,可见李进很是在乎名声,只要拿捏这一点,不怕不就范。


    可今日,他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李进。


    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自己剥皮嚼骨。


    李准一时晃神,眼前的李进和十多年前他赶回乡祭祖时见到刚丧母不久的小李进重合,一样的眼神,一样强烈的恨意。


    十多年前,他只觉得李进不过一个小儿,并未放进眼里。


    后来多次相见,李进虽怨他,神色却是平静的,他想那不过是怨他这个做爹的不够关怀,因而生出的愤懑。


    只是今日,他恍然大悟,原来那份仇恨从未有一刻从李进心里消失过,只不过随着时光流逝,李进学会掩藏,愈发内敛。


    他几乎明白了一切,心中愕然,甚至是不解,“你……如此恨我?”


    我是你亲生父亲,我虽曾丢下你,可也找过你,想过照拂你。


    李准问他,“何至于此?”


    李进却半点不意外不失望。他早已认清李准是什么人,他只为阿娘觉得不值,一条人命,只一句何至于此。


    李进没说话,他轻蔑一笑,向后一推,直晃晃倒在地上,直脚幞头滚落到来人脚边。


    在外人看来,是惊怒交加的李准不满地将李进推到在地。


    来人将直脚幞头拾起,快步走到李进身侧,将他扶起来,“李著作郎,你可还好?”


    李进摆了摆手,道了声多谢,接着,他蹙眉道:“你是我生父,我安敢不敬,只是昔日你亲笔写下文书,应承我入赘,如今我已是卢家人,义理人情,皆只该侍奉卢家双亲。


    “你今日纵使打死我,我也改不了口。”


    卢闰闰知道来人应当不简单,她站出来道:“你抛妻弃子求富贵,对李进不闻不问,怕他连累你,写信叫他速速入赘,断绝关系,如今又跑来逞威风。你要逞威风去你李家,来我卢家做什么?莫说这许多了,若是掰扯不清楚,走!报官去,我倒要看看有没有入赘断绝干系,还要我卢家人给你们养老送终的道理。打官司,我可不怕你,论情论理,没有你猖狂的道理!”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瞬间把李准干过的事全捅出来了。


    边上的陈妈妈和钱家娘子也立刻附和起来。


    “抛妻弃子,下作!”


    “该遭雷劈啊!”


    这话刚说完,不知是不是天公真的不满,原本晴空忽然打了雷。


    陈妈妈骂完还拉着看热闹的邻里,那些婆婆们立刻应声,你一言我一语地接着骂。


    众人指指点点,使得李准一家无地自容。


    而来人宽阔方眉皱起,“竟有如此恬不知耻之人,李著作郎,若真要报官,某愿做证,岂能容他这般猖狂。”


    李望看不惯他一个生人冒出来这样说他爹,而且他穿的不过是寻常细布,非着锦衣华服,又不着官袍,正常有官身的人都在上值。


    李望心里瞧不起对方,歪嘴呵了一声,瞪他,“你是哪冒出来的撮鸟,在那鼓噪,我家的事轮得着你一个外人出声,回去路上倒要小心些,可别被人割了舌头。”


    来人虎背蜂腰,身形凝练,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对李望的威胁嗤笑一声,亮出腰间牌子,“你说,有人要割皇城司中人的舌头?”


    卢闰闰闻言,顿时知晓李进的用意了。


    皇城司可不是一般人,上可监察百官,下盯百姓,若有人违规制有反言,他们便可将人捉回去。


    没人敢割皇城司中人的舌头,但他们兴许真的干过将人割舌剜眼的事。


    果然,李准和许妙清一听就变了脸色,对着来人一再弯腰拜,谦卑道歉。


    来人冷笑一声,不予搭理。


    来人反而看向李进,“你的事,我在崔佑那有所耳闻,没成想他们竟敢闹到你面前,你且安心,若真要报官,我随时到堂。”


    李进对他一拱手,“多谢!”


    来人拍了拍他的背,“客气了。”


    而对上李准一家,来人完全不是那样客气的姿态,而是冷哼一声,“还不滚?若再叫我见到你们,见一回打一回!”


    纵然心有不甘,李准也只能先走,等之后再想法子。


    横竖李进在这跑不了,而卢家的宅子他们今日也知道在何处了。


    李准命下人收拾东西走。


    李望撂下狠话,“来日方长!”


    他话才落下,来人就抽出腰间佩剑,寒冷的银光闪过李望的眼睛。


    李望顿时屁股夹紧,害怕地捂住眼睛,忙不迭跟上他爹娘,速速跑开。


    李进和卢闰闰客气请对方留下吃茶歇息,却被拒绝了。


    “我尚有公务,不便逗留。若是他们还敢前来,只管寻我,崔佑是我好友,你是他同门师弟,自也是我朋友,不必客气。对了,这是崔佑托我给你带的信,你收好。”


    他将信给李进,之后便走了。


    卢闰闰看着他的背影,回头对李进说,“你早看到他了。”


    李进颔首。


    “你竟认识皇城司的人,他是你喊来的吗?”卢闰闰问。


    李进笑了笑,“凑巧而已。”


    卢闰闰没多问这个,她反而好奇另一件事,“皇城司的人都这样气派么,我在街上倒是也见过几回,气势似乎都不如他。”


    “他的身份并不简单。”李进说了这句话,并未解释太清楚。


    他握住卢闰闰的手,对着陈妈妈和钱家娘子歉然道:“因我之事,牵连了你们,着实对不住。”


    李进说完,弯下腰对她们深深一拜。


    陈妈妈忙扶起他,“一家人,哪有分这样清楚的。”


    钱家娘子也道:“我啊,就看不得那样下作的人,今日骂了那一家,心都舒畅多了!”


    邻里也纷纷指责李准一家,话里话外都是对李进的怜惜。


    卢闰闰牵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眸光明亮,“你身边始终有我,他们纵是再来也不怕,我还未骂过瘾呢!”


    李进经由她们七嘴八舌地一番劝慰,与卢闰闰对视,他眼里露出归家后头一遭真心笑意。


    “幸而有你相伴。”他俊脸显现笑颜。


    其余的人皆捂嘴笑。


    而待人稍微散了,卢闰闰与他并肩进屋,她想倒些水给他喝,但似乎隐约听见他道:“他们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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