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卢闰闰应允了陈妈妈以后,就在想要怎么开口。
拐弯抹角的显得很生分,直说也怕他不乐意却勉强应下。
她与他担了夫妻的名,房事也契合,平日里彼此相处也算是相敬如宾,但说到底,相识的时候还是不够长,情分上差了点。遇到这些事,倒是拿捏不准该如何说。
卢闰闰觉得有点烦心。
不过做了大半日的活,又起了个大早,还去逛了趟集市,她这样精力旺盛的人都免不得有点犯困,偏偏夏日身上黏腻,睡也不好直接睡。
她来着月事也不宜洗冷水。
好在陈妈妈早有准备,提前打了几桶水放在日头底下晒,晒了大半日,这时候水都烫着呢,她给拎了进来,还帮着掺好了冷水,喊卢闰闰去洗。
卢闰闰没有坐在浴桶里泡着,而是用葫芦瓢舀起木桶里掺好的温热的水,淋在身上,简单冲洗,还抹了肥皂团。
洗完以后,整个人都松快了。
清爽干净,肌肤能透过气。
她懒得穿褙子,就是简单的抹胸和小裤,风吹过来正好能吹到身上残存的湿意,使得身上更凉快些。
卢闰闰原是想等李进的,但午间小憩惯了,这时候不自觉就升起困意,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屋子离榻很远的一处方桌上点了盏昏暗的油灯,水波纹似的光晕漾起,柔和到微不可察。
耳畔是一片寂静。
感官随着入睡而变得迟钝,她睁开眼,却好半晌都没能起来,望着窗外漆黑的天色,出于本能而有些心慌不安。
刚沐浴过的凉爽被新的热意取代,喉咙也很干涩,她声音哑哑地呓了一声。
她正觉得周身懒懒钝钝的不大想起来,屋子里忽然就响起了脚步声。
沉稳有力,即便走得快也踏得很稳,每一步都实在地落在地上,和他这人的性子一样。卢闰闰一听就知道是谁走过来了。
李进手里握着盏油灯,他将内室靠床两侧的灯架分别点上。
火苗燃起,光透过灯架的白薄纱散出去,照得四周亮堂起来。
也照得他高大的身形倾斜下阴影落在地上,遮住床榻边沿,黑沉沉的有压迫感,仿佛侵入了她的地盘,让人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几时了?”她斜倚着床架,坐起来,但人还没完全清醒,声音里透着点刚睡醒的乏。
“刚过酉时。”李进听出她声音里的哑,主动问道:“可要喝水?”
他问归问,其实已经朝桌上的水壶走去。
卢闰闰揉着额,点了点头。
正好李进也端着温水过来了。
他举着茶碗,卢闰闰接手捧着喝了几口。
李进见她不再喝了,才拿走放回桌上。
卢闰闰这时候也差不多彻底回神,夜风透过窗子,吹到她裸露的大片白腻肌肤上,刚睡醒到底有些怕冷,于是起身从木施上取下一件无袖的长对襟褙子披上。
她坐到葡萄缠枝花纹铜镜前,随着昏黄的灯光,镜子里貌美的女子也如蒙上朦胧光晕,照上去仿佛是磨砂的质感,有些模糊不清,但仍能瞧见肩头与抹胸遮不住的白皙上留有的点点红痕。
她拿起梳篦随手梳了梳睡得浮躁杂乱的发,顺口抱怨道:“前些时候才打磨过,这铜镜怎的又瞧不清了。”
李进原本是在外间的桌边点了盏极昏暗的瓷油灯,端坐着看书,听见她翻身的动静,猜想她睡醒了,这才过来。此时,他亦站在床榻边瞧她,闻言,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篦,动作轻缓地帮她梳发。
李进是心思细腻的人,梳发也很有章法,若是遇着打结的,不会一味蛮力往下梳,而是用力握着发丝上方,轻轻梳开。
如此一来,便是梳下些打结的发,也不会扯着头皮。
他和陈妈妈梳发的温柔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陈妈妈帮她梳发亦是小心翼翼,生怕扯到她的头发,而且卢闰闰幼时,陈妈妈也会绞尽脑汁去给她梳好看的发式,若是谁家小女儿梳了新鲜发式,她都要去学的,生怕让卢闰闰落后了。许是怜惜她没有爹,陈妈妈最怕她比旁人少了什么。
谭贤娘倒是不怎么给她梳头,偶尔梳了手法也很生涩,常扯得她头皮疼。
她正回想着呢,就听见外头陈妈妈中气十足的声音。
正好铜镜上面的窗子支着,她抬头就能望见院中的景象,陈妈妈让唤儿用木棒捣衣,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衣物。陈妈妈嘴上还念叨着,“李官人的白绫袜得多捶打,明日他新当值呢,脚上穿的若是太硬了,一整日都不舒服,如何能办得好差事。”
月色沉静如水,洒满院子,伴着捣衣声,还有不间断的絮叨嘱咐,倒是另有一番宁静平和的氛围。
而她的身后,李进边梳她浓密的长发,边道:“我记得家中有磨石与水银,一会儿我把铜镜拿去打磨,没有生出太多铜锈,倒不必请磨镜匠。”
家中琐碎容易的小事,若能不花钱,他更愿意亲力亲为。
卢闰闰笑了一声,她如今算是摸清了一些他的性子,嗯……颇为节俭。
但他会的也很多。
好像每回都能知道点新的手艺。
她眉眼带笑,温柔灵俏,“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面对她的调侃,李进并不自满,他神色清浅,面上浮起笑意,眼中的柔光缱绻胜过屋外的一地月华,“许多,我一介凡夫俗子,所会的也不过是寥寥。”
他的大掌覆在她柔软的小腹上,语气极轻极温柔问,“还疼得厉害吗?”
“好许多,现下倒是不疼了。”她一般第一日会疼得厉害,到了晚间会渐渐缓过劲,后几日只是容易腰酸乏力,还有些嗜睡,疼倒是好些。
她坐在木凳上,顺势倚在他胸腹前,握住他有些滚烫的手。
“李进,我有事想问你。”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发顶,因为沐浴后入睡,没有半点钗环装饰,乌黑的长发披洒在洁白的肩头,浮着淡淡茉莉馨香,清雅浅淡,却沁入心脾。
他轻轻抚摸着,温声道:“嗯,你说。”
卢闰闰到底有些紧张,她觉得这也算有求于他了,于是不自觉拿起被他放置在妆奁前的篦子,自顾自低头梳着,余光却窥着铜镜中他模糊变形的面庞,“今日二舅母来了,她知道你不在,说等下回你休沐了再把闻相送来。”
她说完,顿了顿。
李进却也不急着说话。
他知道,倘若只是这件事,她不会这样小心。谭闻相的事是他亲口答应的,没必要再问,应是还有旁的事。
果然,卢闰闰只是停了两息,她把篦子放回桌上,继续道:“钱家娘子恰好瞧见了,闹着说等那日要带她家姐儿到我们家里做客,怕是想让你一块教。说来,钱家的姐儿,平日看着不爱吭声,但很聪慧,婆婆说钱官人只随便教了她几个字,她就自己把三百千都给背了,如今开始看起了诗经,里头有些字,钱官人也不识得。”
她侧转过身,仍坐在矮凳上,仰头与他对望,认真道:“我原是想拒了的,但她若真的如此聪慧,倒还是替她来问问你。你莫想着那些人情世故上的事,我们两家没有这上面的牵扯,只管……”
“好啊。”李进声音平稳有力。
正努力解释,生怕李进觉得有负担的卢闰闰一愣,“嗯?”
李进牵起她的手,低头望着她浅笑,并不在意多了一位学生,“既然教了,多一个人也热闹些,我看那饔儿不妨也一道学些字,他说是丈人的书童,却只知道些喂驴打杂的事,余下的时候,只与巷子里还孩童嬉戏,大好光阴,如此靡费不免可惜。”
卢闰闰没想到李进会这么说,她先是一怔,而后笑道:“往后我们家里不会出了两个进士,一位孺人吧?”
进士不必提。
从前有女童过了童子试,但不能入仕,朝廷便会封其为孺人。
卢闰闰说得很轻巧,李进倒是难得朗笑,他摇头,“我没那么大的壮志,但若教他们读书识字,能明理识礼,也就足矣,更多的还得看天资。”
即便师长厉害,学生勤勉,想考中进士也很难。
天资勤勉缺一不可,还得有时运。
卢闰闰家里也没人科举,唯一一个有官身的大舅父还是武官。
至于二舅父,他做了胥吏,也就谈不上仕途。
她没在这上面多说什么,只道是:“我就怕你辛苦,你还要上值呢。”
“也不知道秘书省累不累,活多不多,枢密院瞧着倒是很轻省,我看爹每日里回来都没什么倦色,也不见他在官署里伏案晚归过。”
谁带大的像谁。
卢闰闰有时也会不自觉地碎碎念,自己在那掰扯。
“应该不会太难吧,我常能看见秘书省的人出来吃午食,有时还悄悄出来吃茶哩,上官肯定不严厉。但是那儿供的一顿餐食应当很难吃,你还是回家用好了,回家就走几步路,都不必送饭了。”
她怕他那节俭的劲头又上来,会不肯回家吃,于是双手抱住他的腰,头靠在他宽厚硬实的胸腹前,与他撒娇,“你只当回来陪陪我嘛。”
她缠人可有一套,会弯着眼睛,眸光明亮,眼巴巴地望着你,直看得人心软为止。
陈妈妈对上她这招就没赢过。
“好。”李进本就心悦她,如何经得住这样一番娇缠。
甚至……
他有些情动。
卢闰闰也察觉到了,有些硌人,她默默松手,微微侧头。
李进俊朗的面庞上浮起些不自然的薄红,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上人方才又是那样抱着他,两人独处内室,屋外天穹漆黑,自然就控制不住。
“你、你放心,你来着月事,我不是、不是那样的禽兽。”李进毕竟是男子,他还是主动出言打破了沉默,就是俊秀白皙的脸酡红不已。
原本卢闰闰还好,他这样直白一说,害得她白皙的脸上亦是染上胭脂色。
不过,她如今身子舒服多了,睡醒又正好天黑,这时候睡也睡不着,倒是可以试试旁的,其实她还挺好奇一些话本子的。
长夜漫漫嘛。
她站起身,纤长的双臂环住他的肩,耳语了些什么。
“你、你真愿意?”
这话怎么能追问,她捶打了他两下。
李进却毫不在意,他兴奋地将她打横抱起。
*
忽然,窗子被人粗暴地阖上,猛地抽走察杆,几扇窗子皆震得作响。
原本还在认真教导唤儿该如何捣衣的陈妈妈顿觉狐疑,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廊下,细细密密的呻吟,还有铃铛响声,她顿时神色一肃,来了月事怎么能胡闹,于是咳嗽两声。
里头的动静霎时一静。
她又站了会儿,见没有声音了才满意地离去。
但心里嘀咕起来。
不是都吃清淡了么,怎么还是能闹起来?
莫非是年轻人火气旺?
看来接下来几日,还是得吃得清淡些才是。
而屋里,卢闰闰双手穿插在李进的发间,不自觉地牵扯住他的发丝,她望着他低俯的头,额间不由沁起薄汗,面色如醉红海棠,勾起的洁白脚趾用力蜷缩。
良久良久,瓷灯盏上的火苗明灭,有蠓虫前仆后继,溺死在灯油里。
屋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李进披了件外裳,起身用烛剪把烧成黑炭的灯芯剪了一截,又把灯芯挑了一些上来,原本昏暗的屋子这才亮堂了一些,也使得床榻上的女子被油灯微微照清了些。
她双腿无力垂着,洁白的脚踝系着红绳,红绳穿着四五个拇指大小的铃铛,她微微一动,铃铛则泠泠作响,清脆又喧闹躁耳,使得人呼吸急促。
而脚踝与脚心上都留有红痕。
她一边腿垂在榻边。
滴答,滴答。
脚趾间似乎有什么顺着滴落,在脚踏上砸开。
床边的木脚踏形制普通,但刷了层黑漆显得平实大方,也因此洇湿的乳白痕迹显得格外醒目。
李进打了盆清水,幸而陈妈妈习惯在铁锅里压点水,免得浪费了灶膛里残余的炭火,否则他还得烧火,也不知道得等多久。
他帮着卢闰闰擦拭干净。
脚心与手心都是。
卢闰闰躺在床上,懒洋洋地不想动,她有点儿犯困了,但还是撑着等他进来,瞪他,“方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是禽兽?”
虽然顾忌着没真做什么,但说好的一回,变成了三回。
她忍不住瞟他的腰,这人怎么不多顾及顾及明日,就不怕头一回上值,脚步虚浮,遭人嗤笑?
她没忍住把这话问出口。
李进许是刚餍足完,这时候脸皮倒是比较厚,从容安闲地道:“不会。我已很是克制了。”
卢闰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还叫克制?
哼。
禽兽!
她嘟囔着骂了两句。
而李进把残局收拾过后,喂她喝了些热水,又问她饿不饿,寻了些糕点喂她。
为何不是她自己吃,她手酸!
罪魁祸首可不该任由她驱使吗!
待一切收拾完,李进又把余下的油灯都熄灭,只留下门侧边的一个灯架上油灯没熄,内室又是漆黑一片,只能靠着窗纸透进点月光。
床上,卢闰闰因为生气,自顾自面对着墙,而李进从她身后拥住她,轻轻地吻了下她白皙细长的脖颈,珍重缱绻,并不带欲念,“是我不好,孟浪了。”
呵,床上床下两幅面孔!
卢闰闰扭头不语。
但他一遍遍认错,轻啄她的颈间,使得她忍不住有些痒,一个绷不住便笑了。
这一笑,气势顿失,也就恼火不起来了。
两人又不语,但气氛并不尴尬,彼此依偎着,温存着,倒是有些不必言说的情意。
忽而,卢闰闰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的说话声都很轻,可离得太近,听得清楚且大声,颇有私房话悄悄咬耳的氛围。
卢闰闰的随手捻起他的一缕头发,有意无意地玩弄着,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画着圈,眼神却不瞥向他,只低头闷声说话。
“李进,你可介怀我做厨娘?”
“自食其力,有何可介怀?”李进无需思索,脱口而出。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笑望着她,眼底平和温煦,“汴京居大不易,还要倚靠娘子多多照拂,不叫某身无所依。”
卢闰闰抬头与他对视,他目光未曾闪躲,大大方方地与她视线交汇,没有半分畏缩犹疑,可见他没有说谎。
不仅是看他的目光,今日他坦然前去接她,不避讳任何人,何尝不是证明。
也正是因此,她在文府门前见到他时,才会生出感动。
若非心中有了答案,她不会在此时问出口。
她眉眼灼然,脸上难掩笑意,靠近了他一些,将他抱着,彼此近到耳畔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
“好啊,我会努力挣钱养家,必定叫官人身有所依!”卢闰闰笑容灿烂,脆声应道。
在这汴京,他们有缘结为夫妻,倘若彼此真心,互不嫌弃,何不再贴近一些,真正地依偎对方呢。
世道变幻无常,能互相扶持,亦不失为一桩好事。
至少在今日,卢闰闰真切觉得两人之间更亲近了些,不是为了香火招赘的关系,而是能并肩,彼此倚靠的人。
夏日炎炎,李进身上的体温要较她烫许多,卢闰闰难得没有嫌弃地推开他,而是这样静静地睡着了。
很快,天色拂晓。
早市的摊子前已是人潮拥挤,街边巷角都传来嗡嗡的喧闹声,但并不尖锐,吵不醒人。
陈妈妈今儿特意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就是想着李进头一日上值,得早些起来做准备,朝食也得买丰盛些。
但当她打着哈欠推开屋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除了清早的浓白雾气,便是架起的竹竿上正晾晒着的衾被枕套,冰冷的水正顺着边角往下滴,又融入石板里。
这得多早起来啊。
而且……
昨日定是胡闹了。
陈妈妈有点生气,她一会儿得问问姐儿,怎么能由着人胡闹,自己的身子最得珍重。
她自幼伺候卢闰闰的亲婆婆,卢闰闰的亲婆婆娘家姓余,生父余大官人娶了几房妻妾,光是妻子就没了几个,有人说是他克妻,也有说是房事太勤,那些女子幽闺弱质,遇上那索求无度的,身子渐渐亏空,一场风寒兴许就病倒了,香消玉殒。而且房事勤,孩子接连出生,隔不了一年就生产一回,本就病弱消瘦的人哪里抗得住?
陈妈妈听这些舌根多了,对此很是忌讳。
不过今日是李官人头一回上值,她还是按下不虞,就是脸色仍黑沉沉的。
但该做的还得做。
她去房里抱了盆文竹,接着去寻李进的踪影,在灶房寻到了正在舀大锅里的热水的李进。
他竟还烧火热水,这得是多早起来?
陈妈妈年纪大觉少,李进倒是比她还厉害。
对比卢闰闰,她又觉得李进有些可怜了,不知道从前吃了多少苦,心里的埋怨又藏了起来。
她将盆栽交给李进,仔细嘱咐他,“这是我特意请人算过的,你啊,命里缺木,师父合了你的五行,把这盆文竹摆在书案东侧,将来一准高升,会官至宰相!”
陈妈妈是个极迷信的人,说得头头是道。
李进不信这个,若摆文竹真能有用,那汴京人人都能做宰相了。
但他也不是没心肝的人,会没眼色到直接说自己不信,左不过是盆盆栽而已,还是陈妈妈拳拳心意,李进笑着收下,说承婆婆吉言。
这副温良懂礼的模样,看得陈妈妈又心软了。
年轻人虽孟浪了点,但毕竟待她家姐儿好,陈妈妈想,还是悄悄与卢闰闰说一声,想来总是会顾忌的。
旁的,她还真挑不出差错。
而李进收下盆栽后,也没随便放,而是真的拿进屋,准备一会儿上值抱去。
他把热水打好,放在面盆架上,供卢闰闰梳洗,她来着月事,虽是夏日,还是不宜碰冷水。
卢闰闰见他抱了盆文竹,顺口问了怎么回事,李进据实答了。
听得卢闰闰忍不住笑。
她忽然想起什么,也交代道:“对了,我隐约记得秘书省好像有个姓杜的官人,被人家戏称杜补阙灯檠,你要是听到他的事迹,不对,若是还有其他的趣事,也可以记下回来一并说与我听。”
补阙灯檠他倒是知道,是则惧内的典故。
原来秘书省也有惧内如此出名的官员?
李进没太在意,只随口答应了。
直到……
他入秘书省,拜见完上官,与秦易一块坐到书案前,抄阅从前的典籍时,听到旁边人道:“那杜补阙灯檠是不是又遭他妻子殴打了?他今日脖子新添了三道血痕。”
三道血痕?
他若是不曾记错,自己的上官,似乎脖子上就有,当时见到他们瞧,上官还捂着脖子解释说是狸奴挠的。
那上官,貌似正是姓杜。
第62章
竟是这般巧吗?
李进倒是不曾预料到。
他讶异过后,反而扬唇,回去若是说与阿蔚听,她必定高兴。
思及妻子,他眉眼骤然柔和,旁边有人见了,心中大呼怪哉,对抄写的公文典籍竟能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莫非又是个沉迷公事、夙兴夜寐的人物?
李进尚不知自己初上值就遭人误会。
尽管误会得也不算多,他确实是个踏实上进,能朝乾夕惕的性子。
*
与李进这边的复杂猜疑不同,卢家宅子在两位男主人分别出门上值后,陷入了安静。
但也只是寥寥几刻。
陈妈妈把用过朝食的桌子拾掇干净了,唤儿把碗筷也给洗好了。
这之后,陈妈妈便要开始收拾院子了。
家里这么大,空的屋子若是不时常打扫,很快就会结满蛛网,接着家具也容易遭虫蛀,渐而破败。
但就陈妈妈和唤儿显然是打扫不完的,好在谭贤娘给租在倒座的周娘子减了一间屋子的掠房钱,专门帮着打扫这些空置的屋子,也不必多,一月里每间至少拾掇完一回。
卢家的宅子有二十多间屋子,听着多,但那些住人的都不必周娘子打扫,算下来最近几个月倒是愈发地简省了。
与之对应,陈妈妈的活就多了起来。
她走进卢闰闰的屋子里,头一件就是把所有的窗户都给支起来,门扇大开,叫干干燥燥的日头晒进去,屋子一下就亮堂明媚起来,风呼呼穿过,乍然带进草木晒干后的清香。
床上的卢闰闰翻了个身,陈妈妈指挥唤儿去把窗户擦了,然后走到卢闰闰跟前,把帐子掀开,嘴里喊着祖宗,“怎么又睡上了?”
“这是回笼觉。”卢闰闰语气理直气壮。
她双手叠在软枕上,下巴靠着,眼睛闭上,嘴角轻抿弯起,胡乱应付着道。
陈妈妈没好气地轻轻一拍她的屁股,“快起来。”
卢闰闰翻身伸了个懒腰,然后猛地坐起,抱住陈妈妈不肯松手,腻歪着撒娇。陈妈妈嘴上说她,实际上笑得可开心了,但想起院子里晒的那些,陡然正色,想与她分说明白,道明其中厉害。
却不妨耳边忽而听到狸奴叫声,她侧头去瞧,那不知何时跑进来的狸奴竟站直了,双爪扒拉着床边的帐子,在一个劲地挠。
陈妈妈当即大叫起来,“兀那丑狸奴!休动!”
她作势蹬脚吓它。
丰糖糕被吓得喵呜一声,耳朵往后压,猛然蹿上床榻,飞快奔跑。
陈妈妈看得生气,觉得它蹄子必定有尘土,被褥什么岂不是要被弄脏,于是去赶。
一人一猫左右追赶斗争,到底还是丰糖糕更胜一筹,在陈妈妈往上拦的时候,它一个匍匐低着身子下跳。
陈妈妈本欲追赶,却不妨有个小盒子被它从床上带下,砸落在地上,盒子骤然滚开,里头的东西也跌出来了。
原本还惬意的卢闰闰顿觉不好,睁大眼睛,想去抢,但没有陈妈妈快,她把掉在地上的红绳捡起来,上头串的几枚小指甲盖大小的铃铛跟着泠泠作响。
卢闰闰没忍住,脸骤然一红。
陈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卢闰闰立刻抢到手中,佯装无事,解释道:“是、是给丰糖糕的。”
“哦。”陈妈妈自诩为有见识的汴京人,她是不会对此大惊小怪的,小小的一串铃铛算什么,还有人用金玉和琉璃雕刻了给猫儿犬儿戴上的呢。
“那我给它戴上,听着也热闹。”陈妈妈作势就要去抓丰糖糕。
卢闰闰赶忙拦了,找起了由头,“我还没串好呢,太寻常了些,戴着没意思,等我再琢磨琢磨。”
“一只狸奴也这样疼爱。”只见陈妈妈扭过身,吃味的道:“小没良心的,也不见心疼心疼婆婆我。”
卢闰闰趁着陈妈妈扭头这回儿,手上动作不停,连忙把系着几个小铃铛的红绳放回盒子里,然后塞进被褥,接着,她笑盈盈地讨好道:“那今日的午食和夕食都由我来做吧?正好这几日没接席面,大相国寺的供奉也够时候了。”
陈妈妈只是嘴上抱怨,哪里真舍得让卢闰闰干活。
她扭头,脸上沟壑纵横,但双颊瞧着红润有气血,眼明神清,一说话声就高高的,那劲头比正当壮年的人都足。
“你怎么能做那么些粗活,如今让你去做席面,已是够委屈的了,叫你亲婆婆知晓,心里不定如何疼呢,要是家里这些琐事都得你上手,我哪对得起她!”
陈妈妈就是这样,嘴上虽抱怨两句,真要是让卢闰闰干活,她比谁都不乐意。
其实就连去权贵人家里做宴席她都不愿意,那工钱赏钱确实多,一回回地挣下来,铜钱把库房的木箱都堆得满满。照陈妈妈的意思,既然钱挣够了,就该去开几间铺子,置办点田产,每月有着进项,自己做主家,何必去那些权贵的家里听吩咐。
再如何厉害富贵的人家,去了说到底还不是给人做工。
陈妈妈总觉得是受委屈。
尤其是上回,去给那位寇相公家的小娘子做席面,真的是磨死人了,这也挑拣,那也变卦,真真是折腾人。
这事到底在心头悬久了,陈妈妈见卢闰闰如今也成婚了,没忍住就讲了出来。
说完,她还道:“你这手艺连权贵都称颂有加,若是开铺子,市井百姓们如何不爱吃?依我说,你选几样拿手的,开个铺子,一样能有进项,还是自己做主家,多好啊?”
卢闰闰先是跟着煞有其事地点头,随后托着下巴思索,“可铺子要日日开,我岂非每日都得忙活,而且那些客人来了食肆里,我不是人人都得招待吗?好像……更辛苦。”
陈妈妈也给问倒了,她明明记得从前她家娘子经营铺子的时候,就是每月收些钱,管管亏盈,虽然……
时常是亏的多。
因为自己不怎么插手生意,铺子挣的钱少,还得给出租铺面的掠房钱,税钱,孝敬市易官、军巡铺、衙卒等等。
前后加起来,真不一定能剩下多少钱。
只是有两间铺子,显得家里体面。
不过,这世上最要紧的还是实惠,不是什么体面,外头人知道你亏空,私底下都看着笑话呢。
卢闰闰也在那掰着指头数,若是自己不去当厨娘,另外请人,请主事的,还有各样钱的开销,最后她摇头,“这铺子若开小了吧,请完人压根剩不得钱,开大了,若是亏了,那可真折腾不起。”
陈妈妈也反应过来开铺子没那么简单,但她这人嘴硬,不肯说自己错,于是忽然指着丰糖糕,“你瞧瞧,它怎么又窝到美人榻上了,诶呀,依我说,养什么狸奴呢,又得喂又得看着,着实麻烦。”
她下意识抱怨完这句,瞥见卢闰闰似乎不大高兴。
她家姐儿显见是喜欢狸奴的,陈妈妈不忍扫兴,于是往回找补,“不过啊,养了也好。最近巷边上开多了食肆,那鼠儿一下就多起来了,前日我买完菜回来,还瞧见一只比人手掌还大的鼠呢!真是唬人,还是姐儿你会选,我听人说,这毛色黑白的花狸最生猛,捉起鼠来厉害着哩!”
卢闰闰当即有了笑颜色,“是吧,我在寺里喂了许多狸奴,就它最活泼了,跑得也快!捉鼠定然也厉害,不会叫婆婆你失望!”
卢闰闰先一步替丰糖糕说下大话,而丰糖糕还仰躺在美人榻上,露着肚皮,手爪子弯起,虚虚挺在空中,也不知这样累不累。
而卢闰闰说完,却没兴奋起来,她后知后觉开始担忧,若是真吃鼠,是不是会容易有虫?这时代要怎么给猫驱虫?去药铺能有卖药吗?
她沉思片刻后,面色凝重地抬头,“婆婆,其实我觉得,养狸奴也不一样要指着它抓鼠,狸奴也不一定会吃鼠啊。”
这是什么傻话?狸奴不吃鼠,难道指着人吃鼠!陈妈妈没忍住斜瞥了她一眼,只假装没有听见。
陈妈妈扭过头自顾自地说话,没去理会卢闰闰,“既然养了它,还是得精细一些,也是为着不叫它乱尿乱叫,不如给它买个窝吧,也免得混进人屋里。
“诶,你可别不高兴,我也不是那起子不讲理的,这么热的天,不会只买一个小窝随意扔在院子里叫它晒。我在你李婆婆家里就看见她女儿给犬儿买了个屋子,也就半人高吧,顶上还有瓦呢,最近天热,里头放了个藤编的窝,上头还放了草席,瞧着就凉快,不如你一会儿起来,我带你去人家家里看一看。
“若是你也觉着好,咱们问过哪儿买的,给那小东西也买一个。”
陈妈妈双手一拍,交握着,似乎觉着自己这想法很好,她家姐儿必定也喜欢。
她心情大好,甚至朝着丰糖糕嘬嘬了两声,示意它过来。
卢闰闰自然是不允的!
她都带丰糖糕去药浴过,驱了跳蚤,毛发梳得顺滑油亮,就是为了让它能上床睡,时时刻刻待一块。夏日也许不觉着好,等冬日了,毛发蓬松的一只狸奴卧在榻上,抱着它一块取暖,多舒服啊!
卢闰闰为丰糖糕正名,“狸奴养好了,才不会乱尿,它们干净得很。不过……”
她摸着下巴,寻思起来,“倒是可以给它做个猫爬架。”
“什么?”卢闰闰后几个字说得很轻,陈妈妈没听清,追问了句。
卢闰闰长哦了一声,志得意满地解释道:“我要自己给它做屋子,狸奴和犬要的屋子可不一样,狸奴爱往上跳。”
她大有摩拳擦掌,要一展威风的劲头。
可不就是吗?
虽然这时代已经有了与逗猫棒差不多的彩色小旌旗,也有猫窝,但是猫爬架她还真没见到。
总算有了她现代记忆能发挥余地的时候。
卢闰闰兴奋不已,也不必陈妈妈催了,自己就起身到了书案前,往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磨墨思考。
陈妈妈也就没再打扰她,继续去打扫屋子。
为了防止灰尘扬起,陈妈妈拿着盆,用手舀起水一汪水,边走边往地上泼。
而窗台被支起来擦干净,桌椅用掸子拂去尘灰,阳光照进屋,还是能看见光线里漂浮起来的尘土。
尘味与日光暖洋洋的味道融在一块,还带着点湿意,但闻久了也不怎么呛。
陈妈妈原是叫卢闰闰出去画的,免得会灰尘熏到,但卢闰闰懒得过去,特意走到书房多麻烦呐,她就在那画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卢闰闰画毁了好多张,望着纸上的东西,陷入沉思。
要不,加点尺寸的讲解?
她原本克制地写了一尺半长,一尺半宽,但转念一想,自己都在古代了,能花钱找工匠做,还有大大的庭院,为何不也给狸奴一个大大的猫爬架?
就算拿一整间屋子给猫,她也可以做到啊。
家里二十多间屋子呢!
于是卢闰闰大胆地改成了三尺长三尺宽,高嘛,五尺?六尺?可以做个四层的。
她改完以后,嫌弃涂涂改改太多,便重新画了一张。
而陈妈妈她们也把卢闰闰的屋子收拾好了。
本来以为多个李进,屋里会更乱,没成想竟整洁许多,他衣箱里的衣物都极为整齐,就连放屋里替换下来的衣物都在木施上挂着,鞋放底下亦是对齐。
被褥也是自己换的,不必陈妈妈费这个心。
原以为要多伺候一个人,竟更轻省了。
活少了,陈妈妈也高兴。
她叫唤儿拿了个高竿,绑着掸子,继续去外面走廊上捅蛛网与尘灰。
屋外,还有停在瓦上的鸟雀受到声音惊扰,扑扇着翅膀飞走。
阳光斜照进来,外面的人忙碌,里面的人埋头书案,倒是可以入画的景象,但不知为何,卢闰闰的神色格外沉重。
她将纸张举起来,纸背对着窗户外的光线,上头画的东西被清晰地映出来。
因画了很多遍,也算是整齐,但……怎么瞧都觉得有点丑。
不是歪七扭八的丑,是认真后,端正的丑。
卢闰闰她没学过画画,现代和古代都是如此,非要说学过的话,就是在现代时,每学期开头两节的美术课,至于其余的美术课嘛,要么是美术老师被动生病,要么就是放电影给学生们看,度过快乐的一节课。
“明明我画兰花还挺有天赋的。”她嘟囔着道。
卢闰闰不信邪,她把纸放到窗户框的夹缝,自己往后退着走,但都退到墙角了,也没见变好看。明明画兰花的水墨画,就是越远越好看。
但眼下这张,仍旧是很难看出画得是什么,上下特别不协调,猫爬架的板子与柱子能看出来,用来盛猫的那个盆,以及用来作为跳板的猫型板子就不大让人能看出是什么了。
因为她没法画立体,就像是一些奇怪的蚯蚓似的线条。
不过,若是与人解释,应当还是能理解的。
卢闰闰望了眼她桌上快堆成山的废纸团,选择放弃,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不要为难自己。
她挣扎无果,决定坦然接受。
正准备拿走去寻木匠呢,走到一半还是气不过,在屋里踱步了会儿,又去画了。
她就不信她画不出能一眼明晰的!
半个时辰过去……
卢闰闰继续把纸团成一团,往边上的废纸篓子一扔,稳稳入筐。
好好的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不痛快。
她趴在书案上,不高兴起来。
于是,她去取下墙上的一把琵琶,泄愤似地弹起来。
陈妈妈这时候已经在谭贤娘那边的院子里收拾了,听见琵琶声,摇了摇头,“好端端的,也不知谁又惹了她去。”
但这家里没别人,想来没什么事,陈妈妈也就不去管。
她转头叮嘱起唤儿,等这边院子打扫干净了,去曹家从食店买点旋炙猪皮肉,卢闰闰爱吃这个。而且这东西不在用饭的时候也能吃,吃着香喷喷的,若是再撒点晒干的茱萸磨的粉,卢闰闰一吃,什么烦的都忘到九霄云外。
陈妈妈最了解她。
唤儿应了声好。
然而,不等她们将院子打扫完,就有客来访。
敲门声响起,卢闰闰离得近,她放下笔起身欲去开门,正疑心是谁的时候,那人的嗓门却是藏也藏不住。
“陈妈妈,您老在吗,是我哩。”这声音在巷子总能听见,咬字总是比旁人糊一些,偏偏语气尖说话快,还爱咯咯笑,想不认出来也难。
卢闰闰把门闩拿起,将门往里一拉,声音听不出喜怒,淡声打招呼,“钱娘子,你怎么来了?”
“啊呀,我无事便不能来吗?”钱家娘子一点不怕生,捂着嘴笑,“我看你们院一早上都是洒水声,想来在打扫院子呢,我说陈妈妈真是勤快,这样大的院子拾掇得多好啊!我呀,也是想着来搭把手的。”
她?搭把手?卢闰闰实在不相信。
钱家娘子是出了名的懒。
倒座那边的院子都是周娘子收拾的,别说院子,就算是她自己住的屋子也不大爱收拾,有回卢闰闰去寻文娘子,看见钱家的屋子里,衣裳就那样一堆堆在盆里,边上还有一桶泡了不知多久的衣衫裤儿。
但卢闰闰也不揭穿,她就应付地笑一笑,还是把人请进来了。
钱家娘子把钱瑾娘推给卢闰闰,让她喊人。
钱瑾娘自然是不会开口的,卢闰闰作为主人,也不好干看着,猜钱家娘子是为了找陈妈妈,因此主动说带钱瑾娘去屋里看狸奴,玩一会儿。
钱家娘子自然再愿意不过了。
于是,卢闰闰就把她带到了自己屋里。
屋子刚打扫过,窗明几净,日头照进来,透着点清新干净的香气,四周似乎生机勃勃的。
卢闰闰领钱瑾娘去看窗边的盆栽,她素日就爱观察草木嘛,至于卢闰闰自己,则没忍住和丰糖糕玩了起来。
她昨日特意买了孔雀毛的彩色小旌旗,和现代的逗猫棒很相似,都是长长的一根,只是现代逗猫棒的尾端可能是人工羽毛和铃铛,古代是长长的孔雀毛,而且杆子一侧还有彩色的小旗子。
果不其然,丰糖糕还没有完全成年,它这个年纪的小猫,压根抵抗不了逗猫棒。
一人一猫玩了好半天。
忽然,卢闰闰一抬头,唬了一跳。
钱瑾娘不知何时站在她边上,也不说话,就盯着她。
卢闰闰惊吓过后,很快反应过来,她问怎么了。
钱瑾娘则举起手上的纸,映入眼帘的是极为精细的画。
与卢闰闰端正的丑丑的画不同,钱瑾娘画的这张,上面猫爬架的样子一目了然,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还画出了侧面,也学着她之前画的标注了尺寸,但却更详尽仔细。
卢闰闰愣了愣,“你画的?”
她问完就后悔了,屋里除了她和钱瑾娘哪还有其他人。
钱瑾娘把纸张给她,接着道:“学。”
要学?
跟她学?
这一个字有很多种可能,但卢闰闰却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求学。
她确实很聪慧。
卢闰闰头一次这样直面她的聪明。
纵是不能做官,以她的聪明,亦会有一番成就。
卢闰闰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发现她只是看着怪异,实则什么都知道,也能与人交流。
卢闰闰收下画,莞尔而笑,“你且安心,待下回旬休,一块来上课。”
钱瑾娘没说话,脸依旧板着,但她黑溜溜的大眼睛,似乎表露了情绪,她在开心。
卢闰闰本想摸她的头,想想还是放下了,她应该不喜欢。
卢闰闰神色温蔼,“你可以去寻你娘了。”
她目送着钱瑾娘离开,拿着手上的纸张,眼中浮起笑意。
*
李进下值回来的时候,正好要经过倒座的大门,钱家娘子带着钱瑾娘在那兴许等了许久,一见到他便是千恩万谢。
李进和颜悦色地打了招呼,客气地应了几句,便脱身离开。
应允钱家,也不过是顺手为之,他与她们家并不熟,阿蔚问了,才有交集而已。
李进并没有深交的打算。
他虽噙着笑容,但生疏客气。
直到进了卢家宅子的门,呛辣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咳嗽两声,一只狸奴扑到他皂靴上,还未抬头,卢闰闰清脆的声音响起,“你回来啦!
“今日上值如何?可顺遂?”
李进抬头望去,先望见的是嫣然而笑的卢闰闰,再往后,是照常坐在靠廊下的椅子上乘凉的卢举,他正剥着枇杷,谭贤娘坐在院里的石桌前,用手捻着香料,检查可是生潮了,但此刻,两人皆是停下动作,面带好奇地望过来。而灶房的陈妈妈听见动静,腰围土布,手拿管勺跑了出来,嘴里还道:“李官人回来啦?”
寻常人的家,应该莫过于此吧?
他身世复杂,但似乎在汴京找到了家。
李进不自觉弯唇,眼眸里浮起真切笑意。
第63章
他走上前,与卢闰闰相对而立,浅笑道:“嗯,我回来了。”
“很顺遂,上官与同僚皆待我友善。”
还未待及多说几句话,门外似乎还有动静,李进让开一步,有人正好踏进门。
是一个温润和气的年轻人,看着应该比李进大个三四岁,不说话也能察觉出他这个人周身散发的友善气质。和李进同样有文人气质,但却少了李进身上淡淡的疏离冷漠,若非要给句话形容这人。
那便只有三个字。
大好人。
像是心肝和善到软如豆腐的地步。
他的眉时刻是弯的,总是下意识噙着笑靥,神情温蔼和善,望谁目光都和善。
一进门,他先是对众人拱手一拜。
李进适时开口,代为引荐,“秦易秦简之,秘书省正字,我与他是期集时相识的好友,如今同在秘书省为同僚。”
秦易这是亦维持着拱手的姿势,笑意盈盈地开口,“简之,拜见诸位。今日贸然上门,着实叨扰,还望诸位长辈莫要怪简之无礼。”
比起是在行礼上周全的李进,秦易连说话都温和有礼,谦谦君子之态,完全没有自恃身份,整个人如水般柔静,很难升起坏观感。
卢举顶着一手黏腻的枇杷汁液,站起来要说话,请他进门,但又忙着去舀水洗手,不好拉人。
谭贤娘性子摆在那,露出一个长辈式的笑,客气疏离地说一句进来坐坐,就是全部了。
倒是陈妈妈热切好客,上了年纪也没什么顾忌,她招呼着人快进来,手上举着管勺也阻拦不了她的热情,另一边空着的手擦了擦土布,就要把人拉进门,还问他爱吃什么,自己现做一道。
秦易这样软和的性子,哪里拗得过陈妈妈,他被硬请进来,连连摆手都没起效。
他踉跄了两下,被按在椅子上,陈妈妈开始问他是哪里人,得知是南边的,而且离陈妈妈家乡很近的时候,陈妈妈当即喜道:“我正好记得一道你那边的菜式,留下来用夕食,老婆子我也能展展手艺,请秦正字给品评一二,做得可还算正宗?”
陈妈妈热情起来是真吓人。
李进知道秦易家的事,也知道秦易这人性格绵软不擅拒绝人,他主动道:“婆婆,今日晚了,不如让秦兄先回去,改日再请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陈妈妈初时没有反应过来,满不在乎地一摆手,“什么呀,这汴京一到夜里家家户户都点油灯,沿街都是商户,瓦子的灯火能映得半条汴河都亮起来,如何看不见路?若是真怕看不清道,不如顺势在我们家住下来,家里屋子都是现成的,明日当值也……”
她还没说完呢,卢闰闰一个箭步上前,按住她的手,故意动作浮夸地朝左右嗅嗅,“我怎么闻见糊味了?”
陈妈妈被她打断,忽而大惊失色道:“坏了,我炒着羊肉呢!”
她急匆匆进了灶房,用管勺把锅底铲了铲,幸而只糊了一点,她把糊的底和两块肉铲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给那小东西吃正好。”
小东西就是丰糖糕。
陈妈妈爱这样叫它,有时候它调皮了,她也会怒气冲冲骂它是只小丑狸奴。
卢闰闰是后一些时候进来的,她见陈妈妈把菜装起来,往锅里压了水,免得一会儿再烧起来,接着又准备出去劝人的时候,她忙拦下。
卢闰闰把秦易家里的事给说了,尤其是家里妻子眼睛不好的。
陈妈妈听了,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唉哟了一声,悔道:“那我方才岂不是叫人家为难了?”
她急得拍大腿。
卢闰闰宽慰她,说她又不知道这事,说破天去也不算错,本来都是好心呢。
陈妈妈却不这么觉得,当然,她主要还是觉得这两人可怜,“这时候骑驴回去,等到南熏门那,怕不是天都黑了,也不知何时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卢闰闰要冷静许多,“人家就不能路上买点吗?”
只求顶饱的话,随便买点瓠羹和胡饼,吃个肚圆也才不过十几文。
哪怕扣去掠房钱,还有折支,实际上俸禄能领到的钱应该也能有个三四贯,衣料是不必愁的,折支里有一部分就是折成布帛。两人一日能花个一百文,吃喝应是够的。
但若是有个宴饮什么,只怕要紧巴巴,待冬日还有炭火钱,那就更是捉襟见肘了。
卢闰闰在心里一算,也犹豫起来,“毕竟是李进借了人家的驴,今早平白折腾了一番,回去怕也要晚,要不,备些饭菜给人带回去?”
陈妈妈也觉得这样好。
卢闰闰便去寻孔明碗,她家里有好几个呢。
陈妈妈接过手以后,用后锅的热水烫了烫碗,又把碗给倒过来,碗底心有个洞,是用来注热水的。
要不怎么叫孔明碗呢,并非是孔明发明,而是底下正好有个孔。这碗是两个碗粘合烧制,顺着孔往夹层里注满热水,菜就能保持热度,即便是过上半个时辰,也是温热的。
待注好水,陈妈妈用塞子把孔给堵上,重新正放着,往里放菜。
她今日拢共就做了两道肉菜,一道是山煮羊,就是方才煮糊的那道,自然不好给人家,便把另一道粉煎骨头放上去。
这道菜还是卢闰闰和一个南方的厨娘学来,做来很好吃,又教给陈妈妈的。
粉煎骨头做起来不难,就是煎之前所裹的面糊做法与众不同,用的是绿豆淀粉,里头放的香料是花椒碎,可以增香增麻,还有豆酱,这个很重要,能丰富味道,余下都是末节,黄酒去腥,盐葱增味。
煎好以后,表皮酥脆嫩黄,间或裹着几颗嫩绿的葱末,咬一口,香气四溢,先是薄薄的脆皮,往里是香和一点烫舌的麻,滚烫的肉汁沁出来,有的还带点有嚼劲的软骨,咬着嘎嘣脆。陈妈妈是用羊油煎的,香中带膻,油脂荤美,吃起来亦是别有滋味。
卢闰闰闻着那香味,没忍住抽抽鼻子,使劲嗅。
她也爱吃来着。
陈妈妈见了,偷着喂了她一筷子,然后宽慰道:“这不是有客吗?明日婆婆给你做一大锅,可劲吃。”
卢闰闰咬着带软骨的粉煎骨头,顾不上说话,笑眯眯地点头。
很好哄的样子。
旁的都是些素菜,只有一道是加了鸡肉炒的瓜齑。
是用泡好的笋干和腌黄瓜切丝,还有同样切成丝的鸡脯肉炒的,尤其是要加上姜丝,这姜得选仔姜,因为得混在其他丝里头一块吃,仔姜嫩,姜的辛辣味没那么重,用麻油炒开,吃着又脆又香,不必放醋和茱萸,吃着也是酸辣的,还很有山野蔬食得鲜味。
陈妈妈总觉得还是不够好。
她没装饭,而是把原本熬来给卢闰闰夜里喝的蛤蜊米脯粥给装进一瓮瓦罐里。
虽然如今蛤蜊能经由漕河运到开封,市面上常见,已经不大金贵了,但是在陈妈妈年轻的时候,蛤蜊还很少见,一枚要千钱,即便是呈到官家面前的炒蛤蜊,一盘都只有二十八枚。
故而,陈妈妈一直觉得这是好东西,和江珧柱那些补品并列。
她觉着蛤蜊吃了滋阴生津,最适宜肝肾阴虚的时候补,这才特地熬了一锅,备着晚些时候给卢闰闰吃了补补的,眼下只好先给人了,明日她再去码头挑拣一些,待吐了沙再熬。
除此之外,她还挑了几样腌菜切了放满满一碟。
卢闰闰则去寻了包糕点放进去,也是陈妈妈新买回来的,七八块糕点,都是卢闰闰爱吃的。
她有时候正经吃饭食的点不爱吃东西,到了饭前半个时辰就开始喊饿,因而陈妈妈总是会多买些糕点备着,等听见她喊的时候捻一块塞她嘴里。
陈妈妈瞥了她一眼,有点吃味,“你啊,藏哪都能寻到,我原是留给你吃的,也给人家。”
她就是酸一酸,说过就忘了,没真生气。
甚至自己动手把糕点往食盒里放。
等食盒塞得满满当当,陈妈妈提出去灶房的时候,秦易一只脚都踏出门了。
陈妈妈忙喊人。
卢闰闰也示意李进可以拦人。
李进收到她的眼神示意,立刻出声,并且上前,“秦兄,等等。”
他年轻,身形矫健,拦人也快。
陈妈妈这才上前把食盒塞人家手里,嘱咐他有空可以带着妻子一块来,这离秘书省近,他和李进既是好友又是同僚,是难得的缘分呢。
秦易没能推辞掉,于是一再告谢,陈妈妈又讲些客气的囫囵话,好一会儿都没能完,最后还是李进站出来,亲自提出去送他,这才走了。
待送出了巷子,李进自己走回家里,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些感慨,原来过于拘泥礼数,也不见得是好事。推来让去久了,任谁都容易失了耐性。
他面色寻常,却在心里警醒了自己一番。
而他回到院子里,陈妈妈正摆菜呢。
因着有两道菜给秦易带了回去,故而陈妈妈把之前没能吃掉,而拿盐腌了免得坏掉的豆腐给煎了煎,也当一道菜端上来。
卢举看着那盐煎豆腐,面有菜色。
他主动提道:“陈妈妈,我下值路上正能经过一处集市,又有肉铺,又有卖蔬食的,还有人卖獐肉咧,真真是便宜,一斤也才一百文,怕是比羊肉便宜了。”
陈妈妈闻言,当即不高兴起来,她把筷子一放,瓮着声道:“唉,人老了惹人嫌,做什么菜都不招喜欢。”
卢举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没说明白,只道是,“我帮您买了菜,您也清闲不是?这家里什么事都得您操持,给的钱又得买吃的,又得买用的,光是算账都累……”
他原意是好的,但说多了免不了有错处。
陈妈妈听了感觉是在阴阳,她也不在桌上吃了,抱着碗要走人,“卢官人要知道家里的用度,且直说吧,何必挑拣些旁的毛病,还一百文的獐肉好,嫌羊肉贵,呵呵,是我不会当家了。也是,我一个做下人的,哪里能当得了家,原就是我不配,倒还敢上桌吃饭。”
眼看越说越不像话,要闹起来,谭贤娘忽而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够了,食不言寝不语,吵什么?”
“夕食吃清淡些方才养身,若是吃不惯,自去州桥吃杂嚼去。吵嚷什么?”这话是对卢举说的。
“话听半句就闹将起来,家中谁疑你了?何时不曾敬着你?”这是对陈妈妈说的。
谭贤娘就是这个性子,在她面前闹事,全都是各打五十大板。
桌上一时安静极了。
陈妈妈还在不满地抿嘴,站着不肯动,卢闰闰去把她拉到椅子上,亲自给她舀了汤,又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陈妈妈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犟,有时候一觉得丢了颜面,就要不高兴。
卢闰闰又给李进使了个眼色,李进立刻出声,对卢举道:“爹,我今日去官署,遇上同僚在非议上官,不应似乎清高,应了似乎……背后说人,到底不妥当。”
卢举难得被人请教,还是拱着手诚心问的,很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也没了别扭,摸着下巴笑呵呵道:“这得瞧是什么事,无伤大雅的私事嘛,跟着笑一笑无妨,要是涉及公事,你莫开腔,传进人家耳朵里可了不得,谁晓得人家存什么心思。”
李进认真点头,说受教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事情就算圆过去。
等吃过饭以后,谭贤娘喊卢闰闰过去,叫她先去哄哄陈妈妈,再把陈妈妈喊过去。
卢闰闰便开始了跑腿。
她亲自送陈妈妈去谭贤娘屋里,又被谭贤娘赶出来,只能坐门前的廊下的扶栏上,无聊地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陈妈妈出来的时候,就是满脸的笑意。
卢闰闰问她可是事情说完了?还生气不?
陈妈妈却矢口否认,“我何曾生气了,你婆婆是那样小器的人吗?唉呀,什么事都没有,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回去歇着,李官人今日头一遭上值,你快去问问他如何了,我一个糟老婆子能有什么好问的,跑来跑去累了吧?明日婆婆给你做蛤蜊米脯粥,给你补补。”
啊?
卢闰闰一脸懵,这就没事了?
怎么又扯到粥上。
她想了想,还是道:“不要,我要喝河祇粥。”
她觉得自己头疼。
陈妈妈一口应下,“成,明早喝河祇粥,晚上喝蛤蜊米脯粥。”
她一锤定音,接着喜滋滋走了。
卢闰闰觉得莫名,也不知道自己娘与婆婆说了什么,能叫她这样高兴。
其实是定心丸。
谭贤娘只是把卢举不能生育的事告诉给了陈妈妈,无论如何,将来也不会有弟弟妹妹抢卢闰闰的东西,她所有的钱财都只会留给卢闰闰。
故而,卢举一开始就把卢闰闰视若己出。
知道了这件事,陈妈妈对卢举的敌意自然就少了大半。
而卢闰闰却觉得奇奇怪怪,她也懒得再管这些,自己进了屋子。
一进去,就看见沐浴过的李进坐在书案前,似乎在看什么。
她凑上前去,他看的是自己画的猫爬架示意图,卢闰闰有些不好意思,她找出谭贤娘画的那张,让他看这个,“钱家姐儿画得这张比我好多了,她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当真聪慧,应是没人教过她如何作画,却画得这般好,与我所想几乎一模一样呢。”
李进没急着接过钱瑾娘画的那张,而是拿着卢闰闰画的,面带笑意道:“你画的也很好,也许不够形似,但一目了然。”
卢闰闰叫他夸得快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坐到椅子的扶手上,一边手搭在他肩上,身子半靠着他,两人姿态亲昵。
“你先瞧瞧这个。”
她应是把钱瑾娘画的塞他手里,李进扫了一眼,微微一笑,“尚可。”
“这样还尚可?!”卢闰闰听了立刻坐正,要替钱瑾娘争辩几句。
李进顺势抱她入怀,她又莫名坐到他身上,不得不双手环着他的肩,免得坐着不稳。
李进淡声点评,“她画虽平整,却是照着你所画,精细有,骨法用笔却一般,单单这一幅,亦难显功底。”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李进作画学得亦是不错。
从前先生郊外宴饮,也会喊李进给他们作画,但若想靠作画有名气,没人背书是很难的,画得再好,寂寂无名也卖不出钱,但若是他仕途亨通,哪天能紫绶金章,画作自然也能值钱。
卢闰闰不和他掰扯这些,她顺势仰躺下去,靠在他肩上,举着自己的画道:“明日我要去寻木匠,把这造出来,这样丰糖糕就有得玩了。”
“恕为夫愚钝,这儿可容它睡卧,但这些……是何用处?”李进将她抱得紧些,肌肤相贴,夏日有些热,但她身上却很冰凉,李进总是无意识想与她贴近一些。
卢闰闰觉得两人拥得太紧,稍微挪了挪身子,寻舒服的地儿坐,然后才道:“给它爬呀,狸奴都爱爬这个!”
李进忽而笑了,他的喉结微动,胸腔一震一震的,卢闰闰靠在上头感受着他胸前震动,倒觉得还挺舒服。
他停下来的时候,她还伸出白皙冰凉的手指,勾了勾他的脖子,“你再笑笑嘛。”
李进见她这模样忍不住失笑,“你哪我当丰糖糕了?”
她也是这样摸丰糖糕脖子的。
卢闰闰理直气壮,环住他的脖子,与他四目相对,彼此气息交融,“不行吗?”
“行。”他毫不犹豫,眸光明亮柔和,情意绵绵,好像要将人溺死在里头,“阿蔚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卢闰闰满意了,她啄了啄李进的脸,却不妨被大手按住,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吻得缱绻,风也柔了,四周也静了,待分开,她依旧依偎在他怀里,却有无声的情意蔓延在空气里。
哪怕不说话,心里似乎也被什么填满,胀胀的,甜滋滋的,叫人忍不住沉溺。
良久,李进抱着她,忽然开口,“不必寻木匠,我就能做。”
“你?”卢闰闰惊讶抬头,语气里尽是惊叹欣赏,“不曾想,我家官人什么都会,好生厉害!”
李进被她哄笑。
他甚至道:“那垫子我亦能缝。”
他说罢,眸光奕奕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夸奖。
卢闰闰果然亲了他一口,夸他厉害,不过,随后她又道:“猫窝我想留着给余六娘的师父们做,这个不讲究针脚多细密,她们定然能做得来。她们搬去新地方,用钱的地方想来很多。”
“好。”李进自然无异议。
卢闰闰怕他伤怀,转而继续夸他,“不曾想你竟还会针线活,我娘和婆婆都不会这个,纵是缝个被面也是花钱雇人做。”
李进浅笑,倒是不隐瞒,“难的我亦不会,简单缝几针却可以,衣裳若出去寻人缝补,要花个几文,我不大舍得。”
其实不仅是衣物,就连枕头被褥他自己都能缝,甚至为此赚了同舍生们一点钱。
卢闰闰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叫他再去想从前那些。
于是,她取出一直带在荷包里的东西,递到他手中。
“这是……”他迟疑了会儿。
卢闰闰主动道:“是络子。你头一回上值,我不知该送你些什么,就问婆婆学着打了个络子。你的官服是绿色的,故而我打了条桃红的,若是你戴着喜欢,改日我问婆婆学一学,可以打个松黄色。唔,可惜我只会打柳条花样的,旁的都好难学。”
她随口抱怨着。
其实就这还在陈妈妈的不断夸奖下,她才编完的。
她当时试了好些样式都编不成,很是气馁,与陈妈妈说,若是自己像钱瑾娘一样聪慧就好了,哪知道陈妈妈一听,非说卢闰闰才是黠慧聪颖,从小也爱读书呢,学什么都快,遇到谁都敢开口,再没有比她更厉害的小娘子了。卢闰闰就这么在陈妈妈左一句夸,右一句赞下,慢慢把络子给打完了。
虽然这络子的开头和结尾都是陈妈妈做的……
但中间全是她亲力亲为,故而就是她打的!
卢闰闰很理直气壮的想。
而李进打断了她的回想,他牵起她的手,望着她,笑道:“我很欢喜。”
“阿蔚,我很喜欢。”他重复了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喊她的大名,卢闰闰脸骤然一红,不知为何,明明很寻常的话,可他喊着自己的名字,温柔缱绻,似乎从尾椎骨荡起一阵战栗。
他引着她,亲手把络子系在衣带上。
很合宜,很好看。
又让她颤着指尖,亲自解下。
而他在一遍一遍叫着她,阿蔚。
第64章
卢闰闰侧趴在床上,一边脸压在手背上,抱着软枕,只着一件被扯得松垮的抹胸,她幽幽道:“李进,你擦干净些。”
李进正在拾掇书案,擦去案上的痕迹。
面对卢闰闰的监督,李进耐心回应,皆温声道好。
她还是不大高兴,生气道:“往后我如何用这书案?那些纸,不许拿,烧了,都烧了!”
想起什么,她脸骤红。
李进皆依言照做。
待他把一切收拾妥当,上床时,卢闰闰还是懒洋洋的,不想理会他。
她觉得方才委实过了些。
李进只好拥着她,耐心与她解释,“我擦洗了五遍,很干净。”
“纸我烧了,笔亦洗了……”
她羞得立刻去捂住他的嘴,“好了,我不生气,你不许讲了。”
李进轻轻啄了她的指尖,轻笑道:“好。”
其实方才也没用笔做什么,就是……
她想起肌肤上若有若无的痒意,有些面红,只将抹胸掩住,不再去想。
两人拥了好一会儿,卢闰闰嫌热,将他推开。
她知道这人粘人,于是立刻说话转移他的注意,“你那同僚有字,你亦过了弱冠,应当也有吧?我都不曾听你提过。”
哪知李进却又将她抱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他低声笑着,喉结滚动,赤裸的胸腔滚烫发热,“我尚未取字,及冠时正好在寺中,彼时身边并无师长,也就不曾取,并未瞒你。”
他这样一说,卢闰闰反而忧心起来。
她一骨碌爬起来,手撑在李进的胸前,抵着下巴,“那你的字怎么办,寻谁为你取?可惜我大舅父不在汴京,否则可以请他取字,他虽是武官,却也饱读诗书,文武双全呢!”
卢闰闰讲起她大舅父,言语间尽是崇拜,“大舅父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嗯,怎么说呢,他看着威严,但对我们这些小辈其实很宽容和气,武艺高超,却从不倚仗武艺凌人,反而很内敛要是放到汉唐时,他不做官,也会是名满天下、义薄云天的豪侠!”
她说着,忽而垂头,有些感慨,趴在他胸前闷闷道:“可惜大舅父要在边疆守着,不能轻易回汴京,真想让你们见一见。”
即便没有时常见到谭家大舅父,这几年多是书信往来,但他在卢闰闰的心中,几乎担任了父亲这个角色。
她如今接受了李进,自然也想让谭家大舅父认可。
李进带着点薄茧的大手,抚摸着她白皙圆润的肩,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你常给大舅父写信吗?”
“嗯。”她应。
“这回,可否由我帮着写?”他问。
卢闰闰双手撑在他胸前,骤然坐起,眼睛亮亮的,如藏了天上的星子,“那再好不过了!”
她可以趁势让大舅父对李进有些了解。
其实当时榜下捉婿的时候,还有成婚前,都给大舅父寄去了书信,他说准备了贺礼,原是要叫卢闰闰的表兄谭闻翰回来的时候一块带上,结果刚好边关有变动,困了一段日子,如今应该才启程。
“边关到底辛苦,大舅父一家在那也待了许多年,不知何时能回汴京。”她不由叹气,感慨起来,但很快又恢复兴奋,“等二表兄回来,你可要帮我好好招待他!大舅父大舅母都待我那般好,边关我是去不了,人到了汴京,可不能轻慢了。”
她说着,又纠结起来,摇了摇他的手臂,“但他回来是去考学的,你说要是喊人家出来宴饮,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见卢闰闰凝神苦思,她很少这样子情绪反复,李进算对谭家大舅父一家于她心中的重要性有了认识。
他也跟着帮想,“接风洗尘吃一顿总是不妨事的,待他考上了,我再作陪。说来,表兄要考的可是四门学?”
因为谭家二舅母闹过一回,卢闰闰印象深刻,他一问就点头,“对,正是四门学。”
李进记性好,甚至比家里人更了解他们的好友与亲戚关系。
他道:“爹有位期集时的友人,不正是在四门学为官吗?不如待表兄回来,牵线搭桥,聚一块宴饮。考学虽靠自己,但能多知道些内里的规矩,亦是好事。”
这倒是好主意。
卢闰闰对卢举的友人们并不了解,但李进这人从不无的放矢,他既开口,自然是心中有数。
她点头,喜道:“这自是再好不过了。”
这事商议完,卢闰闰又躺回他臂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头勾着床帐上的丝绳,一下又一下,亦撩拨着李进的心弦。
他倾身吻上她的发顶。
一夜无梦。
*
天刚破晓,雾气浓郁,帐子散散垂落,内室昏暗,屋外静悄悄没有一丝声响。
李进小心地为卢闰闰盖好薄被,蹑手蹑脚地下榻。
而原本用来绑床帐的丝绳不知何时被扯断,绳身蜿蜒地落在脚踏与石板上,边上是件松散的抹胸,以及一只白绫袜,至于另一只,松垮凌乱地套在卢闰闰脚上。
石青色的抹胸,着在身前,是触目惊心的白腻。
李进想起了什么,喉结滚动。
风顺着支起的一扇窗子吹进屋里,凉风吹去屋里残存的旖旎,亦吹得他头脑一清,他侧身望着卢闰闰恬静的睡颜,缓缓一笑,接着便开始收拾狼藉。
她有时很大胆,有时面皮又很薄,倘若留待日头升起,叫陈妈妈进来瞧见了,她定是要恼的。
好在也没什么难收拾的,昨日克制了些,今日被面不必拆下来洗,但底下的褥子得晒一晒。
李进把余下的都清理了,接着轻手轻脚地将睡梦中的卢闰闰打横抱起,放到美人榻上,待换了新褥子,才将她又抱回去。
卢闰闰应当很乏,其间翻了个身,有些迷蒙,但很快又睡过去。
而李进则打水洗漱,又将褥子抱到外头晒。
这时候还有雾气,其实晚点晒更好,否则容易染上露珠,但李进得当值,而且晚些时候大家都起来了,当着人面前晒被褥,似乎也不大妥当。
下了床榻的李进,似乎又正人君子起来。
除了屋里这些,他出去后照常帮忙生活烧水,就连花圃的花也给伺候好了。
陈妈妈出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整洁的庭院。
一连数日,她亦有些习惯,横竖她无论多早起,李进都已经在忙碌了,真不知道哪来这么好的精神头。
还是年轻呢!
李进客气地同陈妈妈打过招呼,接着,他又去给丰糖糕的盆里添了水和饭。
陈妈妈见了,想想他这样勤快,又想想在睡觉的卢闰闰,虽然她觉得卢闰闰没错,小娘子睡得晚一些怎么了?但对上李进还是有点脸热,语气歉疚,“倒叫你辛苦。”
李进摇头,手上的动作不停,用勺子利落地搅着猫饭,“微末小事,如何谈得上辛苦。”
他喂完猫,又去给灶膛添柴火。
陈妈妈看着他的背影,那叫一个满意哦。
她心里高兴地想,这样好的人儿,得亏叫她家姐儿给招赘了,想想当初她身边那些老姐妹们也有盯上李进的,幸而没叫她们给抢先了。
这啊,才是天定的缘分,谁都抢不走!
陈妈妈喜滋滋地去外头买朝食了。
她出去的时候,碰见那些邻里的婆婆们,时不时就掩嘴笑,可叫她们摸不着头脑,这是有什么喜事了?
*
而李进吃过朝食,换了身官袍,头戴直脚幞头,腰环革带,穿戴齐整地出门去了。
家住得近,还是很有好处的。
在他悠哉闲适地出门时,能瞧见骑着骏马,边催马走,边啃着油糍与胡饼的同僚,待下马时,还满嘴是油。
做官说是地位高,但再清贵的官,都得赶着上值,生怕迟了。
旁人看着风光,只有同僚才知道彼此的狼狈。
赶上下雨的时候,更是可怜。
李进到官署的时候,正好遇见从驴子上下来,在按头硬扯着犟驴的秦易。李进见了,也去帮着一块拉,秦易擦了擦额上的汗,“怪不得原主人说它犟,骑是好骑,耐力也好,就是一下来便不听人话。”
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还是秦易在牵,李进在前面拿着一把草引诱,才将驴牵进后面的驴厩里。这一排牵的都是驴,另一边则是马,可见在汴京住着,低阶官员们大多还是得节俭点才好过日子。
好不容易把驴系好,两人并肩,正欲出去。
李进用手扫去官袍沾的草屑,正好露出腰上荷包系的络子。
他脸上难掩笑意,特意侧了侧身,“我这络子可别致?”
那编得歪七扭八的样子,秦易可是成过亲的人,如何能不晓得李进的心思,还不是想炫耀。
他不甘落后,亦露出腰上的荷包,上头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我这荷包绣得可好?”
两人就这么攀比起来。
一个说络子编法多好,正合乎柳枝风韵。
一个说绣法多难,等闲人都不会。
李进又讲起络子的配色多么有见地。
秦易也说起丝线多难捻。
一时间,两人言语斗得不相上下。
忽然,一道中年男声自背后幽幽传来。
“你们俩,还是新婚吧?”
李进和秦易一块侧身后瞧,却见两人的上官,辖管著作郎、秘书郎、校书与正字等官员的杜秘书丞正背手站在他们身后。
二人停下争斗,一块朝他拱手行礼,官袍宽大的袖子随之垂落,两人俱是年轻俊秀,纵然身后是简陋的草棚搭的马厩,也不损风采。
“见过杜秘书丞”二人异口同声。
杜秘书丞笑呵呵地继续问,“诶,这些虚礼。你们倒是说说,可是新婚?”
“正是。”李进答。
秦易略一顿,“下官成婚三年有余。”
杜秘书丞不在意地一摆手,“三年而已,不曾有子息吧?那亦是新婚。”
他喟叹一声,神色感慨,一下就惆怅起来,以过来人的口吻对着他们说道:“你们这才哪到哪,我娘子在新婚那两年,对我也很好呢。可惜……”
他摇着头,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时日久了便不同了,尤其是后来有了我儿,她日渐少了温柔耐性,我不过是有一回去人家家中宴饮,人家请了歌伎在场,那时起就变了。你们说说,我既去人家家中做客,自然不能拂逆主人家的盛情,把坐在我身边劝酒的女子赶走吧?偶一为之,留宿又如何,怎么、怎么能……”
他怕是苦妻子久矣,这时候一说,忍不住真情流露。
奈何二人能考上进士,脑子敏捷聪颖,皆听出他话里藏着的真相。
一旁的李进和秦易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浮起鄙夷。押妓最是让人瞧不起,寻那许多说辞做什么?
他们默契地不说话。
懒得奉承他。
好在杜秘书丞也不在意这样的小事,他微末时入赘妻家,连姓都给改了,那些年没少被妻子打,畏妻如虎,纵然考中做了进士,为官了也改不过来,在同僚间招了不少笑话,私下里总被非议嘲笑,只要不闹到面前,他都是假装不知的。
杜秘书丞咳嗽一声,把那些悲切伤怀咽下,他正色道:“我家娘子知道官署里新来了人,听闻你俩都已娶妻,特意嘱咐我,邀你们及你们的娘子,一块见一面,宴饮一番,往后还要多多打交道呢。”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落在李进身上。
想来是知道李进亦是入赘的,这才令杜秘书丞的妻子起了好奇心,有意见一见人。
若是喊他们去宴席看歌舞,哪怕是爱惜官声,亦是拒绝,但既然请了娘子一块,想来倒是没什么。
两人皆应下了。
这事说完,才改而说起公事。
杜秘书丞在前,李进与秦易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恭敬但并不卑微。
说来二人皆列二甲,即便今时官职不高,但往后的事说不准,都是前途无量的人,纵是做下官,也无需太卑微。
杜秘书丞自然也心知肚明,虽有上官威严,可仔细说来,待他们也算客气。
*
与这边的凝重、尊卑分明不同,卢家正是一片平和。
卢闰闰起身后用过陈妈妈给她熬的河祇粥,还有些佐粥的芥辣瓜儿跟糟茭白,吃了个肚儿圆,精神奕奕地出门去了。
她跟陈妈妈交代了一声,倒是要去余六娘家,讲明白了地方,就要出门去。
陈妈妈本想帮她雇个轿子的,被卢闰闰拒了,旧曹门外说远也不算多远,她今日横竖无事,倒不如散着步过去。
陈妈妈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但还是叮嘱道:“路上小心一些,既去人家家里,怎么也得提些糕点去。家里的糕点昨日都给那秦正字了,你钱够不够?要不要婆婆给你点。”
卢闰闰赶着出门去,忙着摆手,“不要不要,我带着钱袋呢,糕点也要不了多少钱。”
她说罢,匆匆出门。
陈妈妈追出去,“回来吃午食不?”
“不了。”
“那夕食呢?”陈妈妈望着一溜烟快走到巷子外的卢闰闰,大声问道。
卢闰闰泛着空的声音被风送回来,“在家吃!”
陈妈妈得了准信才算放心。
得了,午食随便去外头买一些凑合吃就成。
她留着神准备夕食。
*
而卢闰闰顺着州桥,经过汴河,往旧曹门那走,其实也能从御街那条路走,还更近,但她想顺便去王道人蜜饯铺买点心,因此选了远一点的路。
她在王道人蜜饯铺买了两油纸包糕点和一包蜜煎果子,特地说了不要有荤油的,给出家人送吃食还是要注意些。
便是吃鸡子也有讲究,只有未曾受精的云英鸡子才能算素,否则也是荤。
卢闰闰往大相国寺供奉了那么久的点心,对这些倒是门清,顺顺利利地买了糕点。
旧曹门外离卢闰闰家还是有些远,好在陈妈妈的宅子就在那附近,卢闰闰去过几次,倒不至于迷路。
她先寻到了陈妈妈宅子附近,正好有人在剥莲子,这个季节石莲子还不到时候,这些人也会剥新鲜的莲子晒了卖出去。
卢闰闰正好觉得天开始有点泛热了,问剥莲子的人家买了两个莲蓬,自己边剥新鲜生嫩的莲子,边吃着寻余六娘家。
来回就是这些巷子,她经过就往里瞧上几眼,看看有没有余六娘说的桂花树。
一连过了两个巷子口都没有看见什么桂花树。
她想自己会不会走错方向了。
卢闰闰站在原地思索了会儿,忽然边上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好奇地顺着香气的方向走了一段,那香味越来越浓郁,是加了很多香料炖得很浓的肉香味。
纵然她是吃过朝食来的,闻着这香味也不免被勾了勾馋虫。
她想,若是什么新开的食肆,倒是可以去瞧瞧,还能提前与店家说好,等回去的时候买点荤食添作夕食的菜,免得她爹又吃得不尽兴。
但她伸头往里望,却没有看见一个牌匾和彩楼,门窗似乎都是紧闭的,而且似乎好几间屋子都飘出香味。
好奇怪……
她歇了买吃食的念头,速速往外走了。
等走出去些,正好和一位女尼迎头遇上。
她正欲走开,却见那女尼望了她好几眼,侧身后,亦回头看她。
“施主,可是来寻六娘的?”
卢闰闰停住脚,回身看去,“您是……”
“贫尼法号妙慧,是六娘的师父,您是卢娘子吧?常听六娘提起,若非有您和魏小娘子襄助,我等只怕还在录事巷住着。”她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卢闰闰立刻跟着双手合十,以示尊敬。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妙慧师父把卢闰闰给领了回去,卢闰闰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走过了,实际上是穿过一道巷子,再拐进去,就正好能看到那桂花树了,进院子就是她们的住处。
妙慧师父告诉卢闰闰,余六娘去上工了,今日四司六局有宴席,她领着油烛局的工钱,自然一早就出门去。那卖花的活计,只能是没活的时候干,还得起早贪黑。
不过钱还是挣了些,要比从前宽裕。
卢闰闰进了院子,才发现这里有多逼仄,地是土垒的,下雨天淋得地上这一个坑,那一块凸起,还有干掉的鞋印子,使得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地方看着更幽深湿暗了。
她用脚稍微丈量了一下,说是院子,其实就半丈多点,上面还有延出来的瓦片,光很难把所有的屋子都照到。
而最大光线最好的正堂还被用来供奉佛像了。
几座佛像下摆了好些个蒲团。
剩下四间屋子,有一间隔出半间用来做灶房,沐浴也在那里,即便凿了过水的洞,但地上还是长满了青苔,透出阴湿的土腥气。
余六娘出去上工了,留在宅子里的只有三位师父,和几位师姐。
卢闰闰也是从妙慧师父口中知道,余六娘之所以是六娘,因为她是第六个被放到门前的女婴。前面几个,有的找了好人家送出去了,有的大了索性也跟着修行。
余六娘自小体弱多病,看着病歪歪的,正经想养孩子的人家都不乐意要,至于其余那些存着旁的心思的,她们也不舍得给,索性就这样养着。
卢闰闰来得晚,她们都做过早课了,眼下正纳鞋底,想要做点针线活出去卖。
面对难得的来客,即便家中清贫,她们也尽心招待。
端了最便宜的梨子还有饼出来,这些原来应该都是贡品,有个别梨子已经有了黑洞。但她们没把坏梨给卢闰闰,而是挑出来,将坏的肉挖了,自己几人分着吃掉,好的送到卢闰闰面前。
盛情难却,她跟着吃了一个。
然后,卢闰闰便讲明了来意,还把钱瑾娘画的图拿出来,请她们帮着看能不能做。
这里面妙慧师父的针线活最好,虽然也只能算平平,她们没有家传,并不会什么精妙的刺绣,但简单的缝补是成的。
卢闰闰这个猫窝垫子也不必绣花,就是纳几个凹槽,妙慧师父看了,一口应下,说能做。
卢闰闰想了想,一口气请她们做十个,说是多的也能用来送人。
对于手艺平平的她们而言,这是大生意了。
几位师父千恩万谢,还硬要留卢闰闰用斋饭。
抛开做垫子这是不提,她和余六娘是同辈,上门来也算是客,若是留饭,确实不宜推辞,否则倒显得像是嫌弃了,要不然卢闰闰也不会和陈妈妈说今日午食不回去用。
她遂留了下来。
女尼们平日吃得很清淡,都是清炖的菜和蘑菇,因为卢闰闰来了,还用瓠瓜做了道假煎肉。
委实不大好吃。
但卢闰闰还是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然后才告辞。
她又经过了上午闻到香味的巷子,但这时候却是臭气熏天。
卢闰闰被臭得快要昏过去,她用袖掩住鼻子,往里看了眼,却见原本紧闭的门户大开,好些个壮年男子似乎在搬什么东西,烂泥腐尸的味道迎面而来。
似乎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停留,于是给为首的一个使了个眼色,有个着短褐的壮年男子,手持短木棍,指着她怒喝,“哪来的小娘子!”
第65章
被这么多个膘肥体壮的壮年男子盯着,而且有两个看着特别凶悍,眼神都与旁人不一样,还有好几个用破布巾围着脖子耳后和额,隐约漏出点痕迹,倒像是刺字。
怒喝卢闰闰的男子是三角眼,被他盯着恍如被吐着信子的毒蛇黏上一般,叫人不自觉起鸡皮疙瘩。
卢闰闰没慌,她此刻已经瞧清楚他们所搬何物了,那是明显被切过剥了皮的几大块肉,上头还沾着烂泥,时不时往下落,而露出的肉则变得鲜红无比。
落下的烂泥腐臭无比,如浪一般冲打到人口鼻处,叫人几乎要晕过去。
想起之前陈妈妈与她提过的,以及此处正好是曹门外,她如何能猜不出来自己正好遇上烂心肝的人搬马肉了。
这时候越慌越糟。
她只要不乱阵脚就行,光天化日,她又不是衙卒,也并非来查案的,寻常平头百姓哪会惹这些人?更认不出他们在做什么。
卢闰闰拿腔作调,学着陈妈妈那样,先撇撇嘴,斜眼看人,一副市井泼妇的模样。
她先佯装吓了一跳,拍着胸口,直摇头,“嚯,这位官人这么凶做什么?倒吓了我险些魂散。”
卢闰闰半缓过来,没好气道:“我是进了你家的地还是怎的?我说你们旧曹门这儿的巷子也太绕了些,不是说有新鲜剥好的莲子可买么?我绕了半日也寻不到,你们也是做买卖的吧?做买卖要和气生财。”
她涂着丹寇的手指着喝人的那个男子,美目一瞪,无端有几分凶悍骄矜,她操着一口地道的汴京话,“怎的还瞪?莫非想劫财不成?我可告诉你,我出门的时候,家里人可都是交代过的,凡是晚些回去都要来寻。我家官人四邻里都知道,可凶得很,他家长辈都是在边关做武官的,有一身家传的好武艺!且做你的营生,别谁人都惹。”
只听口音就知道卢闰闰是自幼长于汴京的人,家底殷实,要不说话也不会这样有底气。
这样的人,亲戚什么定是少不了的,甚至有做官的,看她衣衫布料,不是寻常上工的市井百姓,若真出了事,家里定要报官来寻,到时候反而麻烦。
真要是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时候只怕得害怕才是。
后面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他按下那个怒喝的人,让他退下,然后亲自和卢闰闰道歉,说底下的人不懂事。
卢闰闰摆摆手,说是不在意,可神色有点倨傲,语气里透着点得意,“这才是嘛,和气生财,贵在和气。”
她起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忽而回头,“诶诶,那位官人,对,就是你,劳烦你说说,那卖莲子的巷子怎么走来着,我绕了好一会儿了。”
原本管事的中年男子还眼神阴鸷地盯她,见她折返,又恢复和蔼笑容,仔细将路指了。
卢闰闰这才高兴起来,夸赞道:“多谢了,你这样和气的人做买卖,必定是要发财的!”
管事的中年男子呵呵笑,“谬赞谬赞,借娘子吉言。”
而这回卢闰闰就真的走了。
看她背影消失,管事的中年男子给那三白眼的男人一巴掌,“说了多少次,办事小心些,就不会喊两个人在巷口守着?她不是第一个撞见的吧?如今邻里住着的,怕是都起了疑心,我一再交代皆当做耳旁风不成?”
三白眼的男人捂住一边脸颊,管事的没有留力气,扇得他的脸一下就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说话亦有些不清,但他不敢生气,只躬着腰道:“这附近住的都是些没权势的市井百姓,哪敢掺和这些事,纵是讲出去了,以咱主家那位靠山的权势,谁敢做什么?”
管事的烦了,手拍着他的脸,不怎么用力,但咬着后槽牙,嫌弃得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再有权势,庇护的也是主家,是你我么?好个撮鸟,叫你小心你听着就是了,一味驳斥什么?嗯?”
他骂够三白眼的男人,又转头去骂那些看热闹的手下,“都给老子挟着屁眼撒开,瞅什么?不干事了!”
管事这么一骂,众人如鸟兽散开,各干各的活计去了。
这边的动静才算是消停。
而卢闰闰也真的绕去边上的巷子里,买了好些莲子,有新鲜的有晒好的。
这里的莲子的确比香药铺的便宜。
但最要紧的是她怕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卢闰闰回去的时候,特意走御街那条路,那边直望过去就是宫门口,无论何时,禁军都镇守着,往来更是热闹,没有谁敢在那做坏事,除非是特意找死。
卢闰闰腿都走软了,她在附近的一处浮铺摊上坐下,要了一盏茶,坐下边吃茶边缓神。
真要说没吓到,那是假的。
能做这种生意的人,必定底子不干净,谁晓得会不会真动手,尤其是其中有两人的目光,只扫了一眼都叫人心底发虚,说不定手里沾过人命官司。
加上里面还有受了黥刑的,这里面的讲究就大了去,往小里说,可能是偷盗,往大里说,原犯了死罪的人犯,也可能会改刺字流放,里头的门道大了去。
她平平安安过了这些年,过得舒服,真不想因为倒霉撞见事,就平白无故受了连累。
卢闰闰双手捧起茶碗,在能晒晕人的暑热下,她的手脚皆是冰凉的。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饮尽茶碗里的热茶汤,出了一身热汗,才算真正缓过神。
她向左右张望,一路上的确没有人跟着自己的痕迹。
到了这里更是开阔,真有人跟着完全藏不住。
她松了口气,向摊主人付了钱,这才起身回家。
卢闰闰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从正中到微微西移,她和行人的影子都被拉长,空气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每个人的嗓子都是干的,但树上的蝉鸣就没歇过,就连蚁虫都知道循着阴影走。
闷热如浪袭来,但若是朝着屋宇与树木的阴影走,又能骤然凉爽一些,仿佛终于能喘过气。
卢闰闰回巷子的路上,就是走在路边上,能被延伸出来的瓦片阴影遮盖住,稍稍凉快点,但回到家门前时还是门头大汗。
她敲了敲门,陈妈妈听见她的声音赶忙来开门,也被打进来的日光晒得眯起眼睛。
陈妈妈一见她就急着把人拉进来,怪叫起来,“我的姐儿哟,怎的晒成这样子。”
她的手穿过褙子摸了摸内衫,衣衫显然被浸湿了,她急得跳脚,“今早忘了叫你撑把伞,这衣衫湿得和被雨淋了似的,风吹过来是要着凉的。快快,先进来,我给你打盆水擦擦,可不能直接洗水。”
她顺带接过卢闰闰手里的攥着的荷叶包。
荷叶用细麻绳包起来,留下一条线供人勾在手上,好拿着。
陈妈妈先问了买的什么,接着自己就给打开了。
她撇头,“哟,怎么是莲子,唉呀,咱们家里哪缺这个,你若是想吃,我去旧曹门那收掠房钱的时候,就不推掉了,有现成不必钱的莲子。”
陈妈妈对卢闰闰时,不是那起子扫兴的人,转眼间就有了主意,“既然你想吃,夜里我用这莲子给你炖猪肚,正好给你补补脾胃。你啊,一遇见夏日就爱吃渴水。”
她絮絮叨叨讲了半日,没得到卢闰闰的回应,不由犯疑,“怎么不言语?可是晒着了不舒服,有没有犯恶心啊?”
陈妈妈立刻关切起来。
卢闰闰见自己只是流了些汗,话少了点,陈妈妈就这样忧心,倘若知道自己方才撞见那些人搬马肉的事,只怕要吓丢魂,她遂摇头,低声道:“外头太热了,不想说话。”
陈妈妈手心手背分别覆在她额上,“是有些热,脸也红了,下回出门就是得雇轿子,不许自己走,要是暑邪入体,那可折腾人了。乖乖,先进屋躺着,我屋里还有点干薄荷叶,原是要做渴水的,正好泡了水给你擦一擦,松快松快,你快进屋,脱了衣裳,婆婆这就进来。”
卢闰闰照做。
她进屋后,脱了外裳,陈妈妈很快就捧着一盆温水进来,水面上还有正在舒张的薄荷叶在打着旋。陈妈妈把布巾浸湿拧干,帮她擦着背,又擦了擦手臂。
原本还汗湿的身子骤然舒张开,慢慢的,还有薄荷的清凉感在冰着肌肤。
耳畔是陈妈妈絮絮叨叨的叮嘱声,午后的风吹进来,两边窗子在对流,发出飒飒声,一切都使人安心,不知不觉间,卢闰闰就闭上了眼睛,熟熟睡去。
陈妈妈擦完以后,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烫,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了。
她替卢闰闰换了衣衫,薄被盖住腹部,用大大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也不敢对着脸扇,怕着凉,只时不时地撇开发丝。
*
卢闰闰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她穿了件外裳,挪到外间的窗前,却见卢举不知何时回来了,他正口若悬河地和陈妈妈说他们官署的趣事。有个快七十的官员,吃了官署供的饭食,正好嚼到了一个榛子大的石子,牙被硌掉了。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原本就没剩几颗牙了。
而且他还老眼昏花了,压根不知道牙掉哪去了,于是满屋子的同僚都穿着官袍,趴在地上帮着摸寻。
那场面叫一个滑稽!
卢举说得好笑,就在于他边说边学,正好他回来急着说这事,也没换官服,低头在那摸寻起来,倒真的好笑。可想而知,一群官员在那低头摸寻又是何等滑稽场面。
别说陈妈妈了,就是谭贤娘也以袖捂脸笑了起来。
卢闰闰在屋里跟着笑得前仰后翻。
她这时候算是彻底回神了,有了活人感,白日的事仿佛隔世,倒没怎么影响了。
正巧这时,李进也下值回来,他一进门就是满院子摸着爬的岳丈,真好摸到他的鞋面上。
李进不明所以,欲言又止,“爹这是……”
他进这个家的日子还不够久,不知道岳丈是不是有特殊癖好,这时候也不敢开口。
卢举也不觉得尴尬,他匆匆站起来,扶着快要掉的直脚幞头,嘴里兴奋大喊,“正是这样,正是这样!当时枢密副使就是这般进来的,那吏房副承旨就是正好摸到了枢密副使的官靴,气得枢密副使甩袖大骂,得知缘故以后,特意把管饭食的那些人喊来,一顿呵斥,要他们往后不许苛刻。”
卢举叉着腰,很是高兴,“往后可算是叫我等能吃点好饭食了。”
院里的人已是捧腹大笑。
就连李进也跟着扬唇,他这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过,李进倒是不大能理解卢举苦官署饭食久矣的激奋,他觉得官署里的饭食还成,常能见荤腥,亦有羹汤。
若是叫秘书省的官员们听见李进的疑惑,必定要怒目而视,看着菜式是成,但多难吃啊!这说的是人话么!
也就是李进这样味感淡的,天然适宜吃官署的饭食。
卢闰闰走出来,她笑道:“你下值了?今日怎么这般晚?”
其实也不晚,天都亮着呢,但卢举回来得早,就衬得李进回来得晚。
李进其实也疑心,自己即便不在官署逗留,每回回来,岳丈也都已经到家。
面对李进疑惑的目光,卢举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摸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故作深沉,忽然大声问,“咦,好香的味道,陈妈妈今日是做了什么好东西?”
陈妈妈手里剥着白豌豆,一会儿要炒来吃,卢闰闰爱吃这个,她还爱吃炒豇豆,也是要没有外衣的,炒出来的豇豆,凡是从豇豆皮里炒掉出来,都要装进卢闰闰的碗里,拌着吃。
她更小一点的时候,陈妈妈还会用没用过的洗铁锅的竹锅丝把的竹签给折断,串豇豆的豆子,再一整把拿去给她吃,卢闰闰可喜欢了,每回都缠着要。
想到这里,陈妈妈脸上的笑更深一些,回道:“哪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莲子炖猪肚。”
其实还有干江珧柱,不过放得不多,她要都捞起来。
给她家姐儿补补。
其实细究起来,大家都能喝到有江珧柱煮过的汤,她才不算偏心哩!
陈妈妈良心稳稳地揣在胸腔里,理直气壮得很。
哪知道卢举反而拊掌大笑,嘴里喊妙妙妙,接着道:“夏日正宜吃莲子猪肚汤,合乎时令,才是饮食之道。”
他又道:“妈妈可曾取去莲心。”
那多麻烦?她怎么可能费这功夫。
陈妈妈板着脸摇头。
卢举高兴不已,大赞道:“这才是会吃的做法,莲心虽苦,但平肝火,清热安神,夏日若食莲子,断不能去莲心,否则便如买椟还珠,本末倒置了。”
虽然她没有此意,但听见卢举这么恭维,陈妈妈还是不由得有了好颜色,压不住嘴角的笑,“既然卢官人喜欢,明日我还做。”
卢举脸上的笑骤然顿住。
他怕吃苦啊!
是谭贤娘与他谈心后,他遇见陈妈妈做菜就有意恭维,免得再起争吵。
这时候也是骑虎难下,他勉强维持笑颜,佯装兴奋道好。
卢闰闰站在边上,将二人神色悉数收入眼底,自然看出了不对,不由浅笑。
而这时,她的手似乎被谁握住,原来李进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她一抬头,便见他笑望着自己,眼中倒映的亦尽是她。
“今日上官留我等找寻典籍,这才慢了些。”他在解释为何回来晚了。
残阳如血,橘红光晕打在他侧脸,愈发衬得容颜如玉,绿色官袍被风吹得微摆,卢闰闰一时被吸引去心神。
见她怔住,李进眸中笑容更甚,不动声色的微侧过脸,使得面庞在夕阳映照下愈发深邃,如蒙光晕一般。
果然,卢闰闰看得愈发入神。
她夫婿生得真好啊!
以至于李进唤了她两声,她才回神。
他眸光含笑,“娘子,婆婆说进正堂用夕食了。”
卢闰闰往四周望去,这才发现大家都进去了。
她清咳两声,佯装无事,只脸略红了红,“哦,那走吧。”
两人遂携手进屋。
待吃过夕食,又沐浴过后,众人在屋里各做各的事,陈妈妈是闲不住的,她要去别人家的宅子串串,不听点闲话,她浑身骨头都不得劲。
家里都习惯了,会给她留个门。
而李进则开始画起了图纸,他应许了卢闰闰要做猫爬架,自然要做到。
趁着午歇,他甚至还找人送几根木头和竹子,除了做猫爬架,也能做点别的。
他刚画完呢,外头就有人敲门。
这时暮色浓重,天色介乎昏暗之间,卢闰闰刚睡过精神得很,但也不大想动身,于是催李进去开门。
但李进出去了以后,她听见有说话声和旁的动静,又忍不住好奇,趿拉绣鞋,就匆匆走出去,却见宽敞的庭院里放了几根挺圆的木头和一捆竹竿,还有些藤条。
她反应过来,怕是用来做猫爬架的。
没想到李进动作这样快,从她提到画图纸买木料,前后都不必一日。
李进买的时候就预先付了一半的钱,这时候去屋内寻了钱袋子,把余下的给了人家。
卢闰闰问他花了多少,她想把钱给他,却被李进拒绝了。
“我尚有余钱。”
卢闰闰一日就给他二十文,一碗瓠羹都得要十文了,她惊讶于他的节俭,竟然这样都能攒下钱。上回她给他用来宴饮请客的钱,倒是剩下不少,不过他全上缴给她,一文钱没留。
她都做好辛苦接席面挣钱养他的准备了,哪知道他实在好养活。
这样一来,她都有些不好意思拿走他每月的俸禄了。
就李进的节俭来看,以他的俸禄,能在汴京过得很自在。
在卢闰闰讶然时,李进已拿起斧头、锯子与墨绳等,开始肢解木头了。
看得卢闰闰直愣住,“你、你现下就开始做吗?”
李进不解,但还是点头,“嗯,早些做完,丰糖糕方能有栖息玩乐的地方。”
他说完,继续锯木头。
卢闰闰不可思议地蹙起眉,她还是习惯能拖就拖,反正时候那么宽裕,何时不能做?
但她没这么说,而是道:“一会儿天色就黑了,怕是看不清,再晚些,邻里听这声怕是要睡不好。”
李进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些,他在木头底下垫了块柴,一脚踩住木头固定住,一边锯一边道:“不妨事,我在天黑之前锯好便是,余下的等明日再做。”
成吧,卢闰闰觉得自己不能做扫兴的人,但是光看着似乎也不大好。
于是她去灶房里倒了碗温水,时不时冒出来喂他喝两口,然后寻了个矮凳坐在一边陪他。
说是陪他,但因为太无聊,她又和丰糖糕玩闹起来。
丰糖糕很喜欢卢闰闰的一个布狸奴,比巴掌小点,也是只花狸。在丰糖糕到卢家的第一日,就把它据为己有,喜欢叼着到处跑,生气了会躺下来踹那个布缝的狸奴,睡觉的时候也要抱着。
卢闰闰用彩色小旌旗逗了它一会儿,它有些厌烦了,她就拿着它心爱的布花狸逗它。
丰糖糕被逗得到处跑,追着卢闰闰不肯走。
玩了半日,倒是卢闰闰累得不行。
她一手叉着腰,将布花狸还给它,丰糖糕遂叼着布花狸威风凛凛地走回屋里。
卢闰闰擦擦额上的汗,真不知道是她逗猫,还是猫遛她。
不过,这时候耗了它一些力气,晚上的时候应该就不会到处蹦跶闹腾了。陈妈妈都寻她告状了,说它爱半夜挠门,有回还蹿进屋子里把装针线的簸箕给踹倒了。
卢闰闰也是无奈,只好出此下策。
她进灶房先给自己倒了碗水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碗,准备喂给李进。
却见李进的确不锯木头了,他改而折腾其那些藤条,削去些皮,把它们打磨得顺滑一些,接着在油灯上的火那熏,硬生生烫弯。
竟也不歇歇的。
她陪丰糖糕玩这么久都玩累了,他还在聚精会神。
卢闰闰把碗递给他,李进抬头向她道谢。
她道:“要不你歇歇吧,这些一时半会儿做不完的。”
李进神采奕奕,他笑的时候眸光明亮,半点见不着累的痕迹,“我不累,若稍赶一些,后日就能让丰糖糕有住处了。”
她算劝不动了,有意分担一下,想把地上的木片和木屑扫了,李进却拦下她,让她进屋休息。
“这些粗活我来做就成,放灶房里正好能用来生火。”
他忙碌的时候,竟是乐在其中,倒像是天生的劳碌命。
卢闰闰无奈,她进屋寻了熏蚊虫的药草,点燃了在他身边熏了熏,免得他一入神,被咬了都察觉不到。
天渐渐暗了,她又多点了两盏油灯放在他边上。
第66章
卢闰闰陪了他好一会儿,天色从昏暮到泛黑,渐渐地,星星也升上天穹,细碎得叫周遭灯火烛光映衬得几乎要瞧不清,但明月仍高悬着,圆月辉映,再亮的烛光也遮不住。
明明院门是阖上的,院子里还是时不时吹进来飒飒风声,驱逐一点儿暑意。
卢闰闰没忍住与他闲聊,她一边手托着脸侧,仰头望夜空,“今日是十五,月儿倒是很圆。”
李进抬头,向上望了一眼,旋即配合地附和道:“的确很圆。”
然后,他又接着埋头苦干了。
卢闰闰又道:“咱们家院子还挺大的,你说要是把石板敲几块,种点果树怎么样?”
她刚提起这个念头,转眼间就开始想种什么树了,“你说梨树怎么样?春天还会开花。那桃树会不会更好?婆婆好像也爱吃桃子,我也爱吃,不过我娘不喜欢,那还是算了,她闻桃毛脸上会红痒,若是种了桃树,岂非进出院子都得戴面衣?”
她絮絮叨叨了一会儿,李进皆停下来认真聆听,听她细数家里人的喜好。
光是听她念这些,都令李进觉得心安,内心宁静,浮起平淡恬静的满足感,甚至想听更多一些。
“你说,你爱吃什么果子?”卢闰闰忽然转头去问他,却措不及防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她不由一怔,不知该如何形容,但他眼里的情绪要比她深切得多,卢闰闰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心里一颤,失了言语。
月色清辉映了一地,他为了方便干活,上身只着一件月白上衫,如水潭里映出的月华织就,这样如切如琢,如青玉雕刻出来的人儿,身上少了锐意,散去了面对外人时的清冷。
他静静地含笑望她,仿佛天地都静了、远了,眼中只有她一人。
素日里都是卢闰闰逗李进,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反倒是她的脸微微浮起红晕。
她侧头低眸,声音也小了些,“你怎么不答?”
他笑道:“我不忌口,什么都爱吃,比起果子,我更爱松花粉做的糕点。”
卢闰闰未曾听出言外之意,她以为他真爱吃松花粉,于是她凝神苦思,“种松树啊,也不是不成,但附近好像没什么人家在院子里种松树的,不知道能不能养活。我对花草树木怎么种都不大清楚,赶明儿我去问问。”
李进无奈地叹了一声。
他道:“不必了,还是种些能吃的吧。”
卢闰闰觉得有道理,她也喜欢能看又能吃的。
她冥思苦想,而李进继续干起了活儿,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墙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卢闰闰都不必支起耳朵细听,就肯定道:“婆婆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竟然正好是陈妈妈。
陈妈妈把衣摆兜起,里头显然放了许多东西,沉甸甸的。
她见到卢闰闰,就忙不迭上前,抓了一大把递卢闰闰手里,还拿了一根长条的黑红东西塞卢闰闰嘴里。
卢闰闰一边手扶住那东西,嚼了两口,梆硬,但渐渐有咸味和肉香在嘴里荡开,而且越嚼越香。
“是把鲊啊。”卢闰闰肯定道。
也就是肉干。
陈妈妈没有厚此薄彼,她也扯着衣角给李进倒了点儿,同样塞了根把鲊到李进嘴里。
“这是隔壁你李婆婆新晒好的,香着呢,我给抓了一大把。听你石婆婆说,她们家山上种的栗子树,今年看着估摸着长得很好,再等一个月,长好了,我们就跟着一块去摘,到时候给你们煮栗子吃。”
陈妈妈一看就知道去了好些人家里串门,倒出来的除了把鲊,还有桂圆、榛子、红枣等等。
她给卢闰闰和李进分别投喂后,原本喜滋滋的人,瞥见地上的狼藉,有点儿不高兴了,但也没拉下脸,只哟了一声,“怎的这样乱?”
李进立刻道自己会收拾,院里干干净净的才会回屋。
这话要是卢闰闰说,陈妈妈可不信,但李进确实回回都拾掇得干净整洁,她也就没说什么,只是笑呵呵道:“不急不急,明日收拾也成,别太累着了。”
说完,她也不打扰两人,哼着新听来的小调,拢着衣摆里的吃食悠哉进屋去了。
她也要吃会儿玩会儿再睡觉。
很快,陈妈妈那间屋子也映出火光,人影透过窗纸,还能看到她臃肿的身板很灵活地捻着转圈,隐约能听到点调子,应是在唱诸宫调呢。
卢闰闰认真听了,好像是红拂女的词。
她弯眸浅笑,与李进解释,“婆婆就爱看豪气洒脱、有侠义的女子,回回去瓦子,只要听见唱红拂女她就要去听,还有缇萦,她也喜欢,我幼时她还问我,将来要是婆婆被抓了,我要不要替她伸冤呢。”
说起小时候,卢闰闰的眼睛晶亮,眉眼都溢出开心。
显然,她从小就被家里人疼爱,回忆里也尽是些有趣高兴的事。
李进只听她形容,似乎都能窥见她幼时被家里人带去瓦子看表演的景象,家里人如何握着她的手,如何小心叮嘱。
卢闰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大方道:“改日我们一块去瓦子,到时候你就知道婆婆多痴迷红拂女了,我可没有骗人。”
正好这时候陈妈妈的唱声停了,卢闰闰赶忙捂嘴,免得叫陈妈妈听见了。
她蹑手蹑脚不说,还捂着了李进的嘴,瞧着就像做坏事一样。
李进手边点了两盏油灯,奈何院子太大,照不到全部的地方,灯盏里的火光映出去,照不到边际,自然就变得微弱,与外面火光的辉耀相比起来,显得昏暗阴幽。
陈妈妈应当只是吃了点东西,很快她又继续唱起来,而外面的巷道外,还能听见行人嘈杂的步伐声。
婉转抑扬的曲调,时而尖细调高。
而卢闰闰与李进,两人贴得很近,她捂着他的唇,手臂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它的每一次跳动,太过寂静,彼此紊乱的气息,皆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眸望他,每一回微移的目光,望向对方面容时的停顿与动心,皆清晰可闻。
在眼前的幽暗与寂静中,暧昧疯长。
她甚至能透过衣襟感受到他因干活而汗湿滚烫的胸膛,那股汹涌烫意直袭来,烫得她的小臂无处可安放。
“我们,回屋?”他喉结滚动,喑哑道。
“也成。”她耳垂烫红。
她站起身,准备进屋,回身去看他,却见……
他在收拾地上的狼藉。
行吧,说明他不拖延,这挺好的。
卢闰闰又进了屋。
没一会儿李进也进来了,但却提着水桶,他去沐浴了。
拖去外衣,衣着抹胸与轻薄纱裤的卢闰闰躺在床榻上,心想,这也挺好的,他爱干净嘛,要是一身臭汗上来,她才要生气。
而当李进终于将一切准备妥当,甚至把她换洗下来的小衣也一块给洗了,他身上带着冰凉湿意上床的时候,迎来的是背对着他的卢闰闰。
他的手放上她白皙细腻的小臂上,轻声道:“阿蔚,你睡了?”
睡着的卢闰闰是不会理他的,装睡的卢闰闰就更不会了。
李进不觉有异,他虽很想,但不忍心吵醒她,帮她腹部盖好薄被,轻轻吻了她的手臂与脸颊,亦躺了下去。
倒是卢闰闰没忍住,转身去踹了他两脚。
李进一侧头,她又闭上眼睛,佯装睡着了。
她耳畔传来他压制的低笑声,卢闰闰心里不确定,怀疑他在笑自己,于是没忍住睁开眼瞪他。
却不防正好撞上他深邃含笑的眸子。
她的气势一消,声也不自觉小了点,“你笑什么?都把我吵醒了!”
卢闰闰到底还是理直气壮。
于是李进的笑声更大了一些。
他抱住卢闰闰,说自己知错了。
“你错哪了?”她问。
李进被问得一顿,但诚心诚意道:“哪都错了,惹了娘子不喜,便是最大的错处。”
虽有敷衍的倾向,但胜在态度诚恳,尤其是……
卢闰闰抬起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正好是他俊美、线条深邃锋利的侧脸,他仿佛知道她的喜好一般,甚至微微侧过脸,那挺拔的鼻子,优越的骨相,清晰可见,油灯火光照过来的阴影打在他脸上,光影明灭,更显俊美。
美色在前,她免不得色令智昏了。
她不自在地目光瞟开,“知道就好。”
而他炙热的大手,也在这时攀上她的腰、柔软的腹,他倾身而下,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白皙的脖颈,慢慢往下……
之后的事,自然是水到渠成。
虽然先时差了些,但后头还是很不错的。
*
云销雨霁。
卢闰闰侧脸趴在李进的胸膛上,纤长冰凉的指尖在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她懒洋洋地半阖着眼。
李进仍精神得很,但方才餍足过,也不会太过沉迷贪欢。
在安静片刻后,两人说着体己话。
李进亦讲起今日上官邀请他们与他们的娘子一块赴宴的事。
卢闰闰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她点头说好。
说起来,她也好奇李进的那些同僚,还有娘子们。
她又问起李进几位同僚的脾气秉性,至于那位秘书丞里出了名的杜补阙灯檠是李进的上官杜秘书丞这件事,李进当日下值回来就和卢闰闰说过了。
她实在好奇杜秘书丞娘子是何模样?
不过……
卢闰闰趴在他胸前许久,慢慢讲起今日去曹门外的见闻,前面说的都寻常,买莲蓬,找宅子,吃斋食,直到说起撞见那些人搬马肉的场景,他骤然蹙眉。
卢闰闰讲完以后,窥见他难看的面色,主动道:“无事的,往后我少往那边走便是了。其实他们做得不够隐秘,附近的百姓应当也有所察觉,我应当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汴京,伤人害命要比卖假肉脯更容易被察觉。”
李进摇头,他将她紧紧拥住,轻抚她的发丝,“到底是隐患。”
他不曾疾言厉色,但平缓的语调里难掩凌厉。
卢闰闰立刻道:“我不曾有事,别反而真招惹了对方,虽说那些人真真是可恨,但比起旁人被骗,我们自家的安稳也要紧,能在汴京这样张狂,背后指不定有什么靠山。”
她家里这些亲戚关系,也只够不惹下三滥的闲汉觊觎,真要是得罪了厉害的人物,别说杀人下狱这些,就是隔两日让衙卒和市易司的人来一趟,就够叫人吃不消了。
他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温声道:“我不会那么莽撞,但鹿脯一事牵扯广,事情总会有压不住的时候。你且安心,有些人立功心切,不必我们掺和。”
听他这话头,怕是已经有了主意。
卢闰闰没再说什么,倘若他心中有数,不牵扯家里人,那自然是好的。
这件事说罢,两人又安静下来。
屋子里的油灯熄了,只有窗纸透过清清冷冷的月光,屋子里要么染点清辉,要么漆黑一片。
他顺着她白皙柔润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下巴顶在她的发旋上,忽而抱得用力了些,叹道:“你那时定然很怕吧。”
若要让人安心,定是要说不怕的。
但……
她抬头去看他,眼前人是李进,是能相携一生的人,他们是夫妇,也将是亲人,能并肩而行的人,她不必怕他忧心,能把自己遇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
这也是为何她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原因。
夫妻,就是彼此遇见难处时,能倾诉、能同担风雨的人。
她想了想,没有说虚话,而是轻轻点头,“嗯,很怕。其实,对上他们的时候还好些,回来路上很后怕。”
她忽而笑了两声,清脆坦然,“我路上还想过许多,可能他们有人跟着我,兴许路上下手,又或是尾随到家门前记清楚我的住处,改日一把火烧了。”
卢闰闰路上的时候,脑海里当真浮现出许多种死法,这才越想越害怕。但的确没人跟着回来,她后面还去门口瞧过了,也没什么标记。
卢闰闰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进似乎能感受到她路上焦心忧虑,他按住她圆润肩头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些,又怕弄疼她,慌忙松开,他声音微低,闭上眼,亦是掩去眼眸里的后怕,“幸而,你无事。”
卢闰闰感觉到了自己后背上的大手在轻颤,她这时已经不怕了,甚至起了促狭的心思,有心缓和氛围,于是笑道:“但我转念一想,他们再如何,也得有个顾忌,真要是敢尾随来,我就把你的敕黄贴在门前,看看他们敢不敢烧火。”
她笑眯眯道。
但见李进不为所动,她亦慢慢敛了神色,手抚上他的面庞,摩挲着,语气认真道:“这是光化坊,等闲贼人没有这个胆量,我方才都是胡乱想的,再说了,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在这吗?”
他一把抱住她,双手紧环住。
“这几日你且先不要出门了,我下值就回来,午歇亦回来,若有何事要办,只管差遣我。”
卢闰闰摸摸他头上青丝,嗯了一声。
反倒变成她在安抚他了。
一直到后半夜,卢闰闰被热醒,她发现李进的手臂仍紧紧箍着她,不曾有过半刻松懈,睡梦中尤甚,似乎……真的怕失去了她。
她是他的妻子,亦是他十多年来一直所期盼的家。
但前夜里有那么一刻,他仿佛间觉得,如烛火般昏黄温暖的家也如同幻梦。
险些、险些这一切便会似黄粱梦般,梦醒即灭。
故而,即便在睡梦中,他亦不安。
卢闰闰用指尖揉开他眉眼间紧皱的川字,叹息一声,眼里生了些怜惜。
因而她没有推开他,虽觉得自己如夏日抱着火炉般闷热,还是任由他抱着,直至困意来袭,慢慢入睡。
*
第二日清早,原本说要尽早做好猫爬架的李进破天荒地没有在屋外忙碌,而是手执书卷,侧身坐在窗边,没有特意支起窗子,仅仅是接着菱形窗格透进来的微薄天光在低眸看书。
他外披一件靛蓝直裰,在昏暗天光中,抿唇不语的他神情认真,是与面对卢闰闰时截然不同的冷然淡漠,但很有文人气质,并非温润如玉,而是清冷自持的。
李进察觉出卢闰闰醒了,他抬眸望去,立时露出笑靥,一霎那,如冰雪消融,少了肃肃如松下风的沉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温煦起来。
如同他顺手燃起的那盏油灯一般。
“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他问。
“许是睡得早吧。”她随口答。
别看昨天谈了那么久,但往日折腾那起子事,可是要弄到好晚,加上筋疲力尽,自然睡得早。
卢闰闰婚前还爱看话本子,有时一不小心能看到后半夜,听见鸡打鸣,如今算是调整作息,虽然也睡懒觉,但比从前好多了。
他出屋门去帮她打水,那架势像是要黏在她身边,取代陈妈妈了一般。
若非她不肯,他怕是真愿意亲手帮她梳洗。
卢闰闰自然是死活不同意的,笑话,夫妻哪能一点边界感也没有!
好不容易把他赶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端来了朝食,是一碗百合莲子粥,百合和莲子都有安神镇静的作用,很适宜受惊后吃。
卢闰闰对药理不算精通,但作为厨娘,对这些食材的简单药理却还是了然于胸的。
“你熬的吗?”
她话虽问出口,心中却是知道答案的。
现在才什么时辰?
以李进的为人,不可能天未亮就去敲陈妈妈或者唤儿的门,让她们去熬粥,那便只有他自己了。
果不其然,李进点头。
卢闰闰用勺子稍微搅了搅,热气直往上冒,一看就很烫,只能舀一勺吹许久,然后慢慢喝。
一入口,她眼睛骤然睁大。
竟是甜的。
“喝甜粥,心情能松快些。”李进适时解释。
卢闰闰笑了笑,继续喝,松不松快她不知道,不过喝热粥的时候撒些糖,佐着喝进去口感会顺滑些,不觉得那么烫。
喝完一碗,她人彻底清醒过来。
她还不曾醒得这么早,人还这样精神奕奕过。
当陈妈妈出了屋子,正好看见卢闰闰坐在院里陪丰糖糕玩,而李进在一旁继续做木工活时,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李进是没什么稀奇的,这人勤快。
她家姐儿怎么回事?
确认自己不是老眼昏花以后,陈妈妈疑心地望望天,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吓得她在今日报晓的僧人上门时,特意多布施了些铜钱和吃食,叫那僧人在门前除了祈福的经文,还念了段驱邪的楞严经。
好在之后一整日都没什么事,就是卢闰闰早上反常了一些。
偶一为之也没什么,陈妈妈安下心来。
到了午后,天热得不行,像是要把人晒死,陈妈妈耐不住热,也想吃点凉的解暑。
于是,她问卢闰闰要不要买点冰的渴水回来。
卢闰闰自然是要的,家里其余人也都想喝,只有谭贤娘不喜欢,说要养生,三伏天不宜吃冰的。对此,只信佛祖与神仙的陈妈妈嗤之以鼻。
最后,家里四个人要吃渴水。
卢闰闰不仅想要吃杨梅渴水,还想吃樱桃酥酪。
陈妈妈大手一挥,允了。
原本是要唤儿去跑腿的,但年纪小的饔儿见唤儿寡言不爱见人,因此主动请缨去买。
为了奖励他,陈妈妈多给了他三文钱,让他回来路上买糖吃。
把饔儿欢喜得原地转圈。
他年纪虽不大,还爱哭,但嘴皮子利索,办事还是牢靠的。
很快他就提着一个食盒回来,里头的白瓷碗都是店家的,说是吃完了再送回去,不着急。
卢闰闰先是抱着冰镇过的杨梅渴水,放肆地饮了一大口,原本要冒烟的喉咙顿时滋润起来,一股凉意只冲脑门,整个人凉爽起来。
而且杨梅渴水酸酸甜甜,顿时口齿生津,除了果香,回味时还有桂花香味萦留唇齿。
酥酪有点像酸奶和布丁的结合,今日吃的这家铺子是用酒酿汁与牛乳加糖制程,因为冰镇过,碗沿还在往外冒水珠,而乳酪上方撒的是熬制过的樱桃酱,还有些没熬化的樱桃果肉。
可想而知,若是舀上一勺,甜腻带着乳香的冰乳酪在唇齿间散开,裹着细腻冰凉的樱桃酱,酸甜可口,果香四溢,在夏日是何等消暑。
但卢闰闰才捧住樱桃乳酪,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急促如鼓点。
她唬了一跳,下意识想到了卖鹿脯的那些人,拦着没让立刻开门。
直到听见还算耳熟的声音,报了卢举的名号,这才去开了门。
却见卢举竟昏白着脸,气若游丝地被人左右抬着双臂,看样子手脚都软了,偏他身上也没见伤口。
第67章
妈妈嗓门大,一见这景象就大喊了起来,“嚯,卢官人,你这是怎么了?”
她迎上去,把人接过一边,打量起来,高声道:“别是暑邪入体了。”
陈妈妈立刻喊饔儿去街上买香薷饮,这饮子平日可以喝,但实际上有祛暑解表的作用,若是暑邪入体,喝上一碗,通常能起效。
不仅如此,她还喊唤儿去把她屋里的木梳拿出来,要给卢举刮痧,好把暑毒排出去。
而卢闰闰有现代的记忆,她接受的治疗中暑的法子又不一样。
她喊他们先把卢举抬到廊下阴凉处,平放着,脚后跟垫东西,她去灶房的缸里舀了瓢凉水,要先给洒冷水降温。她亦是急得团团转,目光左右巡视着,嘴里念念有词,忽而拍手,“对,淡盐水。”
看着这一家急匆匆忙起来,送卢举回来的同僚一开始没来得及说,现下小声讪讪道:“其、其实不是暑邪,已看过郎中,是饮食不洁以至于毒邪内蕴,得先饿一两日,之后亦得吃些清淡的。”
他还把因为抬卢举,而被遮住的另一边手抬起来,手上正拎着几包药。
于是,原本忙忙碌碌的卢家众人骤然一顿。
陈妈妈哦了一声,愣了半晌,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尴尬,“这样啊。”
卢闰闰亦是挠挠头,她一会儿拧眉,一会儿笑一下,清咳两声,亦是肉眼可见的尴尬。
但人还是要管的。
卢闰闰挺身而出,向人家道谢,并且问看郎中花了多少。
卢举的同僚们素日没少吃他带的饭食,吃人的嘴软,又兼是他人病了,哪里肯收钱,只一味说没花几个钱,另一个人则说官署会给钱。
她就是想给钱都给不出去。
关键时刻,一道语气冷淡的女声出现。
“他自己吃坏了脾胃,如何能叫官署出钱。”
谭贤娘一出现,大家都静了静。
明明她面容白皙秀美,不见怒容,但这么不冷不淡地说句话,也平白叫人心里一紧,很有压迫感,像是学塾里的先生看见学子出神时慢条斯理地冷笑的感觉。
卢闰闰何等了解她娘,一听话音就知道她娘生气了。
她立刻如鹌鹑般,缩头躲开,不再说话。
就连陈妈妈也默默站到卢闰闰边上,把地让出来,由着谭贤娘施展。
当然,陈妈妈也有点儿私心,虽然卢举现下看着挺惨的,但她还是记着先前自己做清淡饭菜的时候,他有异议这事。瞧吧,吃太荤腻也不见得是好事,这不就病了么,若是听她老婆子的,眼下脾胃定是被养得很好呢。
果然,谭贤娘一站定,就盯着卢举不说话。
盯得原本气若游丝的卢举目光闪躲起来,他心虚道:“是我不好,不该见今日的饭食好,就一口气吃了许多。”
今日正好有个同僚没来,他甚至多吃了一份,也不知是不是不克化。他觉着必定是那鱼鲊腌得不成,那东西吃了原就容易腹泻,他还吃了两份。
好在他贪懒,提前去吃的,等发作起来,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其他同僚们都赶紧停下筷子。
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而谭贤娘不语,只是翘起一边唇,冷冷笑了一声。
别说卢举了,就是两个架着他的同僚都觉得不自在,各自挪开目光,眼睛四下瞟,不敢出声。
谭贤娘没再理会卢举,转而平静地问两个同僚花了多少钱,她对他们的态度要温煦许多,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放松不下来。
面对谭贤娘,他们倒是不好推辞了,如实说了。
谭贤娘亲自掏钱给他们,并且要留他们吃茶,说这天气太热,赶回去不免辛苦。
两个同僚觉得谭贤娘和卢举剑拔弩张的,再没眼色也不能留下来看同僚娘子训同僚,一个两个都忙着告辞。
卢举想拉着他们别走,他们在,谭贤娘是不会太过分的,多少会顾忌点他的脸面。
若是一走……
奈何他拉得腿肚子打颤,手都是软的,哪有那个力气。
卢举只好另想它法。
他捂着肚子,面色扭曲,正准备喊疼。
却不妨有人先他一步。
拿油纸包的那个同僚忽而捂住肚子,哎呦呦地叫起来,双腿还紧紧夹住,他一只手努力挥舞,手掌抓握着,脸直接憋红,“茅、茅厕,茅厕在何处?”
陈妈妈当机立断,立刻把门打开,指着榆树的方向,“到榆树那左拐,走到头就是茅房。”
那位同僚顾不得多言,屁股和大腿夹紧,小腿用力迈着步速速跑去。
陈妈妈都来不及让他等等。
她原本想去屋里拿点粗纸给他用的。
当然,粗纸虽然也叫纸,但却是不能写字的,质地很粗糙,墨一点上去就会晕开,而且颜色也是偏灰褐色的,专门给富裕些的人家如厕用。
陈妈妈想着,像他们这些有官身的应当还是用粗纸多,虽然茅厕里有厕筹,恐怕用不习惯。
故而,她喊饔儿去屋里拿点粗纸给人家送去。
饔儿都还没能出来呢,另一个胖乎乎的同僚也扭捏地跺脚,但他硬是等到饔儿出来,把粗纸一把夺过,也匆匆跑去茅房的位置。
抢了粗纸倒是小事,陈妈妈喊饔儿再去拿一些来,但她忍不住想,那边的茅房只有一间来着,他纵是跑过去了,也得等前一个上完。
但若是很急,也不是不能两人一块。
就是他俩的身板都还挺大,那茅房有点不结实,可千万别塌了才是。
陈妈妈在忧心巷角那破败的茅房,而卢举在忧心他自己,他捂着肚子,也不知道是该嚎,还是该放下手。
谭贤娘就这样冷眼瞧着他。
气氛一时有点凝固。
卢闰闰想了想,为了家宅和睦,到了她挺身而出的时候。
她心一横,主动冒头,捡起了地上的药包,“是不是得先熬药?”
卢闰闰一句话,提醒了谭贤娘卢举还病着,就是要说他什么,也得等等再说。
谭贤娘这才敛了神色,走到他身边,在卢举神色忐忑时,搀扶住他,缓和了语气,轻声道:“走吧,先进屋躺着。”
紧张的氛围,渐渐消弭。
卢举松了口气。
卢闰闰亦是。
她去灶房找陶锅,得先把药熬上。
陈妈妈哪舍得叫她干活,一把抢过油纸包不说,还道:“熬药还得另起一个泥炉子呢,看着它三碗水熬成一碗,光是生火都得费一番功夫,你哪做得来,我去。”
陈妈妈说得太认真,留下卢闰闰快自我怀疑了。
她蹙眉,万分疑惑。
她不是厨娘来着吗?
她?不会生火?!
但是能少干一些活也是好的。
卢闰闰转而去灶房里寻家里腌制的香橼了。
看样子,应当不是她爹随意乱吃导致腹泻,另外两个同僚不也发作了么?想来可能是官署的饭食有问题,但是这也正常,正值酷暑,有些生食放上一两时辰都会变质。
昨日陈妈妈熬了一锅绿豆,原来想做砂糖绿豆沙圆子的,结果做好了放在灶房的锅里闷了一上午,到了午食的点打开一看,全冒泡了,都不能吃。
他俩看着没有卢举那么严重,但估摸着也不太舒服。
卢闰闰将腌制后变成黑褐色的香橼取出来,切了一指宽,余下的放回罐子里,继续藏到阴凉处腌着,切出来那快给剁碎了,分别放到两个茶碗里,用滚烫的热水泡开。
喝了这个就不必特意喝淡盐水,因为本身就是加了盐腌制,喝起来咸咸的,有很重的类似柠檬的清新香味。
这算是土方。
香橼一般是挂在床榻上,有清新空气的作用,但有的人发现它腌制后治腹泻很有效,就在民间流传开来。
陈妈妈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但卢闰闰小时候肚子不舒服,有时候是不克化,陈妈妈也会用腌香橼泡一碗水给她喝。
很是有效。
等那两人回来了,饔儿用葫芦瓢给他们舀水净手,卢闰闰则请他们喝腌香橼茶,还请他们多坐一会儿,顾虑到路上可能没那么刚好能寻到茅房,两人在卢家稍坐了小半个时辰。
想来是腌香橼见效,后面倒是不曾再腹痛过。
两人便起身告辞了。
他们刚走没多久,李进回来,他在巷道见到生人先是拧眉,快步回家,直到看见卢闰闰平安无事,拧起的眉才舒开。
卢闰闰见他神色紧张,忙把他牵到屋里,把缘故解释了,免得在外面讲起来让陈妈妈听到。
家里原本就有事,没必要再扯出旁的事惹人烦心。
李进闻言,这才放下心。
但想起事情悬而未决,还是叫李进蹙起眉,他不喜欢事情拖沓着。他主动与卢闰闰道明日不回来吃夕食,他和一位从前在府学认识的旧友在明日相约。
卢闰闰听他说完,倒是一怔,除了当值前一日,还不见他主动约友人。
甚至是明日。
毕竟这两日家里事情多。
但她也没说什么,利落应了,问他去哪宴饮,开了匣子要给他的钱囊里装钱。
李进却拦了她。
“我那旧友素来清贫,我们说是相约宴饮,也不过是饮两杯浊酒,点两碟寻常下酒菜。钱袋里剩下的这些钱,尽够了。”
卢闰闰拎了拎他的钱袋,确实挺重的,这人怕是都不怎么花钱。
她没有非要给他塞钱,若是阔绰习惯了,后面一旦节俭,怎么都会不舒服。但她还是把他应拿的,明日的二十文给放了进去。
卢闰闰把钱囊挂回木施,叮嘱道:“喝酒可以,喝得晚些也成,但得归家,我给你留门。”
虽然是新婚,但是卢闰闰不敢疏忽大意,陈妈妈耳提面命,决不能让夫婿轻易在外留宿,一个疏忽大意兴许就被其他官员带着染上恶习。
虽然李进看着不像,但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
相较而言,隔壁倒座住的钱家娘子可要细致得多,因为钱广是府衙里的胥吏,时常天色昏暗了才能下值,为了防止他哪日说谎偷摸着出去,钱家娘子每日都会偷偷检查他的鞋底。
从钱广上值的官署回到宅子,一路上都是好路,脚下不会沾泥,但若是去了河边亦或是什么巷子,自然就藏不住。
而李进何等敏锐的人,他自是察觉出卢闰闰的言外之意,却不曾着恼,反而俊朗的脸上浮起深切笑意,轻轻啄了她的额,语气难掩愉悦,“最迟不过酉末,我必归家。”
李进一般是卯时上值,申时散值,哪怕是申正开始算,至多不过两个时辰。
若是只是吃顿叙旧的饭,倒确是这个时辰。
卢闰闰点头。
在他换下官袍挂到木施上的时候,她去寻了身家常穿的细软布袍递给他。
比起有点儿闷的绸,布穿着反而更透气些。
而且能所以攀折,不怕有折痕,李进还是更爱穿布衣。
待换过衣裳后,李进先去看望了一下卢举,毕竟是一家人,总要叮嘱两句。卢闰闰不宜在卢举的屋子里久待,就先出去了,倒是李进陪他聊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卢闰闰还觉得蛮稀奇的,因为李进其实话不多,她还以为他问候一下就能出来。
结果硬是等到陈妈妈喊用饭。
卢闰闰去找他,李进这才出来,两人一道去吃夕食。
徒留下卢举一人在屋里,凄凄惨惨戚戚。
*
因着卢举今日一整日都得饿着空肠胃,故而今日的夕食没有顾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陈妈妈今日准备的饭食很是丰盛。
有外头买的刚烤出来的爊鱼。
这爊鱼是用香料腌了以后,裹上荷叶,抹了泥,丢进灰火里煨熟的,比直接烤要多汁,比油炸又多了柴木熏过的香味。
那荷叶包一打开,带着点炭火的鱼香味一下子溢出来,满院子都散着炭烤香。
不仅如此,陈妈妈还做了炉焙鸡,鸡皮酥嫩泛油光,内里烹得骨头一扯即掉,肉嫩鲜甜,亦是香味四溢。
还有用炉烤出来的炕羊做的羊肉签,内里包的羊肉皮酥肉嫩,撒了厚厚的花椒碎和茱萸末,而外面的羊网油裹了几圈,炸得酥脆,多余的油脂都被逼出来,只留下一点儿炸香的薄薄油脂,在咬开脆皮的时候溢出来,越嚼越香。
若非怕做得太明显,而且如今还是夏日,否则陈妈妈原来想用兔肉做拨霞供的,那才是满室生香,鲜香味能飘到隔壁几家的宅子里呢!
卢举饿得脚步虚浮,嘴唇起皮,人都恍惚了,但闻见香味还是一路扶着墙和柱子,跌跌撞撞走出来,望着在正堂那张红漆雕花方桌上的菜肴露出渴望的眼神,不断咽口水。
陈妈妈原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卢举几乎一出现,她就看到了。
她掩去得逞的开心,热切关怀道:“卢官人怎么出来了?可是饿了?唉,但郎中说你今日什么也不能吃呢,便是粥油都不许,要不我给你倒些水喝喝?”
陈妈妈嘴上叹气,嘴角却偷偷翘起。
要不卢闰闰怎么会小心眼,到底是跟着陈妈妈长大,耳濡目染学的。
卢举苦着脸摇头,“不必了,我就坐坐。”
吃不着闻闻也是好的,他闭上眼睛用力嗅,脑中想着那些菜肴吃入口中的味道,真真是香咧,他不由咽起口水,仿佛真的吃上了一般。
但他还没开心多久,感觉面前似乎有风袭来,他睁开眼睛,却见陈妈妈不知何时从桌前挪到他面前,手上还拿着一碗药。
“这是……”他犹豫开口。
陈妈妈笑呵呵道:“是卢官人的药啊,倒出来晾凉的,险些忘了给你,快饮了吧。”
卢举面有难色。
陈妈妈喂哟了一声,很是苦口婆心地劝起来,“可不能不喝药,良药苦口利于病,卢官人快喝吧。”
浓郁的苦药味扑鼻而来,卢举皱眉扯过头,正抗拒着呢。
忽然,谭贤娘放下筷子,咳了一声。
原本还挣扎不乐意的卢举离开捧起药碗,一饮而尽,即便酸苦得眉头都快拧成结,还是硬笑起来,“喝、喝完了。”
那药难喝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
就在他要用袖子擦泪的时候,谭贤娘走到他面前,给他递了颗蜜煎橄榄。
吃着甜滋滋的蜜煎橄榄,卢举这回是真没忍住哭了。
但却是感动的。
他一边嚼,一边用袖子抹泪,“娘、娘子,还是你处处记挂着我。”
一旁当看客的卢闰闰没忍住摇头。
她爹对她娘是真死心塌地了。
她原想和李进耳语两句,一抬头却见他亦是眼里藏不住情意,笑着望她。
卢闰闰默默把头扭回去,悄悄压下唇角。
成吧,被人死心塌地地爱慕,还是挺叫人雀跃的。
*
下午闹了那么一通,好在夜里平安无事。
药很见效,卢举瞧着是没大事。
至于卢闰闰和李进,亦是安睡了一夜。
第二日,卢闰闰起来的时候,李进自然是不在身侧,但他仍在屋里,正对着铜镜正头上的直脚幞头。
卢闰闰起身帮他,却不妨李进转头去看她,那直脚幞头两边伸出去的长长帽翅正好撞到她的头。倒是不怎么疼,因为幞头是漆纱制成。
但是李进的直脚幞头被撞歪了,头发都被勾起几缕。
卢闰闰赶忙帮着固定住。
好不容易把掉落的头发梳好拢进去,又把直脚幞头给戴好,手忙脚乱的卢闰闰总算能歇下,她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抱怨,“好好的幞头怎么改得这么长?”
唐朝时用的软幞头也有帽翅,至多不过三四寸长,到了宋朝就被改成左右各一尺长,看得人心里发悬,总觉得动作大了不能保持平衡,疑心会不会朝一侧歪。
她嘟囔着抱怨,“也不知那些服紫着绯的相公们上朝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担忧着,生怕撞上旁人的帽翅。”
想到此处,她倒是没忍住笑了。
旁人眼里威风凛凛,板脸不语的相公们上朝,兴许心里在默默想着该走左些还是右些,小心避着帽翅打架。
毕竟要是帽翅碰掉了,不仅私下里被嘲笑,遇上较真的御史,说不准要参个衣冠不整,传到坊间就真的是惹笑话了。
而卢闰闰帮他戴好以后,好奇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出门上值?”
李进穿上绿色官袍后,更显得他容颜清秀如玉,即便对着卢闰闰时神色柔和浅笑,但也莫名气势凌厉,身形如松竹傲然挺直。
“起得太早,横竖无事,倒不如去官署多做些公事。”
卢闰闰面露钦佩。
她正好没有了睡意,又想出去透透气,索性让他稍候,自己简单梳洗了,送他去官署。
既然要小心那起子人,不能去远的地方,家附近总是成的吧?
何况又是官署。
卢闰闰只着一件家常的绛红色褙子无袖褙子,内里是件嫩黄的长袖窄衫,下着青色长裙,恰能覆盖鞋面。
看着……也不算素净,都是半旧的料子,显见是常穿的。
但她本就是貌美的小娘子,无需新料子衬出好颜色,而且这样简单利索的穿着,更显得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爽朗大方的气质。
和陈妈妈说了一声后,卢闰闰与李进并肩出巷子。
说真的,除了之前初一十五要去寺庙供奉,以及做席面的时候,她很少这样早出门。
就是出门也不走这条道,都是朝另一边出光化坊的路走。
因这条路是秘书省官员上值的必经之路,陆陆续续倒是看见许多人赶着往官署走。
有些人与李进是同一间屋子当值的,有些则混个面熟,路上会互相颔首打招呼,但没什么人上前来攀谈的,毕竟他身侧还有位女子,瞧着倒像是他夫人。
李进遇见人,几乎都会与卢闰闰解释清楚,他们分别是谁,是何职位等等。
卢闰闰倒是认了个脸熟。
原本还算平淡,快要到官署门前时,她就准备回去了,却不妨李进忽而牵住了她的袖子,带她往边上站了站。
待一行人过去后,他才道:“方才骑马过去的那位,便是杜秘书丞。”
卢闰闰登时眼前一亮,目光追寻过去,却见那杜秘书丞虽骑在马上,却不见意气风采,而是垂头丧气,整个人恹恹的,眉骨还青了一大块。
他身后跟着一个轿子,他下马时,还特地凑到轿帘前说了什么,而轿帘一掀开,他立刻转为笑颜,神情谄媚殷勤。
大名鼎鼎的杜补阙灯檠,今日可算是让她得见真颜。
她好奇地拉住李进的袖袍,“那位不会是他的娘子吧?亦是来送他的?”
卢闰闰大有看热闹的闲兴。
不过,很快杜秘书丞就牵着马进官署了,轿子亦要转向,想来是没热闹可以瞧,她也只好和李进告别后,独自回去。
李进不忘叮嘱她路上小心些。
她虽不在意,但也颔首答应了。
因为瞧见了旁人故事里的人物,她回去的路上颇为雀跃,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细碎的声音。
直到,有人拦住了她。
第68章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身穿细软布做的衣裳,发式是简单的双垂髻,用朱红发带绑起。
这样的发式有些朴素,能穿上细软布的人家一般都过得稍微宽裕些,怎么也会给发上添个绒花或是其他发饰,很少这样光秃秃的。
除非是出去上工,主家不喜欢底下人太招摇。
卢闰闰因此并不慌张。
就算是卖假鹿脯的人来寻仇,也不大可能喊一位小娘子来拦她,还雇个轿子做戏。
等等。
卢闰闰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轿子上,她蹙了蹙眉,这轿子和抬轿子的人怎么有点眼熟?
正好卢闰闰面前的小娘子开口了,果不其然,她是在主家上工做婢女的,说是她家娘子请她过去一叙。
卢闰闰看四周地形开阔,还时不时有行人经过,她遂颔首答应。
而且她也认出来人了。
卢闰闰随着婢女走到轿子前,待一站定,她便双手握拳于腹前,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卢蔚见过杜娘子。”
她话音刚落,轿子里的人便一把掀开轿帘走下来,笑乐道:“你怎知我是杜娘子?”
倒不是别的缘故,因为杜秘书丞姓杜。
而杜秘书丞的杜是跟着他娘子的姓改的。
听说原本是姓别的,是什么倒是没人记得。
当然,杜娘子问的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卢闰闰收回乱七八糟地思绪,正色回答,“方才在官署前瞧见了您的轿子,能让杜秘书丞露出那般谦和体贴之态的,想必轿中人必定就是杜娘子了。”
她用词还是稍微美化了些。
哪那是谦和体贴,分明是畏惧谄媚了。
但杜娘子显然不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旁的,只听她冷哼一声,“那可不见得,世间男子三心二意,能体贴爱慕的人可不止一个。”
她这是话里有话,再想想今早杜秘书丞眉骨上的青紫,很容易猜到是怎么回事。
卢闰闰心里好奇得紧,但也知道杜秘书丞是李进的上官,上官家里的私事还是不宜打听,免得在人家心里留下坏印象。
故而,卢闰闰只是站那微笑,并不搭话。
好在杜娘子也知道交浅言深的道理,没再多言什么,只说今日正好遇上了,想与她一叙。
卢闰闰为人活泛热切,擅长交际,她没有一丁点儿为难,立刻邀请杜娘子到家中坐。
“可会叨扰?”杜娘子言语很客气。
其实她人生得也十分有书香气,柳眉鹅蛋脸,额头缀了几颗珍珠,两颊涂了浮白的脂粉,是时下很流行的珍珠妆,看着清雅淡然。
但似乎做派截然相反。
说真的,光看杜娘子的长相,卢闰闰真不敢信她会打人,还会罚杜秘书丞捧烛火。
她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惊异好奇的神色,谨慎克制地答话,“怎会,我在家中闲来无事,能与杜娘子一叙,正正是欢喜呢。”
杜娘子笑了笑,请她一块上轿。
卢闰闰推说不必,指了指前面,“前面榆树拐过去十几步就到了。”
那倒真是近。
杜娘子索性也不乘轿了,她要与卢闰闰一块走过去。
而轿夫们则抬轿继续走。
看这架势,要么是杜娘子雇了一整日的轿子,要么这些就都是杜家养的仆从,连轿子也是杜家的。
卢闰闰想起听来的传闻里,杜家把杜秘书丞招赘进门时,他还不是进士,能考上也是入赘几年以后的事了,听闻是杜家替他延请名师,催着苦读,硬是把人送上进士及第。
能做到这一点,恐怕杜家的家底还是很殷实的,不是只经营着一两间铺子的富户。
有轿子也很寻常。
回想那杜秘书丞骑的马,亦是匹高大神骏的上等马。
卢闰闰毕竟跟着她娘做厨娘,又常被陈妈妈带着在市井里吃喝听趣闻,不敢说能言善辩,但眼力是练出来了。杜家的生意应当不小。
即便察觉出端倪,卢闰闰也未曾因此对杜娘子更热切,当然,她先前就不曾轻视过人家,瞥去一切不提,杜秘书丞还是李进的上官呢!
卢闰闰神色如常地与杜娘子说话。
三两句话的功夫,就到了卢家宅子。
驻足门前,杜娘子左右望了眼,一眼瞧出不对,疑惑道:“门怎么开在这?”
她显然也是在相似的大宅子里住惯了的。
卢闰闰也没刻意瞒着,她笑得落落大方,“哦,我家屋子多,隔出了一处倒座,租与旁人,每月也能收些掠房钱。汴京虽繁华,但处处皆要花钱,多收些掠房钱,手里方能宽裕点,不至于捉襟见肘。”
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晓,卢家恐怕是从前富贵过,如今落寞了,没什么进项,后人才要靠着隔出屋舍收掠房钱过日子。
杜娘子倒是没露出什么异色,反而语气欣赏,“确是这个道理。汴京居大不易,光是冬日里的炭火都是一大笔开销。你家这样隔了院子出去,既收了掠房钱,自己家亦是好好地住着,倒是很好呢。”
她左右打量了几眼,又添了句,“这边地段也好。”
“哪里哪里。”卢闰闰嘴上谦虚,但私心里也觉得自己家宅子的地段好,秘书省就在附近不说,往东出了坊市就是御街,向南走些路又到了州桥,在汴京能胜过她家这地段的还是少。
当然,也不是没有,但那些都是宰辅相公们的住处。
这地段好就好在附近既热闹,又不在勋贵林立的地儿,她家祖上真真是极为有见地,直到如今也让子孙后代受益。
她顺带问了杜娘子一句,她们住在何处,改日可去拜访。
杜娘子也是平淡道:“东街巷,那里头只有我一家姓杜,很好寻。”
好的,卢闰闰发现了她家地段更好的了。
若说哪里比州桥热闹,那必定是马行街,铺子林立,昼夜喧闹不止,在那附近的百姓每日都不需烧火做饭,十几文就能混个肚圆。
而东街巷正好往南是马行街,往北是白矾楼,热闹与否,可见一斑。
看来杜家的家底真的不错。
卢闰闰把人请进门,笑呵呵接话,“听闻那附近的单将军庙很灵验,旁边还有棵枣树,是单将军的兵器枣阳槊所化。”
说起家附近的庙宇,杜娘子起了谈兴,人昂奋起来,声也略高,“准着呢!但得看你求什么,若是求财,去单将军庙诚心跪拜,后一年做买卖都顺得很,若是求姻缘就不大成了,不过啊……”
她忽而掩嘴笑了,眉微挑,似揶揄,“要是求子息,就去那枣阳槊所化的枣树下诚心跪拜,奉上贡品,再摘一颗枣子吃了,枣核不能扔,得种进土里,若能发芽,第二年必定能生下孩子。”
这个说法卢闰闰还真没听过。
她觉得可能是坊间传闻,传着传着就玄乎了,种枣核生孩子什么的,她实在信不了。
但看杜娘子很相信的模样,甚至还说她娘就是吃了枣,种了枣核,第二年生下她来,卢闰闰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附和道:“那还真是灵验。”
杜娘子甚至说,若卢闰闰感兴趣,也可以带她去拜,被卢闰闰给推脱掉了。
幸而陈妈妈这个时候抬着簸箕出现,让卢闰闰可以不用继续聊这个。
陈妈妈原本还疑惑地看着杜娘子,直到卢闰闰说她的夫婿是杜秘书丞之后,陈妈妈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将人请到正堂,还忙不迭去取茶粉和茶具来招待人。
本来应该喊谭贤娘出来的,但她去行会了,也不知是有什么事,至于卢举,他因为休养倒是在家里,但不宜出来待女客。
只好由陈妈妈挑起大梁。
在陈妈妈经过卢闰闰身侧的时候,卢闰闰悄然拉着她的衣袖,小声提醒,“别多问人家的事。”
就像李进一散值就把杜秘书丞的事与卢闰闰说了一样,卢闰闰亦是转眼间就把事情说与陈妈妈听。
故而,一听杜秘书丞四个字,陈妈妈就目露了然。
陈妈妈扯回袖子,挑着眉,看起来信誓旦旦,小声保证道:“我心里有数呢!”
卢闰闰虽觉得狐疑,但也顾不上这许多,她把人请上座,亲自点茶招待。由于是待客,而且卢闰闰不擅长茶百戏,也就没有从磨茶末开始的雅兴,直接用的是一罐磨好的茶粉,但她还是用茶筅搅打茶末,先是碧绿的茶膏,再添热水继续搅打出沫。
她快打好的时候,陈妈妈正好捧着托盘上来。
托盘里是两碟糕点和一盘蜜煎果子。
杜娘子接过卢闰闰打好的茶,轻啜一口,笑了笑,说还不错。
但这显然是客套,卢闰闰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她请杜娘子尝尝糕点,这里面的大耐糕正是卢闰闰亲手做的。杜娘子捻了一块,咬了一口品尝,这回她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酸甜可口,果肉香气重,不似寻常糕点甜腻,倒是很好呢。”
被人真心赞许,卢闰闰也很高兴,她说道:“若是杜娘子喜欢,不妨带些回去品尝。”
杜娘子也没推辞。
而卢闰闰很就聊起旁的,她问杜娘子今日怎么也送杜秘书丞前来上值。
提起这桩事,杜娘子脸上温婉友善的笑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怒容,语气也尖锐了些,“哼,这原是家丑,不过我的名声也算是人尽皆知了,倒没什么好瞒你的。
“还不是那厮拈花惹草!”她说着,重重放下茶碗,怒目圆睁,“昨日归家,衣襟上竟染了家中不曾有过的熏香味。我也算千防万防,还是叫那厮钻了空子。”
杜娘子转头去看卢闰闰,眸中颇有看自己人的亲近意味,“听闻你家夫婿亦是入赘?”
卢闰闰点头,“正是。”
杜娘子立时牵起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好妹妹,这秘书省里,应当就只有你我的夫婿是入赘的,那些人说我彪悍善妒,但女子爱夫婿一心一意,难道是何违逆天理的事?既招了赘,享着我家中的膏粱锦衣,又岂能朝秦暮楚?你我处境相似,我见你举止洒脱爽利,应是能知晓我心境,你说说,我可曾做错?”
“当然不曾!!”
卢闰闰和陈妈妈异口同声答道。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陈妈妈以手捂嘴,面色讪讪。
她这不是跟着一块听入神了嘛。
好在杜娘子不计较这个。
卢闰闰很快握住杜娘子的手,眸光坚定道:“要求夫婿忠贞,怎能算错?”
与人相交,忌讳交浅言深,但难得遇上这么一个妙人,卢闰闰怎么也按捺不住。
她继续道:“善妒善妒,若是夫婿能安守本分,不曾拈花惹草,其娘子又何来妒忌?说到底还是怪他们自己,世人却反过来倒打一耙!”
杜娘子这会儿亦是眼神发光,如逢知己。
两人一块述说种种不快,一时间倒很是相投。
而陈妈妈在一旁时不时跟着重重点头,拊掌道好。
眼瞧着聊了许久,二人都很是尽心,倒是陈妈妈似乎有话要说。
陈妈妈欲言又止半天,到底是没忍住插了句,“听闻杜娘子驭夫有道,不知能否教教我们娘子?”
她也不求卢闰闰能像杜娘子那样殴打夫婿,当然,李进人品瞧着也甚好,应当是不必走到那一步,但能对她家姐儿言听计从是最好的。
陈妈妈挺喜欢李进,但再喜欢也越不过她家姐儿。
杜娘子听了这话倒是没什么不高兴的,甚至很乐意传授,她说:“我也称不上什么驭夫有道,但只有一样,规矩一开始就得立好,叫他习惯了,初时有点不满,久了自然就生不起异心。”
提起自己罚打夫婿的事,杜娘子心安理得得很,她有自己的看法,“我那官人畏我如虎,但仍然爱出去宴饮,眼珠子就不曾从乐伎身上挪开,可见男人的本性就是贱的,所以一定要疾言厉色,时刻看管,决不能起歪心。但凡有一点苗头就得掐死。”
卢闰闰蹙起眉,似乎另有看法。
杜娘子是过来人,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你觉着你家官人不是那样的人?才新婚哪能看出人的本性,你如今又年轻美丽,且不论你夫婿是好还是不好,这规矩早早立下,如今他心里爱慕你,生些争吵也能把自己哄好。经年累月下来,他打骨子里就畏惧你,就算是过个十年八年,爱慕之心淡了,也有这习惯约束着。”
不仅如此,杜娘子还教了卢闰闰好些如何查探夫婿有没有异心的窍门,从衣裳到鞋袜,再到说话时眼睛往哪撇等等。
一旁的陈妈妈倒是听得比卢闰闰认真,她甚至找了笔墨出来,暗自记在纸上。
奉为圭臬。
*
和掀起惊涛骇浪的卢闰闰相似,李进这边亦是被同僚们围住。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怜惜他的,还有劝他要振夫纲的,一群人把他团团围住。
有的人帽翅太长撞上了,还得边扶帽翅边说话。
这些官员全是正经考中进士科的,但八卦起来与市井仆妇无异。
李进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校阅刚送来的文书。
任凭他们如何说,李进连眉都不曾扬过一下。
闹得烦了,他便是淡淡一笑,“诸位同僚若是清闲,不妨帮某分去些文书典籍?”
这话比反驳和静默不语有用,众人如鸟兽四散开。
李进漠然一笑。
这些被围看热闹的情形,他不知经历过多少回。
有个兼祧两房的爹,他又贫寒,府学里瞧热闹的人可不少,尤其是每回他那好堂弟闹腾出些什么。
李进已是习以为常了。
不过,就在他以为接下来可以清净的时候,杜秘书丞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
那杜秘书丞明明自己的眉骨青了,看他的目光却甚是怜悯。
李进觉得他莫名其妙。
但杜秘书丞显然误解了,上前拍了拍李进的肩,宽慰他,“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你娘子今日送你到官署前,可是发现了什么?唉,忍着吧,习惯了就好。”
李进:“?”
他眉一挑,真是不知道杜秘书丞在说什么。
他与娘子是情意深切,何来的忍?
不等他解释,杜秘书丞就让他一会儿跟着一块去见寇相公,说是过目公文,但这可是露脸的好事。
连秦易都上前来,贺他得了上官青睐。
李进倒不觉得有什么。
纵是每日都能见寇相公,他也不会官升一阶。
当务之急,反倒是另一桩事。
*
李进提早和卢闰闰交代过,她等他夜里归家倒是等得很从容,甚至还看起了志怪话本。
她堪堪看完,到最后觉得也不算志怪。
只能算是书生意淫。
和白蛇传有点像,但蛇换成了雀,落第书生救了一只雀,雀化为貌美女子与他成婚,还每日啄来金稻穗。
她看完只有一个感想,想得真美呐!
卢闰闰看完以后,去看了眼自己点的线香,来确认时辰。
当香快燃尽的时候,院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忙不迭跑去开门。
果然是李进回来了,他正好踩着酉末的点。
其实这时候还不算晚,夜市这会儿才正热闹起来,外面灯火如鱼鳞渐次点上,连这边巷子都被街上的火光映到,照得李进的脸侧光影明灭,主要是他的鼻骨够高。
卢闰闰有点儿羡慕他的骨相。
她的鼻子要肉一些,好在鼻尖微翘,而且五官契合,看着就偏秀气。
“回来了?”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嗅着。
他身上有酒味,但是不怎么重,很淡很淡,若没有刻意凑近闻是闻不到的。可见他确实只是浅酌,没有贪杯,而且身上没有旁的香味……
她忍不住谴责了一下自己,怎么能想到这去。
卢闰闰让他快些进来。
她正拿门闩要插上,忽而闻到了点香味,肉香裹着烘烤过的面香味,还有浓郁辛辣的鲜味。
“这是什么味道?”她蹙着眉转头,这才看清李进手里提着的东西。
他拎着两个用细绳绑起来的荷叶包。
李进展着眉,眼底含笑地看着她,“婆婆说,你爱吃脏三家的猪胰胡饼,还有李婆婆食肆的江鱼兜子。吃酒的地正好在那附近,我顺道买了回来。”
倘若这两家不是一个在西水门,一个在旧曹门街,她就信了。
这俩分明在两个方向。
但她没揭穿,只是骤然开颜,翘着唇角,挽着他的手进屋。
李进却没忘去灶房取了碗筷与瓷盘。
卢闰闰说打开荷叶直接吃就成,再拿盘子还得洗,李进道是这样吃松快一些,吃完他去洗碗筷。
李进不仅连猪胰胡饼都用盘子盛起来,还贴心地倒了碟醋放在江鱼兜子中间。
那江鱼兜子还是烫的。
不过江鱼兜子若是凉了确实就不好吃了,汁水会变得黏腻和腥冷。
热的时候吃着则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咬开薄薄的,有点软韧的皮,鱼肉烹煮得鲜甜的汁水溅出,鲈鱼剔骨被打成茸,但是还是能吃出一点儿明显的碎骨,许是没有剔干净的,但倒是更好吃了,馅里还有鲜脆多汁的笋丁和带甜味的荸荠块,口感丰富。
但吃多了鱼肉还是会腻。
故而卢闰闰夹第二个江鱼兜子时特意沾了加了姜末的醋,浓重的酸味和姜辣充斥着口感,中和了鱼肉腥腻,只余甜味和其他馅料的清爽脆口。
她不住点头,“真好吃呀。”
另一道猪胰胡饼就是纯咸口。
捞水卤过的猪胰脏没有腥臊味,只有香味,每嚼一下都好像在摩挲着牙齿,介乎与脆与韧之间,很上瘾的口感,还撒了点盐,味道咸香咸香的。
至于最外面的胡饼,被烘烤得很香,比寻常胡饼更脆,裹着酥油烤出来的面香,散开的胡饼有点噎,但和猪胰脏结合却正正好,咸香过后带点面香的甜。
她吃了一块猪胰胡饼和三四个江鱼兜子就饱了。
问了李进,李进刚和好友聚过,自然也吃不下,卢闰闰则拿去分给陈妈妈和唤儿,还有饔儿一块吃。
谭贤娘夜里不吃东西,至于卢举,那不必说,他馋,但只能咽口水。
看得卢闰闰直想笑,又觉得不大好,硬是忍下来。
直到梳洗后上塌,卢闰闰想起那场面都在笑。真别说,有卢举盯着眼馋,众人这两日用饭都更香了。
她和李进讲起这事,最后感慨道:“也不知道爹什么时候能把脾胃养好,你是不知道,他两日耳鼻可灵了,就是有小贩远远地挑着蒸饼路过他都能闻到,偷偷出去要买,结果被婆婆看见硬是给拦下。”
卢闰闰笑出声,她转头去看李进,却见他难得出了神,没有附和她。
瞧着似乎不大对劲。
卢闰闰遂停下笑,认真问他,“你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
第69章
“我今日是在旧曹门与他相聚。”李进忽而开口。
听到旧曹门三个字,卢闰闰下意识拧眉,她想到了鹿脯亦是在那条街,神色立时肃起,安静地听下去。
果然,李进所言真就与此有关。
“食肆正好鹿脯那条街东侧,晚间风一吹,恶臭难掩。崔佑是开封府的仓曹参军事,正八品,主管赤、畿县出入事覆,但也和司录参军事轮流职掌推勘诉讼的公事,故而他也算查案无数,当时便问了店主人,稍作探查,轻易探出真相。”
这也是李进原来的打算。
不涉及其中,待人自行发现,而崔佑不是一味刚正的愣头青,自能知晓李进的深意,亦不会多牵扯。
两人,一个解了家中人的危机,一个得了破案的助益,皆大欢喜。
奈何……
李进蹙着眉,眸光微暗,神色亦是渐渐凝重起来。
“这桩案子已闹出了人命,但崔佑的上官仍压着不让多做什么,对外只一味搪塞。”他望着她,眼中难掩担忧,“他们的靠山必有权势,非寻常商贾,阿蔚,这几日你先别出门。崔佑待查清案子始末,会将那些贼人一举抓入狱中,怕是要等些时日。”
卢闰闰上前覆住他的手,面带浅笑,她有心宽慰他,因而笑得愈发深,“不出门几日能有何妨,我正好在家琢磨几道新菜式。”
高门女子见多识广,她们办的小宴也追求别出心裁。
卢闰闰想要在这些小宴里打出名声,自然要多费一些心思。
她转而倒了碗水递给李进,问起那位崔佑的事,“你那位旧友的上官,不是想将事情压下吗?他暗地里查探,想要把人一窝端,上官岂非要生怒?”
提起好友,李进俊朗的面庞上愁色稍散,笑赞道:“他若是顾忌上官便不追查,那就不是崔佑崔避之了。”
“避之?”卢闰闰禁不住念了一遍,遥遥头,“不知是谁为他取的字,听你所言,那位崔佑像是刚正不容情的性子,却取字避之,好巧妙的心思。”
“是先生。”他答。
卢闰闰疑惑,许是她先入为主,总觉得李进那位先生不想是有这样豁达心胸的人。
见她可能误会了,李进主动解释,“不是府学的先生,在入府学前,我与他曾先后向一位先生求学。我求学时,他去了府学,我去府学时他已高中进士。只在逢节序拜访先生时相遇过,有点面子情,真较来也称不上好友,亦无甚同门之谊。”
但彼此都顾及点香火情,若是有何难处求到跟前,偶尔相逢宴饮,皆会应下。
“若是脾性相投,多往来往来,也就有了情谊。”卢闰闰待人要比李进主动真挚得多,她从来不遮掩自己的情感,喜欢就是热切大方地交谈,不会把事情藏进心里。
她看出了李进私心里是很欣赏那位崔佑的。
这才出言多劝了一句。
之后,她也没再说什么,要怎么交友是李进的事,她不会横加干涉。纵是夫妻,彼此也该有界限。
她和他聊完,原本准备躺下的,忽然想起什么。
卢闰闰一拍脑袋,“坏了,我忘了把香橼放进坛里腌了。原本剩下的腌香橼就不多,明日娘还要用来给爹熬粥,要是不再腌一些,后面想吃也没有,这东西少说得腌上一个月呢。”
她一边下榻,随意跻拉上软布鞋,披上外裳,一边与李进说着话,“说来,这两日也是苦了爹,什么都吃不得,净看着眼馋,我娘还说,为了养一养脾胃,他连着一个月都不许吃鱼脍这些。啧,以他那嗜鱼脍如命,怕是有得难受了。”
卢闰闰还不忘叮嘱李进在官署吃饭食时要小心一些,可别也吃着变质不洁的食物。
他们身强力壮的,吃是吃不死,但也少不得受苦。
卢闰闰说完就急匆匆地跑去灶房。
她是想起来什么,就要风风火火地做完。
李进都来不及与她说。
其实,卢举不是吃了夏日变质的食物,以他当时的问询,恐怕是枢密院的上官好心办了坏事,原是想着近来枢密院的公事多,特意吩咐了加餐。
但是官署的灶房里,少不得些克扣,纵然另拨了钱,也不见得能多丰盛,只好另寻他法,去市面上买了便宜的食材,尤其是鹿脯。
卢举与李进说起吃食时,因为鱼鲊容易坏,他特意仔仔细细检查过,是灶房的厨子自己买了活鱼腌的,他怎么看都没坏,才放心地吃了那么多,那厨子与他关系好,还特意给他抓了好大一把鹿脯。
卢举当时边说边叹气,可怜厨子就这么被赶了出去。
倒是李进,敏锐察觉出了不对。
他晚间与崔佑相聚时,亦是玩笑般说起此事试探。原是想给事情加码,哪知道崔佑却摇头,道是扯上这些事不会让上官重视,因着光是去枢密院查探就不容易,无缘无故,说不准得闹出旁的事。
这事亦只能不了了之。
他轻叹一声。
进士及第的确是风光无限,但真正踏入官场,才知那些意气风发不过是昙花一现,纵是进士,仕途亦非平坦顺遂。
就连一惯直来直去、脾气不大好的崔佑,也开始懂得官场是非。
李进默然不语,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
许是察觉出背后的牵扯,李进这几日连午食都要回家中用,有时还会陪着卢闰闰小憩,帮她摇扇子,待她睡着了再匆匆赶去上值。
李进习惯行事要井然有序,就连在官署的书案都比旁人要齐整,公文要分昨日的、今日的,可以呈送的等等,分门别类,便是一点歪折都不曾有。
旁人还有匆匆赶进度的时候,他从来都要留出宽绰的时辰,绝不会熬到最后一日胡乱交差,就连官署的餐食他去得亦是不紧不慢。
相处了几日,大家慢慢也习惯了。
却不想,近来总能看到他匆匆赶来官署,全然没有往日从容。
而且一散值就归心似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后有山君在追着撵。家离得这样近,还这样赶,让他们这些住在南熏门外的人可怎么好?
渐渐地,就有了新的猜测。
毕竟,先前卢闰闰才送过李进来官署,当时杜娘子也送了杜秘书丞,很难不叫人联想。
尤其是李进一再推辞了众人散值后的宴饮,更显得可疑。
这班同僚们暗地里损得很,普通人顾着温饱没空多想,他们识字有闲余,又是一群盛年男子,若是对洁身自好没什么追求,凑一块就爱看歌伎乐伎弹唱,赴自以为风雅的宴席。
秦易回回都用要回家照顾娘子为由推拒,李进则什么由头都不找,就说不去。
次数多了,人家自然为他想出原因。
他可能和杜秘书丞一般惧内!
但顾惜面子没表现出来。
于是,当李进又一次拒了他们邀约,不肯赴宴时,这几人别有意味地相视一笑。
他们没为难李进。
可时不时就要目光相接一笑。
李进不是愚钝蠢笨的人,自然看出端倪。
他没急着做什么,继续校阅手中的折子,瞧着不动如山,十分沉得住气。
过了许久,他抬头望了眼外头燃着的用以分辨时辰的线香,估摸着差不多了,才起身出去。
而待李进重新坐回案前时,已快到散值的点。
几个约好的同僚笑嘻嘻地说着宴上要吃什么,听什么曲子,早已是心浮气躁,哪里能多等?还未散值呢,就勾肩搭背,想要出去。
甚至心照不宣地挑眉,在走之前,挨个拍着李进的肩膀,掩不住脸上的嬉笑,纷纷摇头,每人还调侃上一句。
“可惜喽。”
“啧啧,你是没艳福。”
“君要做柳下惠?怕是并非本意吧?哈哈!”
……
世上的人就是如此,愈是独善其身,坚守品行,在已经沉沦的人眼里,便愈是不可饶恕,要极尽奚落嗤笑,方能继续心安。
李进不是只会一味受气的人,但他破天荒没有反驳,淡然坐着,甚至眼中薄有笑意。
“望诸位今夜怡然快活。”他道。
没想到素来自持的李进能说出这话,倒叫几人讶然不已。
但他们也没放在心上,正准备踏出门去。
然而才到阶上,就被一道声音呵斥住。
来人并非杜秘书丞,甚至杜秘书丞自己都追在后头,面色恭谨而难堪。
“散值的钟声未敲响,你们都急着去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们不思进益,方才嬉笑什么?可有半点为官者的威严!”骂人者着绯袍,面黑而威严,留着一把美髯,随着他呵斥人而摆动。
方才还嬉皮笑脸,浮想联翩的几人,顿时如鹌鹑一般低下头。
绯袍黑脸的官员却没停下,他将一摞书扔砸到几人身上,有人帽翅被砸歪了也不敢伸手扶正,只缩着脑袋挨训。
“这些书是你们校正的吧?怎么还是错字连篇?前后字迹由端正自潦草,可见存着何等糊弄的心思。经年苦读,圣人教诲,皆不能感化你等?既是秘书省的官员,如此轻忽职责,不怕典籍传于后世误人?百年千年地谬误下去,竟不觉羞愧吗?害人最深非杀人矣,而是你等轻慢草率,来日误人子弟!误尽读书人!再讥笑我大宋秘书省的官吏皆粗鄙无识!”
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自自如刃,不留半点情面。
没人敢吭声。
正逢散值的铜钟敲响,李进不紧不慢地收拾案上公文,看着那几人被留下连夜校阅修改,还被罚扫秘阁。
他深藏功与名。
其实,细究起来,他并未做什么,只是提前把自己这边校对好的典籍,以及这一批的书名一块送上去,今日正逢石秘书省监坐镇,他为人严苛认真,眼里不容半点沙子,自然会在接过后再看一遍。
李进呈上的书目次序,头几本皆是这几人赶着时辰后来校阅完的。
难掩潦草。
原就少不得一顿骂,上官过来时又正好撞见他们轻忽不端正的模样,怒气自然更甚,罚得也就厉害些。
与他一块走人的秦易,待出了官署,看过左右无人后,便会心一笑,“李进啊李进,你……”
秦易指着他直摇头,“好生滑黠。”
李进不语,只是微微笑着。
*
李进在官署斗同僚,卢闰闰这亦是忙得热火朝天。
后日就是李进休沐的日子,倒是定好的三人都要来卢家,总不能等人来了再临时划拉出几张书案吧?
那就太不成样子了。
经过陈妈妈的提醒,卢闰闰起来以后就在忙活这事。
原本陈妈妈是说可以在正堂,或者李进的书房里加几张书案,但是卢闰闰觉得不妥,既然要读书,别管是过场还是什么,都得僻静清幽,有读书的氛围。
而且李进的书房还得处理公务,好端端地加三张书案,挤不说,万一弄乱了什么,也不方便。
横竖家里空着的屋子那么多,卢闰闰索性一间间开了对比,最后选了临街的一间。
别看是临街,但不怎么吵,关键是光线好,不管是开临街的,还是对着院子的窗子,屋里立刻就亮堂堂的,太阳直冲里面,坐在窗边抬头上望会有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感觉,很惬意。
不过,陈妈妈说日头从早照到晚,火气太过,人若是住在里面,容易破财。
不管什么都讲究平衡。
故而这间屋子才空下来,要不然卢闰闰原来是很喜欢的,她喜欢晒太阳。尤其是冬日的时候,可以搬把矮凳特意晒日头,旁边还摆着炉子煮酒。
既不能睡人,想来读书是可以的。
读书总没有破财的讲究吧?
陈妈妈辩不过她,最后就选了这间屋子。
隔壁的周娘子一直帮忙打扫空屋子,倒是没什么灰,只要简单打扫,再熏香驱驱虫就是。
待从库房寻了四张书案和席子摆上后,这间屋子就有点像样了。
卢闰闰为了透气,特意把窗子全支起来,就连遮阳的草帘也给拆下来洗,真别说,临街的窗户正好几步外是棵郁葱葱的榆树,坐在书案前朝那望一眼,倒叫她想起了一句诗,
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
也是相同的一派欣欣向荣的快活之感。
即便是数年后,回想起这里,应当都会生出韶光美好的感慨。
但是这话卢闰闰没和陈妈妈说,她隐约记得,作这首诗的诗人好像还没有出生……
要是叫陈妈妈误会她有诗才就完了,隔日就会传遍整个双榆巷,兴许还会有人请她去当塾师。陈妈妈夸她从来是怎么浮夸怎么来,天花乱坠的,她听着都脸红。
但是疼她也是真疼,想她从前识字的时候,觉得沙盘用着没意思,闹着要做好用的东西,明明她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甚至她的形容也是闻所未闻,陈妈妈还是由着她折腾。
最后还真折腾出了粗制滥造版的黑板。
她一开始想得很简单,黑板不就是在木板上涂黑漆吗?
于是直接找了个平整的木板,在上面刷黑色生漆,不用想也知道失败了。做出来看着有点像样,但是挂不住水,毛笔沾了石灰水,一写字,字没写完,前面就糊掉往下流了。
一开始没做成,她都心虚,好在陈妈妈没在意,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卢闰闰才能不断尝试。
失败了几次以后,卢闰闰灵机一动,既然挂不住水,就找点黏的嘛,又加了牛骨胶,后面陆陆续续还放了锅底灰、滑石粉,和漆混合,涂在木板上竟然真的和现代用的黑板有点像,虽然手感还是粗糙一点,而且木制的特别笨重,但勉强可以用,而且比沙盘有手感多了,练完字直接用湿布一擦就能干净。
她想起这茬,索性又带上唤儿去找从前做出来的黑板,还有用过的沙盘。
接着,她又叫唤儿把自己屋里的三百千拿出来,给饔儿用。
陈妈妈不必说,她去做饭了嘛。
横竖剩下的都是简单的活计,不用陈妈妈坐镇。
而饔儿跟着卢闰闰走到库房前,才犹豫又好奇道:“唤儿姐姐也识字吗?”
卢闰闰点头,不以为意,“对啊,我与她是一块开蒙的。”
不过她俩都不算特别聪明。
唤儿是不爱说话,面上也不显,但会努力用功,私下里很勤勉。
卢闰闰是老黄瓜刷漆,一开始轻松,后面稍微跟上了,就发现现代的记忆对她学先贤典籍没有任何帮助,笑话,学校又不用背四书五经,就算考了也只考一些句子,和极少几篇文言文。
谭贤娘一开始教她的时候,还真欣喜过,没过半年就看清她的资质,不抱什么考童子试的期望了。
自己生的,哪怕愚且鲁又如何,无灾无难就够了。
总之,卢闰闰和唤儿都认字,非要引经据典装一装,她俩也能听懂,但也仅仅如此。
饔儿不知其中缘故,他眼中尽是濡慕,“唤儿姐姐好厉害!”
“你怎么只称赞唤儿?”卢闰闰佯装不愉,双手交叉在胸前,睨眼看他。
饔儿没有一丝犹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掷地有声道:“能有娘子您做主家,是饔儿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下辈子都结草衔环报答您和卢官人。”
他顿了顿,又默默加上了谭娘子、陈妈妈、卢官人。
看来饔儿对好吃懒做的原主人还是没那么崇敬的。
也是,跟着卢举却是都是苦日子。
卢举这厮极爱偷懒,嘴又叼,住处还没有单独的灶房,常常是上半个月吃得满嘴流油,下半个月两人一块挨饿,一个蒸饼得吃两顿。
饔儿小小年纪就学会藏钱,免得在月底被饿死。
卢闰闰原是想让他也夸自己读书厉害的,没想到他讲到旁的去了,但也没有让人硬夸的道理。她只好笑一笑,让他自己挑选沙盘。
沙盘真的就是木框里装着沙子。
如今纸墨的价钱虽日渐便宜,但想要习好字,少不得勤加练习,长久下来,便是寻常富户都吃不消,因而有了沙盘,可以不断练习写字,待有点模样了,再在纸上写。
卢家库房里的沙盘都是十年前的东西了,沙子早潮湿结块不能用了,不过木框还是没有坏的。
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卢闰闰留下的墨迹,她当时无聊得很,偷偷在上面画佩奇。
谭贤娘看她在鬼画糊而生气,陈妈妈却以为她年纪小眼睛干净,看到旁人看不到的脏东西,去道观请了符纸,烧了喂她喝水。
饔儿没有认出上头残存的墨迹是图案,他以为就是不小心染上去的,于是抱着卢闰闰用过的沙盘出来。
在递给卢闰闰看的时候,她的手不由轻摸起上面的墨痕,露出一个恬淡怀念的微笑。
接着,她大方应允下来。
饔儿欢呼一声,就去开心地寻沙土去了。
留下卢闰闰,心里生出点惆怅。
但她不是爱伤怀的性子,很快就恢复如常,把黑板抬到收拾出来的屋子里。
李进一散值回来,就看见一间屋子窗扇大开,瞧瞧里面下首的三张书案,自然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换下官服,笑吟吟地和卢闰闰说话时,就感叹休沐要教人习字了。
他帮人家抄书做功课有心得,教导学生还是头一遭,虽然不紧张,但也不免郑重起来,怎么也不能误人子弟。
卢闰闰这几日闷在家里,实在是有些憋坏了。
她是精神头很足的人,不让她出门,自是攒了一身的劲没处使,这两日在家极为勤快。听了李进的感慨,她主动请缨休沐那日她做饭食,誓要给大家补一补。
她才不会承认,是新钻研了几道菜式,想要人帮着试味道!
两人正说话,忽然门口蹿出一道白影。
丰糖糕叼着它的布花狸悠哉地走着,尾巴高高竖起,但尖尖折了一点儿,悄悄摇动。
卢闰闰摇头,痛心疾首,“丰糖糕啊丰糖糕,你睡着爱抱它,生气要踹它,都罢了,怎么如今连出去挖坑都要叼着。”
她指指点点,“难道我这个做娘的,会把你的布花狸偷走吗?!”
丰糖糕显然不能理解卢闰闰的意思,它还以为是要和它玩,于是咬着布花狸,一个匍匐躬身,又飞速扑过去,挂在了卢闰闰的裙摆上。
她的衣裳!!!
但卢闰闰来不及发火,陈妈妈似乎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李进看懂了卢闰闰的紧张,他立时上前挡住卢闰闰的身子。
可这一幕远远瞧着,倒像是两人正互相依偎。
陈妈妈摇摇头,到底是年轻啊,干柴烈火。
眼瞅着糊弄过去,卢闰闰当即要拎起丰糖糕的脖子,好好教育,却不妨它反应更快,飞快跳到墙上,又蹦到院子外的榆树上,踩着树枝,居高临下睥睨卢闰闰。
把卢闰闰气得要李进驮着她,上前和丰糖糕一战!
第70章
两人相处,李进本来就站下风,她脾气一上来,他更是拦不住,只能仍凭卢闰闰驱使。
李进真的抱着她的腿将她托起来,他怕卢闰闰摔,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边手要扶在他身上。卢闰闰先时随意应着点头,等真被托起来,眼看着离丰糖糕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就顾不上那许多了。
丰糖糕立在树枝伸出来的末端,那树种在宅子外面的路上,因长得高而枝叶泛进院子。
原来就是嫩枝,一折就断,丰糖糕偏偏两只前脚站在新冒出来的细芽上,那跟延出来的细枝被压得一晃一晃,变形得厉害,也不知道何时会断掉。
看着就叫人揪心了,它还浑然不觉,嘴里仍然叼着它心爱的布花狸,时不时动动爪子。
看得卢闰闰的心都跟着那枝芽一块上下浮动,咬着牙,硬是扯出最温柔的声音,一只手递着小鱼干,喊它乖乖小狸奴蛊惑它,一只手悄然绕到它的脖颈后方,蓄势待发,准备一举揪住。
就是现在!
她一个用劲,攥住丰糖糕软绵绵的脖子肉,它整只猫脖子和头自然垂下。
卢闰闰的动作显然让它想起了幼年时被母亲叼着脖子的记忆,一下子温驯起来,娇娇地喵喵叫起来。
而刚刚被揪住时它正好脚下一个扑腾,成功叫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细枝丫咔嚓一声断了。
那一截树枝掉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有点尖锐刺耳。
陈妈妈听见动静匆匆出来,就看见卢闰闰被李进抱着小腿,直着身子,一只手拽猫,一只手拿小鱼干,直板板的身子看着摇摇晃晃的,很是不稳。
吓得陈妈妈捂着心口,另一边手可劲招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好不容易顺过那口气,急切道:“我的祖宗哦,快、快下来。”
李进稳稳地抱住卢闰闰的小腿肚,双手箍得紧紧的,她既然抓住了丰糖糕,自然也没必要继续悬在这儿,于是她拍了拍李进的肩,示意慢慢放她下来。
哪知道丰糖糕叼着的布花狸忽然掉了,它急得扑腾了两下,卢闰闰的身子也跟着晃荡。
陈妈妈吓得不行。
不止是怕卢闰闰摔了,也怕她晃得太厉害扭着腰。
但陈妈妈显然低估了年轻力壮的身体,卢闰闰重心稳着呢,看似晃了晃,实则腰稍微发力就又直着身子,脚平安沾地。
陈妈妈这才算松过一口气。
旋即,她脸上怒容隐现,神情难掩后怕。
显然是被吓得够呛。
陈妈妈板着脸走过去,卢闰闰心虚地低下头,和李进一块排排站在墙前,乖乖挨训。
陈妈妈先念叨了卢闰闰几句,让她这么大人了别再爬上爬下,接着又无差别地训起李进。
“你也是,怎么能由着她呢?你比她还大几岁,素日里最是稳重的人,又是她夫婿,该劝劝她才是。事事都……”
陈妈妈嘴里叨叨着,声音忽然变小。
她原先想说不能事事都听卢闰闰的,但转念一想,似乎这样才是好事,于是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改口道:“她胡闹的时候,你也帮着看顾点。这摔下来还得了?”
卢闰闰木着脸,双目无神地挨训。
她身侧的李进倒是听得很高兴,能被人训在他看来反倒是求不来的福气,不论陈妈妈说什么,他都微微勾着唇,眼神煦然地颔首,诚恳认错。
瞧着就是好孩子。
这倒让陈妈妈生了点歉疚,不自然地抿唇,转而看向卢闰闰。但卢闰闰她也舍不得一直训,嘴一噘,气势就弱了下来,成了无休止的絮叨。
偏偏陈妈妈絮叨起来就没完的时候,卢闰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手指抠着衣襟带子,眼皮半阖,歪着头听。
正当卢闰闰被念得头昏脑涨之际,溜出去买吃的卢举正摸着墙进来,他半弯着腰,走路也是每一步都很小心,先后脚落地,再一点点踩实,因而腿也是弯着,像是立着走的螳螂。
想他好不容易溜出去买吃的,哪知道那么倒霉,一进院子就正好撞见陈妈妈在训人,吓得他用中指竖在唇上,示意他们噤声,又一个劲地双手合十求他们配合。
显然,卢举也怕陈妈妈念叨人。
不仅如此,陈妈妈还爱告状,叫谭贤娘知道……
卢举打了个寒颤,用力摇了摇头,拜得更诚恳了。
李进是晚辈,以他的性子是不会揭穿的。
当卢举双手合十托过李进,又准备拜托卢闰闰时……
卢闰闰毫不犹豫仰头微笑,神情温良无辜,语气殷切孝顺,挥着手喊,“爹!”
陈妈妈果然狐疑地转头,看见卢举手里攥着一大片鼓鼓囊囊的荷叶,就去看究竟。卢举犹豫忐忑地打开,陈妈妈一瞧就惊呼出声,“天爷哟,卢官人你还没养好呢,郎中说了连肉都不能吃,怎能吃柳叶韭呢?!这东西最不克化了,纵是脾胃好的,吃多了也容易涨肚。”
陈妈妈热衷于压卢举一头,都等不及卢举多说,她立刻朝着另一边的院子走,边走边高声喊,“娘子!娘子!你快来看看哟,卢官人又吃那起子不克化的,又是柳叶又是韭叶,还是用油炸的,这可怎么好!”
陈妈妈一副替卢举着急的模样,卢举真真是拦也拦不住。
待他俩一个匆匆闯,一个小心拦地走了以后,卢闰闰大舒了一口气。
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不心虚。
而且卢闰闰在家待得久,不像李进成日要去上值,最近几日她观察下来,总觉得陈妈妈似乎有意无意在和卢举别苗头。
只要能叫卢举吃亏,陈妈妈都不嫌麻烦的。
尤其是在卢闰闰和谭贤娘跟前展现出她比卢举更厉害,她简直乐此不疲。
卢闰闰舒展了下手脚,她施施然坐下,看到桌上有李子,拿了几个去洗净,分了一半给李进,自己放了一颗在嘴里,刚咬开就被酸得直皱眉头,眼睛也要睁不开了,“好酸!”
李进亦是咬了一口,慢慢尝着。
看得卢闰闰直皱起眉,酸味仿佛荡在她嘴里,她不由问道:“这么酸,你还一口一口吃得这般慢?”
“很酸吗?”他吃得很从容,似乎不大能理解她的震惊。
于是,他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尝起来,“是略有些酸味,甚是解腻。”
卢闰闰也不信邪地咬了一口,快被酸倒牙,她果断把手里剩下几个李子塞进他手里,“做娘子的还是该多体谅夫婿,既然你喜欢,都让与你。”
她笑弯着眼睛,看着无辜又善心。
李进如何能不知道这是把酸果子都推给他,但他低头笑出声,眼中尽是纵容与爱意。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她鲜活明媚,很是可怜可爱。
何况,他吃着真的察觉不出多酸。
李进将酸李子皆笑纳了,还向她道谢,赞她是世上最温婉体贴人的娘子。
卢闰闰被夸得脸热。
她下意识用手给自己扇风,散散脸上的热意。
哪知道李进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蒲扇,甚至不是可以插在腰间好带着的腰扇,他慢慢帮她打扇。
卢闰闰每回看他掏出那把一点也不文雅的蒲扇,再加上时常肃着的脸,都会觉得啼笑皆非,他总给人一种在认真干活的架势,不像是给娘子打扇,倒像是在烧火。
她双手托着脸,笑望他,“我家官人好生厉害,什么都会。”
李进这样冷静的人,也禁不住卢闰闰的夸,他压下不断上扬的唇角,“打扇这般的小事,如何能算厉害?”
卢闰闰立刻摇头,不认同道:“不止啊,你读书能进士及第,做木工活也游刃有余,那猫爬架做得多好看呀,甚至上面的藤编猫窝还能多编出一条尾巴。”
听她说完,李进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实则打扇的力度愈发大了,那风扇得猎猎作响。
就在李进暗自翘唇时,卢闰闰忽而一叹,“就是可惜丰糖糕不爱爬那猫爬架,上下两个窝它倒是挺喜欢。我也是一时迷怔了,这么大的院子,外头还有树,它能爬树还爬什么猫爬架,真是失策。”
“那……猫爬架。”李进说这生涩的词还是有些不惯,稍微顿了顿,神色如常继续,“颇具巧思,娘子能想出来已是厉害,如何能料到丰糖糕的喜好。依我看,它倒不是不喜,是爱更开阔些的地儿,不如我照着那……猫爬架上的板子,在屋舍墙上也安几块,想来它会喜欢。”
卢闰闰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没想到李进自己提出来了。
她眉开眼笑,拊掌道:“那再好不过!”
卢闰闰的性子想一遭是一遭,李进一答应,她就忙不迭去帮他找斧头什么的,殷勤备至。
李进也是不爱拖延的性子,当天用夕食前就把跳板在墙上安好了。
丰糖糕果然很喜欢。
而且有些木板,李进还照着卢闰闰说的,修成有尖耳朵的圆板,甚至还刻了左右两边各几根须子。
陈妈妈凑热闹来看的时候,还赞道:“怪是怪了些,细瞧倒也相像,有点儿神韵哩。”
结果一用过夕食,陈妈妈就去邻里那炫耀,说她家姐儿心思多灵巧,姐儿的夫婿木工活多好,夸得天花乱坠。
天还没黑,陈妈妈就引来五六个妈妈婆婆到宅子里,去看刚安完的木板。
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夸起来,都是说好的。
还有人问能不能花钱雇李进去给她们家也给安上,愿意比一般的木匠要价再高点。
陈妈妈毫不犹豫给拒了,还仰着下巴,不高兴道:“你这话讲的,就是给双倍的钱也不成,李官人可是进士及第,是随随便便就能去做这些粗活的么?”
她瘪嘴嘟囔起来,“净想美事。”
眼看对方要不高兴,陈妈妈立刻叉着腰倒打一耙,“我可是好心啊,让你们来瞧瞧样式,甩什么脸子,哦,倒是成了我的不是?”
立马有人拉架,道是去经纪那寻个木匠就是了,汴京应有尽有,还能少了木匠不成?
其实婢女乳母这些,也都能找经纪寻到,甚至是想养乐伎、纳妾也可以,只要签了契书就成。在汴京,只要有足够的钱财,日子能过得似神仙般逍遥。
有人说和,这才没吵起来。
卢闰闰在屋里窥了下热闹,悄无声息去灶房切了盘甜瓜。
她懒得削皮切块,索性就是竖着对半切,掏了内瓤,再连着皮切了几大块,方便人拿。瞅着气氛差不多了,捧着果盘出来,刚闹过别扭的安静氛围这才散了。
卢闰闰刀工好,她还削了块形似狸奴的甜瓜,几个婆婆抢着要吃。
一下子就热闹和睦起来。
陈妈妈什么都好,就是从前和卢闰闰的亲婆婆待在余家,兄弟姐妹太多,什么都要靠抢,故而一点便宜都不爱让人占,说两句脾气就上来,总想着吵。
卢闰闰夜里和李进讲起傍晚的别扭时,李进却道:“婆婆是护着我呢。”
婆婆的好,他心里都记着。
卢闰闰骄傲点头,“那是,婆婆一向护着家里人。”
虽然谭贤娘是生母,但卢闰闰其实是陈妈妈带大的,感情不大一样,她习惯上也更像陈妈妈。
讲起陈妈妈,卢闰闰就滔滔不绝起来,和李进说了许多幼时的趣事,说到最后困得打瞌睡,最后依偎在他肩头睡着了。
李进侧了侧身,让她在怀里能躺得更舒服些,又轻手轻脚地取过一旁的薄被,盖在她腹上,免得夜里受凉。
做完这些,他亦拥着她,心安地睡着了。
*
卢闰闰觉多,她睡得比李进早,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上值去了。
其实她觉得这还挺正常,李进是卯时当值,换成现代差不多六点多得到那,卢闰闰上学最苦的时候也就六点多起床。
但是他散值也早,申正就能离开官署。
也就是下午三点左右。
不过李进不是一散值就赶回家的性子,即便是公事都已经做完,他也会将书案收拾齐整,从容稳妥地出门,与同僚们互相颔首告辞。
到家怎么也得一两刻之后。
但日头仍很晒人。
穿官袍内里又得着交领白色长袖上衫,闷热厚重,领子常会被汗浸湿。
故而,他每回回来头一遭就是换下官袍,并用冷水擦洗身体。
身上干净清爽了,才会换上家常的宽袖袍衫,与卢闰闰一块坐在廊下乘凉。
两人相处渐久,慢慢有了默契,卢闰闰每回买渴水都会多买一碗,正好等他散值一块喝,再聊聊当日的趣事,话些家常。
今日正巧午歇睡得久了点,卢闰闰和家里人也更晚去买渴水。
她想起李进说他不曾吃过酥山,算算时辰他应当快下值了,而且明日还要教导学生,以他的性子应会早些回来,故而卢闰闰让饔儿多买了一份樱桃酥山。
酥山和冰淇淋类似,但还是不大一样。
碎冰块堆起,错落有致,看着就像是起伏的山脉,而最上面会淋上用牛奶熬煮后搅出来的固体做成的酥,顾名思义有了酥山的名字。
稍讲究些的,还会在上面装饰鲜花、彩树,做成很大一盆。
但有些人不需要那么大的,也可以找店家做小一些的,不装饰那些,就淋酥和想要的酱。
卢闰闰吃过好几种酱,有李子的、杨梅的、梨子的等等,还是加樱桃酱最好吃,酸甜可口,果香浓郁,不会抢去酥的奶香风味。
等饔儿提着食盒到家的时候,李进尚未回来。
卢闰闰也觉得奇怪。
现在申时过半,早过了他散值的点。
卢闰闰稍微等了会儿,见酥山化了好些,碗沿沁出来的水珠都覆在桌面上有一滩了。
她干脆分给众人一块吃。
然而等吃完了,李进也不曾回来。
卢闰闰没想到他今日这样忙,但也没怎么在意。
直到天色渐暮,快要吃夕食了,他也没回来。这倒是不像李进的作风,哪怕真要在官署久待,家离得这样近,他亦会回来说一声才是。
陈妈妈来问了第三回 ,要不要再等等李进,卢闰闰摇头说不用了。
“挑些菜出来,我们先吃,吃完我去官署送饭。”
她转瞬就有了主意。
陈妈妈诶了两声,忙不迭去另装了两盘菜,用盘子盖上,放在盆里,底下泡着热水,好让菜能烫着。否则,等她们吃完饭食,那菜恐怕也得冷了。
卢闰闰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似乎不大安稳。
速速吃过夕食,她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的跳动,好似比平日要快一些。
卢闰闰带着唤儿一块出门,要去给李进送饭。
然而才到了官署门前,请人进去唤人,守门的却说李进不在里头,他们那间的官吏早都散值了。
闻言,卢闰闰不解地蹙起眉,按下担忧,耐心地请对方再继续瞧一瞧。
守门的人直接给拒了,因为另一个守门的人想起来,散值的时候就亲眼瞧见李进出去了,并未见他回来。而且如今天都暗了,真要是留在里头,不可能不点灯。
他话说的在理,卢闰闰也没为难人,带着唤儿往家里走。
“他去哪了呢?”卢闰闰疑惑地蹙着眉,想不出由头。而且李进在汴京不长,能认识的其实就是几个同僚和期集时的好友,难不成去赴宴了?
不该啊,若是要整晚赴宴,再怎么样,他也会给家里带个信,之前从未这样。
还是出什么事了?
李进如今的官位是校书郎,说到底就是校阅藏书的,对着一些旧书,能得罪什么人?又不是去了大理寺或是刑部、开封府这些地方。
难道……是那群卖假鹿脯的?
她骤然停下,神色凝重。
吓得唤儿也匆忙停住脚步,不明所以地等着下文。
但卢闰闰很快摇头,不可能,撞见他们的是自己,就是真的胆大猖狂也没有带走李进的道理。
她继续朝前走,唤儿虽摸不着头脑,也跟在她身后。
卢闰闰百思不得其解,她垂下头幽幽叹气,直到拐过巷角,快要到家门时,正好看见了在巷子另一头站着的李进。
他看着,似乎与平时不同。
卢闰闰没有犹豫,快步上前,离他四五步远就开始闻见酒味。
和上次真的浅酌两杯不同,他至少喝了一整壶。
卢闰闰不由拧眉,她继续走向他。
倒是李进,他整个人瞧着神思不属的样子,见到卢闰闰亦下意识抿起唇。
是啊,傍晚归家,还一身酒气,怎么瞧怎么可疑。
看唤儿手上还提着食盒,应当是见他没回家,想去官署送饭食,却扑了个空。李进自己心中亦生羞愧,他等待着她的质问。
忽的,温热、略有些粗粝磨人的触感落在手上。
他侧眸望去,是卢闰闰牵住了他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
“你……不问我吗?”李进眸光微动,难掩惊讶。
卢闰闰连头都未回,理所当然道:“回家说。”
她牵着他的手,稳步向前,暮色下,人的身影仿佛也虚化了,瞧得不是那样清楚,可他不论何时望她,她都步履坚定,昂然挺胸,亦不曾松开过他的手,就连她束发的红丝带亦是飒然垂着,随风浮动,却鲜妍夺目。
她带着失魂落魄的他一步步走回家,他的心亦如蜻蜓点过的水潭,一点点泛起涟漪,一寸寸被触动。
好不容易到了家里。
卢闰闰又把李进拉进了正堂用饭的方桌前。
他张口欲说什么,她却只管打开食盒,把特意为他留的菜肴和汤一样样端出来。
卢闰闰摸了摸碗边,她点头,“还温热着,不必再热。”
然后,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认真道:“天大的事,也要先填饱肚子,有一整个晚上呢,你可以慢慢说。”
李进握住筷子的手渐渐拢起,神色亦开始有了生气,原本失落的眸光恢复了光彩,他望着她,慢慢有了笑颜色,轻轻颔首。
李进抬起瓷碗,开始用饭。
这些都是陈妈妈特意挑拣出来的,间笋蒸鹅给装的几乎都是鹅肉,笋只有两三条,酒炊淮白鱼直接夹了一大块鱼腹肉。
满山香,也就是用莳萝、姜、花椒、茴香以及腌制的肉酱入锅炒香,加入油菜爆炒。
其实就是炒油菜,但这样做比直接加油炒出来更香。
陈妈妈给他夹的全都是油菜叶,没有多少根。其实李进很少表现出喜好,他每回都是一样地吃,但即便如此,陈妈妈还是能看出他更爱吃叶子。
至于那碗肉羹就更夸张了,原来是用来佐饭的,但陈妈妈舀的全是肉,汤就上面稀薄的一点,还因为泡久了都被肉和米粉给吸干了。
李进愈是吃,心中便愈是释然。
终于,待夕食吃完,她领他到两人的屋子里,相对而坐,能清晰看到彼此。
“究竟发生何事?”卢闰闰正色问他。
在卢闰闰看来,两人既是夫妻,就该坦诚,有起码的信任。
她不会无端猜疑他。
李进慢慢垂眸,神色渐而冷淡,“我曾说过,生父兼祧两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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