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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卢闰闰边听边颔首,这事他一早就同她说过。


    他是将家中事情悉数向卢家交代清楚了,两人才成婚的。


    她没说话,静候李进的下文,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个,必定是有与之相关的事。


    果然,李进神色微顿,慢慢继续,“崔佑今日来寻我,说是升官,原想在附近祝酒告别,半个时辰内便可归家,故未曾托信回家。但他同我说,他去的……是荆州。”


    “荆州?他,正在荆州。”卢闰闰在提起他这个字时,咬字微重,她显然意会到了其中的含义。


    李进颔首,他神色漠然,可眼底的恨意难掩,“他和那一房人,皆在荆州做生意。”


    他冷笑着摇头,眸光复杂,明明是笑着的,却又似恨怨交缠,“他那样的人,如何能本本分分做正经营生。本就是外行,那房的长辈去世,生意一落千丈,便也做起了和假鹿脯相似的勾当。”


    “崔佑新官上任,总该要磨磨当地士绅的锐气。我遂送了他这份升任贺礼。”


    没人比李进更恨李准,正因此,也没人比他更了解李准。


    他早就在准备报复那一家人。


    只是从前力量微薄,不能一击即中,这才慢慢蛰伏,先寻求前途。如今正好有送上门的契机,他如何能放过?而且一举两得,崔佑家中富庶,却并非荆州本地人,只是曾在那求学几年,想要开刀又不能从故旧下手,李进送了一份助益政绩的好礼,崔佑自然要承他的恩。


    眼瞧着深恨的人即将落难。


    崔佑行事何等雷厉风行,李进早就有所耳闻,又兼假鹿脯案亲眼见证,可想而知,李准和荆州那房人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他想着他们落难的惨像,心中自然痛快,可也不止有痛快,是很复杂的情绪。明明没有半分心软,明明仇人恶有恶报,但李进在短暂的欣喜后,更多的是痛惜。他眼前,似乎一再浮现他娘的面容,是如何笑,如何安慰病重的他,又是如何领着他上山砍柴,春日给他摘榆树叶做蒸饼……


    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明明他已经及冠,后来又去了府学求学几年,乡间的事情远得彷如隔世,就连偶尔回想,记忆中都蒙上了溟濛的雾光。


    可今日,在与崔佑分别后,那些昔日景象纷纷浮现在眼前,每一帧都那样清晰。


    无论他怎么压都压不下。


    耳畔好像还传来母亲唤他回家吃夕食的温柔嗓音,他仿佛不是置身于喧闹的汴京,而是乡间的小道上,和同伴们卷着裤腿在捡掉在地里的谷粒,不远处还烧着割过的稻草,浓浓的烟雾,靠得近些脸都会被熏得黢黑。


    不自觉地,他一杯杯酒入肚,待从那些虚浮的景象中脱身时,天色已暮。


    他才惊觉自己今日回去晚了。


    李进说完,沉默了下来,他心绪难平。


    他们害死他娘那般容易,如今他报复回去,似乎也很简单,但这一来一回间,他娘的性命却寻不回来。


    纵是能报仇,他又怎么开怀?


    卢闰闰听完他说的话,看着他的骤然沉默,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握住他的手。


    有些时候,有些事太过沉重,任何言语都太过单薄。


    什么放宽心,往后会好,那些宽慰的话都无法抚平人心伤痛,但不如安安静静。


    忽然,卢闰闰感觉手背似有湿意,她垂眸去看,是砸落的泪花,溅出错落有致的边缘尖刺,像被针一下一下挑破。


    一滴,两滴……


    泪珠很轻,只在砸下来时有一点点份量。


    可人心中的委屈与恨却很重。


    多年受的苦,无处宣泄,最后只能化作轻飘飘的几滴泪珠。


    卢闰闰想到了他会的一切,似乎没什么能难倒他,外面垒得齐整的木柴墙,被照料很好的花圃,磨得光滑编得缜密的竹筐,还有他手背手心上大大小小的白色伤疤,粗粝得能勾丝的茧子。


    这些,皆在无声息地昭示他曾经的辛苦,为求生存,才要什么都会。


    卢闰闰仿佛间能想到一个垂髫小儿,是如何一步一步自己砍柴,自己种地,辛苦地养活自己。她不算爱哭的人,可那人是李进,她想着,便不自觉鼻子酸楚。


    她的手覆在他的面庞上,轻轻地用指腹拭去落下的泪水。


    一下又一下。


    她慢慢抱住他,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屋子很安静,连抽泣声都没有,只能听见泪珠砸落的声音。


    “我会一直陪着你。”卢闰闰如此道。


    李进闭上双目,亦是拥住她。


    此事无声,更胜过有声。


    良久,屋里的两人才分开,李进已经神色如常。


    他浅浅笑了,神色似羞赧不自在,“我竟是哭了。”


    卢闰闰压根没当一回事,她理直气壮道:“人会落泪,说明本该可以落泪,哭就哭罢,有何好难为情?”


    她牵起他的手,笑弯弯道:“这原是好事,阖该庆祝,灶房里有一瓮新酿的荼蘼酒,我还未曾喝过呢。走,把它开了,我陪你庆贺。你方才喝了多少?”


    “一壶。”李进配合地答道。


    卢闰闰伸出食指摇了摇,抿起嘴,不赞同道:“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只饮一壶?明日不是休沐么,我陪你通宵喝。”


    别看卢闰闰如今瞧着乖觉,她从前也常常溜出去,和魏泱泱一块逛瓦子,喝酒自是少不了的。恕她说句实话,这时候的酒度数太低了,等闲一坛压根喝不醉,喝多了反而催人想如厕。


    卢闰闰这时候准备舍命陪君子了,但李进的理智却已经回笼。


    他看着她,温声道:“那荼蘼酒不是爹所珍藏吗?城中擅长酿荼蘼酒的人不多,若是喝完这坛,怕是难以赔一坛给爹。”


    卢闰闰一番思考,认同了他的话,“说的也是,那我们就喝两杯,坛子那么大,瞧不出来!”


    卢闰闰一肚子鬼主意,有时又很大胆,待在她身边,思绪总是不自觉就偏了。


    那些沉郁的往事似乎也跟着悄然消散。


    李进这回是真的笑了,“明日还要教闻相他们识字。我怎好醉醺醺见人?”


    “好吧。”卢闰闰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喝一点。”


    说罢,她不容拒绝地把李进拉去灶房。


    她先打开封荼蘼酒的油纸,一股馥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深深嗅了两下,赞道:“这酒酿得香味很醇厚。”


    卢闰闰找出舀酒的竹酒提子,把酒液倾倒在白瓷碗里。她倒一碗先递给李进,自己喝第二碗,入口是沁凉的,首先是甜,类似与芍药牡丹开到最浓最盛,将将要糜烂时的甜香,然后才是酒的辛辣,但随之而来又是草本的清凉。


    “好喝诶!”卢闰闰眼前一亮。


    果然,能被卢举藏起来的酒,必定是好酒。


    许是碗太小,卢闰闰感觉自己就是品了几口,很快便见底。


    她没忍住又用酒提子倾倒了一碗,这回喝得更小心。


    她也没忘了李进,问他要不要再添酒,李进淡笑摇头,他不贪图口腹之欲,这酒的确比他先前在食肆所饮要更香甜,但也不至于沉迷。


    卢闰闰怕自己忍不住一直喝,一会儿真把酒喝见底了,她把酒提子里剩下的那点一口气倒在碗里,然后重新封上酒坛。


    “我还未喝过荼蘼酿的酒,没成想风味如此独特,有蜜酒的甜,花露的香,菖蒲酿酒的草木清凉,好难得。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春日快过了它才开,如今虽入夏,四处找找,兴许山寺上还能寻到荼蘼花。我也想摘来酿酒试试,这若是放到七夕小宴上,独特又风雅……”


    卢闰闰提起和厨艺相关的事时,眼睛晶亮,似乎有无尽的干劲和精气神。


    不止是厨艺,她对任何事都热忱好奇。


    和李进完全不同。


    她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构思时,李进的目光则片刻不离她。


    光是这样看着他,就足以叫他满心欢喜。


    卢闰闰的目光在墙角的坛子上,一一巡视过去,最后落到一个用红纸贴了,纸上画着一好些圆圈,凑一块像是倒垂的三角,有点丑,但是依稀能猜出来画的是葡萄,红纸底下则小字写了酿造的年月。


    卢闰闰扫了扫坛身上的灰土,把它挪出来,李进很有眼色地抱到外面,卢闰闰则把上面的泥塑给敲掉,露出里面的油纸,她一把给扯掉,凑到坛前认真瞧,又用鼻子嗅了嗅。


    她点头,“应该酿得差不多。”


    “李进,要尝尝我酿的葡萄酒吗?”卢闰闰眨巴着圆溜的大眼睛,笑容狡黠得像是狐狸,可五官相貌却是明艳大气,怎么瞧怎么明媚。


    “好啊。”他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卢闰闰扯着嘴角,努力漾起笑容,掩饰心虚,提醒他,“后劲可能有点足,容易醉人,我酿了好几坛,这是仅剩下的一坛了,前几坛婆婆都说不能喝,你还敢尝吗?”


    李进直接用竹酒提子舀了一提酒倾倒在碗里,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才笑道:“想来我运道很好,正巧喝到了唯一一坛酿成的酒。”


    看他模样不像作伪,卢闰闰也舀了一提到碗里,仰头喝起来。


    瞬间,她眼睛睁大,慢慢亮了起来,“真成了!”


    她一口气把那一碗都喝了。


    李进忙拦住她,“你喝慢一些,不是说后劲足易醉人吗?”


    卢闰闰信心满满,她摇头,自豪道:“我可喝不醉,要不你我比试比试?”


    正说着话呢,屋外忽然响起脚步,那步伐声很重,每踏一下都十分用力,一听就知道是陈妈妈。


    怕被陈妈妈念叨,正好没有点油灯,卢闰闰拉着李进蹲下,从门外望进来,两人的身体被备菜的方桌给挡住了,倒是瞧不出端倪。


    陈妈妈喃喃自语,很是不解,“方才还听见动静的。莫不是有鼠?唉,养那只蠢东西也不知有何用处,连鼠都捉不住。”


    陈妈妈对丰糖糕私下里意见很大。


    她不觉有异,摇摇头又出去了,只把门掩上。


    见她走了,卢闰闰立刻站起来。


    卢闰闰没忘了李进,还特意搬了两把矮竹凳和他一块坐着。


    听陈妈妈提起丰糖糕,卢闰闰猛然想起一件事,拽着李进的袖子,蹙眉问道:“不对啊,那位崔、崔……”


    她有点记不清对方的官位。


    她干脆直呼其名,“那位崔佑,他不是要查清假鹿脯案吗,说是吃鹿脯害死了人,他是查清了吗?断案了吗?若是断了,不该是得罪人吗,怎么还升了官。”


    说起这事,李进亦是今日方知,但他先前一心记挂的是荆州的事,也就没有过多深思。


    李进解释道:“他查了,水落石出,那货做何娄的贼人皆在狱中。崔兄原和管他的推官闹得不可开交,但文相公养的狸奴因吃了假鹿脯死了。汴京有什么靠山能高得过文相公?原来拦的人,只恨不得这份功劳是自己的。”


    卢闰闰颇觉讶异,“他的运道好生厉害,做事如此顺遂。”


    顶撞上官的事,最后也能阴差阳错成为功劳。


    她摇头,肯定道:“天生的官运亨通。”


    卢闰闰最近研究命数术士之学,觉得他肯定是八字带印,估计还带天赦和天乙贵人。


    不过,这感慨只是一闪而过。


    李进说的这桩事倒是引起了卢闰闰的警觉,“看来这些鹿脯实在是太危险了,幸好我还没喂给丰糖糕吃过,明日还是都埋了,只当给花当肥都好。”


    “诶!”她忽然站起来,一拍手,“对了,我今日喊饔儿去买猫饭,他被人忽悠买了一堆猪衬肠,我要把它们全洗了做猫饭。”


    李进惊讶于她的变化,但没想到竟然真的在地上的一个木盆里找到了正被水泡着的猪衬肠。


    李进既然在,又怎么会让她做这些活,自然是抢先挽起袖子,去洗它了。


    用草木灰来来回回洗了许多遍,甚至把猪衬肠翻了过来,直到没有什么异味为止,他才交给卢闰闰。其实他也很好奇,猪衬肠如何做猫饭,这东西不都是给人吃的吗?


    卢闰闰大手一挥,说自己教他。


    然后就开始忙碌。


    李进时不时帮着递酱料,还要烧火,等他闲下来准备起身去看的时候,面前忽然就多了一盘炒得酸酸辣辣香气扑鼻的腌菘菜炒猪衬肠。


    “这是……猫饭?”他语气迟疑。


    炒也就炒了,倘若没有上头明显的茱萸和姜葱等香料。


    卢闰闰理直气壮地点头,一本正经胡扯道:“对啊,猫饭也该色香味俱全。”


    李进察觉到不对,去看了那坛子酒。


    一尺高的酒坛,里面的酒被喝得都快见底了。


    他再去看卢闰闰,她看着眼清目明,神色如常,但说话细细去听,其实有点胡扯八道,偏偏她回回说话都振振有词,反倒是叫没醉的人被带跑偏。


    李进摇头失笑,他扶着她回去。


    他帮她打水梳洗,拆掉发髻,换了半旧的寝衣上床。


    等他收拾妥当也上了床时,原本还在装睡的卢闰闰忽然坐起来,盯着他,就是不吭声。


    李进并未被唬到,他笑了一声,把她扶着躺回去,耐心哄她,“睡吧。”


    没一会儿她就又坐起来。


    李进又是哄她。


    来回三次。


    终于,变成卢闰闰压住他,瞪着他道:“你不许哭!”


    李进怔住,“我、我未哭。”


    旋即,他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方才。


    而卢闰闰压根听不见他说话,自顾自地叨叨,摆出很凶很凶的神情,努力睁大眼睛瞪他,“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你是我、我卢蔚的人,旁人不许欺负!”她捏着李进俊美的脸,气壮理直道:“哭什么,有人欺负你,打回去!我护着你!”


    李进原是啼笑皆非,但听着她的醉话,他却忽而微微笑起来,看似哄她,语气却很认真,“好啊,你护我一辈子好不好?”


    卢闰闰拍了拍胸脯,义正言辞,“那是自然。”


    她说完,打了个酒嗝,一个迷瞪直挺挺躺回床榻,还是李进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后脑勺,免得她头落得太快被砸到。


    将她慢慢平放,待她终于躺在床上睡着,李进才缓缓松了口气。


    但那气还未松完呢,一只手和一只脚就攀上了他的身体,她侧身面对着他,眼睛还是闭着的,嘴里却嘟囔着什么“老登”、“救美人”、“李进”、“莫怕”……


    等等奇怪的话。


    但醉鬼嘛,说话是这样颠三倒四的。


    李进一手撑着头,神色柔和宠溺地望着她,唇角不自觉地泛着笑,“还说自己喝多少也不醉。”


    他手指屈起,轻轻勾了她秀气的鼻尖,“瞎诌。”


    李进说是这样说,可眼中的笑意一刻不曾消。


    那些复杂难言的心绪,在她身侧,悉数被抚平,留下的只有岁月静好的美满。


    *


    一夜好眠。


    卢闰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被刺目的阳光和喧闹的声音吵醒的。


    她下意识鲤鱼打挺坐起来,就要去推身旁的李进,怕他起得太迟,一会儿没精神。上课迟了倒是其次,他这人重诺,肯定容忍不了他自己轻忽慢待学生。


    但当她手摸过去时,身侧是空的,甚至那个位置已经冷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卢闰闰把床帐绑起来,起身下榻,却见床边的矮凳上正好放了一碗水,她捧起来喝,是甜滋滋的蜜水。原本她喝了许多就,就觉得头疼,喉咙干渴难言,这温温的蜜水饮入喉中,正好解了渴,胸腔中的躁意也被抚平。


    她将碗里的秘书一饮而尽,精神了许多,去面盆架前洗漱去了。


    待她换好衣裳推门而出,正见到钱家娘子和谭二舅母和陈妈妈一块坐在院子里,她们有说有笑的,时不时往一间屋子的方向里瞧,笑得稍大声些的时候,三人里就会有一人推推左右,然后捂着嘴压低声音说话,生怕吵嚷着他们。


    卢闰闰走上前打招呼。


    因对李进有所求,待卢闰闰也就愈发客气讨好。


    谭二舅母见她就开始夸她,什么气色好,肤色白。倘若卢闰闰不是出来前照过铜镜,还真会被蒙住,明明她昨日饮了太多酒,今儿整个人看着面色有点苍白憔悴。


    钱家娘子则不同了,她要大方得很,二话不说就把一个钱袋子塞进卢闰闰手里,卢闰闰当然不能要,于是推来让去的。


    谭二舅母一开始就是冲着占便宜,才把儿子送来的,钱是不可能给的,但她也不好什么也不做,改而抢过陈妈妈手里的菜篮子,非要帮忙择菜。


    婆孙俩被缠上,一个劲地推脱。


    卢闰闰最后也没收下钱,只指着桌上的篮子,里头放了一整块的腊肉,还有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这六样,道这束脩六礼就尽够了。


    而陈妈妈却没有那样的好脾气,她推了两下没抢过,一怒之下又去拎了一篮子菜过来,叫谭二舅母一块帮着择。


    那一篮子原是夕食吃的菜,有人愿意帮着择,她乐得轻松。


    陈妈妈见卢闰闰起来了,去给她端来了一碗尚且温热的豆乳,还有一碟吃食,是撒子和蒸饼。


    蒸饼不必说,和馒头差不多,撒子则类似麻花的口感,但却是一整把,每一根都只有筷子粗细,吃起来脆脆香香的,配豆乳正好。


    卢闰闰也坐到几人边上,边吃边跟着看里面的情形。


    李进显然也知道她们不放心,窗扇都是大开着,内里的景象一览无遗。


    几人开始闲话家常。


    但屋子里的孩童显然是坐不住。


    至少有人坐不住。


    便开始起了坏心思。


    谭闻相趁着李进转身的一瞬,偷偷拿笔戳钱瑾娘,连戳了两三回,还偷偷拿毛笔沾墨在她衣襟上涂,正巧叫钱家娘子看见了,她当即坐不住,一心要进去护她女儿。


    谭家二舅母还有心偏私,说是小事,卢闰闰可不惯着,她说:“这时候不管教,如何能正品行、明是非?”


    她说完,正要站起来,里面也同样有了动静。


    原来李进察觉端倪,忽然转身,也看见了。


    他在教导学生时,又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威严认真。


    他呵斥谭闻相站起来,命其伸出手,用戒尺种种在手心上打了三下,顿时起了红痕。


    “小惩大诫,若是再犯,我必不留情。”


    谭闻相这才咬着唇,硬是忍住疼和眼泪,重新坐了回去。


    他正委屈不已呢,木然地跟着其他人一块重复读那些不认识的字。


    几遍后,李进让他们挨个起身读给他听。


    谭闻相心中不忿,压根不信才几遍就有人会读。


    先被叫起来的是饔儿,他抓耳挠腮,一个劲地回想,还是结结巴巴,“人、人之处,性……”


    好半天没第二句话,谭闻相心里升起傲然,他都会读好几句。


    果然,他像他娘夸的一样,是顶顶聪慧的人。


    正当他满心骄傲的时候,李进又叫起了钱瑾娘。谭闻相没放在心上,她看着木木的,定然也蠢笨!


    然而,当他回过神,却听见钱瑾娘已经熟稔地念了很长一段。


    他顿时惊愕地睁大双眼,难以相信她比自己聪明。


    李进喊钱瑾娘坐下,接着,他看向谭闻相,神色冷峻严肃,“坐井观天,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读书一道,骄躁最为害人。”


    李进没有留情面,道是谭闻相心不在焉,罚他站起来扎马步,并且让他将手伸出来,把戒尺放在上头。


    谭闻相没一会儿就脚下打颤,咬着牙努力坚持,但身上已经开始晃了。


    李进却恍若未闻。


    外面的谭家二舅母看得直心疼,想要进去闹,却被钱家娘子阴阳怪气的说:“天爷呀,尊师重道可懂得?怎么能无端端进去扰了先生的教导?”


    这话是谭家二舅母方才拦人的原话,钱家娘子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谭家二舅母自然忍不了,两人眼看就要厮打起来。还是卢闰闰一句话拦住了她们,“头一日你们就要孩子看笑话不成?”


    第72章


    想到此处,两人这才偃旗息鼓。


    但仍不死心地瞪对方一眼,浑身上下都写满抗拒,仿佛随时能打起来。


    卢闰闰没在意这个,她也算是跟着陈妈妈在巷子里吵过来的,如果不是亲戚,又都在自己家里,她们就是打起来,她也能安稳地吃东西看戏。


    她掰了几根撒子,分给她们俩。


    以卢闰闰经年看人吵架的经验来说,吃着东西能缓解尴尬。


    主要是有事做,否则如坐针毡,她们又不能和现代人似的,低头看手机。


    虽然对彼此有意见,但是不知是不是出于讨好卢闰闰,就间接讨好李进,也能让自己家孩子被青睐的缘故,两人对卢闰闰都很热情。


    钱家娘子一接过撒子,就嘎嘣嘎嘣地吃起来,边吃边语笑嫣然地称赞,“真好吃哩,不知道是哪买的,改日我叫官人多买些,也免得你们家辛苦,邻里邻居地住着,正是互相搭把手才叫好呢!”


    钱家娘子在使唤自己的夫婿上,很是舍得。


    而且,别看她爱贪小便宜,但为了自己的女儿,那可就大方了。


    她之前还把钱瑾娘送去女塾师家里头,也是想着让女儿开心,能多识得一些字,哪知道一块上学的那些人,欺负钱瑾娘不爱说话,就算把虫子扔肩上,钱瑾娘也不会开口告状。


    每回钱瑾娘归家,不是带着只虫子,就是绣鞋上插着针。


    也没真的把脚给扎了,显然就是想吓吓钱瑾娘,可钱瑾娘哪是那么好吓到的,最后把钱家娘子吓得整夜流泪,去找人家的麻烦吧,那些人又抱团不承认。


    最后只好待在家里,钱家娘子亲自看顾,成日带在身边,但她不识得几个字,教不得钱瑾娘,这孩子偏偏就爱看书。


    自己的孩子自己心疼,钱家娘子也是夜愁得不行。


    这不,一听说李进要教谭家那边的孩子识字,钱家娘子一想,这可不就是良机么!


    论学识,李进进士及第,论关系,两家多年的邻居了,怎么也会多看顾点,而且她大不了就成日赖在这院子里看着,眼皮子底下能出事什么事?


    因此,即便知道陈妈妈肯定为难,她还是巴巴地求到跟前。


    左不过往后见到陈妈妈她就赔笑脸,为了她女儿。


    值!


    钱家娘子老早想通了关窍,明明之前总是吵架,眼下在人家家里,分毫不影响她献殷勤。


    她说完要带撒子以后,又从腰上的佩囊里拿出一袋巴掌大袋子塞进卢闰闰的手里。吓得卢闰闰以为又是钱,忙不迭推回去,钱家娘子没法子,只好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晒干的寒瓜籽被倾倒在桌面上,滑得到处都是。


    “你先前来我家里不是爱吃吗?我啊,寻了好久,才再在市井里寻到了卖这个的。我那屋里还有许多咧,若是你喜欢,尽管拿去。”钱家娘子热情不已,抓起一把就塞进卢闰闰的手里。


    寒瓜在宋朝还不普及,隔壁的辽国倒是很多。


    寒瓜籽就更不必提了。


    想来那些人也不是特意拿出来叫卖,主要是觉着能吃不想浪费,晒干了带在路上吃。行商途中无聊,也不能总吃干粮,这才把这东西蒸煮了晒干,随身带着,时不时嗑了吃。


    钱家娘子还又塞到了陈妈妈手里,嘴里喊着,“不贵不贵,快一道尝尝。”


    至于同桌的谭二舅母,钱家娘子记恨对方的儿子欺负自己家女儿,只是咬着牙呵呵地笑。


    咬牙切齿地维持表面客气。


    想吃?做梦去吧!


    卢闰闰和陈妈妈也只能佯装不知道。


    卢闰闰嗑着寒瓜籽,主动讲起了旁的事,“那你可看见卖寒瓜的?”


    钱家娘子摇头,“那不曾,不过也应该,卢娘子你想想,从辽国那么远地运到汴京,新鲜的瓜果也都蔫了坏了,能吃个籽都算好运气。”


    卢闰闰只好按下馋意,夏日的水果,有什么能比得过西瓜呢?


    可惜这些籽都是煮熟的,否则她要是能弄到新鲜的西瓜籽,也能试着种一种,应该没人能抵抗西瓜的甘甜多汁。她都不必愁开什么铺子了,只管拿着算盘数钱。


    眼下是没机会了,卢闰闰没纠结,她改而道:“不如留下来用午食吧?”


    方才和钱家娘子多说了两句,有点儿忽略谭家二舅妈了,毕竟是亲戚,故而卢闰闰很给面子地专门询问她。


    谭二舅母哪可能拒绝。


    卢家家底殷实,吃得要比自己家里丰盛得多。


    谭二舅母是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画的人,在卢家吃一顿饭,自己就能少吃不少米粮,肚子里有油水,她喜不自胜,嘴里还客气地推搪,“不必了吧,会不会太叨扰?”


    卢闰闰看穿了她的意图,可谁让是亲戚呢,该有的人情世故还是得捏着鼻子做全,卢闰闰呵呵笑着说客气话,“哎呀,怎么会叨扰,我也常去舅母家里呢。等学完回去,得什么时辰了?留下来用饭吧。”


    果然,卢闰闰一挽留,谭二舅母就拢着头发,藏住心里的高兴,佯装犹豫,实际上说话语速陡然变快,一口答应了。


    卢闰闰露出一切尽在意料之内的笑容。


    她又转头请钱家娘子一块留下吃饭。


    钱家娘子也应了。


    应完后,她又巴巴地夸起卢闰闰,“去哪寻卢娘子这样善心的人,你说说,生得好,心地好,待人接物真是没话说。我常和我家官人说,租到卢家的屋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钱家娘子说得太浮夸,卢闰闰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坐姿,她听得有点儿不自在了。


    明明往前数两个月,钱家娘子还在和她吵架,当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说改口就改口,实在叫人无所适从。


    但陈妈妈完全不觉得,因着钱家娘子又夸起陈妈妈会养孩子,请教怎么才能把卢闰闰养得这么好。陈妈妈听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当即就笑得牙不见眼,边拍腿边讲起自己的经验。


    卢闰闰看得真想摇头。


    前些时日两人刚吵过呢,陈妈妈私下里和卢闰闰骂,说那钱家娘子是个涎皮赖脸的人,收掠房钱总是推三阻四,又爱讲是非,整一个懒鬼托生,真真是讨厌极了。


    这下好了,又有说有笑起来。


    长辈的友情,总是叫人难以预料。


    卢闰闰不说话了,她捧起快要凉的豆乳一饮而尽,她怕她们聊得太起劲,会溅出口水沫子,索性还是一口气喝了。


    而谭家二舅妈看钱家娘子一个邻里被这样认真对待,心里十分不舒服,她咳了一声,把篮子推到陈妈妈面前,笑容堆了满脸,“我都择好了,陈妈妈你瞧瞧,成么?”


    不仅如此,谭二舅母又撸起袖子,自告奋勇道:“闰姐儿,你不是说爱吃舅母蒸的饭吗?我啊,今日给你露一手。”


    这才什么时辰,卢闰闰赶忙去拦她。


    谭二舅母抠门归抠门,但她为人勤快,有事真上,谭家的大小事都是她来操持的,那真是干事勤快利索,说话间,她已经把陈妈妈在院子里晒的那些笋干、豆角都给翻了面。


    不仅如此,因为陈妈妈祖上是南边的,特别爱吃李子干,甚至自己也会做。


    每年的夏天她都会买一筐李子,把那些李子裹了灶膛里的草木灰,放在簸箕里,在太阳底下晒。


    今年也买了一筐,是昨日刚送到家门前的,还没来得及裹灰。


    谭二舅母见了,自己主动去灶膛里取草木灰,就开始忙活。


    陈妈妈是拦也拦不住。


    谭二舅母一边干活,一边挑衅地瞥钱家娘子。哼哼,不是只有你才会讨人喜欢。想她可是在邻里的红白事上常去搭手的,人人都夸她干活利索,说话奉承有什么厉害,真正干了实在活才要紧,主家心里都有数的。


    钱家娘子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


    谭二舅母立刻乘胜追击,她一边用力摇簸箕上的李子,一边神色轻松地道:“闰姐儿啊,你不是爱吃柿子吗?我娘家种了许多,等入秋了,你随我一块去摘,新鲜摘下的柿子可甜了,吃在嘴里冰凉凉的。”


    卢闰闰当即变了脸色,她急匆匆地摇头摆手,“不了不了,我怕是摘不动。”


    她有一年也是被这么忽悠过去,然而谭二舅母作为亲戚时抠门惹人讨厌,显然不是只针对卢闰闰家,谭二舅母娘家的亲戚也不见得高兴。


    偏偏谭二舅母的娘家在郊县,卢闰闰没法直接回汴京,只能跟着住一个晚上,她吃东西都不敢多吃。亲家那边的人,脸色都难看得很,顾忌亲戚脸面才没讲难听的话。


    卢闰闰什么时候都是理直气壮的,谁能想有一天还要被人当成蹭吃蹭喝的。


    真是丢人!


    她到今天想起来都觉得脸热。


    谭二舅母无所察觉,只以为她真的怕累,也是,这个外甥女被家里娇养长大,事事顺着捧着,干不惯活也是应当的。谭二舅母改口说摘了送来,卢闰闰还是摇着头使劲找借口拒绝。


    被缠得没法子了,她只道是要出门买洗手蟹,给午食添菜。


    憋了许久的钱家娘子立刻站起身说要去喊她家官人去买,卢闰闰要给钱,她还推搡回去,嘴里道:“哪能要你的钱,李官人教我家姐儿读书,你又好心留我们用饭,这洗手蟹能要几文钱?再收了钱,叫外人听了岂非要指着我的脊梁骨讥笑?”


    那谭二舅母本来想伸手拿钱,抢着去买的。


    钱家娘子这一说,她拿也不是,不拿又心疼钱,骑虎难下。


    这妇人定是故意为之!


    谭二舅母气得够呛。


    成功将了一军,钱家娘子得意洋洋地笑着,抢先一步跑出去大喊钱广的名字。


    等钱家娘子再回来的时候,那可真是眉飞色舞,路过谭家二舅妈身边,她特意扬起下巴,像极了小人得志的昂扬,而到卢闰闰面前时,又客气讨好道:“我呀,记得卢娘子爱吃旋炙猪皮肉,还有米心棋子,特意叫我家官人路上也买一些回来。”


    别看卢闰闰是租房子的主家,但她何时被钱家娘子这样奉承过,尴尬不失客气地笑着道谢。、


    而接下来,许是因为钱家娘子和谭家二舅母较上劲了,两人愈发夸张。


    抢着给卢闰闰倒水,甚至一左一右地打着扇。


    等到吃午食的时候,两个人争相给她夹菜,一个劲地恭维她和李进。


    卢闰闰发觉,原来被人奉承也没那么舒服。


    她只觉得尴尬和无所适从。


    下午又上了一会儿,差不多在申正下课。


    她们各回各家,卢闰闰才算松了口气。


    卢闰闰在廊下坐着矮凳,肩靠着墙,有气无力地道:“被奉承,比吵架还累人。”


    关键都是客人,她还不好厚此薄彼。


    夸了这个,就得接受另个的好意。


    李进倒是精神奕奕,他甚至帮她捏起了肩,舒服得卢闰闰眯起眼睛。


    陈妈妈在摸院子里晒的桶里的水温,摸着感觉差不多了,入手微烫,便叫唤儿搬去屋里的浴桶。


    她扶着腰站起来,见卢闰闰那不济的模样,心疼道:“她们两个相争作闹,倒是平白带累了你受罪。”


    但陈妈妈说话也公正,虽有点儿埋怨,还是实话实话,“不过吧,活倒是做了许多,那钱家娘子还提前了十数日把掠房钱给了我。”


    想起这里,她忍不住开怀,上前说起李进的好,“这些都是沾了李官人的光,才叫老婆子跟着松快松快。”


    她甚至畅想起来,“等李官人高升了,我们姐儿也能封个诰命。”


    陈妈妈捂着嘴嚯嚯笑起来,眼睛掩不住兴奋劲,“如此看,姐儿啊,这才哪到哪,可得练一练呢,将来那些下官的娘子抢着奉承你。你啊,到时候还得雨露均沾,可不能太偏了谁。”


    陈妈妈光是那么一想,就笑得满面春风,好像真看见她家姐儿威风起来的样子。


    卢闰闰可清醒着呢,她伸了个懒腰,顺势站起来,经过李进一番揉按,她肩颈舒服多了。毫不犹豫戳穿了陈妈妈的幻想,“可惜啊,我今日还得赶着奉承上官的娘子。旁人奉承我,再等些年吧。”


    卢闰闰拍了下李进的肩,眼中满是信任,她大大方方说,“不妨事,那杜娘子挺好相处的,你可以慢慢上进,我且指望着哪日能借着你的威势耍耍威风。”


    “好!”他一口应下,语气认真,“我必定上进,为娘子挣诰命,绝不叫你长久奉承人。”


    旁人是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但李进是信誓旦旦,气势磅礴地说出吾妻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卢闰闰听得直笑,但她很配合地道:“我信你,等着诰命加身。”


    旁边的陈妈妈唬了一跳,撇过头,瘪嘴不满道:“太上进了也不成,李官人这几日回来得日渐晚了,这要是再上进,岂非三更天才能归家?”


    她嘴里嘟囔着,“上进的铆足劲上进,偷懒的日日偷摸早归,唉,翁婿两个朝着两边走,怎就不能和一和。”


    好在陈妈妈的后一句话没人听见。


    而卢闰闰和李进玩笑过后,她忙着沐浴去。


    笑话,今日休沐,杜娘子可是约好了一众官娘子和杜秘书丞手底下那些官吏都要一块去正店小聚的。


    杜娘子手笔也是大,听闻是在白矾楼里一口气包了两个相通的雅间,中间隔着竹帘,既能方便瞧见对面除了喝酒还做了什么,也不会失礼。


    这可是卢闰闰头一日和那么多李进同僚的娘子们见面,她可不能输阵!


    陈妈妈也知道这桩事,故而午食前就搬水桶晒水,就留着给卢闰闰沐浴。


    卢闰闰沐浴过后,挑了好一会儿的衣裳。


    直到李进冲洗过身子出来,她都还没有眉目,抱怨应该做身衣裳。


    李进立刻应声,“是该做身衣裳,过几日发俸禄,因是错过春发衣料,官家开恩,在今月补发,春有绢五匹,正好能做衣裳。”


    若是谭贤娘在边上,定是要说绢留着做银钱用,但身边的是陈妈妈,她对卢闰闰是无有不应,捧场道:“还是李官人记挂着姐儿,那我晚些时候就去附近的铺子,叫那裁衣的娘子过几日别揽客,留下给姐儿裁衣裳的空儿。”


    卢闰闰倒是记挂着李进,“有五匹呢,你也做一身吧?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成婚时做的,赶得匆忙,细数下来没几件能穿出去,秋冬穿的夹衣更是一件也没有。”


    李进笑了,“我成日穿官袍,不必裁太多衣裳,料子放久了便旧了,颇为可惜。”


    陈妈妈夸起李进,说他节俭。


    卢闰闰则不允,非要他也裁新衣。


    陈妈妈马上改口,赞同卢闰闰,跟着说做官怎么能不出去应酬。


    李进只先搪塞地应下。


    卢闰闰却是当真了,她换好衣裳后,又去翻了李进的衣箱,他带进卢家的那些粗布衣裳不算,能看的竟然没有几件,像他今日穿的这身绸袍,和崔佑相会时穿,上任前宴饮时也穿的这身。


    “这天热得闷人,这身绸袍太厚了。”卢闰闰想给他换罗衫,但是当初赶得急,竟然没有。


    她只好给他换了身半臂,里面是细软布的衫子,好歹能松快点。


    经过这一遭,卢闰闰算是发现了,李进不仅味感钝,在衣裳上,也是随意应付过去,只要干净就成,就是闷死了也不管。


    她还是得多费心。


    路上,卢闰闰坐在轿子里,她掀起轿帘,生出这般感慨。


    为了撑场面,唤儿也跟着一块去,天热辛苦,唤儿也是坐在轿子里的,但李进就不成了,他身强力壮不能坐小轿,幸好家里有卢举养的驴,否则他只能在轿子外面跟着走。


    卢闰闰看着在轿外骑驴的李进,忍不住感叹,还是生得好。她之前老是觉得,李进骑马英姿飒爽应当很好看,没想到骑驴也有几分闲雅超然。重要的不是骑马还是骑驴,是得生得好看。


    她才刚想完呢,旁边就有人策马而过。


    卢闰闰认了出来,那是杜秘书丞。


    他目视正前方,一副端肃的模样,但再如何掩饰,脸颊的指印还是掩盖不住,所有强装出来的气势顿时消弭。


    上次见,受伤的是眉骨吧?


    看来是又被打了。


    卢闰闰颇觉奇怪,明明杜娘子看着温柔理性好说话,杜秘书丞是每日都惹大祸么?怎么常常被打?


    她觉得心里痒挠挠的,实在是好奇他到底又干了什么。


    没有好奇太久,轿子很快就停了下来。


    李进掀起轿帘将卢闰闰扶出来。


    卢闰闰搭着李进的手,跨过轿杆,正准备往白矾楼走。


    却被一声凌厉的“嗯?”给吸引住目光。


    原来是杜秘书丞下了马,光顾着把马递交给门前的小厮,没有及时去搀扶杜娘子,杜娘子掀开轿帘冷笑。


    杜秘书丞下意识地捂着脸,忙不迭跑过去。


    杜娘子这才呵笑一声。


    这是卢闰闰头一回看见两人相处,委实叫她震惊。没成想,杜娘子气势这般强,杜秘书丞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喘一下,明明私下里见到杜娘子,她极为温柔好说话。


    卢闰闰一时看失神了,还好李进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才回神,眨了眨眼,尽量维持正常的神色。


    而杜娘子下轿后,目光落到四周,瞥见卢闰闰,又骤然有了笑颜色。


    卢闰闰连忙朝她笑着颔首。


    这时候,秦易也来了,他走得比较慢,因为正挽着另一个女子的手。


    在汴京,并没有夫妇不能在人前亲热的规矩。


    有些新婚情意正浓的,就算夫婿背着妻子归家,也没人会说什么。


    几人互相见礼。


    当然,主要是李进和秦易先向杜秘书丞拱手。


    卢闰闰亦是先行万福礼,杜娘子这才还礼。


    倒是秦易扶着的那位女子,她也行礼,却行得有些偏。


    这样的细枝末节,寻常人注意不到,卢闰闰因着听李进说过,倒是留意到了。


    行礼后,几人一块进白矾楼,到的还有其他几位官员及其娘子,众人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秦易的脸上却难掩忧心。


    男女分开落座,他很难不担心。


    他正忧虑呢,却见卢闰闰忽然落后两步,浅笑道:“秦官人,我来扶姐姐吧。”


    第73章


    秦易自是欣喜不已,他朝着卢闰闰弯腰一拜,恳切道:“我家娘子就托付于卢娘子您了。”


    卢闰闰面上含笑,对着他郑重点头。


    她虽是笑盈盈,可神情认真,给人可信任的感觉,“秦官人且安心,一切有我呢。”


    卢闰闰没有光顾着和秦易说话,讲了这一句,她就转而看向秦易的娘子,“不知姐姐姓什么?我看姐姐好生面善,说不准是本家呢?”


    秦易的娘子眼睛虽瞧不清,显得目光有些失焦,但脸上却始终维持着温和可亲的微笑,不是余六娘的柔弱内向,更偏向于一种藤类开花的温婉坚韧。


    “我姓范,家中行二,妹妹可喊我二娘。我眼睛不大争气,劳烦妹妹照拂了。”


    卢闰闰立马应下,她语气没有一点嫌弃怕麻烦,反倒有点儿大包大揽的豪气,“这哪是麻烦,我观范姐姐很是可亲呢,说来我娘就盼望着我能如范姐姐这般娴静,哪成想我生下来就性子聒噪,孩提时哭都比旁人大声,可将我娘好一顿愁。”


    卢闰闰想与人交际时,一点不怕生,轻而易举就将范娘子逗笑,神情也稍微放松了些。


    改由卢闰闰扶着范娘子上台阶进门。


    李进站在门前等候,错身而过的时候,卢闰闰朝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仿佛在说尽交给我吧。


    他被她逗弄得开怀浅笑。


    待两人走进去了,秦易才意犹未尽地从范娘子的背影上收回目光。他转而对着李进一拜,“贤弟和闲弟妹的好意,秦简之铭记在心。”


    李进并不冒领功劳,道是卢闰闰的主意。


    秦易深感卢闰闰为人良善,感慨夸赞,“弟妹贤明懿范,令人心生佩服。”


    这话夸得有些过,但秦易毕竟有求与人,说得夸张些,倒也正常。


    为了自己娘子,纵是秦易这样的君子,也会说好听话。


    李进不由得摇头,却又能感同身受。


    他的大手搭在秦易肩上,“你我就在近前,隔着一道竹帘,不必太过忧虑。”


    秦易苦笑,“人言如刀,字字伤人,我并非杞人忧天,只是常遇到,不得不小心。”


    李进拍了拍他的背,肯定道:“有我娘子在。”


    李进没有过多的说什么,但他对卢闰闰的信任不言而喻,他眼里的卢闰闰善良但不失勇敢,聪明且不冒进,平时举止活泛,有时候偷偷懒,好奇心很旺盛,但是大场面从不怯懦。


    他语气坚定,眼中闪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赞赏。


    秦易作为外人倒是察觉了,表情似有揶揄,“都道夫婿是娘子的靠山,我观你与卢娘子,倒是不同。秘书省来日不会添一位李补阙灯檠吧?”


    李进气定神闲,“何须他日?”


    秦易不是私下里会去排揎他人的人,但他会光明正大地笑话。


    李进亦是回敬以玩笑。


    两人相视一笑,皆坦坦荡荡。


    而落后两人几步,有三四个官员面带狐疑地收回目光。


    “秦正字道李校书郎是补阙灯檠?”


    “我亦听见了,你何苦复述。”


    “秦正字何等君子,竟连他都如此唤李校书郎,他惧内必是板上钉钉,真切不假。”


    “唉呀,我们秘书省一连有两个畏妻如虎的官员,传出去岂非要叫笑话?真真是丢尽了颜面。”


    “你说说,不若我们出手整治整治?”说这话的人正是前几日带头拍李进肩膀,讥讽李进没有艳福,话里话外嘲笑轻视他惧内的那位言语刻薄的官员。


    他被石秘书省监一通怒骂,又打扫了几日庭院,正觉得一肚子火气,颜面有失,这时候能抓到机会捉弄人,还能叫众人的目光外挪,自然格外热切。


    “如何整治?”有好事者问。


    那位言语刻薄的官员转瞬间有了主意,“还能是什么?他不是惧内么,就叫他娘子动动怒,在人前丢一丢颜面。”


    他凑近几人,用手掩住嘴巴,耳语了几句。


    有人犹豫不定,“可会过分了些?”


    那位刻薄的官员不赞同地欸了一声,“宴饮嘛,总得有些趣事,你我也不过是玩笑一二,为宴席添彩。左不过到时候斟酒赔罪就是。他还是新来做官的呢,按从前惯例,不得捉弄过才算是自己人?”


    余下人都觉得无伤大雅,于是欣然同意。


    那位言语刻薄的官员进门后旋即朝侧边走,另去行事了。


    而其他人状若不知地继续朝前走,与路上相遇的人拱手寒暄,很是寻常。


    另一厢,卢闰闰已经扶着范娘子稳稳当当地进了厢房。


    白矾楼是汴京首屈一指的大正店,光是楼都有五座,彼此用天桥回廊相连,大堂就容纳了许多桌椅,客人如云,执著声、倒酒声、酒杯相碰的叮声……


    这些杂音汇集在一块,如同奏曲般热闹。


    甚至压过了打酒坐的女子弹琵琶浅唱的声音。


    想学好厨艺,最要紧的就是不能故步自封,要懂得吸纳百家之长,知晓人家哪里做得好。


    白矾楼是正店之首,他们楼里的厨娘和厨子皆有一身的本事,各有一技之长,甚至不吝于那些提篮叫卖吃食的人进楼里迎客,尽显底气。


    卢闰闰就被谭贤娘带来吃过好几次。


    但不是白吃的,吃完都得说出个所以然来,哪道好吃,哪道不好吃,好在哪,不好又在哪?


    若是说不对,那道菜就得卢闰闰自己出钱。没有钱就扣掉她每月的用度。


    每回来白矾楼这些大正店,还有一些风味独特的脚店食肆,卢闰闰都是既紧张,又兴奋,仿佛一关又一关等着她闯的游戏,填补了在古代生活过于平淡的空白。


    因此,她对白矾楼还算熟悉。


    而且一进门就跃跃欲试,就连视物模糊不清的范娘子都察觉到了她的雀跃。


    与之相较,范娘子初到汴京,自是没来过白矾楼,要显得畏手畏脚一些。当然,她看不清周遭,为了避免不小心受伤,小心一些也是对的。


    卢闰闰想安一安她的心,干脆讲起了沿途的景象还有缘故。


    头上经过飞桥时,她就解释是何时建的,最上面那一层原本可以登高眺望,但因为太高了,能将皇宫一角清晰纳入严重,故而被封禁不许登楼。


    有时路过某一桌,上面的菜色很香,卢闰闰也会一时兴起,说这道菜官家也曾索唤进宫等等。


    范娘子听得惊笑连连,“官家也会索唤民间吃食进宫吗?”


    卢闰闰点头,理所当然道:“官家也是人呢,有七情六欲,五感六觉,想饱口腹之欲也是寻常。”


    范娘子温和浅笑,并不叫人觉得粗鄙无识,反倒有种平淡的真实,说话声也柔柔缓缓的,“我从前住在县里,只在路岐人的戏文里能听见官家,与我一块刺绣的姐妹都猜官家是不是生来有龙气,应当器宇轩昂、龙骧虎步,不是凡相。”


    卢闰闰仔细回想了一下,其实她也算遥遥见过官家一面,太远了瞧不清脸,依稀记得正红圆领袍,黑色的直脚幞头,端坐在上面,左右有宫娥内侍,手执黄盖掌扇的禁军御龙直,两侧坐着神妃仙子般的后妃们,比起样貌,更像是一个威严的符号,在俯瞰着离宣德门一百多丈长的灯山沿道纷至沓来的百姓。


    他象征着天家威严,在百戏乐声、喧闹人声、花团锦簇里定下盛世安康,百姓和乐的意象。


    真要说长什么样,只靠轮廓拼凑,应当不差吧?主要是白,有可能是衣裳衬的。


    卢闰闰食指托着下巴思索,“我也说不好,等明年元宵,你我可以约了去宣德门,得早点去,能挤上靠前些的地儿,就能看清官家长什么样了。”


    “好啊。”这个提议显然俘获了范娘子的心,纵然眼睛失神,依然难掩欣喜笑意。


    两人说话间,其余官娘子陆陆续续掀开竹帘进门。


    白矾楼的厢房并非全是在楼上的屋子里隔出一间间房,那样虽私密,但少了风雅,而宋人最在乎风雅享乐,能将之玩出花来。


    像今日杜娘子定的厢房,就是在小桥流水的庭院的一侧,建上数间连绵的屋廊,左右两侧用屏风与立柱挡住,而最外侧有长短两道竹帘,可以由着客人选。


    因为许多宾客都要经过,若是完全不想受影响,就放下长竹帘。


    若是不想被人瞧见,但又想赏景,就放下短竹帘。


    而有些人就是想欣赏水榭怪石,也不介意被前来的客人顺道瞥上一眼,就不放竹帘。


    像杜娘子这些官娘子们宴饮闲谈,还是不爱叫人瞥见,遂放了短竹帘。


    这里面看似简陋,实则悉心装点过,花架上摆了劲瘦清雅的兰草,门前种了菖蒲,墙上挂着意境粗犷恣意的字画。


    众人跟前各摆了一个小案。


    想来今日是分案用食。


    卢闰闰来到宋朝以后,发现这时候也算是家具新旧习惯交替的时候,唐朝被视作人前使用失礼的胡椅,已经被广泛使用,甚至生出了更多样的形式。分案也是,从前基本上都是分案食,随着桌子的普及使用,共餐也开始多起来,食肆脚店里用方桌多,正店可选的就多了。


    先进门的卢闰闰没有立刻拉着范娘子坐下。


    她在不着痕迹地数位置。


    没法子,古代很讲究这个,有时候可能只是粗心坐错了一个位子,旁人就可能以为自己被轻视,从此心生怨恨。像四司六局的茶酒司,就要专门安排人记人名长相,挨个请人入座,免得坐错位置,引发争端。


    但平日赴宴可没有四司六局。


    卢闰闰最怕那些方桌,还有不好好朝着门摆的桌椅,数得她头晕脑胀。


    像这样分开的食案就好多了。


    反正最上首的肯定是主家,然后左边尊,右边次,她只要这样一路照着官职数下来就行。官阶一样的,就看资历和年岁。


    她和这些人是不熟的,所以趁着人来得差不多,要寒暄要推辞,一番拉扯后,对彼此夫婿的官阶资历心中有数,众人就开始落座了。


    正字和校书郎的官阶是一样的,但论职掌,校书郎要在正字之上。


    卢闰闰把自己的位置推给旁人,坐到了范娘子的下首,而非对面,这样一来,才好照顾她。


    她们这边皆坐下了,隔壁也差不多。


    虽隔着屏风,但认真盯着,还是能看见隔壁朦胧的身影,甚至可以根据轮廓认出自家夫婿。


    众人说话声皆刻意收敛,有时又不自觉音高一些调柔一些,既想叫隔壁听见,又想给人留好印象,颇为纠结。隔壁亦是如此,笑得大声,谈什么又放轻声,只在扯闲篇炫耀学识的时候大声。


    卢闰闰侧身靠近范娘子,小声吐槽,“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开屏,嗓子就笑不哑吗?还净爱把话往生涩古文上扯,平日宴饮也净谈四书五经,墨义经帖?鬼信!”


    她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范娘子被她惹得低头掩嘴笑。


    顾忌着都是女子,白矾楼里也有女子来上菜。


    而落座的这些娘子们,也开始互相闲聊。


    哪怕是先前没见过的人,也得客气地说说话才是,不好特意冷落了谁。


    卢闰闰肤色白,圆脸面善,亦是美人,但不张扬、不柔弱,见到她嫣然浅笑的样子,下意识就会生出三分好感。


    有人遂盯上她,好奇询问她的家世,是为官还是经商。


    卢闰闰并不掩饰,她落落大方道:“没什么富贵的,我娘是厨娘,为贵人做一些席面。我亦学了些粗浅厨艺,有时做各府小娘子诗宴花宴的菜肴。”


    那好奇询问的娘子安静下来,脸上的笑散也不是,维持也不是,觉得自己失言,颇为尴尬。


    卢闰闰反倒是出声宽慰,“若他日得闲,不妨来我家中做客,我不擅其他,倒是会做些菜肴,尚算可口,可一道品尝呀。”


    她模样秀丽大方,口齿伶俐,嫣然笑语间,很博人好感。


    那位娘子发觉自己没有使人难堪,骤然松了口气,重新有了笑脸,“那再好不过了,我在厨艺上不大长进,夫婿嫌我做得不好,每日都是散值了在州桥边上的食肆用夕食。”


    这话一出,倒是引起些共鸣。


    若不是原本就富贵的人家,再不是汴京人士,拖家带口到汴京租房过活,能雇个做粗活的婢女已是不错,多一个厨娘着实雇不起。


    而婢女们没正经学过手艺,要是苦出身,做出来的饭食,真就不如外面食肆十几文买的好吃。


    大家各有各的头疼。


    不过像杜娘子就不太能感同身受了,但她也没什么架子,跟着听了好一会儿,在那笑。


    也有人问起范娘子。


    “这位妹妹不知是哪位官人的娘子?”


    “我家官人姓秦,任秘书省正字,我姓范,家中行二,姐姐可唤我二娘。”


    范娘子说话轻声缓慢,看着就是温驯好脾气的人。


    正和左右两边的人聊天的杜娘子起了兴致,目光扫来,秉着主家关怀宾客的口吻,稍大声问,“怎么范二妹妹桌案前的吃食都不怎么动,可是不习惯?不必怕生,既然今日能聚在一块,便都是自己人,几位娘子天南地北的都有,吃不惯也是寻常,爱吃什么,酸的、甜的,还是清淡的、味重的,只管说,咱们再点便是。”


    杜娘子说着,就要去拉一旁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着刻了字的铃铛,厢房里的宾客一拉铃铛,白矾楼的人就知道是哪间唤人,便会有人上来听吩咐。


    别管占地多大,有多少雅间和宾客,总能宾至如归,皆不轻慢疏待。


    杜娘子是极好心,但范娘子却是因着看不清东西,故而吃东西慢条斯理惯了,这才看着像是没怎么动。


    范娘子不知该如何解释,面色窘迫,犹豫着欲张嘴解释。


    正当为难之际,身侧忽而响起清脆爽利的笑声。


    是卢闰闰。


    “哪是吃不惯,杜娘子今日点的这些菜,什么滋味都有,鱼羊荤素俱全,正是再会不过的点法。但是范姐姐吃东西斯文,唉,我娘常说我是个馋的,瞧见好的都狼吞虎咽,外人见了都以为她薄待了我。


    “害得她常说,‘天地可鉴,我薄待了谁也不会薄待了这独一个的血脉’。若是我能有范姐姐这样的斯文吃相,我娘怕是要喊阿弥陀佛了。”


    卢闰闰说得诙谐有趣,时而跟着表情夸张,把众人都给逗笑了。


    也就忘了这一茬。


    杜娘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她道:“你净是胡说,你若是狼吞虎咽,我等岂非胡吃海塞了?既吃得快,道亮出盘碗给我们瞧瞧。”


    卢闰闰当即把食案上的空盘亮了出来,撒娇卖乖道:“您瞧瞧,我可没骗人。说来还是怪杜娘子您。”


    杜娘子配合地指向自己,“我?待客饮宴竟是错了。”


    “嗯!”卢闰闰理直气壮点头,故作烦恼道:“您啊,点的净是我等喜爱的菜肴,今日吃了个肚圆,回去还不知要胖多少斤两哩。”


    这话奉承请客的主家再适宜不过,听得杜娘子笑到合不拢嘴。


    其余的几个娘子都纷纷顺着奉承。


    但第一个说的人总归是叫人印象深刻些,而且妙语连珠,更讨人喜欢。


    眼看她们都忙着说菜如何如何好,无暇顾及自己,范娘子轻舒气,自在了许多,她向卢闰闰投去感激的神情。


    卢闰闰放在食案下的手,悄然握住范娘子,她侧过身小声道:“有我呢!”


    她说话语调总是上扬,带点骄矜自信,使得听的人也不自觉跟着心情扬起,变得心底安定许多。


    范娘子自从眼睛看不清以后,甚少出门,交际就更少了,卢闰闰是她好不容易遇到的年龄相仿,没差太多岁的年轻娘子,鲜活得让她也不自觉跟着心情舒畅愉悦。


    好似,自己也年轻活泛着。


    其实她本来也很年轻。


    范娘子沉浸在浮动的欢喜雀跃中,众人也热热闹闹地边吃边闲话,一切平和安然。


    除了杜娘子一直被奉承外,还有人向卢闰闰敬酒,真有人向她讨教有没有容易又好吃的菜式。


    卢闰闰并未藏着掖着,又不是会一两道菜就能去各府宴席上大展拳脚当厨娘。


    她为人爽朗大方,说话亦颇为有趣,多相处相处,很难不喜欢她。


    宴过半巡,与一群人熟络起来。


    但她也没忽略了范娘子,仍会不时留意照拂。侍从上了鱼,她会默默挑好了再换彼此装鱼的盘子,留意她一直无人说话会不会无聊,时不时讲席面上的情形,谁在说话,谁站在谁身侧。


    这时天色已经有点近暮了,有侍从鱼贯而入,先是在庭院周遭点灯,又进屋内点燃烛火。


    一间厢房里能点七八道蜡烛。


    别说范娘子了,就算卢闰闰心里也咋舌,一对蜡烛少说也得一百多文,光是厢房里烛火钱就得有五六百文了吧?何况此刻天还没完全暗下。


    今日少说也得花个二三十贯。


    李进从八品的官,他两个月的俸禄带衣料钱也只够这么一顿宴席钱。


    横竖都出来了,又是白矾楼,卢闰闰干脆认真品尝送上来的吃食。白矾楼送上来的两碟果子,拼凑了几种水果、凉果和干果,都不错,但真要是以大正店的水平苛刻要求,只能算尚可。


    倒是沾了糖粉的缠梨肉最好吃。


    梨肉略酸,裹上糖粉酸甜正好,腌制后保留了清脆的口感,与其他果子相比,没有被蜜煎甜味掩盖本味,咬开以后,唇齿里泛着浓郁的梨子果香。


    今日的宴席不算特别好,即便如此,这些作为前菜的果子都有八九样。她先前还想要是能种下寒瓜,取籽炒制,肯定能大卖,但现下想想,卖得好有可能,独领风骚怕是难。


    不过,也不必想这么远,她连种子都没有呢。


    她的目光从果子上移开,准备尝尝新送上来的鸽子汤。


    才刚把汤舀起来,她就听见琵琶拨弦的乐声。


    卢闰闰蹙了蹙眉,不对呀,这声怎么像是隔壁传来的,她抬起头去看,果然,看见屏风上映出女子绰约的身影,正翩然起舞。


    不只是卢闰闰发觉了,两边隔得这样近,只要不是聋了都能察觉。


    原本还说说笑笑的几位娘子也渐渐淡了神色,不怎么言语。


    虽说宴饮时歌舞助兴是常事,但两边就隔着一扇屏风,多少还是有些不喜的。毕竟几位的官阶都不高,家里不会动不动蓄婢养妾,没有什么高门的容人雅量之说。


    上首的杜娘子脸上已是很难看。


    就连范娘子都有所察觉。


    旁边有娘子窃窃私语。


    “也不知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喊乐伎前来,想来是犯了杜娘子忌讳了。”


    “我等都知道始末,怕是只有新来的人不知。”


    几人的目光都不着痕迹地落到卢闰闰和范娘子身上。


    第74章


    她们对她俩目露怜悯,还有点儿看热闹。


    若真是这俩人的夫婿唤的人,必定要被杜娘子迁怒吧?而且以杜娘子的脾气,那可是连杜秘书丞去上官家里赴宴,都敢当场闹起来,在人前大骂杜秘书丞的。


    她们俩的夫婿都是杜秘书丞的下属,怕是更没有顾忌了。


    一会儿闹起来,还不知是什么声势。


    随着杜娘子的沉默不语,这间厢房内愈发安静,也衬得隔壁的声音愈发明显了。


    谁笑了声,谁鼓了掌,皆清晰可闻。


    有些人看来,宴饮听曲赏乐实属常事,凡是大正店,几乎都可以喊歌伎作陪饮酒,实是司空见惯。就是他们当着面夸人,无所顾忌的样子,才多少叫人心里有点不舒服。


    总之,这边气氛有点低迷压抑。


    其实一些人想着体面,本来是能在人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说说笑笑的。


    可有杜娘子在。


    上官的娘子在那生气,你说说笑笑,岂非上赶着得罪人?半是顾忌这个,半是真实心绪,一个个都安静地沉着脸。


    良久,一阵风吹来,竹帘被吹得半掀,猎猎作响。


    内里的烛火自也明灭起来,阴影照在杜娘子的脸上,辨不清神情。


    忽然!


    她手掌重重拍在食案上,震得那些碗盘移位,这一声大且响,犹如一道惊雷,唬人一跳。


    卢闰闰面上学着众人安静如哑巴,敛眉降低存在,但心里杂七杂八的浮想就没有停过。


    譬如此刻,她先是被惊得一块抖了下。


    接着,她想到,隔壁奏琵琶的乐伎恐怕也被吓到了,弹错了一个音。想来也是,应当无人能不被这陡然的声响吓到吧?


    也不对,文娘子就不会。别说有动静,她弹琵琶的时候,即便是蛇掉在她身上,依然能面不改色弹奏完。这不是卢闰闰瞎说,是真实有过的事情,当时说是夏日炎热,蛇从树上落下,但文娘子同她说过,不过是嫉妒的人为罢了。


    卢闰闰沉浸在自己思绪里,越想越偏,直到另一道轰隆声影响了她。


    她打了个激灵,抬头望去,却见杜娘子一把推开屏风,怒喝道:“杜恙,你好大的威风,待客宴饮还得喊人奏乐助兴?”


    好生猛的杜娘子。


    卢闰闰这下什么旁的思绪都没有了,紧盯着杜娘子,心里为她摇旗旌鼓。


    还是她勇敢,正该如此!


    杜娘子的行径,在杜秘书丞的官场同僚看来,多是鄙夷,回家若说与妻子听,也是嫌恶告诫。但若细细去瞧场上的女子,其实鄙夷的少,惊讶和冷笑暗爽的多,也有看戏的。


    而卢闰闰则眼前一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她刚刚听杜娘子直呼杜秘书丞的名字,可算想起了他原来姓什么。


    姓吴,叫吴恙。


    她就说嘛,隐约记得本名是什么无病无灾,原来是吴恙。


    卢闰闰继续紧盯着两人,不知杜秘书丞会如何应对。


    许是被打惯了,驯服了,杜秘书丞下意识腿软,结结巴巴答道:“不、不是我喊来的。”


    他仰起头,急匆匆道,语气竟有些可怜。


    杜娘子可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冷笑一声,“是不是你叫的要紧么,你少看了吗?我在那可是听着你在那笑,亦拍掌了吧?你既有那色心,还辩什么冤,呸!下作的东西!”


    她甩开杜秘书丞的手,转头去看其余的官员,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最后落在弹琵琶和跳舞的女子身上。


    杜娘子神色依然不怎么好,面上郁怒沉沉,看得几个女伎人向后一退,弹琵琶的乐伎更是紧抱琵琶,很是害怕。


    “弦断了?”杜娘子目光下移,瞥了一眼。


    她喊来身边的婢女,让给赏钱和琵琶弦的钱,“琵琶弹得不错,倘若下回你再见到这人看你们奏乐起舞,只管去景明坊的杜宅,告与我听,赏钱少不了。”


    几个女伎人面面相觑,她们见过奇怪耍赖的人多了,却不曾见过这样的,可人家毕竟给了赏钱,几人彷徨失神片刻,又咬了咬唇,向她行礼道谢,再缓缓退出去。


    解决了一桩事,杜娘子可没忘记其他人。


    她转头去看那些杜秘书丞的下属,皮笑肉不笑道:“你们私下里莫说爱宴饮听曲,便是自己抚琴唱曲,与人为乐,也与我无干系。但他!杜恙若在,烦请诸位克制些,别平白拉着人一块。各人有各人的性子,有人贤惠大方,但我杜大娘就是善妒,眼里揉不得沙子!请诸位记住,今日就算了,别在自家娘子跟前闹得难堪,若是还有下回,我可不是好相与的。”


    卢闰闰从杜秘书丞露面的两次皆是一脸的伤上,可以猜到杜娘子的脾气,但没想到如此泼辣勇敢。


    真真是吾辈楷模!


    若非怕太显眼,她都想拊掌大喝,应声呐喊了。


    她听得委实是心潮澎湃,激动得双眼发光。


    而那厢,有几个官员的面色很难看,他们别说被人这样明晃晃地威胁,就是她这种嫉妒的行为,也从心底生出不喜。


    但却没人冒头。


    其实之前杜娘子当众骂杜秘书丞的时候,也有人自觉仗义,挺身而出辩个公道,哪知道被杜娘子给骂了回去,吵了好大一场,接连几次,也就没人上场去吵了。


    得不到感激,白惹一身骚,忍忍便是。


    杜娘子却不会忍。


    杜秘书丞有心推脱,也怕场面太难堪,小声解释,“我并非自己想看,既然有同僚特意喊乐伎近前,必定是觉得宴席无趣,我怕扰了他们的雅兴,这才没拦,你我是待客的主家,总要宾主尽欢才是。”


    他边说边时不时抬头窥杜娘子的脸色,看到她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他紧张得直搓手。


    “宾主尽欢?”杜娘子挑了挑眉,唇角扬得更深,似和煦好说话的模样。


    杜秘书更怕了,他比谁都了解她娘子,下意识波棱盖发软,结结巴巴摆手认错。


    可惜晚了。


    杜娘子还是笑着,但眼神骤然凌厉,“自然不能叫宾客扫兴,我把她们赶走了,总得有人继续跳舞助兴,那就你跳吧。”


    “我??”杜秘书丞指着自己,瞪大的眼睛里尽是不敢置信。


    他试图申辩,想说自己哪会跳舞,但才刚张嘴,就被杜娘子冷冷一个眼刀过来,原来要张开的嘴,变成了张开的手臂。


    张手,摆臂,捻兰花指,转圈。


    再转。


    再再转。


    呼,有点晕。


    杜秘书丞使劲回想旁人都是如何跳舞的,明明看的时候觉得很美,赏心悦目,真要自己跳了,他一点动作想不起来,光记得转圈和如浪花翻起的裙摆。


    他还不敢停,稍微慢一些,杜娘子就瞪过来了。


    这不仅对杜秘书丞是种折磨。


    对其他人的眼睛也是。


    跳到后面,他已经跳美了,摆脱了羞耻,甚至能试着做出甩水袖的动作。


    但实则是一个留着须髯,动作蠢笨,甩水袖如同蛄蛹的中年男子,在努力忙活,不知在跳啥,雄健也没有,柔美也不见,蚕都比他会扭。


    看得人眼睛刺痛。


    卢闰闰憋笑憋得肚子疼。


    一群人聚在屋子里,鸦雀无声,看着一个中年男子手舞足蹈,怎么瞧怎么诡异。


    越是安静诡异,越是好笑。


    卢闰闰只能强掐着自己的手忍住,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好在,杜娘子看他跳上头了,惩罚变成了奖励,她可不会惯着他,嫌弃地喊他停下来。


    杜秘书丞被喊停的时候,还在喘气,眼神发亮,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嘴角还有点儿上扬,一看就是跳爽了。听见杜娘子的话时,他意犹未尽道:“不跳了?”


    “待客去!”杜娘子厉声瞪他。


    转过身,她撇嘴,嘟囔了句,“不嫌丢人。”


    卢闰闰看得津津有味,她觉得杜娘子与杜秘书丞未必是一个善妒,一个苦苦忍受,杜秘书丞明显乐在其中,也不知道是他生来如此,还是早年被打骂惯了,如今已经上瘾。


    杜娘子出了一场气,心情甚好,但看着面色余怒未尽,众人都老老实实地坐着,不敢冒头。


    她让众人接着吃,莫要客气。


    却没人敢动。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地僵住。


    毕竟杜娘子才吵过架,转过头就和颜悦色劝继续吃,总觉得心里不安,有些不对。


    眼见没人动,杜娘子的面色也渐渐冷下来。


    卢闰闰左右看了看,她斟了一杯酒,笑眯眯起身,朝杜娘子的方向捧起酒杯,“今日蒙杜娘子相邀,在白矾楼食珍馐饮佳酿,深感厚谊,我满饮此杯!”


    杜娘子面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她亦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她和颜悦色道:“粗茶淡饭,莫嫌就好,可还有何想吃的,尽管说。”


    “当真?”卢闰闰半点不见生,倒是真的笑语嫣然地点起菜来,“若是能来半份红羊枝杖就好了。”


    杜娘子对她反客为主的点菜行为并未生气,反而很高兴,“要什么半份,要吃自是一整只烤来,才得意趣。”


    杜娘子当即摇铃,喊人点了两只红羊枝杖。


    两边各一只。


    白矾楼送上来的红羊枝杖是本就烤了有七八分熟的,只要在炭火上稍微再烤一会儿,就能皮脆肉嫩,油脂在跟前爆开花,滴落在烧红的炭上,滋的一声燎起带着肉荤香的烟气。


    要正是生的羊搬上来现烤,少说得一两个时辰,谁人能等得住那般久。


    除了专吃肥羊的脚店,也就是如白矾楼这些大正店,才能不必先知会一声,随喊随有。


    前来娘子们这边烤的亦是两位女子,一个上点年纪,一个年轻但动作爽利。前者安烤羊的枝杖,烤羊时,前后各要安一个类似树杈的铁制枝杖,而羊四肢绑在一个与其差不多大小的铁架上,铁架中间有两根伸长出去的铁棍,正好插在枝杖的凹处,方便翻滚。


    底下的炭盆放着烧红炭火,进行最后的烘烤,约莫两刻彻底烤熟,油汁四溢,香气扑鼻。


    随着红羊枝杖渐渐烤熟,肉香裹着炭香,还有割开脆皮的咔嚓声,皆在无形地勾人心神,众人不自觉都将目光挪到焦脆香酥的烤羊上,下意识咽口水。


    心情跟随食欲而放松,也就和周遭人聊起来,尴尬的氛围渐渐消散于无形。


    杜娘子很满意现在的情形,她朝着卢闰闰举杯,两人无声一碰杯,将杯中酒饮尽,彼此心领神会。她放下酒杯,觉得卢娘子是难得的聪明人,心思灵巧,很适宜多多交际。而且家中情形还相似,不必怕背后瞎说什么。


    杜娘子在暗自赞许卢闰闰,男宾那边气氛也慢慢松快,交谈起来,但却开始找出那个敢叫乐伎上前来的人。


    “是谁干的,我不生气,既喊了人来,总要分说明白,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杜秘书丞离了杜娘子,看着还是有几分上官威严的,尤其是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真与杜娘子有几分相像。


    他说是这样说,笑得和要吃人似的,谁敢承认?


    一个个低着脑袋,像鹌鹑一般,降低存在感。


    也有几个品行风评素来很好,压根不惧,依然挺胸昂首,跟着左右扫视众人面容。


    “倒是吱声啊。”杜秘书丞呵呵笑道,“既然都不说,就挨个说吧,郑秘书郎,就从你始。”


    郑秘书郎掌四库图书,是个清瘦的五十许的文雅老头,出了名的和蔼好说话,他毫无惧色,从容地捋着美髯,“老夫这把年岁,早过了贪花好色的时候,只忧心儿孙嫁娶的聘财妆奁,可没闲心和余钱去唤乐伎。秘书丞到不妨多问问那些身强力壮的,我等老人可不行。”


    此言一出,好几个人应声。


    杜秘书丞呵了一声,眯着眼睛,指着其中一个道:“你才四十不到,应什么声?”


    那人尴尬地笑笑,“心老,心老。”


    杜秘书丞丢了好大的脸,自是不会放过他们,照旧让挨个出声说上一说。


    眼看一个个轮下来,其中一个素日说话刻薄的官员,不自觉抖腿,眉锁得死紧,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在紧张。


    终于到了他,他这时候反倒是不慌张了,忽然变得义正言辞,“亦不是我,我自进了门就没单独走过,子非兄和路阔贤弟都可以为我作证,说来……倒不如问问那些乐伎,究竟是何人喊她们前来,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他本来是想让那些乐伎弹奏后朝李官人行礼道谢,倒是引来李进娘子生气,最好当场发作,哪想到杜娘子眼里一点沙子都容不下。原本捉弄同僚的小事,就是露出自己的名字也无妨,不过一乐罢了,哪知如今变成了得罪上官。


    幸而,他留了一手。


    当时他喊人去雇的乐伎,用的说辞是李官人唤她们前去,要记得向李官人道谢。


    可惜杜娘子将她们吓到,怕是忘了。


    其实,他打算得很好,奈何杜秘书丞早被杜娘子吓坏了胆子,哪敢在这时候犯忌讳,神色一时难看起来,就是要问,也得等后面派人去问。


    见杜秘书丞不应声,那位刻薄脸的官员掩下心中遗憾。


    按着顺序,下一个轮到了李进。


    李进心中无愧,但他见过的损招多了,为以防万一,他还是淡定答道:“我不曾中途出去过,身边亦无可供使唤的仆从。”


    李进一说完,那位刻薄脸的官员立刻质疑道:“兴许你是进门时去唤的,谁知道呢。”


    因为刻薄脸官员素日说话就爱挑人家刺,倒是没人怀疑不对。


    李进可不担这个黑锅,他笑了一声,“我与我娘子并不曾分开,费校书郎莫非觉得我会在我娘子面前,做此等行径?”


    这话成功征服了杜秘书丞。


    旁人不知道,杜秘书丞自己也是入赘的,畏妻如虎,私下里做点什么也就罢了,在妻子跟前,一个眼刀过来就心有戚戚,如何敢做什么,这和挑衅有何差别?凡是有点脑子的赘婿,都不敢干。


    这是同为赘婿的信任!


    杜秘书丞清咳两声,“好了,莫争执,继续往下说。”


    但那刻薄脸,也就是费校书郎,却不肯就此过去,他道:“谁知晓呢,李校书郎看着很是有胆气,素日行事从容不迫,这点儿事又如何难得倒你?”


    他如此咄咄逼人,倒是叫李进察觉出些不对。


    李进并未逼问,也不曾申辩,而是道:“不若请人去问询方才那几位娘子,是何人所唤。”


    李进看似对杜秘书丞说话,实则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费校书郎,见他面露得色,李进又施施然加了句,“她们方才都上前见过我等的面容,若是旁人转述,找到那旁人带上前来,亦无妨。”


    果然,李进发现,自己多加上这么一句,费秘书郎的神色就开始紧张了。


    原来是他啊。


    李进缓缓笑了。


    而上首的杜秘书丞觉得有道理,不一定要把人带过来,只是问问话,他娘子不至于生气。于是,他让身边的小厮去问话。


    费秘书郎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不消多时,杜秘书丞的仆从领回一个穿白布罩衫,腰系青花布手巾的小厮,他被喊起来的时候,手上还捧着一个小白瓷缸,里面装着辣菜。


    人家原本在各处叫卖辣菜的。


    杜秘书丞见了,直接把他手上那一坛辣菜都给买了,让他来认认人。


    那小厮喜笑颜开,一个劲地说杜秘书丞好话,接着道:“是李官人喊我传话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没人能想到李进是这样的人,他看着洁身自好,素日里连酒都少沾,即便在外宴饮,也从不曾叫人近身,一副清正君子的做派,竟会做这样的事情。


    男宾这边的动静,女宾这儿亦能听见。


    其实她们也好奇究竟是谁这么下作,非要挑众人妻子都在的时候喊人上前,难不成连一顿饭不听曲赏舞都忍不得?


    听到李官人,一众娘子怜悯的目光皆落到卢闰闰身上。


    就连范娘子也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想劝她安心。


    哪知卢闰闰反握住范娘子,她高高昂着头,正襟危坐,神色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并非是她盲目相信李进,而是两人的确是前后脚进来的,他没有多余的闲暇去喊人。


    当然,最主要的是隔壁那小厮还说收了五十文赏钱。


    笑话!


    李进没有那么大方。


    他连磨铜镜的五文钱都舍不得花,非得要自己磨,能一口气给五十文的赏钱?


    除非他被夺舍了。


    卢闰闰淡然坐着,对面的李进亦是,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轻笑问,“是哪位李官人,你可记得?”


    小厮用力点头,转过身朝着李进对面的方向,“李官人,多谢您的赏钱,可是我话带得有何处不对?若有得罪,还请您宽宥则个。”


    小厮所对着的人,赫然是正以袖擦汗的费校书郎。


    真相大白。


    杜秘书丞未保不冤枉人,还特地指着费校书郎,又问了那小厮一遍,“他是李官人?”


    小厮看出其中有官司,当话到这份上,也只能实话实说,点头,“正是。”


    杜秘书丞和颜悦色地让小厮下去。


    接着,他将一杯酒仰头喝下,不阴不阳道:“我说了不怪罪便是不怪罪,费校书郎抖什么,怕我言而无信不成?”


    呵呵,他骗人的,就是要怪罪!要穿小鞋!


    杜秘书丞盯着费校书郎,咬着牙挤出笑,又连饮三杯酒。


    费校书郎感觉到了他如有实质的怨念,低着头疯狂擦汗,自己就是单纯想捉弄人啊,也有点嫉妒,凭什么自己熬了七八年才做了校书郎,李进一来就是,还备受上官青睐,甚至李进还是个赘婿。


    顶着同僚们或吃惊或鄙夷的目光,还有将羊蹄骨头咬得咯吱作响的杜秘书丞,费校书郎悔不当初。他怎么知晓会闹成这样!


    洗清冤屈的李进并不见欣喜,更不曾出言指责,而是似笑非笑地举起手中茶盏,对着费校书郎道:“倒是多谢费贤兄了,怕进初入秘书省,不为诸位同僚所喜,特意出钱唤人前来弹曲奏乐,将功劳引在进身上。


    “深情厚谊,进羞愧难报矣。”


    李进这话,似为费校书郎解了围,又似有深意,若论阴阳怪气,分明他才是行家,还叫人家指责不出来。


    费校书郎被讽得手脚颤抖,还不得不强挤出笑容,双手捧起酒杯,顺着台阶下,“李校书郎客气,是我思虑不周,失当了!我饮尽此杯,万望李校书郎勿怪。”


    “怎会?”李进亦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上首的杜秘书丞笑眯眯开口,“一杯怎么够,怎么也得三杯吧?”


    费校书郎立刻倒酒,重新双手捧着酒杯,朝着一众人做出敬酒的姿势,利落引了三杯。


    而李进身边坐着的秦易则哂笑一声,正色道:“三杯怎么够,我亦敬费校书郎。”


    敬就敬吧,费校书郎心一横,认了!


    总归是自己惹事被发觉。


    但当他看见秦易捧起的茶盏时,面色顿时一黑,这是明晃晃地讥讽捉弄了吧?


    他想发怒,可被一众同僚看着,到底还是忍下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费校书郎以为就此能结束,哪知又有同僚捧着茶盏敬他。


    一位又一位,喝得他头晕目眩。


    直到两整坛酒见底,这场宴席喝到了尾声,才算饶过。而他再也撑不住,扶着柱子吐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喝迷糊了,话也说不清,拉着人家白矾楼的小厮说自己会飞,是文曲星下凡,还作势爬到外面的表木上,一个劲向上提溜,还真给爬了一半,和二楼的人眼对眼,张开一边的手说自己腾云驾雾。


    可把人家白矾楼的人吓得够呛,生怕他摔死了。


    卢闰闰和李进遥遥看了几眼,没理会这场闹剧,一个坐上轿子,一个骑上驴,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到家附近时,正好经过州桥,各处灯火繁盛,即便是夜间,州桥上还是摆满了摊子,推木车和挎篮的小贩来回叫卖,热闹得人心痒痒的。


    卢闰闰索性提前下轿子,让脚夫把唤儿送回去,她和李进从州桥走回去。


    李进一手牵着驴,一边站着卢闰闰,两人并肩而行,夜风顺着河面吹拂而来,少了白日的酷热,心情似乎也随着风而疏阔开朗。


    周遭是通明的灯火,昏黄暖光摇曳在人脸上,气氛煦煦和缓。


    李进握住了卢闰闰的手。


    “方才,可吓到了你?”李进开口道。


    卢闰闰笑得灿烂醒目,她脸上不见担忧后怕,反而很是雀跃,“怎么会,我信你,既不是你,那必定有人冤枉你。你打脸,不对,你嘲讽那姓费的时候,女客这边一点声都没有,我听得真真切切,着实痛快!素日里竟瞧不出你如此辩口利舌。”


    李进身上没有了当时的凛然锐意,他浅浅而笑,看着和煦极了,甚至在火光的辉映下显得有些柔弱苍白,“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同在秘书省为官,日日相见,总该给些颜面,不可闹得太僵。”


    卢闰闰可劲点头,心里却暗暗想,原来李进平日在家是在示弱。


    他分明是……


    等等,卢闰闰蹙起眉,她怎么觉得他的手在轻颤,而且冰凉得不对劲。


    她猛然抬头,即便灯火昏黄瞧不全面色,也能看出他有点虚弱。


    但他面上又是一派自然,照常说笑。


    看到卢闰闰望向他,他甚至抿唇浅笑,看起来温良无辜极了。


    眼看走进双榆巷,少了昏黄灯火,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他苍白的唇色。


    卢闰闰骤然停下脚步,扶住他,正色道:“官人,在我面前,你也要强忍着不成?”


    第75章


    李进一怔,他望着她严肃急切的神情,微微垂眸,缓声道:“我无事,只是近年来脾土不和,时而作痛。”


    哦,胃疼!卢闰闰了然。


    她道:“这有何好遮掩的,我记得兴国寺附近有家医铺很晚才闭门,走,去瞧郎中,开几服药吃一吃,很快就能好。”


    说起来,她还是到了宋朝才知道,中医开药止疼也很快。


    之前陈妈妈牙疼,抓了几服药,头一服喝下去,不必半个时辰,牙就不疼了,人也松快精神起来。


    对此,卢闰闰大为安心,看来即便是没有止疼药,她晚年也不必备受牙疼头疼折磨。


    卢闰闰拉着李进转头要走,哪知道李进并不动,哪怕疼得指尖都不由得微颤,他还是轻蹙着眉摇头,“不必,我常如此,忍忍就好。到了卢家,婆婆每日饮食安排得当,我已许久不曾作痛,今日想是吃得多了些,生硬不克化,方才如此。”


    卢闰闰破天荒对着李进露出怒色,高声道:“得了病不去看怎能好?忍忍忍,忍什么!小病也忍成大病了!不许忍,听我的,去看郎中!”


    她疾言厉色,板着脸,叉腰凶他。


    李进却不恼怒,他抿了抿唇,抿下心底的波澜。


    卢闰闰等了半日没回应,肃着脸抬头看他,却见他……似乎在开心?


    她疑惑起来,想到了方才宴席上,跳舞跳到最后转为享受的杜秘书丞。


    卢闰闰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李进定然不会如此!


    错觉错觉,是错觉!


    她清清嗓子,正准备继续催他。


    却见他明明疼到面色苍白,额间沁出薄汗,仍努力地扬起温和的笑,柔声应她,“好!”


    卢闰闰本来责怪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半凶不凶的,最后干巴巴道:“哦,那走吧。”


    说罢,她牵着李进,李进牵着驴,两人又转道去兴国寺附近的医铺。


    医铺坐堂的郎中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姓徐,在汴京没什么名气,但在附近这一带的百姓里却很有名望。年纪小些的,幼时呛奶、惊厥都是他看的,有些孩童甚至听到他的名字就怕。


    因为他开药极苦,还会针灸,哪怕他慈眉善目,见到孩童都是笑模样,还给糖吃,附近街巷的孩童仍是怕他。


    这附近的小孩夜里若是调皮不肯入睡,或是不好好用饭,他们的婆婆就会吓道:“不肯好好睡/用饭,就让徐老郎中给你扎针。”


    很有成效。


    当然,这骗不了聪明的卢闰闰。


    她上辈子当过小孩,知道这些都是大人说来骗人的。


    所以当陈妈妈这么唬她的时候,卢闰闰丝毫不畏惧地拒绝了第二碗饭,并且夜里不肯入睡,闹着要去瓦子看表演。


    于是,第二日就被送去徐家医铺了。


    她惨遭针扎后,才知道原来小儿厌食也是可以扎针治的。不仅如此,徐老郎中还开了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开了黑乎乎的丸子,吃起来是酸甜的山楂味,怪好吃的,而非黑乎乎的苦药。


    卢闰闰被陈妈妈照料得很好,可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病痛,她亦去过徐家医铺好多回。


    她一进医铺,原本懒洋洋倚在椅子上吃杂嚼的徐老郎中就慢悠悠坐直,嗦了两口手里刚从州桥买的酒蟹,才依依不舍地放进碗里,“卢家的姐儿,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的手上还滴着酒蟹上的汁,暗褐色,瞧着黏腻腻,一股腥味。


    李进下意识皱眉,显得有些抗拒。他虽清贫,但很爱干净,收拾屋舍都十分勤快,有些受不得邋遢。


    好在徐老郎中只对自己不拘小节,遇上病人还是有顾忌,他起身去盆里仔细洗了手,还打了肥皂团,最后用面盆架上的布巾擦干净水渍,这才坐到了案前。


    卢闰闰把着李进的肩膀,将他按到凳上。


    她对着徐老郎中道:“不是我,是他。他从前就脾土不和,常常作痛,近来两个月应是不曾有过,但今日饮食荤腻,还食了红羊枝杖,回来路上就开始发作。”


    徐老郎中示意李进伸手,他把着脉,神色严肃,忽然问道:“自哪回来的?”


    “白矾楼。”李进淡声应道。


    徐老郎中哼笑一声,“好口福。”


    他姿态实在随意,叫人难以信任,这样一个馋嘴的老翁会有精湛医术。


    李进在乡野见多了招摇撞骗,只会一两个方子,就走街串巷开药治病的骗子,心中很是戒备,但见卢闰闰那般信任对方,又按下疑虑,蹙眉忍着疼,静静等着。


    徐老郎中把完脉,又让李进伸舌头,接着他走上前,按李进的腹部,边按边窥李进的神色,直到李进忽然身一颤,眉紧紧夹住,表情如常,面色却惨白落汗。


    徐老郎中摇着头,叹道:“从容不迫是好风采,但在郎中面前,忍什么呢?该吱声吱声。”


    李进白着脸,对他一拱手,“某受教了。”


    徐老郎中摆摆手,他自己最是恣意随性,对繁文缛节不那么在意。


    他提笔开始斟酌着写方子,待写完了,让铺子里的学徒抓药。


    “卢家姐儿,你这夫婿从前苦日子过多了,脾胃失和,常伴胃脘痛之症。”他捋了捋一把山羊须,轻声告诫,又撇嘴摇头,颇为痛惜,“他今日疼至此,非一时发作起来,而是经年累月积着,渐渐加重,往年竟是生忍着。倘若早些看就好了,如今已成痼疾,这七日药吃完后,还得再带他前来,怎么也得调理一个月,才能稍减。”


    卢闰闰听得神色紧张,他一停顿,她迫不及待问,“那该如何是好?平日里应当怎么补身子?肉能吃吗?酒是不是也不能喝?”


    徐老郎中语气肯定,“酒自是不成,还有冰酪,肉少吃爊烤的,太过生硬,近来两旬若食肉只宜用肉糜,蒸饼倒是能常吃……”


    他甚好脾气,仔仔细细交代了许久,卢闰闰问什么都答了,虽是夜里来,也没有多收诊金。


    直到事无巨细问了个清楚,卢闰闰才安静下来。


    而徐老郎中开始给李进针灸,旁的不说,至少能暂时止些疼,他还叮嘱卢闰闰若是李进明日还疼得厉害,就带来再扎一回。


    卢闰闰应下,她谢过徐老郎中,之后,她拎着药,牵着李进,往家里走。


    路上,她很是自责,“早知道前日就不拉着你喝酒了,这两日又是酒又是炙烤羊肉,怪不得你会旧疾复发。”


    李进的大手攀上了她的肩,他的疼痛经过针灸已经缓解了许多,声音仍有些虚弱,语气温和道:“怎么会?前日饮的酒并不多,胃脘痛之症,伴我多年,是我自己近来不在意,今日吃得多了些,这才犯了。”


    卢闰闰想起宴席上的菜肴,好像挺多的。


    “你都吃了?”她问。


    李进颔首,他见不得浪费米粮,旁人管不了,却可以约束己身。


    她登时眉一扬,生出几分怒腾腾的气势,想开口说他,偏偏不知道如何说。


    爱惜食物委实算不得错。


    她的怒意卡到一半,声音邦邦硬,“那你、那你……下回吃不完带点过来,我帮你一起吃。”


    李进笑出声,趁卢闰闰恼怒前,对她一揖,“我先谢过娘子。”


    他人不舒服呢,卢闰闰怎么可能真生气,她佯装余怒未消,语气生硬道:“好了好了,回去吧,先煎一副药喝。”


    卢闰闰望着这首的药显然有点儿苦恼,这药得煎两回,皆是三碗水煎成一碗,把前后两回煎好的药倒在一块搅匀,再重新分成两碗,早晚各一碗。


    但现在已经是晚间,若是今晚得喝药,李进岂非每日早上都得喝隔夜药?


    不过治病要紧,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甩出去。


    等到了家里,陈妈妈还未睡,她刚从邻居家回来不久,坐在院里摇着蒲扇,吃着梨儿,纳凉呢。唤儿和饔儿各搬了一个矮凳,饔儿挠着脖子在看书,他还是头一日认字,觉得这些字和蝌蚪似的,歪曲多变,委实难记。


    他时不时就要请教一下唤儿,但同一个字问了六七遍,下回再读到还是卡住。陈妈妈在边上看着都觉得糟心,觉得怎么这么笨,但唤儿却很好脾气,问几遍都老实答了。


    谭贤娘和卢举都不在家,他们虽不是十多二十多的年纪,却也是才成婚一年的夫妻,也有些柔情蜜意,自然要时不时携手出门,一块闲逛诉衷情。


    陈妈妈听见门前有动静,坐在矮凳上没动,直到看清回来的是卢闰闰和李进,她才起身道:“回来啦?可是吃了酒?我给你们冲了蜜水,最解酒意了,喝着明日起来头没那么疼。”


    “胃脘痛也能喝蜜水吗?”卢闰闰问。


    “谁?谁胃脘痛?!”陈妈妈一个箭步冲过去,展开卢闰闰的手仔细瞧,又用手背去摸她的脸。


    看到卢闰闰神色如常,中气十足的样子,她这才松了口气。


    陈妈妈转头去看李进,正好卢闰闰这时候也说是李进,她虽少了方才的惊慌失措,但面上亦是关怀担忧,“好端端地怎么胃脘痛了?是吃酒了还是积着了?”


    李进看着神情自若,细听声音还是有些乏力,他认真答道:“无碍,怕是炙烤的肉食吃多了。”


    陈妈妈担忧道:“我看闰姐儿手里拎着药,看过郎中了吧,郎中如何说?”


    “小事,将养几日就好。”李进答。


    卢闰闰不捧场地冷哼,实话实说,“才不是呢,徐老郎中说了,已成痼疾,少说得吃一个月的药,还不能根治,往后也得仔细养着。”


    陈妈妈惊呼一声,拍着大腿,急道:“怎的这样厉害。”


    好在她是个有阅历的婆婆,强自安下心,面色镇定,一副我有办法的模样,给人可倚靠的感觉,“不怕啊,李官人你安心,我有个同乡,她亦是长久受胃脘痛所累,后来寻了土方,养了半年就好了!我与她情谊深,她悉数教给了我,明儿我就给你准备上,你年纪轻轻的能厉害到哪去?不出三月就养好!”


    陈妈妈拍着胸脯保证。


    有用没用先不说,她信誓旦旦的模样,确实很让人安心,觉得十分可靠。


    李进朝她拱手一拜,深受感动,“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倒劳您受累,实在羞愧。”


    陈妈妈手一挥,“诶,一家人怎的说两家话。你啊,把身子养好,年纪轻轻别早早落下毛病,这才最为要紧。”


    两人一个感激不已,一个长辈和蔼心肠,边上的卢闰闰小声嘟囔,“别是烧符水就成。”


    陈妈妈年纪大,可常年走街串巷听闲话,耳朵尖着呢。


    她委屈道:“才不是哩,我这回是正经的土方!”


    卢闰闰不吱声了。


    但等到进屋里,她悄悄叮嘱李进,“若明日是什么符水啊,药丸的,你先别吃,假装吃了也成,等我探问清楚再说。”


    别一会儿里头是朱砂水银,病没治好,人又中毒了。


    为何卢闰闰这么小心?


    问就是她喝过。


    卢闰闰回想过去,笑容苦涩,她小时候还是挺难杀的。


    她想把李进扶到榻上休息,但李进觉得刚在外宴饮归来,身上尽是酒气与炭火荤油味,想去沐浴换身衣裳。卢闰闰拗不过他,但不肯他自己去挑水和洗凉水,非得用热水沐浴,否则她就守着门不让他进去。


    李进没法,幸而灶上还压着些水没用完。


    灶上烧火用的是木柴,炒完菜一般灶膛里的木炭还留有余温,取出来不能用,放着一直烧可惜是一回事,也容易把锅烧透,故而家家户户习惯把锅洗干净了舀半锅水进去,待吃过饭,前一个锅的热水能洗碗筷,后一个锅的水能用来沐浴净面。


    今日陈妈妈想他们会沐浴,故而压了整锅的热水,不放在浴桶里沐浴,只是放在木桶里舀水冲洗的话,够洗三个人的,节俭些用热水,甚至够四个人用。


    卢闰闰力气大,但平日里干这些日常琐事的粗活少,提着水桶摇摇晃晃,溅出不少水。


    李进看得很揪心,大步走出去,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水桶。


    卢闰闰推开他,将他按回榻上,“你病了,就该好生休息,明日不许起那般早,家里少你几天不干活难不成就都吃不上饭了?”


    她板起脸,严肃训他。


    李进攒起眉头,“我不过是腹下疼痛,手脚自如能走动,如何能叫你干这些活。从前胃脘痛常发作,我亦照常读书干活,并无妨碍。”


    卢闰闰掰正他的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认认真真道:“那是从前。你如今有家了,我、婆婆、爹娘都是你的亲人,你不舒服,我们皆会好生照料,反之亦然。


    “你不要总想过往,你要记着如今,念着来日。是,有些人血缘不相连,但有做亲人的缘分,尽可彼此互相依偎,不必强撑。


    “李进,我只问你,倘若我病了,你愿见我推开你的关怀,自诩能照顾好自己,独自撑着吗?”


    卢闰闰字字如刀凿。


    李进抿唇,眉紧锁,他先摇头,接着握住卢闰闰的手,对着木做的榻轻轻拍了三下,忧虑道:“不许咒自己。”


    卢闰闰正认真呢,被他这么一打搅,顿时气馁,合着自己方才鸡同鸭讲了。


    正当她垂头时,李进忽而握住她的手。


    方才的针灸应是起了效,他宽厚的大手渐渐温热起来,不似先前凉得吓人,“阿蔚,我知你心意,你我是夫妻,是世上至亲,在你面前,我不该强撑,倘若在你面前都不能展露心绪,世上又有何人可托?”


    显然,李进的聪慧知变通不仅在读书科举一道上,旁的事亦是一点就通。


    他的话真切触动了卢闰闰,她嫣然一笑,声音也柔和下来,轻声道:“那你好好坐着,不许再插手干活!”


    李进温驯地点头,眼底始终溢着笑意。


    屋外,陈妈妈指挥着唤儿和饔儿生炉子,熬药只能用陶土炉,最留药性。


    李进看着她们忙碌的样子,心中温暖平和,能遇见她,重新有家,从前受的苦似乎也微不足道了。


    *


    李进简单沐浴过后,被卢闰闰压着上了床榻,仔仔细细盖了薄被,陈妈妈端来药,不需多时,他便眼皮沉重,渐渐犯困。


    卢闰闰取代了素日摇扇的他,边扇扇,边轻哼幼时陈妈妈哄她入睡的曲子。


    “月奶奶,明晃晃,开开后门洗衣裳……俺家出个状元郎,戴乌沙,坐大堂……”


    在卢闰闰的柔和轻悠的小调中,李进彻底放松心神,陷入沉睡。


    他再睁眼时,亦是第二日。


    天色熹微。


    即便他再如何不适,药劲安神助眠,但多年的习惯使然,他还是睡不到天光大亮。


    卢闰闰还在熟睡,她躺得比平日高一些,上身微弯,手里还攥着蒲扇,想来是摇到睡着。他垂下眸,神色微肃,难掩心疼,动作极轻地取下她手里的蒲扇,双手一只伸入脖颈下,一只到腿弯下,将她打横抱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放下。


    李进掖了掖薄被,手极怜惜地轻抚她的眉眼,捋去散乱的发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他不自觉唇边泛起浅笑,极轻极珍重地轻啄她的眉心。


    然后,他才小心起身,离开床榻,在屋里的步子也刻意放轻。


    李进今日出屋门,陈妈妈已经在忙活了。


    她毫不意外,语气笃定,“我就知晓你这个时辰会起来。”


    陈妈妈接过他手里的瓦盆,进灶房给他打热水,递还给他的时候,交代道:“待洗好了,去正堂用朝食。”


    “好。”李进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先去洗漱了。


    待梳洗过后,李进进了正堂。


    那张用饭的红漆雕花方桌上空荡荡的,就放了一个足有两巴掌宽的瓷碗,李进上前一看,哦,是慢慢一碗的汤饼。


    而且是很简单清淡的一碗,甚至连根青翠爽口的菠菜都没有,黄澄澄的汤汁,上面泛着点油花,幸而有一把葱花三三两两漂浮在上头,才不至于看着寡味难吃。


    李进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他味觉不甚灵敏,但也能感觉和素日食的麻油荤油不同,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汤饼的口感很不一样,细细软软,没有一点韧劲,甚至有点黏,李进不管是在荆州,亦或是汴京,都不曾吃过这种滋味的汤饼,颇为惊异。


    他不挑食,吃得快,陈妈妈剥了两个鸭卵的功夫,他就吃得差不多了,正在捧碗喝汤。


    陈妈妈见了,讶然不已,赶忙道:“先别喝,就着汤把这两个鸭卵一块吃了。”


    她把那两个鸭卵放进汤碗里,“胃脘痛能吃鸭卵,我问过那同乡了。”


    李进先向陈妈妈道谢,接着满脸歉意,“我起得早,倒连累婆婆您跟着一道。”


    陈妈妈板脸噘嘴,佯装不高兴,“一家人说什么外道话,我啊,为何在这家里?就是为着照顾你们!这是我的本分。李官人,你万般皆好,唯独是太生疏,成日讲这些客气话。”


    陈妈妈身上透着上年纪的婆婆们都有的熟稔感,什么疏离、什么分寸边界,她们身上没有,过于热切好心,有时候很惹人讨厌,有时却又让彷徨孤独的人感到心安。


    他浅浅而笑,“婆婆的教诲,我记住了。”


    瞧吧,说什么他都是懂礼地应好,陈妈妈心中暗想,应得倒是很好,转头还是这样客气,但她一转念,又觉得他教养好,识礼知大体,年纪大了,对这样的孩子忍不住多怜惜些。


    她清咳两声,“如何,吃得惯不?这汤饼上的油是我那同乡从南边带来的,一共就剩下几斤,我给买了一瓮,那汤饼亦是,拢共两簸箕,都叫我给搬回来了。


    “你啊,每日都吃一碗这个,慢慢的脾胃就养回来了。虽说难吃……”


    “滋味很好,一碗下肚,心下暖和起来,确是舒服多了。”李进微笑回答。


    “啊?”陈妈妈愣了愣。


    滋味好?


    这孩子确实不挑。


    在汴京,她还未遇见过爱吃这个的,就是她那同乡为了滋养脾胃,一连吃了数月,如今闻着都恶心,要不怎么便宜卖给她了?


    陈妈妈怔了半晌,虽想不通,还是应和道:“你能吃得惯就好,那午食和夕食我都给你做这个,午食你要回来用吗?若是怕麻烦,我给你送去也成,横竖就几步路,便是端着碗去都不怕烫着手。”


    李进想了想,点头,“我回来用吧,劳烦您多备我一份。”


    他说完,望着碗上飘浮的澄黄油花,目光停了片刻,有些像在出神,正当陈妈妈疑惑时,他忽而开口,“这汤饼和油,便是您说的土方?”


    陈妈妈不明所以,点头答道:“正是。”


    李进倏然笑起来,眉眼粲然若生花,“婆婆能否多准备一份,阿蔚起来听了必定也想尝。”


    “哦,这简单呢。”陈妈妈随口答应了。


    她应完,心里却不信,就她家姐儿那挑剔性子,怕是吃不了两口就要跑。


    不过只煮一点儿也无妨,实在不行家里还养了只狸奴,都喂与它吃。


    陈妈妈看着李进把碗里的鸭卵给吃完,转头把热好的药给端上来,盯着他喝了,还给递上蜜煎樱桃。太过周到贴心,倒是叫李进一怔,旋即想到了什么,猜出陈妈妈如此周全的缘故,不由扬唇。


    很显然,这是同卢闰闰斗智斗勇养出的习惯。


    待喝完了药,陈妈妈什么也不许李进干,将人赶回屋里休息。


    李进别无他法,只能在屋里坐着。


    可惜卢闰闰昨日一遭辛苦,真的累着了,睡到很晚才起来,李进从接着微薄天光看书,看到天光大亮,甚至还起身帮她把床帐掩好,免得日光太亮吵着她。


    做完这些,他才换上官袍,去上值。


    *


    卢闰闰起来时,日头高挂,根据她穿来多年养出的看日头判断时辰的能力,她觉着,眼下差不多是巳时末,应当过不了多久便午时了。


    她伸了个懒腰,起床换衣裳梳洗。


    这一觉睡得太久,骨头都睡酥了,真想找点事做,发泄发泄,将筋骨活络起来。


    如果她会武艺就好了,这时候可以去耍一套拳。


    卢闰闰扭了扭脖子,转动手腕,边动作边遗憾地想。


    待她收拾完去灶房闲瞧时,陈妈妈早在她屋里有动静开始,就做起汤饼,还把早就煮熟的鹌鹑卵给剥了,加进汤里一块煮。


    她家姐儿挑食,总嫌鸡卵鸭卵太大个,噎嗓子,讨厌不至于,却不大爱吃,鹌鹑卵则正正好。


    卢闰闰看见她端出来的汤饼,果然被吸引去心神。


    她亦步亦趋跟着陈妈妈身边,喋喋不休地问着,“这是汤饼?有些不同呢。”


    陈妈妈耐心解释,“正是汤饼,也是我给李官人寻的土方,茶油修养脾胃,搭着这汤饼,吃上一个月,定给他治好。”


    说大话!卢闰闰可不信这么吃上一个月能好,能腻害差不多。


    但她很好奇。


    所谓汤饼,其实就是汤面,卢闰闰在汴京见多了汤饼,都是手杆的,吃着筋道,也有晒干了卖的,口感稍差,但面香味浓,只是都比这个宽,她还没见过这样细的,颜色也偏米白。


    陈妈妈说是福建路那边的汤饼,当地人过寿常吃,比一般的面食更细软,口感偏绵腻,都不必咬,入口就断。


    卢闰闰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


    嗯……


    一般般。


    那茶油的滋味有些怪,叫茶油却没有茶香,倒是有植物生涩的味道。


    她吃了两口就有些不想吃了。


    陈妈妈在旁边她又不敢明目张胆不吃,遂吃一会儿玩一会儿手,等陈妈妈去灶上忙活了,她就偷偷溜到院子里和丰糖糕一块玩。


    不过她把面里头的鹌鹑卵给吃完了,那个倒是怪香的,一口一个,还很好玩。


    待玩了一会儿,陈妈妈出来发现她没吃完,催促她快些,一会儿汤饼凉了。


    卢闰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吃。


    却见原本吃得只剩下半碗的汤饼竟然变成了一碗,而且汤还没了。


    怎么回事!


    不会是婆婆偷偷加了面吧?


    卢闰闰不满地抗议,陈妈妈却说这种汤饼若不吃得快一些,就是会越吃越多。


    卢闰闰不信邪,叫陈妈妈再添了一大勺汤,她又努力吃了一半,然后守在碗前,等着看是怎么回事。


    光守着有些无聊,她坐在椅子上弯腰和丰糖糕玩了会儿。


    等她再抬头,碗里的汤没了,面又和原来一样多!


    天老爷!


    这面会自己繁殖!


    真邪门!


    卢闰闰震惊不已。


    在门外偷瞧的陈妈妈看得直乐,她就晓得能叫闰姐儿吃一惊。


    最后卢闰闰也没把汤饼吃完,陈妈妈更没有倒给丰糖糕,那丑小狸奴被闰姐儿养得嘴叼,不吃岂非浪费了?陈妈妈自己给吃完了。


    等卢闰闰吃完了,陈妈妈却要开始准备午食。


    卢举所在的官署远,从不回来吃午食,谭贤娘带着唤儿去界身巷买香料了,午食应是不回来吃。


    要吃的就是陈妈妈和饔儿,还有李进。


    倒是不必准备什么。


    但陈妈妈怕卢闰闰午后会饿,遂出去定只爊鸭,让未时末送到宅子这。


    因而当李进归家时,宅子里只有正在给丰糖糕灌水喝的卢闰闰,还有在马厩整理稻草的饔儿。


    卢闰闰追丰糖糕追得满头大汗,但她怕丰糖糕不喝水,改天尿闭了,这个时代虽然有猫犬美容,但恐怕能治猫犬的郎中还是少,她就是想治都寻不到人,只好提前预防,多追在丰糖糕身后喂水。


    见到李进回来,卢闰闰擦了擦汗,顺势休息。


    她问,“你可饿了,婆婆刚出去呢,恐怕还要一刻才能回来,我帮你煮汤饼吧。”


    李进一见到她就忍不住舒眉弯唇,他走到她身边,“不必,我还不饿,你先歇歇。”


    卢闰闰也不逞强,她问他,“上值的时候,可还有发作?”


    李进面色和煦,轻轻摇头,“不曾,想来是无碍了。”


    卢闰闰闻言,马上学着谭贤娘的口吻,板下脸道:“不可轻忽,药得喝完才是。”


    李进道好。


    两人闲聊之际,院子外忽而有急促的脚步声。


    门还正被人推开。


    卢闰闰听见动静,转头和李进说,“定是婆婆忘带钱袋了。”


    话音刚落,推门的人便走进来,也是一位老妇人,却并非陈妈妈,而是个生面孔。


    “敢问您是?”李进挺身,挡在卢闰闰跟前,出声询问,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她神色慌忙,一见到人就急切地拍腿,她没看李进,反而对着卢闰闰说话,“你是谭家那个外孙女儿吧,我见过你,我是你外翁家边上住的那户,论起关系,还是未出五服的亲戚。你娘呢?快叫她随我回去,你外翁家打起来了,你外婆央我喊你娘回去做主!”


    第76章


    卢闰闰越过李进,她仔细打量起对方,是觉得面容有点熟悉,她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七堂姑祖母?”


    那老妇人点头,“诶,你记起来啦?”


    卢闰闰神色尴尬,讪笑着道:“我方才一时没想起来,真是对不住。”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觉得。


    完全不能怪她想不起来,谭家那边的亲戚可太多了,亲姑祖母就好几个,还有一堆隔房的,比如谭家外翁的堂姊妹,还有谭家外翁亲爹的堂兄弟的女儿,掰着指头都数不完。


    记不住实在再正常不过。


    每回正月去谭家,不管哪日去,总有不同拨的亲戚,全靠她聪明,跟在谭贤娘身边,谭贤娘喊什么,她就照着升辈分喊,还喊得贼大声,口齿伶俐地应声夸人,在谭家亲戚里出了名的大方讨人喜欢。


    这位七堂姑祖母能想起来,还是托她嫁得离谭家近的福,卢闰闰平日过去,偶尔也能瞧见她和谭家外婆一块择菜说话,勉强混了个面熟。


    但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七堂姑祖母左顾右盼,寻找谭贤娘的身影,“你娘呢?”


    卢闰闰道:“她出去了,说是去界身巷买香料,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纵是去找也得一会儿呢。”


    卢闰闰其实不想掺和,谭二舅母那脾气,小气、爱占便宜、说话刻薄不饶人,吵架有什么稀奇的?不吵才怪了。谁好端端地愿意总去管那闲事,一整日净想着占卢闰闰家的好处,总也不满足。


    七堂姑祖母没听出推脱,反而忧心得直叹气,“这可怎么好,你那表兄和你二舅母一直吵着也不是法子,你是不知道,他边关来的,看着是个读书人的模样,骂起人来实在凶,去劝架的几个亲戚都遭了骂,这哪像回事啊。”


    她边说边拍手背,急是真的急,半点不作伪,“你外婆说你表兄自幼听你娘的话,这才偷着拉我到边上,一再叮嘱我把你娘喊回去。唉,回去也不知怎么同她说。”


    “表兄?是闻翰表兄吗?”卢闰闰登时眼睛一亮。


    七堂姑祖母点头,“是啊,正是翰哥儿。你外翁天天夸他学问好,哪知道嘴皮子也这样伶俐,上下嘴皮子一碰,天上的雀儿打他头上飞过都能被气死。”


    卢闰闰原本是不想管的,但那是闻翰表兄,他是大舅父的二儿子,大舅父最疼她了,常常托人给她送东西。


    她可不能叫闻翰表兄在汴京受欺负。


    许是人心皆有偏好,知道是闻翰表兄后,卢闰闰心里对七堂姑祖母的话不大认可,闻翰表兄哪里就那么厉害了,分明是七堂姑祖母说话过分,人说话再毒,也不可能连鸟雀都给气死。


    卢闰闰的神情一变化,李进就察觉到了。


    她才刚抬头欲言,李进就握住她的手,轻轻颔首,“我陪你。”


    “也好。”她怕自己一个人镇不住,李进好歹有个官身,又教着谭闻相读书认字,在二舅父面前说话有分量,二舅母也不敢随意得罪他。


    她想起什么,又忧虑道:“那你的午食如何是好?徐老郎中说,你这病不能饿。”


    李进语气关切,他这个正主反倒是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他不是说可以多吃蒸饼么?一会儿出去买两个蒸饼便是,你可吃过午食了?”


    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七堂姑祖母急得直跺脚。哦哟,谭家那边火烧眉毛了,你们这你侬我侬的,七堂姑祖母欲言又止,张了嘴又扭头,憋得脸都红了。


    好在卢闰闰简单解释自己朝食吃得晚,李进安下心后,两人没再耽搁。


    卢闰闰叮嘱饔儿一会儿谭贤娘回来,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叫她也去谭家。饔儿比起隔壁的钱瑾娘,还有谭闻相,不算太聪明,但性子诚恳爱较真,传个话还是能胜任的,绝不会自己添油加醋。


    交代清楚了以后,卢闰闰还给他塞了十几文钱,告诉他要是一会儿大家都赶去谭家,就自己去买午食,但要记得把门关好。


    饔儿都乖乖地应下了。


    等出了门,怎么去又成了麻烦事。


    家里的驴卢举骑去上值了,雇小轿吧,李进不能坐,最后只能多花点钱雇了辆马车,驴车平日里也有,但都租出去了。


    卢闰闰捧着钱袋,颇为肉疼。


    要是没成婚,她等晚上就去找她娘要钱了,如今倒是不好意思了。


    她满脸的心疼,李进如何看不出来,他的大手覆在她手上,“后日就发俸了,还有五匹绢,不如给家里人都添身衣裳吧?”


    卢闰闰听到有俸禄,眉头可算舒展开,听见他说要做衣裳,眉往上撇,隐有怒容,拍了下他的手背,“好好的,衣裳多着呢,好好的绢拿来做衣裳干什么?”


    她凑到李进耳边,声虽小,咬字却很重,“你一年也就春分五匹绢,可不兴乱花,得存着呢,将来若是外放,在任地也不让置宅子,掠房钱就是一大笔花销……”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李进却越听面上笑意越深。


    他爱极了有人关切自己,为自己和这个家打算的感觉。


    一旁的七堂姑祖母看得目不转睛,一味眯眼慈笑,年轻的夫妇就是感情好。


    看得她也有些意动,出声道:“堂外侄孙女婿?你是姓李吧,那我喊你李官人好了,侄孙女婿说着拗口,我瞧你有官身?不知在何处当值?是何官职?”


    “回七堂姑祖母,忝居秘书省校书郎。”李进谦逊有礼地回答道。


    “唉呀!”七堂姑祖母捂着嘴惊叫一声,难掩兴奋,“竟是秘书省?嚯嚯,我不瞒你说,你啊,有个表妹,也就是我那孙女儿,十七的年纪,不是我自夸,模样周正着呢,干活利索,家里也给她备了两百贯的妆奁。我们呀,也不求旁的,就想着她能有个好归宿。


    “唉,可惜遣媒人来说项的多,良缘嘛,那一个个都算不上。我前几日去兴国寺求签,解卦的师父说良缘将近,有贵人提携,想来是应在这儿了。你我两家都是亲戚,我也不说外道话,那秘书省里可有未婚娶的年轻男子?大六岁的不要,属相不合,余下的,同岁到大十二岁的都成!”


    七堂姑祖母话转得太快,卢闰闰在边上听着都发怔,这就喊李进保媒了?


    李进许是进卢家有些时日,应付陈妈妈的一干老姐妹有了经验,这时候波澜不惊,神色平静,客气地推脱起来,“我初入秘书省,尚不识得几个人,同处一室的同僚皆有妻室,怕是帮不上七堂姑祖母您。”


    但老一辈哪是这么好糊弄的,七堂姑祖母不在意地手一扬,“我又不是要捉那些正经科举的官,你啊,帮我看看在秘书省当值的胥吏也成啊。不过嘛,若是能有品告的吏自是最好,我可听人说了,你们秘书省最是清贵,便是胥吏都比诸曹寺监的胥吏来得厉害,能有品阶咧!”


    看来七堂姑祖母的确下了功夫,连秘书省有有品告的八品吏都知晓。


    话已至此,李进应道:“既如此,我回去问问。”


    这就是搪塞了。


    问归问,牵不牵线是两回事。


    七堂姑祖母并不满意,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卢闰闰趁势打断。


    “好端端的,二表兄怎么和二舅母吵起来了?”


    卢闰闰骤然出声,七堂姑祖母要说出口的话被噎回去,但还不甘心,想要问个清楚,卢闰闰仍抢在她之前开口,央道:“堂姑祖母,你总要说一说,我们过去才好劝,否则一会儿岂非到了得先干看着?”


    她这样讲,七堂姑祖母想说旁的也不成,只好先解释缘故,“还不是你那二表兄,嚯哟,带了两个同窗回来,说要一块考四门学,得借住一个月呢,有一个那也太能吃,一顿五碗饭。本来你二舅母就不高兴了,今日闹起来,好似是他把你二舅母特意留起来的饭也给吃了,我是只说公道话的,你二表兄实在是过了些,你二舅母脾性再不好,也是长辈……”


    果然,人讲起是非来,很容易忘怀,七堂姑祖母讲了好一会儿。


    那真是人人都踩了一遍,唯一说了好话的是对谭家外婆,说她可怜,摊上的儿媳不好相与,孙儿又闹腾。


    卢闰闰聪明,在外人面前不表态,不管七堂姑祖母说什么,她都嗯嗯啊,或是笑,附和两句,不曾真的说谁不好,半点话柄也没落下。


    而后面每当七堂姑祖母再想提帮着牵线相看的事时,卢闰闰都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能及时提起旁的事打断。


    不知不觉就耗到马车停下。


    李进先下马车,卢闰闰客气地谢过七堂姑祖母,扶着她下马车。


    之后,卢闰闰和李进就要进去劝架,她自然也寻不到机会。


    卢闰闰是挤开里外围着的一群人进去的。


    谭家外婆看见卢闰闰,眉顿时夹起来,她避着人小心绕过去,先是同李进打了招呼,然后干瘦的手紧握住卢闰闰的手,急道:“你怎么来了,你娘呢?”


    卢闰闰道:“我娘去界身巷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已经叫人等我娘归家时把事情讲清楚。我想着,过来看看,兴许能帮上忙。”


    谭家外婆听到谭贤娘会来,安下了心。


    她一抬头又忧虑起来,握着卢闰闰的手,搭着肩,耐心地叮嘱起来,“你辈分小,来了也没用。一会儿别冒头,乖乖在一边等着,咱们不能去吵,那么多人呢,传出去不好听,记住没?”


    谭家外婆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儿媳当众讲她,她也只是掉眼泪,但却不是一味懦弱,她有她自己的处世之道。


    卢闰闰不大认可,却知道外婆是为了自己好,她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然而,里面的战况没给她们旁观的机会。


    卢闰闰到的时机正好,恰是最多亲戚与谭闻翰互怼的时候。


    却见十几个亲戚,有胖有瘦,有些是叔祖辈的,有些是叔父辈的,或站或坐,把几个人给围住。


    其中,谭家二舅母正躺在地上,双腿可劲蹬,哭嚎着,一会儿捶胸,一会儿拍地。


    谭家的院子不曾铺石板,垒实的土面,因为常有人来挑水,地面上洇出湿漉漉的痕迹,还有泥泞的鞋印,她在地上一翻滚,衣裳沾了大片泥土,脏兮兮的,她又哭又骂,甚至唱起有调子的骂人歌,浑然像个疯婆子。


    “我不活啦,辛苦操持一辈子,你们个个都瞧不上我。连侄儿都骂我,诸位邻里瞧瞧啊,我这做叔母的竟要挨侄子的骂,我活个什么劲!”


    她坐起来边捶胸边哭,哭着哭着,就躺在地上开始唱。


    “没世道哦~


    乱尊卑~


    可怜喏~


    做新妇,苦操劳~


    侄骂母,心里苦~~


    ……”


    汴京街巷的小贩叫卖吃食,甚至是路边摆摊卖菜的,都会现编词唱调子。


    吵架编调子,边捶地边唱,也不是难事。


    却还是少见。


    又不是人人都能豁下脸皮耍赖。


    虽然很是对不住,但卢闰闰真的很难得听到这样精彩的吵架调子,听得她津津有味。


    见此情形,周围的邻里亲戚纷纷开始指责谭闻翰。


    “快快同你叔母道不是。”


    “她是你的尊长,你读书多年竟连是非尊卑都不分了?”


    “正是正是,今日不敬尊长,他日入仕,如何能忠君爱国?”


    ……


    指责如潮水纷至沓来。


    正中的谭闻翰丝毫不惧,他宽袖一扬,将一胖一瘦两个好友纳入身后,挨个与他们对视,“道什么不是?有错方道不是。”


    “是非尊卑,你也知道是非在尊卑之前,连对错都分不清,趁早回去吧,莫学人在此主持公道,免得贻笑大方。”


    “是是是,就您忠君爱国,在官署做二十几年胥吏,收受了多少好处,您啊,夜里可别出门,躲榻上装睡可得装沉些,免得撞鬼!”


    ……


    他一个个反驳下来。


    有人被他气得手指颤抖,怒骂,“竖子!”


    他不甘示弱,“老贼精!”


    这一骂激起千层浪,他立刻接着道:“你大儿子也是这样被你胡搅蛮缠气走了吧,诶,我可不是自己要骂你,是代八堂兄骂的。偏私小儿子,把家财都给出去,叫大儿子不得不去厢军卖命讨生活,啧啧,兄弟不和,全是你撺掇的。咦,也不知道哪来的脸皮掺和别人家的时,羞不羞?”


    别人指他,他就指人家的鼻子骂回去。


    他把人气得面皮发红,几个长辈对视一眼,也不讲道理了,纷纷上阵骂人。


    “休得胡鸟说,毛也没长齐的生瓜……”


    他立刻怼,“老撮鸟,显着你了?”


    “没眼的小畜生!”


    他:“夹屁/眼子的老鹌鹑!”


    “败门风的杀才,爹也不敬,娘也蒙羞!”


    他冷笑一睨,“腌臜的老乞儿,皮也没有,嘴也腥臭,净做牵头的狗!”


    ……


    那骂得是有来有回,完全不落下风,甭管几个人在那一块骂他,他都回得几块,上下嘴皮子一碰,把人回骂个狗血淋头。


    卢闰闰看得大为惊憾,她是听过不少市井里骂人的俚语,但没几个能有她表兄这样伶俐清楚的口齿。


    她这才想起来,她表兄是从边关回来的,那几年怕是没少历练。


    着实厉害。


    她都想一句句记下来。


    眼看这些亲戚都落了下风,地上的谭二舅母忙坐直,嚎得比天响,手指着他骂,“你真是没良心呐,我也不指望你孝顺我一个叔母,你回来了,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和你兄弟,你倒好,戳着我心窝骂,天爷啊,没个公道了。”


    她又哭又闹,放旁人家压根没个法子。


    谭闻翰却不吃这套,他直接闯进灶房,把那缸里的两袋米砸到她跟前,“我念你是长辈,忍着没说,你到先闹起来了,你回回都透着煮两锅饭,我们吃的是掺了沙烁生了虫的米,你们吃的是好米,汴京一斤米才几文钱,边关的米贵,他们俩跟着我来汴京,路上我说汴京人好客,米多便宜,尽管吃个肚圆。不成想,到了汴京皆做了笑话。甫一至家中,你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兄弟今日去端饭食,端错你偷着留的好米,你不甘愿就闹起来。


    “究竟谁该羞愧,你心里不是明明白白吗?你素日里掐尖好强,苛待翁翁婆婆,邻里哪个不知你不孝顺?”


    他身边一胖一瘦的两个男子皆拉着他的手,喊他别说了。


    谭闻翰甩开,“别拦我,我偏要说,怎的你道是人人都该受你的欺负不成?打我回来就说你们赡养翁翁婆婆何等不易,我爹寄回来的俸禄怎的不提?翁翁私下贴了多少?婆婆每日做了多少活?你敢对着皇天发誓,道个究竟不!”


    谭闻翰厉害就厉害在不仅骂人尤其是,嘴皮子还伶俐,该捋道理的时候,字字句句有理有据,说得人无从反驳。


    谭二舅母面红耳赤,脸由红转白,到底驳斥不得,她也不演了,站起身抬手要推打他,“我是你叔母,你怎么敢教训我?!”


    她作势一个刮子要打到谭闻翰脸上。


    那谭闻翰多聪明,顶撞顶撞无妨,真要是打了尊亲长辈,告到官府,一顿打他逃不掉。故而,他忙蹲下身避开,那一巴掌打到了他瘦一些的朋友脸上。


    瘦朋友被打得人都懵了,眼里泛起泪花,他只是想吃饱啊!


    另一个胖朋友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谭二舅母。


    两边人就此推搡起来,周围的亲戚也围上去,劝架的劝架,挨揍的挨揍。


    场面一下子闹哄哄的。


    李进作为成年男子,又是亲戚,自然当仁不让,是上去拦人劝架的。奈何围上去的人太多,他自己自身难保,被人拱得站不住,这倒也罢了,他今日赶得急,身上穿的是官袍,头上的幞头都没来及摘。


    那直脚幞头,左右各有一尺长,平日自己走的时候就得小心,免得和同僚走得太近,幞头的直脚相撞打着了。


    如今倒好,被人推搡着挤,那幞头先是被碰歪,他都顾不得站稳,双手捧扶幞头,才戴好呢,一转头正好被伸手打架的几人给砸掉了。


    场面闹哄哄,他叫人让让,要寻幞头,也压根没人搭理。


    毕竟一开始劝架的人,不小心挨了揍,也想着打回去,谁都不愿吃亏,自然各个脾性都上来,面上皆不忿。


    尤其是谭闻翰和谭二舅母,都这么吵这么拥挤了,两个人还能手舞足蹈地对骂。


    “你们那般能吃,白吃我家的米粮,我藏着好的怎么了?不赶你们走都是我心善!”


    “颠倒黑白的母大虫,我回来头一日就给了一袋子钱,你拿钱怎的不吱声,足有七八贯呢,买汴京的米够堆半个屋子了!”


    “呸!哪来的钱,老娘一文钱没见到,净瞎咧咧。”


    “昧了钱还不敢认,好一个黑心的叔母,忒不要脸!”


    ……


    李进斯文惯了,这场面还真没什么优势。


    他努力伸手去抓掉落的幞头,却被越推越远,好一个进士及第的校书郎,在亲戚混战间亦是狼狈不已。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际,嘈杂中忽然传来雷鸣般的震声响,砰砰声砸入耳中,听得周遭人面色扭曲。


    李进抬头去看,却见卢闰闰不知从哪抢来一个锣,不仅用力,还专凑到人跟前砸,砸得人不得不双手捂耳朵,没空推搡。


    她把锣槌夹在腋下,空出一只手把人挨个推开。


    经过卢闰闰的一番整治,原本混战的两边,瞬间被推散开,自然一个个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神色难看,好似谁开腔就要吠谁一顿。


    有人不满道:“你敲什么敲?敲聋了你治?”


    卢闰闰抢过李进刚捡起来的幞头,乌纱做的幞头沾了灰土十分明显,一侧的直脚不知道被哪个人踩断了,要掉不掉,像是蜻蜓扇翅,十分可怜。


    她把那惨遭蹂躏的直脚幞头递到那人跟前,怼道:“成啊,那你方才挤什么?把幞头挤断了,你出钱修啊!”


    那人先心虚地扭头,接着不忿道:“那么多人呢,又不是独我一个在挤。”


    “好啊!”卢闰闰丝毫不惧,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人人有份,便一块赔吧。”


    “不赔?那都见官去。”卢闰闰凶起来亦不输谭闻翰,甚至那瞪眼叉腰的架势比他要更凶。


    有人想反驳,被旁边的人给拉回来,示意他噤声,小声提醒道:“她娘可是谭贤娘。”


    “嘶,母女俩一个样子,皆不好惹。”


    谭贤娘的名声在亲戚里是出了名的厉害。


    不是吵架厉害,她不爱与人多言说。


    像有回正月亲戚相聚,多非议了几句劝她改嫁,因着酒喝多了,言语过了些,她没多说什么,冷笑一声挨个把桌给掀了,一地的狼藉啊。不仅如此,她还扔了把火钳在炭盆里烧得通红,手里拿着火钳,阴恻恻地笑,说听闻在阳间搬弄是非,死后都要入拔舌地狱。


    言罢,她把烧红的火钳往生猪肉上一摁,滋滋冒烟。


    把说话的那几个吓得脸都白了。


    要不谭家外婆这样怕事的人,怎么会请人去喊谭贤娘,那是个平日不吱声,看着好相与,发狠起来能吓死人的人物。


    而正气在头上的谭闻翰听见亲戚的非议,却登时眼前一亮,走上前去,“你是卢家表妹?”


    卢闰闰点头,笑道:“闻翰表兄!不知大舅父大舅母和安好?”


    “安好安好,就是常念叨你呢,不知你夫婿待你如何,可惜边关事忙,告不得假,没能回来吃你成婚的席面。”谭闻翰说着,左右张望,“表妹夫可随你来了?”


    李进稍微拍了拍身上挤出来的尘土,绿色官袍委实遮不住脏,他款步上前,对谭闻翰一拱手,温声道:“表兄!”


    谭闻翰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真别说,虽然官袍被挤皱了些,但身姿挺正,一身绿色官袍衬得他如松竹般孤高,姿容如玉,眉目清正,瞧着就是好风采。


    谭闻翰一时挑不出错了。


    也不对,亲戚间争吵时他就显不出气势,早知道这是表妹夫,自己就帮衬着点了,谭闻翰暗想。


    但谭闻翰没表现出来,笑了一下,也整起衣裳,回了一礼,热情地笑着喊表妹夫。


    眼瞧这边亲亲热热,那边头发都被薅掉几缕的谭二舅母不爽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几人,语气凶悍,“事情未分说清楚,你们倒是叙起旧了?!”


    她被气得呵笑一声,很是无语。


    也是,谭闻翰撸起袖子,准备吵出个胜负。


    眼看又要闹起来,这回不等卢闰闰做什么,门外忽然传出一道冷冷的女声,“分说什么,倒是说与我听。”


    第77章


    比其他人先反应过来的是谭家外婆,她默默跟到女儿边上,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我的儿,你可算来了,快劝劝你哥哥嫂嫂。”


    谭家外婆说着就要抹泪,边上有交好的亲戚上前扶她,一个个宽慰起来,还有主动掺和,去和谭贤娘说话的。


    “三娘啊,你娘可怜喏,你得帮着主持公道,可不能让他们闹下去了,苦的都是他们这些老一辈,哪经得住这样吓?”


    “你娘忧心啊,我们怎么劝都不成,已哭了小半个时辰,唉!”


    ……


    卢闰闰看着簇拥在谭家外婆身边的几个亲戚,都是素日里与外婆交好的。每回谭家外婆受了委屈,也不必自己做什么,总有人冒出来出头。


    看着这乱糟糟的场景,卢闰闰福至心灵,不知怎的生出点感悟,抛开为人不提,只说处境,她发觉看似懦弱可怜并不一定真的无所依,反而看似凶悍的人才是如浮萍般孤立无援。


    至少为谭家外婆说话,心疼她的人有很多。


    至于谭二舅母,卢闰闰发觉自己甚至无法在人群里一眼找到谭二舅父。


    声援谭二舅母的人,大多是看热闹和逞长辈威风。


    唯一一个还算护着她的,竟然是谭闻相,方才闹腾起来的时候,硬是挣脱了谭家外翁外婆的束缚,冲上去帮着一块打架,谭闻翰那样精明善躲的人,仅受的一点伤就是他挠的。


    卢闰闰思绪纷纷,而谭贤娘在这个家里长大,看似冷淡,心里和明镜似的,并未被带跑偏。


    谭贤娘不理会她们,径直走到中间,语气冷厉,“既喊了我来,就得把事情弄明白,不许稀里糊涂地没个下文。”


    谭二舅母私心里觉得自己没错,挺直腰板子,附和道:“正是这个理,三娘,你得给评出个对错,谁错了阖该受罚。”


    谭闻翰没再多言,他去边关时已经记事,知道姑母是明白事理的人,而且他爹很疼爱这个幼妹,后来卢家出了事,他爹更是一再教诲,要他们将来孝敬姑母,真要是有什么事,他们也得帮着奉养姑母。


    故而,他敛去对骂时的机灵,老老实实给谭贤娘行了一礼,恭敬道:“侄儿拜见姑母,听凭姑母做主。”


    谭贤娘没叙旧,亦未说什么关怀的话,只是轻轻颔首,接着将目光投向谭家外翁,“爹意下如何?”


    谭家外翁素来甩手不管家中事,只在自以为的大事上说话,并且回回都是一锤定音。


    当着一众亲戚的面,被女儿点出来,他从长凳上起来,清清嗓子里的痰,郑重开声,“自是谁错了罚谁,闹得这样大,惊动了诸位亲友,不罚不能正家风。”


    谭贤娘唇微弯,清冷的眸子掩去讽意。


    边上没人注意的卢闰闰就不同了,她翻眼皮撇嘴,暗自腹诽,都闹成这样了还坐视不理,讲什么家风,净贴金!


    不过,经由谭贤娘问了这么一圈,谭家的气氛从闹哄哄变得安静许多。


    至少有了条理。


    “我挨个问,你们挨个答,没问到不许多言。”谭贤娘先定下规矩。


    她虽严厉,却不是偏私的性子,谭二舅母和谭闻翰皆点头同意。


    接着,谭贤娘先看向谭闻翰,“说说吧,你为何闹起来。”


    谭闻翰先恭恭敬敬地对谭贤娘一拜,这才敛眉正色开口,“并非我先挑事,自我回来这两三日,叔母动辄甩脸色,言语嘲讽,这些便罢了,她毕竟是长辈,纵是刻薄些,我们这些晚辈也只好受着。最叫人不忿的,是她终日哭穷,嫌弃我的两位好友吃得多,端上来的却是那些生虫的下等米蒸的饭。我亦知晓家中并非豪富,叔母持家不易,故而回来的第二日,就送上七贯五百文……”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谭二舅母便急眼了,她扯着嗓子嚎叫,“呸,你胡扯,我何时收你的钱了!”


    眼看她一闹,两边又要争执起来,谭贤娘一个眼刀过去,把刚送到自己手边的茶盏往桌上一砸,茶盏四分五裂,她睨着他们,冷声道:“我方才说的这就做耳旁风了?若非诚心辩个对错,倒不如就此散了,多言什么。”


    谭贤娘不需要高声,一个眼神,一个沉些的语气,就能叫人心里发颤。


    谭二舅母果然被震慑住,她闭上嘴,只敢扭过头忿忿地撇嘴。


    眼见她安静了,谭贤娘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让谭闻翰继续。


    谭闻翰收回与谭二舅母怒瞪的目光,“我送上七贯五百文,还与叔父说清了,买些好点的米,若是钱用完了,知会侄儿一声。哪知道后面依然如此,甚至今日……”


    他还未说完,谭贤娘蹙起秀气的细眉,抬手示意他停下,“你给了谁?”


    “叔父啊,二叔父……”谭闻翰说着,先是不解,旋即睁大眼眸,经过谭贤娘的刻意提醒,他显然也反应过来,但还是不大敢置信。


    他印象里的叔父,是个懦弱没存在感的人,应当没有昧下钱的胆子吧。


    场上一些稍有点头脑的人亦反应了过来,皆去寻谭家二舅父的身影。而正蹑手蹑脚踏出门的谭二舅父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他在众目睽睽下,显得有些无辜,腼腆无措地挠头笑一笑。


    罪魁祸首是谁,显而易见了。


    谭二舅母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捶打他,边捶边哭嚎,“冤孽,冤孽啊,我怎么摊上你这个夫婿,一辈子受穷受累,你还昧钱!我能指望你什么?!”


    卢闰闰在边上瞧着,不由轻轻摇头,一场闹剧,源头竟是平时不声不响的二舅父。


    二舅母泼辣自私,时常叫人觉得讨厌,但如今卢闰闰觉得自己反而讨厌二舅父。


    眼下再听二舅母歇斯底里地嚎叫,她不再觉得刺耳,反倒是有点心疼,甚至为之觉得可悲。


    谭贤娘的脸上却没什么波动,她远比卢闰闰更早看穿。


    在众人的注视下,谭二舅父从垒起的鸡舍里,掏出了被藏在窝里的一袋铜钱。掏鸡卵的活一惯不是谭二舅母干的,不必怕她发现,至于被谭家外婆发现,那也不怕,她顾念着家和万事兴,不会说出来。


    卢闰闰头一回觉得自己不会看人,她一直觉得二舅父木讷,原来木讷的人也可以很精明。


    接下来的事,无非就是算账。


    谭家外婆在给客人们奉上七宝擂茶,挨个赔不是,亦有请人喝完就散了的意思。


    谭贤娘将七宝擂茶推了回去,看向谭家外翁,“爹,水落石出了。”


    先前可是他亲口答应了,如今被谭贤娘点出来,想息事宁人也不成,他放下茶碗,往地上吐了口痰,挽起袖子,呵斥道:“我今日便要教训你这个孽子!连侄儿的钱都昧下,闹得家宅不宁!”


    他对着狭小院子里的亲戚们一拱手,“我教子无方,叫诸位亲朋看笑话了。”


    说罢,他就进屋去寻棍子。


    谭家外婆想拦,她哪能拦得住谭家外翁,去叫谭贤娘拦吧,谭贤娘淡声说是爹要做的事。


    闹哄哄的,卢闰闰不知为何不想再看。


    横竖也不再要她掺和,她抱着那顶不知是被人踩折,还是挤断了一边的直脚幞头,满脸忧心地抬头去看李进,“你一会儿还得上值呢,被人看见仪容不整,若被参了可如何是好?”


    在乱糟糟中,李进其实有些狼狈,但他始终小心地护在卢闰闰左右。


    她一抬头,他便立刻有所察觉。


    虽是平白被连累的,李进却没有半分埋怨或不耐烦,他捧着那幞头,不在意道:“无妨,我一会儿换身衣裳,前去告假,晚间去寻寻可有能修幞头的地方。”


    这自是有的,只是两人平日也不太关注。


    等卢举散值回来,就能问到。


    他们俩窃窃私语的时候,谭闻翰不知何时摸了过来。他在边关十几年,猛一回来就发现叔父叔母的不好相与,实在懒得多看,干脆来见见表妹。


    说来,他爹还交代了他要去拜访姑母,给姑母和表妹送东西呢。


    只是回来这两日,日日都焦头烂额,家里净是麻烦事,倒是没凑出空上门。


    眼下人既然到了家里,索性把东西给出去,谁知道留在家里会不会又被谁昧下。他如今对汴京家里,很是不信任。


    正好看见卢闰闰抱着幞头,神色忧虑。


    他马上道:“我记得前日经过朱家桥的时候,看见桥边上有铺子能修幞头,好似还能修革带,妹夫晚些时候还得去当值吧?这边事了,不如先去将幞头修了。那朱家桥离家里近呢,你们一会儿出了巷子,别往素日回去的路走,得右拐,到下一个巷子口出去便是了。”


    李进闻言,立即拱手,“表兄所言,着实解了燃眉之急,否则,我怕是只好告假。”


    谭闻翰先是拱手还礼,旋即不在意地一摆手,“我也是凑巧见到。”


    “对了。”谭闻翰爽朗笑着,问道:“你们是如何来的?”


    “嗯?”卢闰闰疑惑。


    “走路?骑马?坐轿?”谭闻相半是询问,半是解释。


    卢闰闰指着外面动着蹄子的马儿,“七堂姑祖母说事情急,我怕赶不及,雇了马车。”


    谭闻翰兴奋拊掌,笑起来,“那可太好了,也省得我改日雇车。”


    他一惊一乍,忽然鼓起掌,吓了卢闰闰一跳。


    她这表兄,不仅骂人嘴皮子厉害,性子似乎也有些跳脱,与沉稳内敛的大舅父好像不大相同。


    卢闰闰不知道他是何意,索性客气地笑笑。


    李进自不必提,他素来都是神色疏离地微笑,在外人面前,甚至有些寡言,瞧着颇为冷淡。


    谭闻翰看看卢闰闰,又看看李进,忽而指着二人,大笑道:“你们俩倒是有夫妻相,笑都一个模样。”


    卢闰闰配合地笑了两声。


    李进脸上的笑容则真切起来,“当真?”


    “我可不骗人。”谭闻翰拍着胸膛回答。


    眼看两人要交谈起来,卢闰闰忙拉了拉李进的袖子,然后对着谭闻翰道:“表兄有何事不妨直言。”


    谭闻翰一拍脑袋,自己揶揄,“险些忘了正事。”


    他让二人等等,接着便喊上两个好友,匆匆进了屋子。


    待他们出来的时候,搬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卢闰闰帮着指挥,送上马车。


    待搬好了,她讶然不已,“表兄这是……”


    “哦,是我爹让我带的,里面那个小木匣里是你新婚的贺礼,余下的都是我爹娘素日里瞧见女儿家爱玩的物件,左一件右一件地买下,也就攒了一箱。”谭闻翰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喘着气道。


    虽然箱子带里头的物件很重,但才几步路,怎么也不至于如此。


    卢闰闰去看前面帮着抬的两位谭闻翰的好友,还有接替谭闻翰抬箱子的李进,看着都是风淡云轻的模样。


    看来表兄在边关,磨炼的主要是口舌。


    卢闰闰想到大舅父大舅母对自己的拳拳爱护之心,不由软了神色,她轻声道:“大舅父大舅母一惯疼我。”


    她主动相邀,“过几日是六月六,表兄若得空,可来我家一块去城北拜崔府君。”


    崔府君管人间官职,以及凡人生死,很得读书人及百姓崇敬。


    谭闻翰一口应下,他也没忘了自己的好友,“我能带友人一同前去吗?”


    “这是自然,人多热闹嘛。”卢闰闰笑着问询他身旁的两位,“不知两位郎君如何称呼。”


    一胖一瘦两个友人一同对卢闰闰和李进拱了拱手。


    李进双手交叠还礼。


    卢闰闰亦是欠身一福。


    胖的那位道:“某姓寿,家中行二。”


    瘦的那位道:“某姓庞,爹娘独我一子。”


    “寿郎君,庞郎君,若是有闲暇,不妨一块去拜崔府君,听闻两位也要考四门学呢,城北的崔府君庙求仕途颇为灵验。”卢闰闰道。


    两人皆道好,甚为客气地同她道谢。


    卢闰闰转过身,则和谭闻翰道:“表兄若是觉得这边吃不惯,亦可到我家里,人多方才热闹。”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谭闻翰一点不见生,“我在边关就听闻姑母的手艺在汴京首屈一指,你是不知,边关荒凉,莫说好吃食,就是米价都比汴京要贵得多,原本地就荒,种出的那点米,大多还要缴入军营……”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卢闰闰微笑颔首。


    待说得差不多了,就到了分别的时候,她还特意去和谭贤娘讲了一声,谭贤娘挥手赶她走。本来这样的事情,小辈就没什么好掺和的。


    李进将她扶上马车,却未立刻跟上去,反倒是站在马车边上,和谭闻翰说了些话。


    卢闰闰等了一会儿,李进还没上来,她掀起车帘去看,却正好窥见院子里的景象,二舅父拢共没挨两棍子,几个亲戚就在来回的劝,也不知道等天黑了能不能打完。


    怪不得表兄不爱待里头。


    换她也不喜欢。


    催了吧,人家说他不孝顺,为了七贯五百文就催翁翁打叔父,松口说可以吧,心里不痛快。


    这样看来,闻翰表兄倒很是聪明,知道里面在做戏,故意不搭理,跑出来干点别的,等他们演够了再进去。


    她出神之际,马车骤然往前沉了沉。


    原来是李进上来了。


    谭闻翰还在马车外挥手送别。


    待马车的车轱辘滚动起来,渐渐离谭家远了,卢闰闰才开口问,“方才你和二表兄说什么?”


    “爹的好友在四门学任教,我问他可有意与之见一见。”李进没有搪塞,而是照实回答。


    卢闰闰哦了一声,轻轻颔首,这事李进之前也与她说过。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卢闰闰慢慢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语气歉然,“我家亲戚有些多,麻烦事总也不少,倒是连累你了。”


    他摇头,反握住她的手,粗粝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很热闹,我很喜欢。”


    他不是推脱,比起他家不是兼祧就是谣言,卢家的亲戚真不算糟心。


    “还能舒舒筋骨,极好。”他补了一句,试图宽慰她。


    卢闰闰被他逗得直笑。


    她倚靠在他肩上,笑得一震一震,她不经意望见他含笑的模样,渐渐安静下来,认真欣赏起来。说起来,她倒是不曾仔细欣赏过他着官袍的模样,好看是自然的,最要紧的是和平日有些不同,添了点淡漠,生人勿进的冷峻威严,但更赏心悦目了,叫人心弦一动。


    忽然,她看见他官袍摆上的脚印,什么心痒都没了,气得牙痒,“哪个蠢材干的,这必是有意的,这样明显的印子,平日见了你我不敢吭声,净会暗地里使下作手段!别叫我知道是谁,否则……哼哼!”


    她冷冷地一拍桌子,疾声厉色,瞧着凶悍无比。


    外面赶车的马夫听着,和刚过洼坑的马车一块震了震,打了个激灵,好凶的娘子。


    这官人讨了个胭脂虎,日子怕是难过呢!


    他还没腹诽完,就听见里头的男子愉悦地笑了一声,开始跟着附和,一块义愤填膺,显然是乐在其中。


    成吧,怪不得能做夫妻呢。


    马夫一声不吭地赶着车,面无表情,但心里的念叨就没停过,要不他爱赶车呢,也是时常有热闹可以看,想他上回还见过一个爱扣自己痂皮吃的官人。


    啧,想起那情景,他打了个冷颤,世上还是怪人多。


    *


    马车路过朱家桥的时候,停了下来,李进扶着卢闰闰下马车。


    果然看见一个铺子,里头摆了好些幞头、革带,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忙碌。


    年老的那个,正在修补革带,小的那个在用芦苇扫帚扫地上的灰。


    李进抱着幞头进门,向老者询问可能修幞头。


    老者接过幞头来回瞧了瞧,紧皱眉,“怎么摔成这样。”


    “修不成了吗?”李进问。


    老者哼笑一声,“旁人修不得,到我手里自然可以,但怎么找也得等两日才能修好。官人晚些还要当值吧?无妨,多付二十文,我铺里有多余的幞头,可借与官人。”


    总比告假好。


    李进点头,他拱手,“有劳了。”


    “客气客气。”老者笑眯眯地捋着胡须,“我看官人的革带也划了些,不若也修一修,平日我借革带少说也要十五文,我瞧官人面善,只收十二文,你看如何?”


    “不必了,革带划痕浅,不细瞧看不出,我亦可同家中丈人相借。”李进淡淡道。


    老者急了,“今日相逢即有缘,我算您再便宜些?”


    ……


    经过一番掰扯,李进成功将价钱砍了一半。


    方才还松闲自若的老者擦了擦头上的汗,没想到这位官人看着斯文俊秀,一副好坑骗的文人相,砍起价来这么狠。


    李进拿到完好的幞头和革带,转头去瞧却不见卢闰闰,他蹙起眉,不见方才的风淡云轻,匆匆出门去寻卢闰闰。


    幸而,他方一踏出铺子的门槛,就与卢闰闰迎面相遇。


    他掩去方才的焦急,温声问她去哪了。


    卢闰闰掀开荷叶,把一个滚烫的蒸饼塞到他手里,她的指尖都有点被烫红了,但她没什么感觉。卢闰闰做厨娘,被烫的次数多了,渐渐的手要比一般人耐热。


    李进神色动容,“你去帮我买蒸饼了?”


    卢闰闰不明所以,理所当然道:“对啊,你还未用午食呢,若是饿着了,再发作痛起来怎么好?你慢些吃,得多嚼一会儿,若是在官署时痛起来,莫要忍着,告假就告假,少了你一人,其他人难不成连活都不会干了?天塌不下来,昨日让你告假,你偏不肯。要是疼得走不动道,别硬回来,让人到家里说一声,我去接你。”


    她叮嘱了一会儿,又怕他干吃蒸饼噎着,让他等着,她再去买羹汤。


    眼看着卢闰闰走远,铺子里的老者抬起眸,称赞道:“官人好福气,娘子好生疼人。”


    李进笑意难掩,低声应嗯。


    老者趁机抓出一把红丝带,“官人可要买一条,和娘子一块系在外面的桥上,听闻系了的夫妻都能百年好合呢。不贵,一条只要二十文。”


    正扫地的小伙计讶异抬头看了一眼,不是五文钱一条吗?


    只见方才还价还很有成算的人,微微垂眸,脸上漾起几分红晕,轻声应道:“买!”


    小伙计摇摇头,还是掌柜会做生意。


    这些年轻的男女,只要当面夸一夸心仪的人,说两句天作之合,再精明的人都被哄得晕头乱向,叫多高的价也能应。


    老者则神色懊恼不已,他喊低了!


    只有李进,望着卢闰闰和食肆的娘子认真交代的侧脸,面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


    第78章


    卢闰闰买完羹汤回来,莫名其妙地被李进带去桥上系了条红丝带。


    桥上还有好些红丝带,看着确实像一回事。但就卢闰闰这个汴京土生土长的人来说,她清楚得很,的确是有桥上系红丝带这个说法,却不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桥。


    很显然就是坑来汴京不久的人。


    可看李进兴致勃勃的模样,想到他这两日已经够惨了,卢闰闰还是按下没说。


    这种丝带左不过几文钱一条,横竖便宜,不如陪他系了,权做哄他开心。


    李进在那闭眼许愿来生,卢闰闰顶着来往过路人看好骗的蠢材的目光,恶狠狠地瞪回去,接着亦闭上眼睛跟着许愿。


    兴许,许愿的人多了,桥就真的有灵了呢。


    她认认真真地许了愿,盼望与李进白头偕老,和睦一生。


    睁开眼时,李进亦眸光发亮地望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牵手回去。


    李进想起他借的幞头与革带尚未拿,返回铺子里,而卢闰闰跟着进铺子,她已经从李进那知道丝带是铺子里的老者所卖,趁着李进换革带的功夫,她睨视老者,时不时发出一声冷笑,好似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老者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直冒疙瘩,他咳嗽一声,主动道:“官人不必急着还,我多借您一日,不算钱,不算钱。”


    李进先是讶然,虽不知为何,还是拱手道谢。


    老者笑呵呵说应该的,拉着李进说话,就是不敢侧头。


    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视线消失,他才骤然长舒气,这年头坑人也不容易啊,挣的都是辛苦钱。


    *


    卢闰闰坐上马车回去的时候,没提方才的事,倒是与李进说起大舅父大舅母虽在边关,但也常常托人给她送东西。


    边关回来一趟太难,托人情也很不容易。


    即便如此,也还是几乎每年都会送东西回汴京,就是都不多,想来是托人送回来也怕麻烦人。


    这回就不同了,亲儿子能使劲差遣,一口气带了一大箱子。


    横竖回去路上得好一会儿,卢闰闰干脆把箱子给打开,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打开箱子,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木匣子,用铜锁锁着,想来这就是表兄所说的新婚贺礼了,她从腰上的荷包里拿出他给的铜钥匙,不是现代常见的锯齿状,而是几条横杆,底下有凹槽,光是插进去她就研究了一会儿,先怼进去,又左右地转,等铜钥匙完全契合,那铜锁咔吧一声自己蹦开了。


    她将匣子慢慢抽出来,深色漆木的映衬下,珠冠愈显珠光溢彩,不是宫中女子所戴的能覆盖全部头发的冠冕,也不是仿照花树金银做骨交错缀以珍珠,形状有些像元宝冠,半个巴掌大,冠上珍珠并不大,唯有顶上一颗稍稍大些,约莫龙眼核大小,看起来珠光也不同,像是北珠,底下缀了一颗暗红色宝石。说是宝石,但颜色发乌,品相不是很好。


    在豪富之家,这样一顶珠冠可能平平,出门待客戴上并不显出众,但在中下之户,已然是难得的宝物,哪怕出入官宦人家,也不至于丢份。


    卢闰闰望着匣子里的珠冠,一时失语,觉得喉咙涩涩的。


    还是李进主动握住她的手道:“大舅父大舅母着实爱护,来日相见,再同他们道谢。幸而,表兄到了汴京,你我也可以尽一份心意。”


    卢闰闰带着鼻音嗯了一声,“舅父舅母一惯疼我,他们远在边关不能报答,这回我一定招待好表兄。对了,见爹四门学任教的那位好友,席面的钱,还是我们来出吧,多花些钱没事,不能让人觉得轻慢了。”


    卢闰闰仅仅是低落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甚至安排起之后的事。


    她压根不是需要安慰的人。


    李进望着她,亦跟着神色轻扬。


    她摸了摸珠冠,试着虚虚带在头上,问李进可好看。


    李进点头,白皙俊美的面容上添了点薄红,真心道:“极好看。”


    卢闰闰满意了,她又摸了几下,然后放回黑漆木匣子里,“等七月七正好戴它去做席面。”


    她仔细地把木匣子锁上,铜钥匙放回荷包里,还拍了两下。


    卢闰闰继续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


    有点儿多,大抵因为是亲儿子,所以连磨喝乐这样重的东西也给放进去了,还不是一个,是好几个磨喝乐放在一个泥塑的庭院长廊里。磨喝乐是泥塑雕成人的模样,彩绘了衣裳首饰,用来哄孩子的。


    卢闰闰如今大了,但她小时候也很爱收集磨喝乐,凑齐各种故事。


    想卢家的库房里应当就有几大盒子,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磨喝乐。


    她打量着为首的磨喝乐,是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未出阁的发式,旁边有一个表情特别活泼的,手指似乎指向哪里。


    卢闰闰顺着瞧,却见长廊尽头应是水榭的地方,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磨喝乐正在作揖。


    她越想越觉得熟悉,忽而灵光一闪,脱口道:“是崔莺莺和张生!”


    卢闰闰难掩兴奋,她拽着李进的宽大的袖袍,喋喋不休地说起来,“好些年前,我娘说正好有人去边关可以给钱钱带东西,她让我写信,当时赶得急,我一时不知写什么,正巧前一日和人一块看上崔莺莺的磨喝乐,当时我年纪小,吵架还不大厉害,没吵过人家,磨喝乐叫人给买走了。


    “当时我可气了,还委屈,边哭边气到回家,就在信里写了,抱怨了一整张纸,还和舅父说,往后陈妈妈与人吵架,我就站在她身后学,终有一日要吵架再也不输!”


    她摸了摸积了点儿灰的磨喝乐,难掩笑意与依恋,“没想到大舅父竟然给我买了,边关苦寒,这东西多难买啊……”


    纵然时隔多年才收到,但那份获悉礼物的欣喜始终萦绕在心间,丝毫未减。


    她不自觉笑得眯起眼睛,仿佛个孩子那样乐着。


    一连翻了好些,许多都能讲出个所以然。


    末了,卢闰闰笑得嘴角咧起,眼里似有莹亮的泪光,“我一直觉得,大舅父同我爹一般。”


    她两辈子都没有爹。


    李进宽厚粗粝的大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揩去上面的泪光,他语气温和,却十分有力,“待大舅父告老回汴京,你我便如奉养生父般奉养大舅父。”


    卢闰闰笑容逐渐放大,用力点头。


    很快,马车就到了双榆巷。


    经过一遭闹腾,也差不多到了该去上值的时候。


    为了避免那矜贵的幞头再掉了,李进把幞头脱下来给卢闰闰,他把木箱给搬进卢闰闰的屋里,变得放院子里后面还得搬。


    真别说,沉甸甸的木箱,谭闻翰和人一块搬都气喘吁吁,李进搬完出来,脸都没红,神色如常,就衣袍略沾了些灰。


    卢闰闰想起李进说,从前为了蹭饭食,领点工钱,村子里有人盖屋子,他若在家,就会帮着一块从河里挑石头,一两百斤的石头,来回挑一路。


    这样看来,他搬箱子容易也是应当的。


    陈妈妈看到李进回来,先是担心他没用午食,直到他说已经吃过卢闰闰买的蒸饼,陈妈妈才算放心,但还是想喊他吃一小碗汤饼。


    陈妈妈言之凿凿,“外面的蒸饼哪里比得上我做的汤饼,再不济喝些汤也好,只当润润嗓。”


    李进面对家里人真切的关怀,很难开口拒绝,最后喝了一大碗滴了茶油的饼汤,陈妈妈才肯放他走。


    陈妈妈唠叨完李进,又来喊卢闰闰吃汤饼。


    卢闰闰早上上过一回当,这回死也不吃。


    比起李进,卢闰闰应付陈妈妈就有经验得多,不管陈妈妈说什么,就是摇头,说不吃。


    不消一会儿,陈妈妈就败下阵来,妥协道:“也罢,汤饼不吃就不吃吧,吃胡饼好不好?曹家油饼铺新烤出炉子的胡饼,饼边烤得发脆,切开了夹爊鸭吃,香甜酥嫩。不能光吃爊鸭,到不了夕食就该饿了。”


    卢闰闰想了想,确实被勾出了食欲,她咽了咽,“那还是吃吧。”


    陈妈妈大喜过望,“你先吃,我这就去买。”


    看似陈妈妈拿卢闰闰没法子,实则是谁拿捏谁还真说不准。


    趁着陈妈妈买胡饼的空隙,卢闰闰继续去翻箱子。


    里面还有些边关的吃食,许多卢闰闰都认不出是什么,不过,有一袋打开竟然分外眼熟,是蒸晒好的寒瓜籽。她顿时眼睛一亮,却不是为了能有瓜子嗑,而是想到假如这是边关特产,岂非可以要一些种子回来种?


    卢闰闰敢想敢干,一有了主意,立刻磨墨写信去了。


    尽管信不知何时能送出去,提前写了,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想不起来要好。


    待她写好,陈妈妈亦回来了。


    她将信纸用镇纸压好,等着墨迹自己干,然后便兴冲冲地去吃胡饼夹爊鸭了。


    没什么能比酥脆的胡饼夹碳灰烘烤出来的香嫩多汁的爊鸭更好吃!


    *


    卢闰闰吃完胡饼夹爊鸭后,原是想等她娘回来的,没成想迟迟未回来。


    陈妈妈先耐不住好奇,问卢闰闰是怎么回事,卢闰闰照实说了,陈妈妈很鄙薄,不仅是对谭二舅母,更是谭二舅父,但她看事情的方向又和年轻一辈不同。


    “这事说到底还是你外翁外婆做得不当,做长辈的不主事,儿孙辈可不就闹起来了吗?但凡他们挑起大梁,也不至于闹成这样,还得你娘去主持公道。不管最后谁吃了亏受了罚,都会怨到你娘身上,里外不讨好。”


    陈妈妈摇着头,倒是替谭贤娘不忿起来。


    也是,人心总是偏的,有个远近亲疏,对陈妈妈而言,比起谭家人,谭贤娘才是那个亲,自然为她鸣不平。


    聊着聊着,不知何时钱家娘子也带着钱瑾娘坐了过来。


    想到自己先前吃了人家那么多寒瓜籽,卢闰闰倒了一大碟,分予钱家娘子嗑。


    几个人坐在廊下,被阴影遮着,就开始讲起闲话。


    真别说,边嗑瓜子边闲话,比平日讲得都要尽心些,就是嗑多了嗓子紧,钱家娘子出去叫了提茶瓶的小贩,倒了几大碗茶,她自己先是哐哐喝了半碗,这才舒服地抬头打了个嗝,摸着胸脯喟叹一声。


    陈妈妈则和提茶瓶的小贩打探起来,问进来有什么新鲜事。


    别小看这些提茶瓶的小贩,他们每日走街串巷,那些大正店也常去,知道的消息可多了,还会有人专门找他们打听事情,赚着两份钱。


    陈妈妈是不会在这上面花钱的,但她也不打听什么要紧事,就问问市井里传的热闹事,小贩做人家生意,也很识趣,当即就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您问起来呐,我倒真想起一桩事,你们可知道文相公有个孙儿是恶月恶日生的,为了争口气,大办洗三宴和满月宴的事?”


    陈妈妈不屑,自矜道:“怎么不晓得,想他们洗三、满月,都请了我们娘子去呢。”


    “哟!”小贩惊诧了一下,弯着腰赔笑,“倒是小的没眼力了。不过嘛,有一事你们肯定不知道。”


    钱家娘子不是什么好脾气,她嗑着寒瓜籽,瓜皮随手往地上一丢,不耐道:“别卖关子了,倒是说与我们听听。”


    卢闰闰正吹着茶汤,闻言亦跟着频频点头。


    她也好奇得紧。


    市井小民最爱听高门大户的逸闻了。


    小贩嘿嘿笑了下,“听闻文相公有意为那孙儿定亲事,看中了寇相公府里孙女。”


    卢闰闰蹙眉,“胡说吧,我去过寇相公府上,他家可没有刚出生的孙女,最小的也才刚到总角。”


    小贩以手指天,发誓道:“我可没有半句假话,媒人都遣去寇相公府上了,被轰出来,许多人都瞧见,今日我去白矾楼提卖茶的时候,还听人说了呢,左不过明日大街小巷都知晓了。”


    看他言之凿凿的模样,倒不像作假。


    陈妈妈精于世故,阅历深,当即愕异道:“这……怕不是结仇吧,哪有人家会不通声气,就给刚出生的小郎君定人家长成的女儿,民间只有买旁人的女儿才会如此。那寇相公可几代都是高门显贵。”


    “可不是!”小厮附和。


    几人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卢闰闰却罕见的沉默了,她常出入高门,倒是多点见识,比寻常百姓多点敏锐。


    文相公和寇相公近来政见不合,两边的人闹了数次,这样的关口,文相公忽然遣媒人,真的只是为孙儿撑腰才求娶吗?


    她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不过,那些争斗都是朝廷里身居高位的相公们的事,想来是波及不到她这样的市井小民。


    李进和卢举虽然都有官身,但皆是微末小官,再如何也得服绯才配掺和吧?


    她遂按下那些念头,没再多想。


    与其操心这个,倒不如想想夕食吃什么,过几日表兄和他的两个友人来了,准备什么才好。毕竟才闹过一场,若是叫人家觉得吃不饱,怕以为是有心轻慢。


    卢闰闰把这事拿出来和陈妈妈商议,陈妈妈从各种高门秘事里抽出点空,拍着胸脯回答卢闰闰,“这你放心吧,我可不是那起子小家子气的人,他们来的那一日,我蒸一桶饭,包管吃不完。”


    ……


    当日陈妈妈说得有多信誓旦旦,今日就有多无措。


    在庞大郎吃完第四碗,扭捏局促地问还有没有的时候,陈妈妈看着见底的木桶,尴尬地摸起后脑,“怕是没了,不若我给郎君煮点馉饳吧。”


    庞大郎有些羞涩,“这怎么好,太过劳烦您了。”


    陈妈妈欸了一声,摆了摆手,不高兴道:“这有何劳烦的,我们汴京人最是好客,到了这儿就是到了自己家,哪能在自己家里饿着。”


    瘦巴巴的庞大郎泪眼盈眶,看着十分可怜。


    一旁的寿二郎挥起蒲扇般厚的大掌落在庞大郎肩上,“哭什么,快道谢。”


    庞大郎立刻结结巴巴地道谢。


    陈妈妈忙摇手说小事。


    接着,她又把目光落在寿二郎和谭闻翰身上,“你们俩也再来玩馉饳吧,尤其是你,呃,寿、寿郎君,你这样的身板,只食半碗饭,如何能饱,真是的,别和婆婆见外啊,我给你另煮一锅。”


    寿二郎双目瞪大,倒吸一口,“不不不必了,我吃得少,已然饱腹,着实……”


    吃不下了。


    可惜没等他说完,陈妈妈就一溜烟不见踪影,兴高采烈地去灶上下馉饳了。


    卢闰闰尴尬地笑笑,找补道:“婆婆她,见不得人饿着。”


    虽然是托词,但陈妈妈从前家乡闹过饥荒,实打实饿过,连啃树皮都得靠抢,她是真的见不得人挨饿,有乞儿打门前经过,她都会倒碗饭给人家。


    桌上的寿二郎亦是欲哭无泪,他胖,可饭量真不大,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喝凉水都能长肉。


    这下轮到谭闻翰拍他的肩,“无妨,婆婆一番好心,左不过一会儿我们把你碗里的馉饳给分了。”


    寿二郎点点头。


    桌上,卢举有心活跃气氛,笑呵呵道:“陈妈妈做的馉饳可是一绝,比外头卖的都好吃。对了,边关有卖馉饳吗?”


    谭闻翰礼貌点头,“回姑父的话,边关亦有馉饳,炸、煮皆有。”


    卢举笑着捋捋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稳重,转头问李进,“荆州可有?”


    李进亦点头,答有。


    话到此处则断了。


    卢闰闰看着大家尴尬闲聊的模样,她都想脚趾挠地了。


    她娘显然是不会出来转圜,不出声令场面更尴尬都算好的。


    卢闰闰深吸一口气,顿时面上浮起笑颜色,热情开腔道:“明日得一早去城北,可别穿太新的衣裳,到时候人挤人,衣裳容易被香灰烫出洞。”


    “边关应当也有崔府君庙吧,不知你们那边可有什么忌讳不曾?”卢闰闰笑吟吟问。


    “有!忌食五荤。”提起这个,庞寿二人都来了兴致。


    谭闻翰还补道:“还有三厌。”


    卢闰闰点头,“想来两边都是一样的。明日不仅上香的人多,还有百戏呢,甚至有人表演炸小鬼。”


    卢闰闰这一开头,桌上骤然热闹起来。


    众人纷纷说起各自那边节庆的表演与习俗忌讳。


    直到三更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因为太晚了,他们索性就住在谭贤娘和卢举那个院子,空屋子多,稍微拾掇出一两间很容易。


    夜里,卢闰闰兴奋地闭不上眼睛,和李进说起每年崔府君庙前都有小贩卖炸馉饳,不知为何特别好吃,旁的地方都炸不出那个味道。


    她眼睛晶亮,李进早睡惯了,神色虽困顿,却仍是强打起精神听她说话,帮她扇扇。


    “明日我问问他可有何窍门。”他道。


    卢闰闰嗔道:“那是秘方,如何会随意说与你听?”


    她才不信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月色渐浓,俱是沉沉睡去。


    待到天色蒙蒙,巷子酝起薄薄雾气,卢家院子的灯火依次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子,原来安静的院子骤然喧闹起来,说话声、争吵声,匆匆忙找衣裳等等的动静交汇起来。


    闹腾腾地吃过朝食,只吃胡饼和豆乳,没有平日常见的汤饼,主要是怕有葱蒜,这些是五荤之一,不能吃。


    卢家是雇了一个小轿,然后和隔壁借了驴,男骑驴,女坐轿,往城北去。


    明明天还掺着黑,未曾大亮,可出去的路上,人却渐渐多起来,不再只有卖朝食得小贩,也有许多百姓提着竹篮子,里面放着香纸。


    想来都是去拜崔府君的。


    这样看,卢家人都不算早。


    陈妈妈坐在轿子,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着越来越多的人,逐渐急躁起来,啧着嘴,“应该再早些动身的,我早早买了朝食,人一多就拖。瞧吧,我说得快点,那谁还说不必急。”


    她说着,冲轿子外翻了白眼。


    那谁指的正是卢举,卢举不紧不慢惯了,他就是个拖延的性子。


    卢闰闰宽慰了陈妈妈几句,又道:“一会儿拜神呢,不能恼。”


    这话才算把陈妈妈劝住。


    到了崔府君庙前,愈发挤了,卢闰闰几人也只能下轿,步行前往。


    李进不知何时先众人到的庙前,众人朝前走,他却是往回来,手里还抓着什么东西,足足一大把。


    卢闰闰不必瞧清,光是问到味道就猛然眼睛一亮,“是炸馉饳!我还以为今日吃不上了呢。”


    他给每人都买了,唤儿、饔儿都没落下。


    卢闰闰拿着馉饳亦很高兴,却不仅是因为吃着心心念念的吃食。


    边上,庞大郎吃得快,很快就把炸馉饳吃完,露出空荡荡的竹签,他咦道:“竹签上有字。”


    陈妈妈顺口解释,“崔府君管人间官职,庙前的馉饳摊子都会随意挑几根竹签,在上头刻官职名,算是给吃的人讨个彩头。”


    陈妈妈说着,就关心地去看李进手里炸馉饳的竹签。


    他才吃了两三个,露出几个字,却叫陈妈妈一怔。


    卢闰闰见状,亦是好奇地凑上去,跟着蹙起眉。


    第79章


    第陈妈妈先开了口,不满地喊起来,“怎么是知县,倒还比不上如今的官职呢,校书郎多好,清闲又清贵。”


    她也不全是嫌弃官职小,而是汴京近郊的县,没道理叫李进这样年轻、没干系的人去做,其他州县的,那可是外放!要是一开始择婿的时候,说要跟进士及第的夫婿一块外放,陈妈妈指定不说什么,如今她都习惯了卢闰闰成婚后依然在汴京,受着她照顾的日子,真要是外放出去受苦,她哪舍得叫她家姐儿受这份苦累。


    庞大郎忙跟着道:“许是做馉饳的摊贩不晓得什么官职,你们瞧瞧,我的也是县令呢。”


    “正是正是,我竹签子上什么也没有呢!”寿二郎举起他的胖手,像是刚蒸出来的蒸饼,胖得鼓鼓囊囊,嚷嚷道。


    卢举则更不忿,算上多出来的那两根,他吃了三大串炸馉饳,竟然一串官职都没有,他不高兴道:“我也没呢。”


    陈妈妈也知道自己失言,她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唉哟,是我不好,嘴上没个顾忌,能挑到有官职的竹签,都是府君保佑,有彩头的呢,已是厉害极了。”


    李进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他真心实意道:“若能造福一方,做县令也很好。”


    谭闻翰从见到李进就对他很有好感,听到他这么说,好感愈甚,神色里添了些郑重与敬意,“妹夫好志向,闻翰佩服!”


    “非独我一人,读书出仕,受先贤教诲,何人不曾报以此愿。”李进谦虚回应。


    眼看两人说得有来有回,陈妈妈听不来这些年轻人满腔抱负的话,她早年在南边的州县,是实打实经过天灾人祸的,可共情不了官老爷们的志向,她就知道当官不贪的少,有点儿权就像那天竺商人送来的佛鹦,那叫一个高高在上,巴不得打扮得遍身华光,哪顾得上地下的百姓过得如何。好官有,可少,至少她小时候家里遭灾遇到的县官州官都不是。


    他们有他们的美好愿景,意气风发,陈妈妈有陈妈妈的庸俗乐趣,她站在在边上反而关注起卢闰闰吃的竹签。


    她眼巴巴地盯着,好奇她家姐儿有没有中个彩头。


    “昭、昭文馆大学士?”陈妈妈激动地直拍掌,嘴里不住地夸起来,“我们姐儿就是有福气咧。”


    卢闰闰骄傲昂头,在陈妈妈的一声声夸赞里迷失自己。


    抽到好彩头最开怀的时候,无非就是被身边的人可劲恭维,哄得晕头转向。


    陈妈妈也没忘了顾及一下李进,她道:“李官人,夫妇的官运都是一块享的,将来你仕途一定顺顺畅畅的,官至昭文馆大学士,有这官职的是不是都是厉害的相公了?”


    谭闻翰在边上很捧场,帮着解释,“正是,只有诸宰相之首,才能兼任昭文馆大学士。”


    “哎哟哟!”陈妈妈乐得嘴角上扬,喜不自胜,拍着腿道:“那我们姐儿岂不是能得个国夫人的诰命,这真是再好不过了,若真如此,姐儿,你可一定要去本家那转一趟,由着他们巴结,哼哼,就是不理会他们,叫他们追悔莫及!”


    卢闰闰已算是顶顶厚脸皮的,都有些顶不住陈妈妈的夸赞。


    她轻咳一声,说自己不爱搭理他们。


    接着,卢闰闰转而去问谭闻翰,“表兄的竹签可有刻什么?”


    谭闻翰遮掩了下,正欲笑笑糊弄过去,不妨被庞大郎把竹签子上给抢了去,“竟是监察御史,专门纠察弹劾百官的官职,这倒是适宜你,在边关我还未见过比你更能吵的。”


    几人笑闹起来。


    卢闰闰道:“好了,我们快些进去吧,要不一会儿连挤都挤不进去了。”


    谭贤娘不喜欢吵闹,没有跟来,一群人里做主的竟隐隐是卢闰闰。


    她一开口,几人都收敛了点,陈妈妈也开始大口吃自己手里那串炸馉饳,怕一会儿进去吃不尊敬,也容易蹭到别人身上。


    大家不约而同站着等她,也没人催促。


    正当陈妈妈要吃完的时候,不远处有人策马而来,目光急急地巡视四周,还在喊着什么。


    纵然四周嘈杂,信众们也只是闲话,有点聒噪,没什么人大吵大闹,那动静自然就显出来了。


    李进微蹙眉,回头看去,他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果不其然。


    马上的人亦瞥见李进,匆匆下马前来,他说秘书省的小吏,李进一见他便肃了神色。


    他亦是急急道:“李校书郎,可算叫我寻到你了,去你家里你也不在,好在你丈母说你在城北崔府君庙,快快,官署里有要事,随我回去。”


    今日并非休沐,李进是告了半日假出来的。


    其实每日无非就是那点事,修书、校正等等,说来活也多,但都得长年累月的做着,怎么都做不完,少个一两日压根不要紧。


    李进虽不知何事,还是不敢耽误,他回身与卢闰闰交代了几句,歉然道:“我失言了,今日怕是不能陪你。”


    卢闰闰不在意地摆手笑笑,她抢过他提着的竹篮,“快去吧,别叫人等急了,一会儿我帮你烧香。你我夫妻一体,求神拜佛都是一样的庇佑。”


    李进依依不舍地看着她,轻声道:“你小心些。”


    卢闰闰用力地点头,“嗯嗯嗯,你快去吧!”


    李进又和陈妈妈以及谭闻翰分别颔首,说了两句客气话,这才起身上马。


    吏人没跟着一块骑马,坐两个人骑着太慢了,他请李进先骑马走,自己跟在后面跑。


    留下几人在原地,皆神色凝重。


    忽然冒出来事,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自然惹人担忧。


    但既然都走到了这,一味忧虑也不是道理。


    谭闻翰看向卢举,“姑父,枢密院可是更清闲些?来日我也想到枢密院做官。”


    他的好友庞大寿二皆跟着小鸡啄米似的附和点头,“昨日我们来的时候,卢官人好早便归家了,当时申时没有?”


    庞大摇头,“没呢吧,日头那样大。”


    谭闻翰亦道:“正是!我看妹夫等天快暗了才回来,姑父都乘凉一个时辰了。”


    眼看他们越说越起劲,卢举不高兴地瞪眼,反驳道:“枢密院可比秘书省忙得多!”


    “喔~~”三人互相对视,意有所指地拉长调子道。


    什么都没多说,但那揶揄的意味,着实叫人受不住。


    卢举不自然地扭过脸,卖力反驳,“我、我是恰好那两日不怎么忙。你们还没当官呢,不知道官署里忙都是一阵一阵的,唉呀,跟你们说也说不明白。”


    奈何那三个总是互相对视,嘴角压不住,卢举的解释在他们的表情揶揄下,显得愈发无力。


    “走吧。”卢闰闰阻止了他们继续闹腾,她正色问起陈妈妈,“一会儿我们是先拜崔府君吗?侧殿要怎么拜来着?”


    “侧殿要先拜左边。”陈妈妈道。


    陈妈妈这时候已经吃完了炸馉饳,随手把竹签往地上一扔,她撸起袖管,气势汹汹,已做好了开路带众人挤进去的准备。


    没人注意到,陈妈妈随手丢弃的竹签,赫然是有字的。


    众人的心思都在拜神上。


    而论求神拜佛,挤开旁人,哼哼,陈妈妈若论第二,双榆巷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


    卢闰闰提前把香数好根数,塞到每个人手里,里面人挤人的,说不准就走散了,再想仔细地数了分,恐怕很难。待分好香,又在外面烧纸的铜炉将香提前点好,这才算完。


    做足准备,陈妈妈就铆足劲带着大家往里挤。


    外面若说像汇流的潮水,人从四面八方来,里面就挤得不像样了。


    大殿就那么大,人人都用力朝里头挤,里头拜好的人也挤着出来,纵然高举着香,香灰还是簌簌地落下,砸到人衣裳,运气差点的,也有落进脖颈里,被烫得直打哆嗦,想去骂两句吧,人人都举着香,也不知道哪个烫的自己,只能朝人群里翻个白眼,意图能叫烫的那个也刚好看到。


    陈妈妈进去了,可管不了别人,她一手高举着香,一手紧紧把着卢闰闰的手腕,在拥挤的人潮里穿梭,卢闰闰也没忘了拉住唤儿,任凭旁人怎么挤,她就是不松手。


    比较起来,谭闻翰几个就惨多了,被挤得七零八落,不得不高声互相喊对方。


    寿二长得胖,在人群里没什么优势,还老是被香灰烫得龇牙咧嘴。


    卢举个高一点,倒是幸运,不过袖袍被燎出好些洞。


    他们左支右绌尽力跟上,陈妈妈却如鱼得水,每回都能抢到蒲团,拉着卢闰闰一起跪拜,香炉上的香插得比刺猬的刺还密,卢闰闰试插半天都插不进去,香老是倒,手还一直被香灰烫,陈妈妈一把抢过她和唤儿手里的香,随意一插就插到正中,看得卢闰闰目瞪口呆。


    别看神像那么多,挨个拜完竟然也很快。


    陈妈妈最后拉着卢闰闰到神像下跪着,眼疾手快地抢过别人刚放下的签筒,塞给卢闰闰,问她要求什么,然后卢闰闰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签筒,闭目诚心求问。


    陈妈妈站在她身侧,嘴里念念有词,“崔府君在上,保佑汴京城双榆巷卢家的闰闰,大名卢蔚,平平安安!她今日求问夫婿仕途,请府君慈悲,指点迷津……”


    卢闰闰开始掷签筒。


    香火旺盛,人人手里高举着香,烟气袅袅升起,清新好闻的沉、柏香裹挟着的是火燎烟熏,刺得人眼睛又涩又红,总忍不住落泪。


    神像被塑造得威严无比,双目细长,似在半阖,又似将世间一切收入眼底。


    就是不知在熏人双目的迷蒙烟气里,神像先看到的是人所求,还是欲念。


    “噼里啪啦!”


    不知道是谁在炉子里放了炮,震天的响声,吓得人手一抖。


    卢闰闰手里的签筒一歪,木签落了满地。


    她怔了征。


    陈妈妈帮她把木签放回去,宽慰道:“手滑了,没什么想干,这回你诚心些,再好好问问府君。”


    卢闰闰定了定心神,先对着崔府君的神像虔诚叩拜三下,接着重新摇起来,她这次心无杂念。


    陈妈妈更是念念有词,嘴里含着崔府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求您保佑。又讲自己如何诚心,从此每逢诞辰都会前来云云。


    好在这回顺遂了许多,没有莫名其妙的动静,也没有多出来的签,只甩出来一根。


    是第二十四签。


    陈妈妈引着卢闰闰去边上的道士那解签。道士听了二十四签,又问了所求,倒是很淡定,他今日解签解多了,语气不算特别好,只据实说,没有转圜什么,“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第二十四签,讲的是张生与卢家女,你们对得起本心,就是峰回路转的好签,若是困囿于财帛权势,经不住考验,自是所求万般皆空了。”


    见两人神色惊异忧虑,他才又补了一句,“愁什么,这是上吉的签。”


    陈妈妈想拿钱给他,却被道士挥手打开,“不要不要,庙里受四方供养,我等得以清净修行,解签如何能收钱。”


    陈妈妈没法,只好把钱放进香金箱里。


    她们快出大殿,站在殿门前,边上是插满香和香柱的大鼎,陈妈妈拉着卢闰闰又是对着神像三拜,虔诚谢过崔府君,这才舍得走。


    出了大殿就是用木板搭起来的高台,四周立着竹竿,支撑上面竹篾编的棚子。


    若是细瞧还挺危险的,到处都是烛火香纸,搭台子的还都是容易烧着的,不过好在军巡铺的人一早就候着,缸里的水也装满了。


    卢闰闰出来后,三人在水缸边等了一会,过了许久才看到谭闻相那几个狼狈地擦着眼泪出来,全是让烟给熏的,而且脸上还沾了点烧起飘出来的纸絮,灰头土脸的模样,和卢闰闰一行站在一块的时候,对比明显。


    眼看人到齐,也毋需多言,顺势就逛起来。


    崔府君生辰,请来了人演杂剧、鼓板小唱,还有人在斗相扑。


    卢闰闰在那喝彩好半日,嗓子都哑了,谭闻相几个还挪不开步子。她干脆拉着唤儿继续往下逛。


    许是出于教化百姓要行善的目的,庙里还有人在炸小鬼。


    架了两三口油锅,底下堆起的木柴烧着浓旺的火,油锅上的油都在沸腾。


    几个人戴上表情可怖怪异的黑白红面具,或身着及地黑袍,或白袍,形制与阳间不同,为左衽,这是过世人下葬穿的,以此彰显他们所扮演的人物为阴间鬼吏。


    其中一个不断地往油锅里下东西,什么面糊面团子等等,没一会儿就炸熟了翻面浮上来。


    他们会把炸熟的分给来庙里的孩子,还说吃了恶鬼有功德,教导他们以后别做坏事,到了地府都要被清算,下油锅就得先炸五百年。


    把年纪小的吓得哇哇直哭,又被炸得香喷喷的面糊哄好,咬一口极为薄脆,随着咀嚼在嘴里泛起甜味,还有一点儿咸,不必繁琐的步骤,就极好吃。


    陈妈妈给卢闰闰和唤儿和饔儿都要了一个。


    几人一手抓着炸出来膨胀得奇形怪状的面糊,也辨认不出那面糊原来是手还是脚,但吃得很香,嘴泛油光,边吃边站在最前边的那一锅油锅前看。


    装阴间吏人的人故意用很阴森低沉的声音问她们做没做过亏心事,要据实回答,若是假的,一下油锅就会见真形。


    唤儿性格内敛,被问到又不敢不答,就轻轻摇头。


    然后那装阴间吏人的人抓住唤儿的手腕,声音虚无空泛,莫名吓人,厉声道:“当真不曾有,若是做了亏心事,下了油锅可就会……滋!被炸得又酥又香。”


    唤儿吓得直缩脖子。


    卢闰闰一边咬着炸面糊,一边把手伸下油锅。


    唤儿吓得惊叫一声,一手捂住嘴,整个人都懵了,直打颤。


    卢闰闰的手在油锅里泡了泡搅了搅,又慢悠悠地拿出来,“你瞧,这不是没事嘛。几乎年年都来这,我年年都放一回,你怎么还是这般怕。”


    卢闰闰爱怜地摸了一下她的脸,“我们家唤儿这般忧心我吗?”


    卢闰闰逗了一下唤儿。


    唤儿原本脸都吓白了,这时候才回神,抚着胸努力舒气,她害怕人多,不大敢在外面说话,就是怨念地看了卢闰闰一眼。


    她这不是怕娘子万一这一年做了亏心事嘛。


    其实做了亏心事也无妨,娘子若是杀人,她就埋尸,就怕娘子做亏心事不带她。


    唤儿不吭声,心思却飘远了。


    卢闰闰以为她是真怕,就把她的手从假阴间吏手里抢过来,拍着她的肩膀好一通安慰。


    正好谭闻翰几个人也逛过来了。


    庞大和寿二都在撺掇谭闻翰把手插下去试试,一唱一和地说的还颇有点道理。


    “你谭闻翰何等人,先生常嘉许,遇不平从不漠视,你若是恶人,世上还有善人不成?”庞大言之凿凿。


    寿二表情凝重,用力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谭闻翰被说得意动,正撸着袖子呢,忽然又摇头,“不成,我素日里常与人有口舌之争,怕是下不得这油锅。”


    庞大急了,“怎么会,你犯口恶下的是拔舌地狱,干油锅什么事?”


    寿二继续点头,“对极对极!”


    谭闻翰似乎被说动了,他心一横,两边袖子折起挽到肩上。


    双手!


    各抓起身旁的一只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入油锅中!


    砰!


    只见翻滚的油锅里赫然放着四只手。


    庞大吓得大叫。


    寿二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虽然没翻到,但也没好到哪去,腿软得像是泥一样,压根立不住,直接跌坐到地上。


    “手手手!”


    “哇!娘我的手没了!”


    “看来你俩的亏心事做得有点多啊。”谭闻翰慢悠悠地放着袖子,站着俯视他俩,笑嘻嘻地继续道:“好了,手没事。”


    他俩形容实在狼狈,卢闰闰和唤儿都悄悄压下嘴角。


    陈妈妈打圆场,“好了,谭郎君快别吓他们了,一会儿吓出个好歹。方才也实在过了些,往年可真炸出些人呢。”


    卢闰闰摇头补充,“不是炸,是诈,有些人心虚禁不住吓。”


    庞寿二人被谭闻翰给扶起来。


    谭闻翰闻言看向卢闰闰,“表妹倒是不一样的胆量!”


    卢闰闰确实胆子大,但她谦虚笑笑,“我在汴京长大,崔府君庙前炸小鬼每年都见一回,早习惯了,还是表兄厉害些。”


    两个人互相恭维。


    又稍微逛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记挂着李进的事情,卢闰闰余下时候都没怎么尽心玩。


    正好也到了回去吃午食的时候,陈妈妈硬是把人都挽留下,要他们在卢家吃完午食才能走。


    谭闻翰等人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结果吃完午食,陈妈妈还热情地挽留他们吃夕食,其实庞大挺乐意的,卢家的米又弹牙又香甜,一吃就知道是新米,还是上等米。虽然经过前几日那样一闹,谭二舅母是不苛待他们了,但谭家本来吃的米就一般,压根比不得卢家,更不会顿顿都有鱼肉。


    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直到陈妈妈热情地招呼了她的老姐妹进院子,她们开始问他们娶妻了没有,家里是做什么的。


    三人着实招架不住,还是谭闻翰聪明,随意找了个由头,硬是告辞走人。


    有一个惯爱做媒的婆婆,盯着谭闻翰的背影,眼神别提多满意了,知道这是卢家的亲戚,汴京本地人士,还在考四门学,那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大有想给人家做媒的意思。


    陈妈妈直接一挥手。


    没戏!


    像这样会读书的,家里都有计较,就等着考上进士娶妇,哪怕考到三十也来得及。


    比起女子要趁着年轻尽早择婿,免得耽误年华,北宋读书人地位高,男子们反而晚婚的多,指望靠才学改命。


    爱做媒的那位婆婆虽觉遗憾,但也能理解,汴京的读书人大多是如此,想捡漏,还是难喏!


    这么稍微消磨了下时辰,日头不知不觉就开始西偏,卢闰闰也难得搬了个竹矮凳到门前,陪着陈妈妈边择菜,边闲话,不过她的心思显然更多是在抬头张望上。


    陈妈妈瞧出了她的在意,出声宽慰,“那签文不是上吉吗?没什么好怕的,李官人可不像卢官人,人家可是上进得很,上官寻他有要事说明是看重他!兴许前程就在跟前呢!”


    陈妈妈话音才落,就看见巷口有两个着官袍的人款步而来。


    一人长身玉立,容貌俊美,一人手牵着马,中长身量,容貌普通。


    来人正是李进和杜秘书丞。


    不过……


    陈妈妈神色讶异,用胳膊肘捅了捅卢闰闰,凑近耳语,“那不是李官人的上官么,怎么反倒对李官人有些恭敬?”


    第80章


    卢闰闰也跟着陈妈妈的视线瞧去。


    还真是。


    就她见过杜秘书丞的那两回,还真没看到他对下属有这样的姿态,最多是和颜悦色,但也是背着手,带着点上官的骄矜。


    不管怎么样,礼数还是得在。


    卢闰闰把菜放下,陈妈妈闻弦而知雅意,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腰上围的土布上仔细搓了搓,还帮着把她挽起的袖子给放下来,这才松手。


    卢闰闰亦是稍微扫了扫裙摆,整了整衣裳,没什么褶皱,这才起身相迎。


    她见到人,先欠身行了个万福礼。


    不管是何缘故,都不应该前恭后倨,哪怕李进真有什么际遇,该有的礼数得有,没有一下就变脸的道理。


    果然,杜秘书丞看到卢闰闰客气如故,他亦是神色舒展,给人家拱手还了一礼,笑呵呵道:“卢娘子还不知道吧,李校书郎可是仕途坦荡呐,他……”


    杜秘书丞说着,以袖掩嘴,懊恼地摆手,“是我的不是,这样的好事,理该让李校书郎告与你听才是。我一个外人,就不多嘴了,先提前道贺!卢娘子可要在家摆席面邀我等啊,哈哈。说来,我家娘子对卢娘子一直是称颂不已,常常念叨着私下里要多见一见,”


    卢闰闰不知道前者是怎么回事,亦不敢瞎应承席面的事。


    好在交际对她来说很容易,并没有怕的,从从容容地笑应下,“我亦很倾慕杜娘子呢,只怕她嫌我愚笨,不敢上门叨扰,改日若杜娘子得闲,愿上门拜会,只要不叨扰了您和杜娘子。”


    “怎会!”杜秘书丞得了捧场,亦很是高兴。


    彼此又说了几句场面,这才互相告辞。


    李进与杜秘书丞互相拱手作别。


    待杜秘书丞骑马走远了,卢闰闰的手落到李进肩上,“快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进神色还是与平常无异,淡淡的,并不见欣喜。


    但对上卢闰闰,他会不自觉微微扬起唇角,神色温煦许多。


    李进看了眼四周,他将头上的直脚幞头摘下,抱在怀中,整个人看着松快了许多,轻声与卢闰闰道:“进屋说吧,一时半刻讲不完。”


    卢闰闰狐疑地皱了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但她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也好,你先进屋换衣裳吧,正好擦洗一下,我去拿婆婆买的龟儿沙馅和细索凉粉,天太热了,细索凉粉怕坏,特意放在灶房的水缸里,我先前才舀了一碗起来,还凉着呢,很消暑。”


    她看了眼他的官袍,摇摇头,“这样闷热的天,里头还得套交领长袖衫,怕是汗湿了一片。”


    卢闰闰小声抱怨,“身体弱些的怕要中暑了。”


    她才说完,比李进先一步归家,并且已经换下家常罗纱外袍的卢举,就手捧着装了细索凉粉的瓷碗,用勺大口咬进嘴里,舒服地喟叹一声,边吃边走出来。


    他上午去了庙里,下午还是赶去了官署,装模作样地上了会儿值。


    卢举嘴里的细索凉粉还没完全咽下呢,便附和道:“我们官署今日就有两人暑邪入体了呢!唉,说是上面赏冰,轮到我们这些低阶官吏的,就那么丁点,还没凉呢,就化光了。”


    李进他们自然也差不多,但他是吃惯苦的人,眼下的日子对他而言已然算是很好,何况他也不是爱抱怨的性子,自然从不在这上面讲是非。


    故而,对卢举的话,李进只是关怀了一句,倒了句近来天热,让丈人多顾惜身体。然后,他便颔首进屋,去换下自己的官袍了。


    卢闰闰亦去灶房,把靠墙角的水缸木盖子给打开,缸里只装了小半的水,里头放了一个瓮,手伸进缸里便能感觉到温度和外头不大相同,骤然阴凉了些。


    她从小瓮里舀了碗细索凉粉,又另拿碟子把锅里剩的几个龟儿沙馅放上去。


    龟儿沙馅其实就是外面捏成龟的形状,里面包着豆沙馅的馒头,好不好吃主要看里头的豆沙香不香甜,但主要是吃个意趣,适合哄孩子。


    陈妈妈这么多年都没变,但凡带卢闰闰去了庙会什么的,都会买这些哄孩子的吃食。


    虽然卢闰闰从小就没闹过,她还怪爱去庙会的,而且即便表面是小孩,内瓤都十多岁了,她就算想要也不好意思又哭又闹。可陈妈妈看旁人家的孩子都有,凭什么她家乖巧的姐儿反而没有?没这个道理,故而陈妈妈自己就会给卢闰闰买好。


    按陈妈妈常说的话,她家姐就不能输给别人!


    卢闰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两个,自己一个,陈妈妈一个,夜里要是饿了能垫垫,李进也没必要吃太多嘛,一会儿就得夕食了,万一撑了怎么办?


    卢闰闰很是理直气壮。


    待把锅盖盖好,她才进屋去。


    路上,丰糖糕老是缠在她脚边,害得她总是分心,生怕踩到它,细索凉粉不小心泼了许多在托盘上。


    卢闰闰推门进屋时,李进刚擦洗完,正在换衣裳系衣带。


    她把托盘放桌上,回身去把门掩上,然后才坐在红漆雕花凳上,凳上铺着绣葡萄缠枝椅披,椅披边角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晃动,昭示着主人的心情有多急促好奇。


    “方才在外面不能说,眼下在屋里了,你倒是与我讲讲,究竟怎么回事?”卢闰闰完全不避讳,目光落在他身上,边巡视着那紧实的腰腹,边慢悠悠问。


    啧,即便成婚有段日子了,她还是忍不住会被吸引去心神。


    对此,卢闰闰并不唾弃自己,好看嘛,多看几眼怎么了?!而且成婚了,她看得理直气壮!


    李进注意到了,他系衣带的动作亦放慢了许多,平日里做事麻利的人,好半日都系不好一个衣带。


    他缓声回答,“今日文相公到了秘书省,忽然起意,想起了之前盛传得罪他的一个进士似乎也在秘书省任职,遂命人去喊我。


    “上官随意一句话,底下的人诚惶诚恐,便着急忙慌把我唤回去。”


    卢闰闰点点头,她在汴京待久了,自然明白官场上的风气如何。


    但眼下不是批判这个的时候,她更关心旁的,“那你见到文相公了?”


    李进再如何磨磨蹭蹭,这时候也已经换好了衣裳。


    他点头嗯了一声,原是要坐下吃细索凉粉的,瞧见托盘上溅得到处都是的汁水,到底还是没忍住先找了布将托盘和碗底下稍微擦了擦,如此后,方才坐下。


    卢闰闰用手背托着下巴,看着他吃,边看边随意闲聊起来,“不对啊,倘若只是见了文相公,何以杜秘书丞见了你,会那样……嗯,客气。”


    卢闰闰斟酌了下,用了个折中的词,但神情里的揶揄却是一点没掩饰。李进笑了一声,“见过文相公没多久,就有位上官前来,道是著作郎有空缺,上头属意于我。”


    卢闰闰算是知道点官职,但不多,一时间也对不上品阶,只听李进的语气,想来不是贬官,她眼睛晶亮,“是升官了吗?”


    “嗯。”李进点头,耐心解释,“官品连升两阶,为从七品,职掌上,越过著作佐郎、秘书郎,仅次于秘书丞。”


    卢闰闰原是要高兴的,但意识到什么,忽而笑容止住,忧心道:“是不是升得太快了?你做校书郎还没几个月呢。”


    今年进士授予的官职并不高,纵是状元郎,也才从八品的将作监丞,


    李进一跃为从七品,实在惹眼了些。


    李进看她忧虑,放下勺子,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左迁右迁,皆由上官定夺,我不过是尽好自己的本分,在其位谋其事,不必过于忧虑。”


    他说话不太快,平日亦寡言,但每每开口,总是沉静有力,不自觉使人心安稳下来。


    卢闰闰被他劝慰住,升官嘛,能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杀人害命换来的。


    她点头,换为欣喜神色,两边涡起笑靥,“那很应庆贺,趁着婆婆还未做夕食,我们不如吃点好的,拨霞供如何?”


    “夏日食拨霞供么?”李进讶然,但他不是会反驳卢闰闰的性子,旋即又点头,“我还未试过,应是别有一番风味,我帮你片羊肉。”


    卢闰闰哼笑一声,双手叉腰,傲然道:“虽说旁的活我不如你干的麻利,这也罢了,可片羊肉这样的刀工,你必定是不如我的,一会儿比试下?”


    李进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自觉被吸去心神,移不开目光,唇角上扬道:“是我疏忽了,一会还请娘子让一让我。”


    卢闰闰下巴一睨,大方道:“那是自然,你是我夫婿,我不让你谁让你?”


    她说完这句,似乎听见外面陈妈妈扯着嗓子和老姐妹告别的声音,她像是凳上有火燎屁股,赶着起身,边往外走边匆匆道:“我先去和婆婆说一声,要是一会儿米下锅了,就得用饭配拨霞供,那哪能过瘾!”


    她风风火火的,李进看着直笑。


    很快,屋外就传来卢闰闰对陈妈妈撒娇的声音,陈妈妈正犹豫着呢,谭贤娘出来呵斥卢闰闰想一出是一出,陈妈妈立刻护着卢闰闰,主动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也想吃,还讲起刚刚看见外面肉铺的肉很新鲜,很适宜做拨霞供。


    谭贤娘对卢闰闰能呵斥摆长辈架子,对上陈妈妈气理上总是差一截,到底还是妥协了。


    但谭贤娘也有自己不肯让步的事,她板着脸严肃和卢闰闰道:“吃拨霞供阖该用清水,片了兔肉、羊肉腌制,不许往锅里瞎放什么茱萸芥子、姜末,太呛了。”


    纵然身边有陈妈妈,卢闰闰顶着谭贤娘严肃的目光,也不太敢放肆,小鸡啄米似地频频点头,看着乖觉无比。


    谭贤娘这才满意走人。


    倒是卢举听见有拨霞供,老早就等在边上了,等谭贤娘回她那院子,走得远了,他才走上前,脸上掩不住兴奋,“蔚姐儿,你娘方才说往锅里放茱萸芥子什么的,是怎么个做法,我还未曾吃过呢!听着很是味美。”


    卢闰闰点着头道:“做好了,可好吃得紧,我上几回是没调对味,不知道吃着会呛散无香味。其实也不怪我,要紧的是没我想要的那些酱料,下回我提前用牛油炸好了放入锅里,那味道叫一个好呢!香辣扑鼻,辣味弥上舌根,极鲜极辣,是寻常菜式尝不到的醇香厚重。”


    卢举听得直咽口水,大手往胸脯一拍,顿生万丈豪情,“你缺什么只管说,我去寻,下回做那与众不同的拨霞供定要喊上我一块吃。”


    两人很快达成约定。


    边上的陈妈妈抿嘴摇头,眼里的不信任溢于言表。虽然姐儿是亲生的姐儿,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家姐儿太会忽悠人了,她自己都没做成过呢,也敢说什么极好吃,绘声绘色的模样像是真的吃过一般。


    唉,她可不能接着细听,要是忍不住笑出声,姐儿听见得恼!


    陈妈妈去灶房拎上她买菜的竹篮子,准备出门买肉去,这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卖野兔子的人。论实惠、肉筋道,还得是外面猎户打的野兔,搁汴京摆摊卖,但这个点怕是没有了,而且他们也不帮着收拾皮肉,等自己买回来烧热水褪毛,还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吃上,想来只能去那些兼买野味的肉铺买了。


    虽说贵了些,好歹能杀好拔毛,省去麻烦。


    卢闰闰瞥见陈妈妈出门的背影,连忙中断她画饼描绘的美食,匆匆道:“婆婆,也买些牛肉。”


    陈妈妈不高兴,“吃什么牛肉哦,腥味多重呐,就是买不到好兔肉,也该买羊肉才是,羊肉吃着多鲜美啊!”


    卢闰闰撒娇,“我就是想吃牛肉嘛。”


    她讨好地笑笑。


    陈妈妈拿她没法子。


    待陈妈妈走了,卢闰闰去灶房寻拨霞供要用的风炉。


    好久没用了,得把那风炉洗一洗,再检查一下有没有裂痕。卢闰闰家用的是泥做的风炉,有时候炭烘着烘着就裂开了,幸好现在大多用清水做锅底,否则很不好洗,味道会钻进去。


    这时候吃拨霞供的风炉,要么是泥制,要么是铁制,铁的贵不少,卢家买是买得起,铁也不会煮到一半裂开,得急匆匆找盆接,否则漏到满桌子和地上都是,但是风味上,铁制风炉要比泥制的差许多。


    所以即便泥制风炉有许多不便,但即便是富贵人家也爱用泥的。


    她找出丝瓜络,用襻膊把宽袖子绑起来,准备大干一场!


    为了美食,一切值得!


    奈何卢闰闰才把水舀进去,李进就吃完细索凉粉出来了,他正好要洗碗盘,索性把搓风炉的活也接过去,卢闰闰只好让贤,去廊下嗑瓜子乘凉了。


    直到陈妈妈提着菜篮子回来,她才又重新忙活起来。


    卢闰闰把篮子拎过去,伸手摸按里头的头,才发现里面除了羊腿肉、宰杀好的整只野兔肉,还有一大块牛肉。


    羊腿肉肥瘦相间,牛肉则全是瘦肉,不过腿肉应当是嫩的,倒是没事。


    陈妈妈到底是疼她。


    卢闰闰把肉冲洗后,拿起自己的锃亮的大菜刀,熟练地把肉片起来,每一片都尽量肥瘦相间,切成均匀薄片。唤儿把薄肉片加香料麻油搅过后放在盘子里摊平,陈妈妈洗菜去了,她知道卢闰闰喜欢烫完肉以后刷点青翠水嫩的青菜,故而洗了满满一篮子的菠菜、黄芽、白菜,还有两个大萝匐,那菜篮子最后都塞不进菜,膨了起来,得使劲往下压。


    李进在边上试着把炭烧起来。


    他见状,主动要把篮子提进去,再洗个篮子给陈妈妈装。


    陈妈妈不让,她执拗道:“塞塞就好了,不妨事。”


    最后,把篮子提进正堂的时候,掉了好些在庭院里,李进偷偷给拾起来洗干净。


    至于其他人嘛,谭贤娘不爱在家干活,卢举爱偷懒,饔儿日常哄驴吃草,那驴儿只吃饔儿喂的草,旁人喂的……除非掺了糖,要不它不爱吃。


    丰糖糕就特立独行了些,它跳上灶房的桌案,把那些堆起来的瓷盘弄得乱糟糟,还打碎了两个,致力于为主人添乱。


    好在最后还是吃上了热腾腾的拨霞供。


    夹起用碾粗碎的花椒、酱油、黄酒和芝麻油腌制的薄肉片,放入炭火烘沸腾的清水里,汆上几息,待肉变熟,立刻放入蘸料里。


    这蘸料加了用炸过花椒的芝麻油,等同于椒油与麻油混合,还放了酱油与醋,若是怕腻,也可以放点姜末。


    薄肉片经过油的腌制,肉质更嫩,从肉里散发着花椒的微微麻味,酱料一裹,炸香的椒油与麻油融合,还未吃,香味先钻进鼻间,勾起对味蕾的渴望。


    待入口,先是醋的酸香,食欲渐起,接着是极嫩极嫩的肉在口腔咬开,那肉品质上乘,回味时仿若散发奶香,鲜咸的滋味与肉香在嘴里迸发开来,待咽下,舌畔微麻,残留的酸味诱得人忍不住一吃再吃。


    等吃了几十盘,锅里的清水不需要下任何佐料,颜色变深,上头浮有清亮的油光,肉沫絮在水里上下翻滚,最顶上浮满花椒碎,在炭火的作用下不断翻滚沸腾。


    哪怕只是舀一口汤,也会被里面醇厚的肉香惊艳。


    这正是下青翠脆口的青菜的好时候。


    当然,最好先下萝匐。


    萝匐能丰富汤汁的味道,使得其在微微麻味与肉香后,添一丝回甘的清甜。


    若是在南边,兴许还会放两节甘蔗,除了增加后味的甘甜,也有降火的作用。


    卢闰闰把菠菜烫到变了颜色,就赶紧捞起来,菜能吸荤油,即便是不沾酱,也能吃出荤香滋味,口感又极爽口,白菜亦是一样,但更清脆,白菜根经过简单的汆熟,能保留最多的汁水和原味,又脆又甜,把吃羊肉的燥气一扫而空。


    不过!


    论享受,还是最后的萝匐。


    吸饱汤汁,咬着不脆,却有浓郁汤汁,与本身的甜味混合,溢满唇齿,每咬一下都是对味蕾的极致嘉奖。


    众人皆吃得极为开心,卢举还拿出了他珍藏的荼蘼酒,一人倒了一杯,庆贺李进升官!


    当然,李进没有酒,他前不久方才胃脘痛过呢,被换成了蜜水。


    吃拨霞供时辰总是过得很快,一下天就黑了,卢家的正堂里却还是灯火明亮,腾腾的雾气里,几人的影子投到窗纸上,又映到地上,被拉得很长,丰糖糕卧在外边,枕着众人的影子,慢悠悠舔肉垫。


    真正的欢声笑语,热闹又宁静。


    *


    因着吃拨霞供一身炭火味,又值夏日,吃完后,大家都去香水行沐浴,仔仔细细地洗过,就连李进都没心疼那十九文钱。


    但不知为何,陈妈妈就是不肯去。


    不过她十多年来没一回去过香水行,众人虽奇怪,却也习惯了。


    吃得好,洗得舒服,卢家人今日吹灯都比往日早些。


    卢闰闰饮了酒,亦是早早犯困入睡。


    李进与她同塌而眠,亦是闭着双眸,直挺挺躺了小半个时辰,却仍未睡着,睁开眼轻叹一声,到底掀开薄被起身。


    他将内室的帐子放下,在外室点了一盏油灯,披着衣裳,坐在案前,对着灯火执卷。


    既睡不着,索性看会儿书,好过浪费光阴。


    其实升官是好事,坏就坏在他怕是成了文相公施恩的筏子。


    只怕在多数人眼中,他已成了文相公一党,虽然人家未必在意他这样的小官,否则,论职掌,杜秘书丞仍是他上司,又何以如此恭敬讨好?


    说不准,都有人在怀疑他是不是文相公的远房亲眷了。


    李进神色如常,仿佛只是看书稍入神了些。


    但心中不免轻叹。


    叹完气,他又不由瞥了眼内室,生怕吵着卢闰闰。


    幸而没有,他安心地收回目光。


    真论起来,踏上仕途,谁不愿官运亨通,即便有风险,与文相公交好亦是利大于弊,可他如今不是孤家寡人,所思所行,总忍不住慎重再慎重,就怕连累了阿蔚与卢家的其他人。


    她们原本阖家安宁,若因自己的缘故连累了她们,他如何心安?


    李进思绪纷纷,到底睡不着。


    卢闰闰先是熟睡,到了后半夜,她的手下意识抱上边上的人,却扑了空,隐约觉得不对,迷迷蒙蒙地醒来,睁开眼果然没看到人。


    内室的帐子放下,只有一点儿缝隙,透了指头大的微光斜照在地上。


    她跻拉上绣鞋,掀开帐子走出去,因为才睡醒,声音还有点儿哑,“怎么不睡?”


    李进蹙起眉,自责道:“可是吵着你了?”


    卢闰闰摇了摇头,她站到李进身侧,摇晃的油灯火光将她窈窕的影子映在窗上,与他的影子交叠重合。


    卢闰闰并不笨,相反她很聪明,其实她能察觉到李进的不寻常。


    她停顿了片刻,到底没多说什么,而是轻声道:“是升是贬都好,不论如何,如今你不是一人,我会一直陪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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