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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卢闰闰叫住李进,“你应当很早起来,要不要坐下来再吃一些?”


    她感觉李进好像净干些力气活。


    李进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轻声道:“我不饿。”


    卢闰闰没再客气,她用勺子搅了搅瓠羹,散散热,因为瞧着还很烫,夏日炎炎,她还是喜欢吃温一些。


    手上在忙,但嘴是空闲的,正好能说话。


    她另一边手托在下巴上,盯着李进瞧,“下个月二十四日是灌口二郎神的生辰,我要同婆婆早一日到神保观里等着,好烧头香,你要一块去吗?”


    不仅如此,卢闰闰还如数家珍般掰着指头道:“二十三日和二十四日观里都很热闹,就是在汴京也少见呢,有斗鸡、浪子杂剧、叼刀装鬼、道术……”


    “好些都是平日里见不到的。”卢闰闰说的时候,眼睛里仿若有光,神采奕奕的。


    李进原就钟情于她,她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中都如蒙了一层光,如今她特意记挂他,有问询他的心意,又怎么能不叫李进动容。


    他笑望着她,颔首道:“好。”


    他接着问,“可有何忌讳?”


    “倒也没有吧。”卢闰闰真被问到了,她仔细思索起来,莹润的脸上添了些苦恼,最后肯定道:“应是没有,二郎神是吃荤的神仙,去庙里不讲究什么忌口。”


    她最后有些颓然,“若是祭品的话,好像有讲究,不过往日这些都是婆婆准备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一会儿我陪你一块去问婆婆。但是吧……”


    卢闰闰说到最后,又一下子来劲了,眉飞色舞地道:“真的很多人很有意思,不会叫你失望的,真希望快些到下个月!”


    她这个人吧,似乎何时都是兴高采烈的,极有精神,叫身边的人也不自觉受到感染。


    李进仅仅是看着她,就不由得一脸笑意。


    这样和乐的氛围没能持续太久,因为谭贤娘回来了。她今日没有宴席要做,但是一些人情往来还是得维系的,不能等事到临头再求到人家身上,她今日就是去给谭家外婆那位给渤海郡王妃做乳母的表姊妹送喜果的。昨日人家没来,但也送了贺礼。正因此,谭贤娘才能这么早回来。


    说来也奇怪,谭贤娘明明走路很规矩,只露出鞋面尖尖,挑不出什么不好来,但她就是给人一种雷厉风行,很利落的感觉。


    她一进正堂,内里的风都似乎不流通了。


    无声的压迫感。


    李进一见到她,便站起身行礼,“娘!”


    说他知道变通吧,对着外人时颇为寡言,说他不知道变通吧,改口倒是挺快的。


    谭贤娘对李进的改口很满意,她的性子也更喜欢守规矩、温良一些的人,见到李进她微一颔首,素来板着的清冷的脸上也浮起点笑意,“嗯。可还习惯?”


    “习惯,家中众人都待我甚好。”李进声音清冽,缓声答道。


    谭贤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眼里的满意是藏不住的。


    接着,她瞥见卢闰闰,便骤然蹙起了眉。


    一瞧那桌上的吃食,特别是胡饼,这东西得用炉子才能做出来,即便放在盘子里,也显然是外头买的。


    谭贤娘原想说些什么,但顾忌到两人新成婚,又在李进面前,她又憋了回去。


    她坐到卢闰闰对面,开口道:“这些时日,因你的婚事,许久不曾叫你与我去做席面了,虽说你应了嘉兴县主七夕做宴席的差事,但还有两月有余,没道理就此歇息了。下回再接宴席,你得同我一道去。”


    卢闰闰停下啃胡饼的动作,两只手捧着啃了一半的胡饼,乖乖放在桌前,她这样活泛的性子,也就是在谭贤娘面前才能显出两分局促乖顺来。


    她用力点头,如土拨鼠一般,信誓旦旦地应道:“好啊好啊,我一定尽力,如今我厨艺见长了呢!”


    谭贤娘盯着她,忽然似笑非笑,也不让她谦虚一些,反而顺着夸起来,“那自是再好不过了。既如此,今年端午的水团还是你来做吧。”


    卢闰闰的笑容微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水团嘛,这有什么,手到擒来!


    她大力点头,动作很有些挥斥方遒的气势。


    谭贤娘就知道,她挑眉笑了笑,继续道,“今年的水团就做一整幅百花图里的花吧。”


    卢闰闰顿时笑不出来了,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里面足足有六十四种花!”


    她能屈能伸,脸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卢闰闰立刻告饶,说自己错了,不应该瞎嘚瑟。


    在她的一再恳求与撒娇下,谭贤娘才改为四季各有四种花。


    虽然也有些麻烦,但比之前少多了,卢闰闰果断答应。


    后日端午,她明日就得开始做了。


    五色水团分别是青、红、黄、白、黑五种,五种颜色就得准备四种染色的材料,白色自然不必管,糯米粉做出来本就是白色,青色简单,就用艾草即可,红色可以用红蓝花,黄色用栀子花,黑色用桑葚,这些都得出去买。


    就在卢闰闰盘算着得去哪买齐这些的时候,李进骤然开口,“做五色水团要染色的花草,家里还有何缺的,我明日去买回来。”


    有人帮忙自然是好的,卢闰闰也不客气,把每样需要的都说了,还交代他在哪买更便宜,还新鲜。


    李进还准备再去问问陈妈妈,过节要备的东西可不少。


    卢闰闰别的不知道,但是交代他端午门口要钉的艾草做的草人千万别忘了买。


    “这个最重要了,专门用来驱疫与震恶鬼。”


    哪知李进笑了笑,却道:“我会折,只需买些艾草即可。”


    李进从前在田间耕作,编草人其实很是简单。


    卢闰闰起了好奇心,“那你能把草人编成张天师的模样吗?”


    她去年看到街边有人卖,比一般的艾草人都要贵,噱头可足了,许多人抢着买。


    李进摇头,无奈道:“有些难,我怕是编不到那样精巧。”


    卢闰闰安慰他,“你能编草人已经是很厉害了。”


    卢闰闰没忍住好奇,又问他,“那你会编粽子吗?”


    “会。”


    “会几种包法?”


    “两种。”


    “我会五种!”


    寻到了能炫耀的人,卢闰闰很是开心。


    她笑容灿烂,李进望着她也跟着展眉开怀。


    “对了!”卢闰闰忽然一拍腿,坐正身子,问他道:“你可有什么要送粽子的友人或是同年吗?明日好多包些,你能拿去送人。”


    李进期集宴饮也快有一月了,交好的同年也有三五个。


    他见卢闰闰能记挂着他的事,不由唇角翘起,神色颇为愉悦。李进将那几人的名字一一说了,见卢闰闰听得津津有味,又顺势讲起了他们的籍贯与习性。


    譬如有一位是从河东路来的,他极爱食醋,有回竟见他将一碗醋一饮而尽。


    而有位岭南来的进士,更是厉害,有回他们期集在郊外,有蛇盘踞在树上,掉了下来,众人皆惊,他竟能面不改色将蛇抓起,问众人可要将这蛇煲了吃?还道是,若将未受精的云英鸡卵放入蛇汤内煮,最是消火,可祛内热。


    委实惊诧了这一众人。


    听得卢闰闰也是惊异不已。


    她忍不住道:“那你们最后食用了?”


    李进摇头,“那倒不曾,有几位同年推崇佛理,不忍在欢庆之际杀生,故而林兄就将蛇放生了。”


    “只是……直至回去,林兄还叹我等没有口福。”


    卢闰闰听着失神,直摇头,顿觉这位林进士是神人。


    “对了!”卢闰闰猛然想起什么,她道:“吏部铨选可有结果了?”


    李进摇头,“陆陆续续出了些,但并未有我。”


    卢闰闰笑眯眯道:“我倒是从文娘子那听到了些消息,若无意外,你大抵是去秘书省,授校书郎。”


    她想李进得知此事定是颇为欣喜。


    他面上的确有些喜意,所言却不是为官阶欢欣,而是道:“如此正能与秦兄做同僚了。”


    第52章


    “秦兄?他是谁?”卢闰闰若是没记错的话,方才他所说的要送粽子的几个人里应是没有姓秦的。


    看得出来,李进应该与这位秦兄感情应当颇为深厚,提起他,李进不是提另几人时的平淡口吻,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他与我在期集时相识。前两日他去途中候着他娘子,端午前应到不了汴京。”


    虽然与李进相处得不算很久,但卢闰闰几乎没有见他与哪个人较为亲近。


    这位姓秦的进士,有何过人之处吗?


    见卢闰闰面有疑惑之色,李进主动出言解释。


    原来那位秦兄,与李进的名次相近,李进是二甲第八名,秦易是二甲第十五名,都有大好前途,与李进不同的是,秦易很早之前便已经娶妻。


    那妻子要大他几岁,原是绣娘,后来为了供他科举,日夜刺绣,以至于视物模糊,十分严重,到了半瞎的地步。


    而秦易科举进士及第后,纵然已成婚,也有人寻上门来问,若他另娶,人家也愿意帮着妥善安置从前的妻子,给足够的金银,但秦易断然拒绝。


    不仅如此,他还是少数与李进一样,绝不肯在期集时喝得烂醉,十分洁身自好的人。


    两人脾气秉性很是相投,即便只识得一月,但期集时日日相见,比许多同窗要更亲厚一些。


    李进显然对他的行为十分赞许。


    卢闰闰一手托着脸颊,她细细听下来,感觉这位秦易尽管品行的确甚佳,但叫李进如此推崇,只怕还是因为想到了他娘,秦易的选择与李进生父截然不同。


    因为李父的缘故,李进对所有重信守诺的人都有种别样的欣赏。


    卢闰闰没有指出这一点,她也跟着夸了夸,然后主动说:“待他们回到汴京,阖该前去拜访才是。”


    李进没想到卢闰闰会提起要去拜访,他一怔,卢闰闰则慢慢握住了他的手,笑语嫣然,“你的好友便是我的好友,他们初来汴京,应有许多要忙活的,你我正好能去搭把手。”


    卢闰闰说着就掰起手指开始数,“像什么添置用具啊,哪儿的香水行好,哪儿的菜肉卖得便宜,哪儿的铺子好吃,我都知道呢!”


    她笑眯眯地,说话时神采飞扬,总透着点狡黠,与安静内敛的李进完全不同。


    “多谢你……”


    李进还未讲完,就被卢闰闰打断,她瞪了他一样,“你我既然已是夫妻,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她凑近他,眼睛弯起,“下个月二十三日,你也要努力帮我在庙里抢个好点的地儿,铺盖也得你背了。”


    卢闰闰眨巴眨巴眼睛,颇有点撒娇的意味。


    李进被她可爱笑了,强压下翘起的唇角,“放榜拥挤,我经了几遭,略有心得。”


    “说不准我们家今年真能抢到头香!”卢闰闰想起自己见过的省试放榜的场景,一个个都挤得和乌眼鸡似的,想来殿试放榜也差不多,但李进被她爹捉回来那日好像就特别从容,不像她爹的同僚,有一个还被挤掉了一只鞋子。


    而且李进人高腿长的,这种时候应该很有优势。


    她眯起眼睛,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


    正逢陈妈妈进来,卢闰闰大方道:“婆婆,你快想想,倘若烧到了头香,你要许什么愿?”


    陈妈妈并不捧场,她扭头撇嘴,“哦哟,我的祖宗,你先将瓠羹吃完吧,一会儿凉了吃要肚子疼的。去神保观还远着呢,真烧到头香再说吧。”


    卢闰闰转头看向李进。


    都不需要她开口,李进十分上道,立刻道:“阖家平安!”


    但卢闰闰对这个简短的回答不大满意,“再长些呢,比如升官,做到参知政事,亦或是……天下太平,政通人和,读书做官,最大的抱负不就是这个吗?”


    卢闰闰浮想联翩,李进就静静地看着她笑,待她问他时,他也不搪塞,而是认真回答,“升官……若我德行尚不配尊位,纵做了高官亦是一场空。只要使治下百姓安乐,做县官亦胜过做祸国乱政的同平章事,前者更令我心安。


    “至于政通人和,这是多少人的夙愿,只怕求神佛,并不能允,还得众人勠力同心才是。”


    卢闰闰毫不掩饰自己的夸赞,“好抱负,李官人心怀天下嘛。”


    陈妈妈看两个新婚的小夫妻蜜里调油,她拿了要用的笤帚,很有眼色地出去了。


    李进见陈妈妈走了,正堂里顿时只剩下自己与卢闰闰,他靠近她,扬眉浅笑,面冠如玉,“你我成婚,你阖该唤我官人才是。”


    他灼热的气息烫在卢闰闰的面颊上,身上似乎也递着滚烫热意。


    卢闰闰白玉似的脸上顿生红晕。


    李进仿佛占据了主动权。


    忽然,她狡黠一笑,亲了他脸一口。


    她利落喊道:“官人!”


    李进下意识看了眼四周,瞬间攻守易型,他紧张起来,眼里是措手不及的慌乱,以及说不出的惊喜。


    眼看着他面红耳赤,卢闰闰却很果断地抽身,坐了回去。


    她悠哉闲适,欣赏他清俊面容上的红晕。


    论厚脸皮,卢闰闰完胜此前只知道苦读的读书人李进。


    她道:“我吃好了。”


    李进无需多言,主动收拾碗筷,拿到灶房去洗。


    卢闰闰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与李进成婚,日子也挺有意思的。


    *


    这样轻快的心情,在端午前一日骤然消散。


    卢闰闰觉得自己干得腰酸背痛。


    虽然她娘法外开恩,但是按照四季,各做四种当季的花卉并不容易。


    寻常的水团是用糯米粉加了温水揉捏,但若要雕刻,这样就不太行了,只有糯米粉的话,蒸熟后容易塌陷变形,故而还得掺入黏米粉,蒸熟后再用温水和面,而温水里是掺了不同花草汁液的,好用来染色。


    做完上面的步骤,然后再揉捏定型,慢慢用刻刀雕刻。


    毕竟是做五色水团,即便只需要雕刻十六种花卉,为求圆满,卢闰闰还是另外雕刻了四只小兽,这也符合端午所供的水团要求。


    虽然……


    那四只全是狸奴。


    有点偷懒,也有点偏爱。


    李进见卢闰闰辛苦,想帮她把用来染色的花草榨汁,却被卢闰闰拒绝了。


    去别人家做宴席的时候,可不会冒出个李进帮她。


    但李进还是很闲不住的去帮陈妈妈准备其他供碗了,说是供碗也不大对,因为除了粽子和卢闰闰正在做的水团,其余都不是吃的,分别是柳枝、蒲叶、桃枝、葵花、佛道艾,这些都要提前一日买好,修剪好,待第二日摆在门前。


    至于要钉在门前的艾草人,李进也一早编好了。


    端午这日,卢举也是休沐的,他前一日就提早半日告假了,躺在家里悠闲得很。


    在宋朝做官,节庆几乎都能放假,加上每月三日的旬休,一年能休一百日左右,很是舒服了。


    但卢举提早半日归家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换成平日也就罢了,李进还没有进门,显不出他来,甚至往后几日也成,到时候李进就得每日当值了,也不能帮着干活。


    偏偏近来李进还没被授官,又是刚成婚,正是牟足劲在家里表现的时候。


    卢举躺在廊边,被阴影遮着,享受穿堂风。


    他悠哉地吃个果子的功夫,李进能进出院子三四回,忙前忙后,一点不嫌累。


    卢举懒散惯了,他见自己被衬得有些不像样,不免有些着急。


    于是,他在李进有一次如风般经过时,手拿蒲扇,高举着喊住他,“你等等!”


    李进手上还拿着陈妈妈说要用的五彩线。


    他停下,不仅如此,还要正对着面向卢举,一拱手道:“爹可是有何吩咐?”


    卢举笑得很和蔼,招呼他一块坐过来,“你忙前忙后的,这天多热啊,不如与我一块吃些果子,散散暑气。”


    李进态度谦恭,但是简洁,“尚可,我不畏热。”


    “诶,那也辛苦,坐下来歇歇吧。”卢举试图挣扎,继续蛊惑他。


    奈何卢举遇见的是李进,只见李进恭敬地一拱手,而后道:“微末小事,谈何辛苦,陈妈妈才是操劳。若爹没有吩咐,我先去送东西了。”


    李进说完,朝他一拜,步履匆匆走了。


    卢举拦都来不及拦。


    素来深谙偷懒之道,不论面前是多么勤勉的同僚都能坐得安安稳稳的卢举,头一回觉得有些心虚。


    啧,这厮若去官署上值,必定是“害群之马”。


    可千万别来枢密院!


    卢举暗自想到。


    而从始至终,卢举都安坐在椅上,岿然不动。


    *


    另一边,有李进帮着,陈妈妈活差不多忙好了。


    其实有唤儿帮着,陈妈妈原就不大累。


    但是唤儿吧,比较木讷,喊一步动一步,吩咐起来太麻烦了,陈妈妈性子急,有时候干脆就自己来。至于卢举带来的那个童子饔儿,年岁不够大,还得等两年才能顶事,陈妈妈喂了他两颗糖,叫他把马厩给扫干净。


    虽然如今马厩里只养着一只驴。


    也许该叫驴厩?


    大头还是得陈妈妈来,有了李进以后就省心多了,比往年还要早一个多时辰就清闲了。


    正好李进把五彩线送来了,陈妈妈拿过五彩线就开始编。


    陈妈妈一边编,一边见李进盯着她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慈爱地问他,“这是在编百索,在汴京,每逢端午,早上一起来,就得给家里的孩子系在手腕或者脖子上。荆州没有吗?”


    李进低头笑笑,眸光停在五彩线上,“荆州亦有,只是我娘过世后,就没人给我编过。”


    这话一出,听得陈妈妈都变了脸色,动容道:“往后,婆婆给你编,戴上百索,可以辟邪,那些蛇蝎毒虫都要避着你走!”


    李进顿时笑了,如天光乍破,整个人丰神异彩,焕发生机,与他素日安静锐利的模样大不一样。


    陈妈妈有些粗糙皱巴的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啊,也是好孩子,从前那些苦都过去了,今后多得是人疼你。”


    李进配合地侧头,他眸中带笑,温和沉静,“如今的日子,我很珍惜。”


    *


    夜里,卢闰闰累得趴在美人榻上不肯动。


    “李进,我迟早是要瞎的。”她趴着,双手扒着软枕,下巴靠在上头,有气无力说道。


    原本还慢悠悠的李进,听她这么说,一下三步并做两步,匆匆到她跟前,肃着脸道:“不许胡说。”


    他拉着她的手拍了三下榻边的木扶手。


    卢闰闰也知道失言,她心虚地一手捂嘴,但旋即又反应过来,转而一手托着下巴,煞有兴致地看着李进,“你不是不信鬼神之说吗?”


    第53章


    “我不信,但怕一语成谶。”李进摸了摸她额间的碎发,轻声道。


    接着,他宽厚有力的大手攀上她的腰肢,揉按了一下。


    “疼!!”卢闰闰顿时喊出声。


    “那便是这一处了。”李进略有心得,他肯定道:“揉开了会好些,要不到了明日也是疼的。”


    确实,卢闰闰做厨娘,一些精细活常常要维持一个姿势许久不动,腰和腿自然会疼,有时候得不舒服好几日。


    她点点头,但叮嘱道:“得轻些!”


    李进答应得很快,但下手的时候,还是疼得她吱呀乱叫,不停喊,“轻些!轻些!”


    最后她忍不住,便开始喊他的名字,“李进!嘶,轻一点!”


    李进只好停下揉按,大掌平铺在她腰上轻缓地揉一揉,他正欲开口,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家里就这么几人,即便是咳嗽也很好辨认声音。


    有点苍老的女声,但中气十足。


    毫无疑问,正是陈妈妈!


    原本还瘫在榻上连根手指都不愿动一下的卢闰闰顿时坐起来,她紧张地抓住李进的手,拥住李进,侧耳倾听。


    然而没有听见陈妈妈继续咳嗽,却听见李进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尤其是屋子里此刻十分安静。


    他的心跳声便更明显了。


    卢闰闰缓过那阵警惕劲,注意力慢慢挪回李进身上,她干脆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还能少费一些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屋外的廊下显然没有动静了,应该是陈妈妈走了。


    她才跪在榻上,双手圈着李进的脖子,俯视他,嘲笑道:“是谁心赳赳如雷鼓?”


    “是我。”他毫不遮掩,灼然望向她。


    这目光太有侵略性,不必想也知道这厮想做什么。


    她是觉得挺累,但浅浅来一回也不是不行,横竖都是他动。


    不过,她还是与他脸颊相贴,歪头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你不怕陈妈妈又在廊下咳嗽?”


    李进大手箍住她柔软的腰肢,掌心渡去炙热的温度,烫得人肌肤发红,他低语道:“小声些,不妨事,只是要委屈娘子了。”


    “真要我小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肩上,似有所指。


    在衣裳遮掩下,那处尚有卢闰闰留下的咬痕。


    李进笑了,他道:“甘之如饴。”


    接着,他将她重新抱到榻上,褪去绵软的白绫袜,露出她白皙的脚踝,酥麻顺着脚踝而上,随之而来……


    “嘶!”卢闰闰深吸一口气。


    李进继续揉捏她的脚踝与脚心,尽管已经放轻力道,仍是揉得她直呼痛,额间沁出薄汗。


    她真真是被气笑了,“李进,这就是你说的要小声些?”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面上仍带着笑意,应道:“嗯,你今日盯着那些水团,雕刻了许久,站得脚掌酸疼,眼睛发涩,揉开会好些。我略看过些医书,多揉涌泉和行间等穴位,对双目亦有好处。一会儿用热水泡脚,再饮些清目的菊花茶,待明日就舒服了。”


    这走向是卢闰闰没有想到的。


    她方才还以为他动情了。


    啧啧,卢闰闰在内心谴责了自己一番,怎么能一整日净想这些事。


    但她其实也不算误会,正值新婚,美人在怀,李进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说不情动是假的,但比起逞一时之欢,他更在意她的身体。


    若连妻子不适都能罔顾,只顾着行鱼水之欢,那与禽兽何异?


    经由李进的一番辛苦,卢闰闰通身被按出薄汗,面如垂丝海棠,酡红不已,但的确是舒服了许多。原本僵着的筋骨都被揉按开,身上又疼又舒服。


    她感慨道:“你明明是读书人,怎么还能认穴位,推揉的手艺也真好。”


    李进帮她泡了碗菊花饮,递到她手上,听闻她的夸赞,淡淡一笑,“我曾存过一个念头,若是科举屡试不中,学医未尝不是出路。”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卢闰闰倒是能理解他的意思,自古以来,许多有名的医者,原本便是读书人,甚至是士大夫,例如张仲景。


    无儒不通医,大儒们学问深厚,涉猎广泛,而医术晦涩难通,想要读懂往往需要一定的基础,故而两个群体常有重合。


    也因此,一些科举不成的人,转而专心攻读医书。


    但她没想到李进也会忧心自己的出路。


    以他一举考中进士以及二甲第八名的本事,即便在州府里也应是佼佼者吧?


    卢闰闰端着碗,喝了两口菊花饮,没忍住好奇问了出来。


    李进倒是很坦然,他坐在卢闰闰身侧,要比她高出许多,“世间良才如过江之鲫,何其多?我纵是在府学里侥幸得了先生们的厚爱,也不意味着在天下学子间亦能拔萃。


    “府学里,你能看到双鬓斑白,鸡皮佝偻仍在苦读的老者。但他也曾八九岁就扬名,是被州郡长官引为座上宾的神童。世事难料,若我真的屡试不中,与其考到七老八十,回首望,蹉跎一生,倒不如早做打算。为良相可安天下,为良医亦可济世救人。”


    李进并不避讳自己曾有过的退堂鼓与忧惧。


    他是个相当务实的人。


    卢闰闰抱着碗的手垂在腿上,她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可你还是考上了。李官人,李相公,看来你不能为良医,只能为良相了。”


    她的语气笃定,完全不担忧他会否一辈子只是小官。


    是全心全意的信赖。


    李进不由弯唇。


    他接过她手里的碗,看她的模样应是喝不下去了,他索性一口饮尽,帮她把碗拿出去,至于泡脚的木桶,方才他就已经端出去倒了洗了。


    卢闰闰坐在踏上,挽起裤脚的白皙小腿晃啊晃,看着他勤快的背影轻轻摇头,她敢肯定,这人一定会顺手把瓷碗给洗了。


    果不其然,当他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有些水渍。


    卢闰闰坐在榻上,等着他将门阖上,她张开双臂,笑容娇美,弯着眼睛看他。


    李进闻弦而知雅意,他走上前,背身下蹲。


    果不其然,卢闰闰顺势倚在他背上,腿夹了夹,“李进,走!”


    李进托住她的腿,确认她靠好了,才背着她起身,快步走到床边。


    但到床上,卢闰闰也没下来,两个人腻歪了好一阵。


    屋里一直传出欢声笑语。


    当然,主要是卢闰闰在哈哈笑。


    而卢闰闰稍显无情了,待笑闹够了,两人躺在床上,她不肯李进靠近。


    “热!”她理直气壮。


    李进有时很好拿捏,有时又聪明得过分,偏偏他能搔中卢闰闰的心坎。卢闰闰觉得他都没离开床,不知何时手上竟拿着一把蒲扇,“我帮你扇风。”


    他浅笑着,似是十分温良。


    但偏又重新与卢闰闰肌肤相贴,一手拥着她,一手慢慢地帮她扇风。


    夏日的夜里,大地还在散发着白日烈阳遗留的热气,地面上有些憋闷,像蒸笼里的热一样,屋子里纵然支起了窗户,外头没有风,内里更不必说了,闷热闷热的。


    李进还正值年轻力壮的时候,什么也不做身上就是热的。


    卢闰闰为求凉快,上身只着一件红抹胸,下着薄薄的纱裤,露出大片雪白肌肤,李进为人古板,他穿着一整身的白色寝衣,身上自是更烫了,卢闰闰靠了没一会儿,便觉得热,身上似乎有些黏腻,她想把李进推开,但又舍不得他帮自己一直扇着的风。


    最后,她泄愤似的踩了他几脚。


    却有些……捅了马蜂窝。


    原本就闷热了,眼下更是硌人。


    闷热的,空气都仿佛不流通的夜里,帐子被死板地紧紧地遮住床榻,汗珠打湿了发梢,呼吸也变得逐渐粗重。


    李进到底还是做了一回禽兽。


    *


    卢闰闰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手酸痛不已,总觉得似乎还有黏腻触感。


    昨夜他一再哄她,帮她洗了几遍,但她还是觉得有点不爽。


    罚他给她扇了一夜的风。


    而且今日什么都得听她的。


    餍足的人自然是什么都说好,李进答应她明日任她驱使。


    可卢闰闰还是觉得有点亏,他本来就是任她驱使,她说什么他都是说好的。


    气得她又想踢他,但想到什么硬生生忍住了,最后只是背过身对着他。


    虽然到了后半夜,她耐不住热,最后还是面朝李进,早上醒来的时候,也是依偎在他怀里。


    而李进即便是睡着了,手也攥着蒲扇。


    卢闰闰一手托在脸侧,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看他即便熟睡中,手也不时会无意识的动两下,蒲扇跟着晃动,她忍不住展颜。


    好吧,她不生气了。


    她的指尖勾了勾他高挺的鼻梁,瞧得出来,颇为满意。


    李进生得还是不错的,卫阶之姿肯定称不上,但很清隽,兼具文气的面容与高挑坚实的身躯,正好是卢闰闰所喜欢的长相。


    当初她对进士们有点偏见,却在一见到李进的时候就动容,与他的长相符合她的心意,有很大干系。


    她欣赏够了,欲要起身。


    她才刚跨过他身上呢,忽然被炙热的手掌抓住手腕,李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等等。”


    卢闰闰虽不知其意,但还是停了下来。


    李进从枕下拿出一个编好的百索,他抬起她洁白的手腕,正要帮她系上。


    卢闰闰惊讶不已,他竟然还准备了这个,她张嘴想问他是何时放在枕下的,却被他食指一碰,噤了声。


    是了,系百索的时候,被系的人是不能说话的。


    卢闰闰遂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小心地帮自己系上。


    莹白的皓腕上系着五彩丝线编成的百索。


    李进帮她系好后,抬眸望着她,笑着道:“盼卿安康,无病无灾。”


    第54章


    卢闰闰望望手上的百索,又抬眸看看李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


    她亦粲然。


    “盼君亦如是。”


    *


    端午自是酷热难耐,但一早起来,心情颇好,酷暑似乎也被抵消了些。


    至于今日的朝食,毫无疑问,自是粽子。


    卢闰闰的口味奇怪,她爱吃什么都不包的米粽子。


    用来沾的是买来的蜜。


    陈妈妈有先见之明,很早之前就买了一大罐蜜,这东西只要不掺假,等闲放个三五年是不会坏的。等到端午前后去买蜜,就得贵上一些。


    若是沾红糖,粽子与红糖都上火,吃多了只怕嘴角要长疮。


    而蜜多数降火清热,性偏凉,沾粽子吃正正好。


    不过,苦恼沾糖还是沾蜜,还是家底富庶些的人家才有的苦恼,更多的是能吃到粽子便觉得开心不已了。


    像倒座里住的周娘子母子,以及钱家人,就不包粽子。


    前者是不大宽裕,也就不爱过这些节庆,省下来的钱还能给哥儿多买点纸墨。后者是比较懒,钱家娘子的性子是宁可出去买,也不愿意干活的。


    包粽子?


    那多麻烦!


    何况钱广虽是小小胥吏,但他所在的官署有权力,猫有猫道,狗有狗洞,自然会有人送些节礼,那可比一些低阶官员分到的粽子要好多了。


    譬如卢举。


    他们分到的粽子有些到手里闻着都有些酸了。


    粽子是上头统一做了发的,几个官署多少官员,忽然做那许多,有一些保存不当,更不会每日煮一遍,分到手里自然就掺杂坏的了。


    不过好在众人都习惯了。


    卢举还和李进传授起经验,要与分发折支的人打好关系,所谓折支便是衣料、粟谷等等,俸禄不全是发钱,也会用这些抵。


    与人打好关系,一到发俸的时候就抢着去领,自然能挑到好的。


    对此,李进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两人的观念不大相同,即便同样为官,有些似乎也说不到一块去。


    但也不争吵,相处得还行。


    卢举也就是一时兴起,和他讲了些,很快就专注吃朝食了。


    难得有假,卢举要趁着有空,去钓鱼!


    李进自然是敬谢不敏。


    他小时候倒是在溪里抓过鱼,也在田里捕过田鼠,抓过泥鳅,但属于乡间孩童帮忙分担生计,谈不上多喜欢。


    至少在李进眼里是不大能理解为何有人在不愁吃喝的情况下,会顶着炎炎烈日出门钓鱼……


    他是不会跟着干的,但也不置喙便是了。


    翁婿相处得一般,但是陈妈妈和李进相处得救颇为好。


    她先是照例给卢闰闰系了百索。


    接着就轮到了李进。


    陈妈妈一边给他系,一边念叨着,“系了百索,今年平平安安,无病又无灾。”


    李进看着陈妈妈,神情微怔,唇边噙着笑意,可细看去,眼底似乎有水光。


    很久很久没有人与他说这句话了。


    他低头,原本清冽的声线透着点哑,“多谢婆婆。”


    陈妈妈瞥了他一眼,佯装生气,“都是一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


    但她装不过半晌,很快又变成关切,“肉粽子我都给打了结,你自己挑挑,我今儿煮了五个咸粽,有三个是肉的,你是南方人,定是爱吃咸粽的。”


    他家乡确实流行咸粽,不过他家里穷,过节能吃粽子应个景便算不错,是吃不着肉粽的。


    但李进没说,他浅笑着应道:“好,多谢婆婆。”


    卢闰闰正好剥到了一个咸粽子,立刻放到李进碗里,犹如烫手山芋一般。


    她是坚定不移的甜粽党!


    甜粽,拥护!


    尽管她是不吃咸粽,但涌到嘴边的却是另一番说辞,“快吃,我帮你剥好了。”


    李进甚为感动。


    倒是陈妈妈,一眼看出她的小心思,用力瞥了她一眼,卢闰闰立刻弯眉甜笑,两人就心照不宣了。


    陈妈妈回过头对李进说的也是,“还是我们姐儿好,做什么都记挂着你,夫妻就该是这样!”


    陈妈妈这么一夸,卢闰闰倒是不好意思了。


    李进很配合,“能娶娘子为妻,是我的福气。”


    陈妈妈翘着唇角去给唤儿和饔儿系百索去了,在她看来,只要是没出嫁都是孩子,至于卢闰闰,那不必说,纵是成婚了,也是她的心肝尖儿,一辈子都是孩子。


    卢闰闰扯扯李进的袖子,与他说话,“今日端午,你要外出游玩吗?过些时日,待你授官了,就得日复一日地上值了。”


    李进过惯了苦日子,他不觉得天天上值有何不好,何况一月还能旬休三日。


    但卢闰闰既然问了,李进还是认真答道:“酷暑难耐,倒不如留在家中。婆婆亦是再三叮嘱,午时前后不宜外出走动。”


    “那也成。”卢闰闰咬了口沾了蜜的米粽,软糯香甜的口感,但如果有耐心,仔细抿开,又能尝出一点点米粒口感。


    她还是有点想出门。


    卢闰闰还想劝说李进,却不妨谭贤娘进来用朝食了。


    她很果断地把头扭回去,安安静静吃粽子。


    被陈妈妈知道她想端午溜出去没什么,被她娘知道了,少不得要挨骂。


    谭贤娘坐在方桌前,一时间众人井然有序,显然大家都怵她。


    而李进也终于得以安静地吃咸粽。


    咸粽内里包的是腌制过的肉,李进味觉虽钝,也能吃出这是腊肉,而且用烟熏过,很香,继续往下咬,软糯的米粒夹杂着香菇,咸粽的米吃起来要比甜粽更鲜香,因为融入了馅料的香味,再往下吃,还有干干糯糯的栗子,口感很丰富。


    大家用过朝食后,陈妈妈就在门前摆了粽子、五色水团、茶和酒。


    茶酒各用三个杯子装,酒是每个杯子只有浅底一点,茶用的是不值钱的散茶,放几根茶叶,不必真的煮开。


    五色水团过水捞熟,真别说,不愧是卢闰闰昨天辛苦雕刻的,即便煮过了,上头的花卉还是立着的,很是美丽,尤其是她雕的狸奴,栩栩如生。


    待将一切摆好以后,众人都要上前拜拜,拜完不能立刻把东西拿走,还得放小半个时辰。


    不仅是卢家,许多邻居都是这样做的。


    而且与邻居打了照面以后,彼此都招呼对方到自己家里用夕食。


    这是汴京人的热情,渐渐也就成了习俗。


    拜过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卢举想去钓鱼,陈妈妈也没拦着,但是她不让饔儿跟着一起,因为饔儿年纪还小,依照陈妈妈听来的迷信,今日午时孩童都不宜外出逗留,容易撞见不干净的。


    卢闰闰则是一早回屋了,李进不出去,她自己出去瞎逛,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她开始发掘李进的长处。


    譬如她发现李进熟读周易,而且对卦辞爻辞的墨义都很清楚,几乎没有能考得倒的。


    这岂非不花钱也能一直解卦!


    卢闰闰找了三枚铜钱,要问什么,先捂着铜钱闭目许愿,然后丢六回,分别能对应出一个卦的六爻。


    李进会告诉她这是什么卦,再帮她依卦分析。


    卢闰闰先在心里询问自己能不能开个铺子将来成为像陶朱公一样富甲一方的商贾。


    卜出来的是颐卦。


    李进沉思许久,在卢闰闰期许的目光下,他不忍心地慢慢摇头,轻声道:“难,不宜操之过急。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不宜急切求成,更宜内养。”


    卢闰闰没想到竟然不是一帆风顺。


    她气馁地躺在李进腿上,语气里颇为不服气,“我都还未开铺子呢,如何算是急于求成?”


    但没一会儿,她又自己说服了自己,“不过,若是待我在汴京的名气再大一些,兴许开铺子更合宜。”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又坐起来对李进道:“我娘给我几十亩祥符县的田契,改日得空,你与我一道去瞧瞧,我娘说有一半都是空着的。不种地,田会荒吗?寻人种地要给钱吗?”


    不怪卢闰闰不知道,她在现代的时候没种过地,穿来以后,她家里的土地也败光了,没有租不租出去的苦恼。


    如今猛然一接手,免不得有些拿捏不定。


    李进则不同,他小时候常要帮着他娘种地,倒是知道得很清楚,他颔首道:“地里若是不种东西,杂草长得很快,没几年地就不肥了,得重新开垦。”


    卢闰闰恍然大悟。


    她正欲说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敲她屋子的门,而是外头的大门。


    那敲门的人似乎很性急,手上逐渐用力,还喊着,“谭娘子可在?”


    卢闰闰和李进对视一眼,卢闰闰立刻将褙子穿上,起身欲去瞧怎么回事。


    第55章


    不仅是卢闰闰李进这边,两人走到院里的时候,谭贤娘也从隔壁院子来了。


    而门外的拍喊声还在继续,甚至在剧烈踹门,听着像是不止一个人。


    一块的还有唤儿跟饔儿,陈妈妈觉得这声音不对,出于谨慎,她示意几个小的躲一边去,自己拿了个擀面杖,候在门边。


    但几个年轻的人却没有照着她说的做,唤儿默默寻了个扫地的笤帚握着,卢闰闰见院子里没有趁手的物件了,她匆忙跑到灶房里,从灶膛下拿了把火钳。


    这东西是铁的,拿着不算重,但要是砸人,一砸一个不吱声。


    陈妈妈立刻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往自己后站。


    于是,门前形成了奇异的情景。


    被拍得震起的门,一侧站着陈妈妈和卢闰闰,一侧站着唤儿,她身后还站了个拿着竹矮凳的饔儿,就饔儿那身量,也不知道是要砸谁。


    谭贤娘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几个如临大敌的样子。


    她最终还是默默向后退几步,当正对着门,好吸引外人注意力。


    李进自不必提,他当仁不让,去做开门的那个人。


    在几人紧张咽口水中,李进神色不变,眉眼始终锐利冷淡,加上他人高马大,看着就不太好招惹。


    他先是将门闩打开。


    接着,呀吱一声。


    门被慢慢打开。


    门两侧蛰伏的人都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憋住气,蓄势待发。


    卢闰闰将火钳平举着,她觉得比起高举,还是平平砸过去更顺手,而且也叫人反应不过来。


    “谭娘子呢?速叫谭娘子前来。”方才还敲门敲得震天响,待门开了竟然没强闯进来。


    李进扫视了他们几眼,目光落到几步外的巷道上候着的小轿上,停留片刻,他很快收回目光,脊背挺立着,姿态从容地一拱手,“谭娘子为某丈母,敢问诸位所寻何事?”


    汴京各行各业衣着皆有规矩。


    抬轿的人不提,皆是细布衣短褐,唯有跟前的一人是着绸衣,但他所着也是上窄袖,外穿胯边左右开叉的长摆半臂,下着灰青色长裤。


    只有常要传信走路,或是得做活的人才会这样穿。


    若真是养尊处优的人,衣摆往往很长,不会露出大半个小腿的裤儿。


    偏偏他又能穿绸缎,而不是细布,可见他虽为下人,但主家必定极贵,家底丰厚,才能如此豪奢阔绰,连下人都能穿绸,倒不必怕是什么歹人。


    果然,为首的那人口齿清晰,答道:“我等是文相公的家仆,文相公喜得孙儿,意欲大办洗三礼,请谭娘子过府商议菜式。谭娘子何在?”


    说罢,他踮起脚尖,伸头左右去看,正好看见几步外的谭娘子,作势要进去。


    看得出来他神情颇急。


    李进却挡住了他,没让他直接闯进来。


    “速速让开!文相公急唤,若耽误了事,你安能担得起责!”文家的仆人怒喝,看着凶神恶煞。


    李进不为所动。


    偏偏李进个高力气大,他面色冷然,杵在中间,气势上压倒不说,那文家仆人推也推不开他。


    这人是铁秤砣做的不成?


    文家仆人心里暗道。


    还是谭娘子出声,“请他进来。”


    “失礼了。”李进道。


    李进先前虽拦了人,但此时并不倨傲,歉然颔首,那文家仆人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瞟了他一眼,到底不好发作,直好往里走。


    文家仆人正朝着谭娘子走,目光撇到两边,颇觉疑惑,明明是两个人,怎么进来就涌出一堆人来了。还拿着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


    而原本门两边站着的人,此刻都尴尬不已,各自做各自的。


    陈妈妈是个脸皮厚外加有急智的,她拿着擀面杖一拍脑袋,假装如梦初醒,“天爷哦,我的面还等着擀呢!”


    她匆匆去了灶房。


    饔儿把竹板凳放下,自己一屁股坐下,假装在观察虫蚁看风景,隔壁的钱瑾娘就天天这样干,他也能学足七八分痴态。


    唤儿不必提,她顺势扫起了庭院。


    卢闰闰……


    她看着她们动作这么快,自己在庭院里拿着火钳,实在突兀。


    最后,卢闰闰用火钳夹住地上的草叶子,颇为浮夸地感慨道:“捡枯枝落叶,还是这个好用。”


    说罢,她真的像模像样地捡起来。


    动作熟稔,下手稳准,一看就没少捡过。


    笑话,谁上学的时候没捡过?


    肌肉记忆了好吗!


    文家仆人收回疑惑的目光,他不禁摇摇头,这家人真是……太勤快了!


    但这不是要紧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请回去,还得大张旗鼓地请。


    本来在恶月出生的孩子,民间看来就是不吉,遑论还是端午这日,恶月恶日皆占了。依照民间一直风传的说法,这一日出生的孩子,将来会克父克母,是不祥之人。受此说法影响,一些人若是在这一日生了孩子,会将其丢弃,更有甚者,直接将孩子溺死摔死的都有。


    文相公原是去看孙儿的,却听见产婆在那念叨不吉利,还有其他房的人在嚼舌根。


    甚至就连他儿子都一脸犹犹豫豫的,脸上不见喜色。


    文相公当即大怒。


    他召集府里人,怀中抱着刚出生的孙儿,在众人面前训话,说古时孟尝君便是端午出生,可见此为吉兆,此子将来必有一番成就。


    文相公当即做了决定,孙儿的洗三、满月、周岁皆要大办。


    他下令府中的下人即刻就去请汴京有名的厨娘,一律高价聘请,而且要大张旗鼓,人尽皆知,绕着汴京城走一圈再到府里。


    不仅如此,他还让府里张灯结彩,命人买了成摞的炮竹,将府前的一整条街面全部铺满,那炮声噼里啪啦能传到一里外。


    他倒要看看,究竟有谁敢置喙他的孙儿,恶月恶日出生又如何?


    他偏要叫世人知道,那不过是荒诞之言!


    当然,这些事情文家仆人是不会一一说出来的。


    他只是一口气报了三百贯的工钱,请谭娘子去文府,还道是接下来的满月与周岁亦有可能会请她。


    这实在是大手笔。


    躲在灶房门口偷听的陈妈妈都不由咋舌。


    照惯例,除了工钱,还得有赏钱,这前前后后加一块,得有五百贯吧?


    都能在汴京城门边上买个带灶房和门头的小宅子了。


    但转头想想,文相公什么人?那可是传闻中单是请所有下属吃蟹黄馒头,就豪掷万贯的人!


    这点钱在他眼里恐怕不算什么了。


    宴席找到了面前,何况还是文相公的宴席,又是如此高价,实在没有推拒的理由。


    谭贤娘当即便应下了。


    而那文家仆人请她坐上小轿,这就动身前去文家。


    但他催得太急,也没个凭证什么,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卢闰闰主动提出要和谭贤娘一块去。


    谭贤娘蹙眉,她很快给出了回答,不允。


    卢闰闰还要说什么,李进站了出来,他身形颀伟,站在身侧,阴影瞬间覆盖住她,遮去烈日,也予了一份安心,“我去吧。”


    卢闰闰扯住他的袖子,面色忧虑,欲言又止。


    李进反而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婆婆不是再三交代,你们午时不能出门吗?我正想出去散散。”


    两个人情意绵绵,又俱是生得养眼,瞧着倒是很有意思。


    倘若被忧虑质疑的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文家仆人收回看戏的心思,他清咳两声,板脸道:“在汴京,能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冒认文相公的名号,几位还是多虑了,府里只请了谭娘子,你们也不必推来让去的。”


    李进并未因此而犯难退缩,他身形笔挺,宽袖垂下,一拱手,“某乃今科进士,是为前去文府拜见文相公的。先前,汴京盛传谣言,蒙文相公解围,某感激不尽。”


    “你?”文家仆人反倒是要疑心自己是否被骗了。


    虽然这人气度瞧着的确出众,是有点读书人的文气,尤其是寡言不语,直给人深深压迫感,但怎么就这么巧?自己正好遇到了前些时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进士?


    好在想证明自己是进士及第很简单。


    登第进士在唱名后皆可到两廊角所取“敕黄”,所谓敕黄,其实是用厚黄纸书写的敕牒,上面会写明进士还是诸科,及第还是出身,以及姓名,还有年号月份,底下还有平章事及参知政事等几位相公的官职名号。


    寻常做不得伪。


    果然,当李进拿出来以后,文家仆人的态度都骤然好了许多。


    他请李进一道前去。


    但因为男子品阶不够不能坐小轿,于是变成李进和那仆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轿子两边。


    暑热灼人,又正是午时,卢闰闰只站在门前都被地上散出的热气熏得起眼睛。


    她喊等等。


    随后进灶房,把墙上挂的斗笠拿了下来,小跑出门,递到李进手里。


    那文家仆人见了,撇着嘴,心里哂笑,文府离得也没有多远,还巴巴地递斗笠,定是才成婚不久,否则哪来的闲心。


    他按下心里的羡慕,暗自腹诽。


    但等真走出去了,他才反应过来,按照相公的吩咐,轿子得绕汴京走一圈,那还真有些远……


    他瞥瞥毒辣的太阳,背上顿时汗湿,心里叫苦不迭。


    果然,没走两刻,他的眼皮就被汗珠子给闷得撑不开了,黏黏腻腻的,擦了还是涌出汗。


    他不由得羡慕地望向戴了斗笠的李进,虽说还是热,但好歹能遮些日头。


    李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这是卢闰闰亲手帮自己戴上的,李进自然不可能给他,不过李进还是主动提出请他站在自己身后。


    至少李进站的那边,正好被轿子挡住,不会晒到太多日头,怎么也能凉快点。


    文家仆人也是恍然大悟,他向李进道了谢,忙不迭地跑过去了。


    路上,他想和李进说话,却见李进老神在在,不知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


    带着斗笠,自是在想送的人,面上冷淡,心中却甚美。


    *


    而另一边,卢闰闰却是坐立难安,来回踱步。


    其实,她觉得那个架势不像是假的,而且也没有人敢大白日来人家里行骗。


    但总归是会担忧的。


    这一忧虑就忧到了天色将暮。


    这时候的天色正是最好看的时候,烫红的霞光铺在天边际,如同火在烧,周边的云层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下工回来的人,倘若一抬头,就能看见最美的云霞,心神都能安宁不少,一整日的疲倦似乎也能稍稍消散些。


    但这份惬意,也并非人人都能享。


    有的人,在河边洗了一整日的衣裳,衣襟被汗浸透又晒干,反反复复,疲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抬头窥一眼天色,也不过是想趁着天黑前到家,霞光每被吞噬一点,就不得不迈着麻木的双腿走得再快一些。


    卢闰闰原是站在宅子门前的,站累了便蹲一会儿,又起来伸头张望,后来眼看许多人都陆陆续续回家了,她干脆走到巷子口,在那等着。


    正好遇见钱家娘子坐在那乘凉。


    她边上还坐着一个钱瑾娘。


    钱瑾娘不看蚁虫了,她改而盯起榆树下的杂草,小小一株,日光照在上头,有一簇阴影,她观察着影子的变化,而她的一边手还拿着钱家娘子塞给她的小半个甜瓜。


    只是,看那甜瓜切口的整齐,恐怕到手以后就没有吃过一口。


    但也好好地拿着,没有扔就是了。


    钱家娘子就不同了,她手里也拿着甜瓜,已经吃了一大半,边吃边吐籽,随意吐在地上,有时候也会不小心吐到回来的人脚上。


    人家眉一拧就喊她注意些。


    钱家娘子什么脾气,当即就吵,说路这么宽,怎么不往旁边些走。


    眼看就要吵起来,钱广忙不迭起身按住钱家娘子,又同人家赔不是,这才没吵起来。


    而卢闰闰走过来的时候,钱家娘子倒是冲她笑,还打招呼。


    见卢闰闰一直站那,钱家娘子还喊钱广去屋里再拿把凳子出来。


    钱广马上起身,还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卢闰闰给婉拒了,结果钱家娘子直接催钱广去拿,热情得卢闰闰不知道说什么好。


    幸而陈妈妈追出来了,手里正好拿着两把椅子。


    这才免去一场折腾。


    卢闰闰坐下来,但还是一直张望,每听见脚步声就循声望去,结果都不是,她神色略失望,不过还是会笑着与人打招呼,也会耐心闲聊几句。


    钱家娘子看出不对劲,她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卢闰闰肯定不会什么都和她说,这个人旁的倒好,就是爱嚼舌根,而且不是简单地广而告之,还爱添油加醋。


    故而,卢闰闰只是笑笑,搪塞道:“人久坐容易僵,得左右张望动一动,要不然一会儿该抽筋。”


    钱家娘子又不傻,哪能信这个说辞,她嘴一撅,“邻里住着,有何好瞒的,我又不会讲出去。”


    这回都不必卢闰闰应声,正拿着蒲扇给卢闰闰赶蚊虫的陈妈妈就呛声道:“这谁晓得,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嘴上就是没把门的。”


    钱家娘子不甘示弱,“那也比一些人又老又泼辣来得好。”


    ……


    两个人没说两句就开始唇枪舌战。


    树上的蝉还在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吵得人耳朵不得安宁,卢闰闰坐在中间,额角一跳一跳,不期然还有蚊子悄无声息凑近她的脚踝和手叮咬,她烦躁地拍打蚊虫。


    暮间的分吹拂而来还带着点白天的燥,使得人愈发心烦。


    忽然,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卢闰闰眼睛微睁,但神色难掩失落。


    而卢举却什么也不知道,他拎着竹编鱼篓,高兴得不行,恨不能给每个人都瞧一眼鱼篓。


    一路上,他有意无意地向不少路人炫耀过了,若是遇见熟人,那更是高兴,说什么都要扯一嘴到鱼上。


    因此见到卢闰闰几人都在,那更是嘴角都掩不住。


    走上来就要展示胜果。


    陈妈妈见了他倒是唬了一跳,也顾不上吵了。


    他实在是形容狼狈,裤脚挽了起来,但还是能看见上头的泥,皂靴更不必说了,鞋面全脏了,鞋底也包着层淤泥,就连身上的衣袍也脏兮兮的。


    “天爷哦,卢官人你这是进水潭里与龙王搏了一场不成?”陈妈妈失声高喊。


    她的脸色显然不大高兴。


    这么脏的衣裳,谁能洗得干净?


    卢举咧嘴笑,满不在意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在我这鱼没跑了,陈妈妈你瞧,我今儿捉了六条鱼。”


    陈妈妈凑过去一瞧,当即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然后才道:“卢官人,怎么拇指大的鱼儿你也抓回来,纵是煮了做汤也没鱼味啊,倒不如放生算了。”


    其实也不全是小鱼,有一头得有两斤多,还有一头将近有巴掌大。


    卢举高兴道:“诶,这个我不吃,我养着!”


    陈妈妈撇着嘴,盯盯鱼,又盯盯他,显然是觉得他过于闲了。


    卢闰闰有些心不在焉,她到底没忍住,“爹,要不……”


    她想说要不我们去文相公府邸附近瞧瞧,好赖是问问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有点不安心。


    陈妈妈拦着她,不大想她在外头说这些。


    其实陈妈妈觉得没什么事,再说了,李进还跟在身边,能出什么事?


    骗子也是知道掂量掂量再下手的,都是冲财,不至于把官场中人得罪狠了。


    然而,都没等什么多余的动作,巷子忽然拐进来一个轿子,李进正站在边上,他一露面,就与卢闰闰四目相对,向她浅笑。


    夕阳西下,只剩下点橘红的边,火烧云在天边翻涌,风徐徐吹来,吹动两人的发梢。


    边上是或看热闹,或疑惑不解,或忙着旁事的人。


    卢闰闰见他微笑颔首,知道没什么事,心可算是放下了。


    卢闰闰小跑上前,谭贤娘正好掀开轿帘,卢闰闰立刻笑眯眯的声音清亮道:“快回家,我都饿了。”


    陈妈妈看着这和睦的场景,心里油然宽慰起来。


    而卢举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大好。


    他挠着头,莫名其妙地跟着回去。


    留下钱家娘子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紧蹙着眉,心痒得直挠挠。


    眼看着人家都走了,她还是气不顺。


    钱广劝她别管人家家的闲事,见劝不动,他又去喊钱瑾娘回家,钱瑾娘充耳不闻,他没办法,干脆把钱瑾娘手上,用手怄得快烂了的半个甜瓜拿起来吃。


    不好浪费了吧?


    *


    而卢家的宅子里,送走了文家的下人,几人坐在正堂里说事情。


    说到最后,竟有些安静。


    卢闰闰一直在摇头,眼里尽是惊叹。


    大开眼界,真正是大开眼界。


    三百贯的工钱请人回去,竟然只做宴席上的一道菜,不对,是半道,做螃蟹羹的后半道工序。


    为何只做半道呢?


    因为文相公一口气请了几十个厨娘回去,菜根本不够分的,有的人只能分到切葱丝的活。


    陈妈妈直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合上嘴巴,“这才是真正的富贵啊。”


    李进先时知道的时候也是微怔,但旋即是蹙眉,这样的穷奢极欲,文家的辉煌,也不知究竟能延续几时。


    待惊叹完,卢闰闰问谭贤娘,“娘,你先前说我接下来都得随你去做席面,文相公家的也要吗?”


    只有半道菜,真的要多一个帮手吗?


    谭贤娘神色并不见纠结,她思忖了两三息,便道:“自是要去的,虽在汴京,但文相公家的排场,等闲也瞧不见,你便是什么也不做,只当是去见世面也好。”


    也是。


    卢闰闰应下。


    她确实也好奇,几十个厨娘,应该各自还有帮手的人,文家的灶房得有多大?容得下这么多人吗?


    不过,再等两日就能知道。


    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也就没什么好多说的,去做饭更要紧。


    每个人都是饥肠辘辘。


    卢闰闰今天主动要下厨,叫其他人都歇歇。


    她简单做了槐叶冷淘,还有芥辣瓜儿,余下几道都是前两日腌好的,有糟蟹、酱梨子、茭白鲊等,都是冰凉爽口的菜,正适宜夏日。


    当她做好以后,众人上桌吃夕食,卢闰闰扫了一眼,总觉得少了人。


    她凑近问陈妈妈怎么不见后爹。


    陈妈妈道:“你娘回屋见了那几只指头大点的鱼,气着了,骂了卢官人。这不,卢官人忙着去放生了。”


    “唉,也不知道瞎折腾什么。”陈妈妈显然对卢举大夏日去钓鱼,还净钓丁点的小鱼的行为很是不满。


    卢闰闰没忍住笑了笑。


    不过,也真是一物降一物。


    她转而侧头看向身旁的李进。


    嗯,还好这个不爱钓鱼。


    她眉开眼笑,忽然唤了句,“李进?”


    李进心神原就在她身上,她才刚发声,他就已经看向她,“怎么了?”


    卢闰闰本想说无事,但想想又换了说辞,问道:“你喜欢什么?”


    第56章


    她怕李进误会,很快补充道:“像我爹,他爱钓鱼。


    “虽说也没见钓过几回大鱼。”卢闰闰没忍住添了那么一句,然后才继续道:“不过,做喜欢的事本就只要心里能舒畅,可以消遣就成。你呢,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


    李进被问住了,他放下筷子,垂眸沉思。这是他头一回被问喜欢什么,也是头一回去想这个。


    其实他会许多事,砍樵、捕鱼、种花……


    不过,这些都是为了生计,谈不上喜不喜欢。


    所以卢闰闰问的时候,他一一摇头。


    她又努力想了些,“那下棋呢?亦或是弹琴?还有作诗。”


    好似读书人都喜欢这些。


    李进仍是轻轻摇头,他本正在给糟蟹剥壳取肉,手上动作不停,把最后的蟹腿肉取出放入碟中,放到她碗前,待用湿布巾擦着手时,才神情微凝地道:“谈不上喜欢,略通罢了。”


    其实他棋艺还成,至于诗赋,进士科科举时大多是要考的,多是五言六韵或八韵,与一般律诗有所不同,故被称为省题诗,他也专长此道。甚至一再被府学的先生赞许,称其破题精妙,声韵稳熟浏亮。


    但说起来,也不过是为了科举而下苦功琢磨,太重程式,缺乏内里,只顾句式骈俪,字有典故,对偶工整,谈不上真的有何感慨感悟。


    至于弹琴……


    他只能说是识得曲谱,非要弹也能弹下来,但磕磕绊绊,称不上好,若非平日要考乐理,他兴许连曲谱也不会去学。


    李进这人,没有太过于充沛的情感,更没有闲情逸致。倘若有多余的功夫,在他看来倒不如多誊抄些书,好换成钱,也够第二日温饱。


    猛然一问他喜欢什么,有何爱做的,他倒真答不出来。


    卢闰闰见他眉宇皱成川字,反倒是帮他往碗里浇了点酱汁,这是用姜汁、花椒粉、葱油、酱醋做的,吃着冰凉顺滑,香咸微辣,还带点麻。卢闰闰还替他拌了拌,免得面全坨了,然后才捅了捅他的胳膊,提醒他先用饭。


    她道:“也不急于一时,从前你太忙了,兴许无暇他顾,今后时候多着呢,每月有三日旬休,节庆还有假,有了空闲自然能想出消遣的习好。”


    “这最容易了!”卢闰闰万分肯定的道。


    她眼眸清亮,说话的时候唇角噙着笑,和煦明媚,如三春晖光一般温和煦美。


    李进望着她便忍不住展眉,“好,我慢慢想。”


    其实也不必特意去寻,在他看来,有她在身畔,日子便足够充实,又有何要特意去想的喜好?不过见她如此热衷,李进亦觉得心中似乎升起些期待。


    而卢闰闰帮他拌完面,仍觉得不满意。


    她左右看了看桌上的菜,与他道:“光淋酱吃有点乏味,我没准备什么拌槐叶面的浇头,你可以试试把小菜添一些进去一块拌,会爽口许多。”


    “你吃辣吗?”她问。


    李进颔首,山里人怎么会不吃辣,常会摘茱萸晒干了磨成粉,待冬日里加进羹汤里,喝了驱寒。


    有些人家在丰年还会用茱萸酿酒。


    卢闰闰眼睛一亮,“可以掺些芥辣瓜儿,尤其是汤汁也得淋上。”


    她今日做的是槐叶冷淘,顾名思义,是用嫩槐叶做的面。


    做法不难,把嫩槐叶煮开晾凉后剁成菜泥,然后放入面粉中揉捏成面团,醒面后再揉去多余气体,擀成面皮,将面皮折叠,用刀切成一指宽。


    其实宽细随意,但卢闰闰吃槐叶冷淘不爱吃太细的,总觉得不够有嚼劲,宽的吃起来更有滋味。


    锅里的水烧开加一勺盐,再把槐叶面下锅里煮到八分熟,用竹笊篱捞起面,过两遍凉水。


    如此一来,面条口感会更筋道,也更不容易坨。


    其实放入加了冰块的冷水里过一遍会更好,但今日懒得去买,卢闰闰就简单用井水过了两遍。


    劝过李进后,卢闰闰自己先动手示范。


    她把先舀了些拍碎的芥辣瓜儿。


    芥辣芥辣,就是要用上芥菜籽。选两年的陈芥子碾碎以后,掺水调和,放进碗内按实,韧纸封固,热水泡三五次,泡出黄水,再在地上放到自然冷,然后加入淡醋,过滤渣滓。


    用这个水来腌制黄瓜。


    吃起来辛辣刺激,那股劲直冲口鼻,又难受又生出些快感。


    在没有辣椒的朝代,芥辣无疑成为解馋的好手段,卢闰闰舀了两大勺芥辣瓜儿,还淋了两三勺它的酱。


    不仅如此,她还放了勺酱梨子。


    酱梨子酱的时候,是连皮一块酱的,她从坛中取出来切成块,外皮韧韧的,里头的果肉有点软化,但咬下去还是有一点脆的,咸味重点,但咸之后是浓郁的果香味的甜,与一点微酸。


    她还放了点自己特意切的金黄色蛋饼丝,点缀颜色。


    碧绿如绦的槐叶面,左右码着芥辣瓜儿和酱白梨,中间缀着金黄色细丝,如盛开的菊花瓣。


    赏心悦目!


    她最后浇了三勺姜酱汁。


    然后才拌开吃。


    槐叶面入口先是混着葱油香的咸鲜,紧接着是带着一点姜末的辣,还有一点酸甜,待嚼面的时候,口感筋道好吃,混着脆口的碎黄瓜块,还有酱梨子丁,又脆又凉爽,刺激的快感裹挟着辣味直上鼻腔,激得人一边张嘴用手扇风,一边眼泪都快流下,但这股劲过去,则是梨子浓郁的果肉酸甜,舌尖还残余一丝辣味。


    既凉爽解暑热,又辣得人额上生薄汗。


    畅快又刺激的感觉,着实上瘾。


    原本还正常吃槐叶冷淘,只拿凉菜当配菜的卢举在桌对面一瞧,眼前一亮,他三两下吃完碗里的,然后有样学样地照着卢闰闰的做法拌了一遍,他吃进嘴里,才一口,便是一怔,旋即又速速将那一碗吃完,满头大汗了,却神情畅快舒适。


    他大赞,“还是蔚姐儿会吃,放了芥辣瓜儿和酱梨子,滋味更为繁复,果香浓郁,酸甜辛辣交融,再好吃不过了。”


    对美食,卢举有自己的见解和坚守。


    他能这样盛赞,是真的觉得好吃。


    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果然都是称赞。


    甚至李进吃的时候,也是微睁开眼。他味感虽钝,却不是没了味感,这样刺激,自然也是能尝出来的。他没多说什么,却默默吃得快了些,比往日还多用了一碗。


    卢闰闰特意多做了点面,却不成想那一大盆面很快就一扫而空,大家还想接着夹,最后讪讪作罢。


    其实缓一会儿后,撑劲就上来了,只是前面太好吃,吃得太快了,以至于肚子没反应过来。


    虽然槐叶冷淘很寻常,市井里也常能吃到,但有时候越是市井吃食,似乎越能勾起人的胃口,比一味华贵的菜肴滋味更好。


    待吃完以后,拾掇的活自然不归卢闰闰管。


    她回屋去用冷水擦了擦身上,天太热了,先前等的时候不觉得,眼下忍不住觉得黏腻,但刚吃完不适宜沐浴,而且这时候沐浴了,晚些时候怕又要出汗。


    擦拭过后,冰凉的水渍果然带走点热意,她脱下褙子,只着抹胸,躺在草编的席子上,无聊地用腰扇给自己扇风。


    她透过支起一点儿缝隙的窗子,窥着外头的天色,看着满天的红霞淡去,天色渐渐转暗,成群的大雁变换人字阵型踏上归途,忍不住升起点惆怅。


    也可能是馋意。


    她想喝可乐。


    辛辣刺激的凉面,和可乐最搭了好嘛?


    尤其是在夏日。


    最好能往可乐里掺点威士忌或者朗姆酒。


    啊!


    她好馋。


    旁的也就罢了,唯有可乐,每逢夏日就成为她难以向外人道的惆怅。


    好在卢闰闰不是会独自一人长久伤感的性子,她缓过那口劲,很快又活泛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整个人瞧着奕奕有神,好似有用不完的一身牛劲。


    她将褙子重新披上,走到铜镜前,给自己点了点口脂,方才用夕食的时候全给吃掉了。


    然后她就兴致勃勃地推门出去了。


    腰扇仍拿在手上,轻轻扇风,想象自己是画里的仕女。


    唔,好像不必想象……


    卢闰闰忽略掉那一点不和谐的忽然浮到脑海里的念头,她走到庭院里,想喊大家一块出门纳凉。


    但她是陈妈妈养出来的,习惯也相差无几。


    当卢闰闰想出门纳凉的时候,陈妈妈早就跑到附近老姐妹的家门口坐着说闲话了。


    谭贤娘不必提,她不喜欢这种事,更不爱和人一路寒暄。有这功夫,她做点什么不好?


    卢举,谭贤娘不去的话,喊他不合适。


    唤儿不必说了,她内向不爱见人。


    饔儿和附近的孩童玩得好,等闲是见不着人的。


    那么……自然只剩下李进一个人。


    而他是不会拒绝卢闰闰的任何要求的。


    卢闰闰不必特意去寻,他就在庭院里,坐着一个烧火时坐的矮竹凳,双腿敞开,中间是一个竹篮筐,他抽出几根竹篾,正重新编新的进去,地上放了一把柴刀,有劈开的竹子,还有竹篾。


    “怎么编起这个了?婆婆不是说这筐子破了,不能用要扔了吗?”卢闰闰走到他身旁,盯了一会儿,好奇问道。


    李进手上的动作不停,本来也差不多要补好了,他抬头解释道:“原是要扔的,但我看就是底下破了点,正好花圃那有多余的竹子,劈出竹篾,简单补了也能用,和原先没什么差。”


    李进用襻膊把宽大的袖袍绑起,整个人顿时从闲雅斐然的文人变得利落干练起来。


    还真有点干活的样子。


    卢闰闰蹲下身,一手撑着脸,仔细瞧他,他认真干活时,眉总是微微皱起,凝神专注,本就挺拔俊秀的五官更显锋利,说他清瘦吧,其实腰腹也很结实,怎么看都很养眼。


    她掏出帕子,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然后道:“一会儿要一块去散散吗?”


    李进颔首轻笑,双眸洞然明亮,“好啊,这附近的人我还未完全识得。”


    他把手上最后一点活干完。


    又去寻了笤帚将地扫干净,东西都收拾起来,而后打了盆水洗脸和手,待做完这一切,才与卢闰闰一块出门去。


    这时候日头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但大地仍是热的,只有当有风吹过的时候,才能带来点凉意。


    卢闰闰和李进并肩走在巷子,许是因为光化坊地段好,附近还是秘书省,地上铺着的是石块,颜色各异,有青、白、紫,原先应当也是凹凸不平有棱角的,但经过人来人往地踩踏,渐渐就平整起来。


    卢闰闰对自己家附近还是很满意的,雨天虽然也会有点积水,但不会一踩一脚泥,算是好路,若是走到南熏门那边,就要差许多了,地是垒实的土,经过长久雨淋,还有大大小小起伏的小洞,像波纹一样,不小心就会绊倒。


    因为暑热随着日头渐渐散去,许多人家都敞着门,搬了竹长椅在门边坐着,乘凉说话,也有些人特意坐到院子里吃夕食,就是为了吹吹风。


    但其实还是热的。


    不过气味并不难闻。


    有烧柴火的淡淡烟味,很平实很家常的味道,闻着并不呛,还挺舒服的。


    但最浓重的还是艾草的味道。


    因为家家户户都在门前钉着艾草人。


    自己家里钉的时候还不觉得,出来了才发觉原来味道这样浓重,闻久了也能习惯,而且艾草可以驱蚊,今日走了一路都没什么蚊虫。


    一般也不会过了端午就把艾草取下来,连着几日,汴京里应该都会飘散着艾草的味道,蚊虫也会少上许多,这点倒是很不错。


    因是卢闰闰头回和李进一块在巷子里走,故而许多邻居都十分热情。


    在用饭和正做饭的,都会招呼两人进去一块吃。


    正乘凉的呢,则会喊他们说话,问些无关紧要的闲事,然后夸两人般配的。等他们人走了,还在后面跟家里人说,“好啊,真好。”


    “要是卢郎君/卢官人/余大娘子也能瞧见就好了。”


    都是一个巷子住了许多年的,卢家逝去的人,在几个年纪大些的邻居的记忆里仍旧鲜活,甚至面容也还清晰着呢!


    他们识得他们的年月,比卢闰闰的岁数还要大。


    而卢闰闰面对热情的邻里一点也不胆怯,她不仅人家问什么能答什么,甚至有说有笑,还能扯到旁的事上。


    李进要寡言许多,但他很有礼数,动不动拱手,身上看不到进士及第的浮傲,不管是窑工,还是小贩,他言语皆尊重有礼,不曾轻慢。


    倒也很是受人喜欢。


    两人把巷子绕了一大圈,还收获了好几个果子,都是别人给的,有桃子和菱角。


    这些自然是李进抱着,他还要不时剥开菱角喂给卢闰闰。


    但总的来说还算闲适。


    直到,他们看见钱家娘子。


    她正叉着腰,苦口婆心劝地上蹲着的钱瑾娘。


    “娘的心肝哦,回去吧,你爹夕食都买回来了,你自己看看天色,都要暗了。”


    任她怎么说,钱瑾娘小小的人儿,就是不为所动,仍旧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钱家娘子难免生气,她声高了起来,吼道:“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一日日究竟瞧些什么,走!走啊!”


    她逐渐暴躁,伸手去拽钱瑾娘。


    但钱瑾娘就是不肯走,她眼睛黑洞洞的,即便是被扯着手臂,也没有蹙眉或者喊痛,仍旧盯着那一处。


    反倒是钱家娘子心疼她了,整个人泄了气,抱着她就要哭,嘴里碎碎念着是娘不好,不该凶你。


    卢闰闰和李进站在十几步外,若贸然过去,怕是有些尴尬。


    但回家要经过这里,不然又得绕很长的一段路。


    卢闰闰清咳两声,故意放大声音,假作刚到,“这菱角真好吃。”


    钱家娘子立刻敛去旁的表情,她一回头,神色如常,脸上尽是笑,调侃道:“回来了?我记得李官人是南边来的吧?你们也阖该一块去州桥夜市那瞧瞧,可热闹了。”


    她是笑脸相迎,卢闰闰自然也态度和煦热情,“好啊,下回就去,今日还是罢了,定然许多人。”


    卢闰闰走近,她靠近钱瑾娘,问钱家娘子,“她这是在看什么?”


    卢闰闰记得早些时候,钱瑾娘观察的是草的影子的挪动。


    眼下天色都差不多黑了,应是瞧不见影子,怎么还在这不动。


    钱家娘子也是没法子,她蹲到钱瑾娘身边,轻声细语问究竟瞧什么。


    良久,钱瑾娘才抬头道:“螳螂,吃螳螂。”


    卢闰闰这才注意到,原先那杂草的边上竟然有两只螳螂,正是交合的状态,而母螳螂在吃公螳螂。


    原来钱瑾娘是在观察这个,她可能是想观察母螳螂是怎么把公螳螂完整吃了?


    钱家娘子这时候才注意到,不由拍腿,瞥瞥卢闰闰和李进,尴尬道:“这真是,这真是羞死了。”


    而在两人说话间,在后面默默观察的李进不知何时站了出来,他不知何时编的草笼子,递到钱家娘子手上,他声音平静,用仿佛能洞察人心目光注视着蹲在地上的钱瑾娘,“钱娘子,你不妨问问……这孩子,可否把螳螂请进草笼子里,带回家瞧。”


    “这成吗?”钱家娘子对自己这个脾气怪异的女儿委实没办法,但李进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试试。


    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轻轻道:“大姐儿,娘把螳螂装进草笼子里,你回家慢慢瞧好不好?你就是在这一直蹲着,它兴许也要跑的,不如带回家……”


    钱家娘子都还未说完,钱瑾娘抬头盯了会儿草笼子,又盯了盯螳螂,竟然木着脸点头了。


    钱家娘子顿时喜不自胜,一边应诶,一边快狠准地把螳螂装进去,再把草笼子给钱瑾娘,钱瑾娘捧着草笼子,也不必她说话,自己就起身往家里走,就是眼睛仍然盯着草笼子,也不看路的。


    钱家娘子想和李进道谢,但注意到钱瑾娘的样子,匆匆忙上前扶她,只能边扶边回过头,冲他们笑着颔首。


    待目送人进去了,卢闰闰才挽着李进往家里走。


    她讶然不已,“你方才是怎么编得那么快的?”


    “你一开始就瞧清了?”


    “钱家姐儿的性子古怪,你是如何知道用草笼子就能哄她回去?”


    卢闰闰实在好奇,喋喋不休地问着。


    李进笑了笑,并不居功,只道是凑巧。


    其实,是他比一般人更容易静心,也就能观察入微,许多旁人不曾注意的,对他而言反倒是如敞开给人看的一样。


    但这些不好说出口,倒像是自夸一般。


    卢闰闰才不管这许多呢。


    而且,她发现,兴许不必特意去找他的爱好,真正喜欢的事物是藏不住的。


    她已经知道他喜欢什么了。


    不过卢闰闰没有特地去说,她只道是过几日便是大相国寺集市开放的时候,到时候可以一块去,能买些编折竹篾用的工具。


    卢闰闰给出的理由很充分!


    “不成想你手艺这样好,那竹夫人应当也能做吧?我去年用的竹夫人都坏了,叫婆婆给拿去烧火,正好你能帮我做个新的。”


    李进倒是不嫌麻烦,也许是他节俭惯了,这些东西能自己动手,压根不会去集市上买,故而应得很干脆,“我没做过竹夫人,可能得琢磨琢磨,应是不难。”


    “那我就等着官人做的竹夫人了。”她笑盈盈道。


    *


    既是应了卢闰闰,李进嘴上没多说什么,却一大早去买了捆竹子,自己琢磨起来。


    编倒的确不怎么难,但是竹夫人得贴身抱着,也就不能有半点倒刺,得仔细打磨每一条竹篾。


    李进特意换了一身以前穿的粗布衣服,免得做活的时候把好衣裳穿坏了。


    因为做的很细致,一个早上也堪堪将所有竹篾打磨好,就算用力把竹篾握紧,前后拉动,也不会将手磨伤,他磨好以后,每一条都亲手试过,绝没有残余的竹刺。


    而当吏部授官的人前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一身粗布衣,袖口挽起,地上还全是竹篾,整个瞧着分明是个木匠。


    倒把那前来授官的人给弄糊涂了。


    走了这么多家,那些同进士出身的都是绸衣细布,不说气派吧,怎么也是有几分文人风流气韵。


    怎么这个,这般与众不同?


    前来的吏部官员实在有些拿捏不准,犹疑着让他把敕黄拿出来。


    李进自然去寻了出来,货真价实,绝非何娄。


    那吏部官员看完敕黄以后不再怀疑,却不禁摇头。


    听闻还是进士及第,二甲第八名的名次。


    若非坊间传闻他得罪了文相公,只怕早就授官了,怎么会和那群五甲同进士出身的人一块等着吏部铨选授官,还沦落到这地步。


    他上下打量李进,觉得颇为可惜,听闻还入赘了,这家人待李进看来是不大好。


    他哪知道有些人是乐意之至,自己起了一大早,在那干活的。


    第57章


    而授官后,一家人都坐在正堂前,颇有些安静。


    主要是素日里活跃氛围的几人里,卢举去上值了,陈妈妈喜得在那闭眼碎碎念叨祖宗眷顾神仙保佑,卢闰闰是睡梦中被薅起来的,她这时候还有点残留的困倦,时不时头一点一点的。


    谭贤娘主心骨的地位没变,她思路要清晰许多,“可有说何日开始上值?”


    “后日。”李进答道。


    说话间,几人的目光都不由落到桌上的几个木托盘上。


    绿色官袍、直脚幞头、崭新的革带、皂靴、刻有他姓名和职官以及官署的腰牌、敕授的黄纸等。


    卢举也有官袍,每日上值都得穿戴齐整,家里人不说司空见惯,也是看得升不起什么好奇心。


    可李进这些,是进了卢家以后所授,心里的滋味到底不大一样,总觉得与有荣焉。


    陈妈妈可算把先人们感激完了,她的目光没忍住瞟向桌子上的官袍,最后看向几人征求同意,“这样光宗耀祖的事,得摆到闰姐儿她婆婆翁翁面前,好让她瞧瞧。如今李官人真正有了官身,还是从八品,高祖卢成公是正七品,将来我们卢家又能兴旺起来了。”


    毕竟是李进的官袍,牌位前烟熏火燎的,也得问他介不介怀,陈妈妈问完,目光落到了李进身上。


    谭贤娘做主问出口,“你可愿意?”


    李进不是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何况从八品想在汴京猖狂,也委实痴人说梦了些。


    他慨然一笑,颔首道:“怎会不愿?”


    李进说着,忽然伸出手,正好卢闰闰困得脑袋一滑,叫他接住。他仿佛能预测到一般,纵是陈妈妈也不由得咋舌,心里腹诽他动作之快胜过了自己。


    陈妈妈心里多少有点懊恼,却又觉得李进这孩子真是好,与她家姐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寡言但细致,一个热情大方做事利落人人夸。


    正合了彼此的性子。


    陈妈妈满意地微笑起来,转过头看姐儿昏昏欲睡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


    吏部授官的人做什么来得那么早!


    当官的不都是慢吞吞,丁点事往死里拖么?要不就像卢官人般懒散。真是的,该懒散时又急吼吼来。


    陈妈妈一边腹诽,一边心疼地看着她家姐儿眼底的青黑,忽然反应过来,这可不像是起早了的样子,倒像是睡晚了。


    她狐疑的目光顿时落在李进身上,上下打量着。


    莫不是……


    天爷哦!


    年轻人精气神太足了也不是事,可别是这几日过节吃的东西太好?


    本来就血气方刚的,再一补,可不就成这样子了吗。


    陈妈妈顿时反省了自己一番。


    她决定了,从今日开始,家里还是吃得素净一点。不过,私底下可以给姐儿补一补,灶房锁起来的抽屉里似乎还剩了点沙鱼翅鳔,忘记是谁送的了,但品质上佳。


    等一会儿把官袍在娘子的牌位前摆了,她就去把沙鱼翅鳔放水里泡开,这样午后正好能偷偷给姐儿喝。


    只是李官人进了卢家以后,天天都帮着洗碗,她得把泡沙鱼翅鳔的碗给藏起来。


    唉呀,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有些愧对李进。当初可是说好把人当自家人看,如今吃好的也背着人,啧,但他实在不宜进补,要不苦的还是她家姐儿。


    陈妈妈良心颇为过不去。


    在陈妈妈为了良心而纠结的时候,谭贤娘重重地咳了一声,她冷声道:“卢闰闰!”


    出于对亲娘的本能反应,卢闰闰打了个激灵,顿时坐直,她瞪大眼睛,仿佛自己很清醒一样,“嗯,我在。”


    为了证明自己的情形,她还故意多说话,问回去,“娘,怎么了?”


    谭贤娘呵笑一声,懒得揭穿她。


    “你一会儿和李进一块去你爹牌位前上柱香,往后家里的门户就是你们俩撑着,自己用心些,别事事都指望着陈妈妈。”谭贤娘语气微冷,听着就严厉。


    卢闰闰已经养出习惯了,她抿紧唇,重重点头,看起来很认真很受用,好像都听进去了。


    只有谭贤娘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但她都来不及多训诫几句,陈妈妈就忙不迭插嘴,“娘子,家里还有香没有?诶呀,我人老上了年纪,事情总是记不清楚。”


    李进也道:“娘,爹昨日用的鱼篓里还养着两条鱼,可要倒出来?”


    “我不是叫他全放生吗?”谭贤娘蹙眉,显见是有点生气。


    枢密院里,正和同僚吹嘘自己昨日连钓了六条大鱼的卢举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心生疑惑,这么热的天没道理湖边坐一天就得风寒吧?


    而卢家宅子内,谭贤娘揉揉额心,“罢了,你别理会他,鱼篓就放那,待他回来我再问个仔细。”


    经过李进这一打岔,谭贤娘果然忘了继续念卢闰闰。


    陈妈妈带着卢闰闰和李进到放牌位的屋里,她熟门熟路地从柜里拿了一把香,在油灯上点燃,又把香上的火甩灭,分给两人。


    她把那三个托盘摆得齐齐的,还特意退后了两步站着,回头和李进道:“我隔得远一些,不会叫香灰点到官袍上的。”


    李进对陈妈妈一直很尊敬,他态度温煦,没有半分勉强,“婆婆做事素来稳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陈妈妈听了果然高兴。


    年纪大了就喜欢温煦又好说话的后辈。


    她把香分给李进和卢闰闰,领着他们先对着敞开的门方向拜一拜天地,然后才拜祖先的牌位,她跪在蒲团上,万分诚心。


    她身后的李进只是照做,姿势如尺量出来的一般,极为熟稔标准,神色亦是肃着,只是细瞧他的目光,算不上虔诚。他本就对鬼神之说不大信,只是尽量做到行为举止上的敬。


    卢闰闰是拜惯了,就和吃饭喝水一样习惯,倒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有没有用对她来说不重要。


    再说了,要真是拜拜祖宗能祈求来安康富贵,也不亏嘛。


    卢闰闰一向看得很开。


    最虔诚的是陈妈妈,也许是因为她有太多所求,见多了人世悲欢,留不住想留的,最后只能诚心向鬼神许愿了。


    烟气袅袅间,人紧闭着双目,欲念渴求一览无余。


    一阵凉风吹到脑门,卢闰闰的困意骤然消失,她忽然就醒神了,思绪在这时好像也很分明。


    她盯着上头供奉的几个黑漆漆的牌位,鬼使神差萌生了个疑惑。


    人都死了,真的还会在乎子孙后代的前程吗?


    纵是子孙做了大官,他们在阴曹地府也能跟着一道鸡犬升天不成?


    这些奇怪的念头直到上完香,把托盘捧出去,仍然绕在卢闰闰脑海里,但她不敢问陈妈妈,以陈妈妈的迷信只怕听了要晕过去,叫她不许讲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她很快把这点闲杂念头给抛之脑后了。


    因为她有了新的苦恼。


    *


    “一些同年邀我明日出门宴饮。”用过午食后,两人躺在榻上,卢闰闰正勾手玩绑着帐子的细绳下的流苏,李进一手撑着头,一手拿蒲扇慢慢地给她扇风,忽而说了这句话。


    卢闰闰一时没反应过来,“期集不是过了吗?”


    “哦,是庆贺你授官吧?”


    李进扇风的动作未停,他道:“是,我授官要比他们都晚些,今早出去的时候,秦易听说我授官,特意在吏部那等我,道是期集的几位友人早说好了要一块庆贺,总算等着了。”


    卢闰闰虽不曾做官,但常在官宦人家里做席面,也知道点规矩,她挪过身子,正对着李进,“那得你请客才是,这事上万万不能小气。”


    她坐起身,就要去寻木匣子。


    在妆奁上去了钥匙开匣子,拿了几串钱出来,这是特意串起来的,一串是一缗,也就是一百文,总共是五缗,这肯定不够,她又拎了一吊钱,也就是一贯。


    若是三四个人在脚店吃个简单小宴,也不饮多少酒,一贯五百文应当是够的。


    她转头问李进,“你们明日有几人?”


    “算上我与秦兄,一共六人。”李进如实道。


    卢闰闰又添了一吊钱进去。


    两贯五百文钱,这总是够的。


    路费也得给点吧?


    她犹豫着,又问李进,“你们去何处宴饮?远吗?”


    “在秦兄家附近,挺远的,他家租在南熏门附近。”李进没有一点隐瞒。


    于是,卢闰闰默默加了一缗,这是路费。


    她把李进的钱囊从木施上取下来,把桌上的钱悉数放进去,待放完以后,正要将绳系上,忽然犹豫了,又数了五十文放进去。


    万一他想买什么呢?


    做完这些,她把沉甸甸的钱囊挂回木施上,然后道:“钱我放好了,你明日别忘了拿。”


    李进说好。


    卢闰闰刚摸过铜钱,只觉得手一股铜臭味,正好壶里还有水,她倒了点在面盆架的瓦盆上,搓洗了一会儿,在架子上的布巾上将水渍擦干净,然后才重新上床。


    她侧躺在床上,用刚洗过的手捂住李进的脖颈,笑嘻嘻道:“凉吧?”


    “凉。”


    “舒服吧?”


    “嗯,很舒服。”


    他捧场,卢闰闰笑得愈发开心。


    她又乘其不备挠了挠李进的脖子,但李进并无反应,卢闰闰惊疑不已,“你竟然不怕痒。”


    李进点头。


    “那你若是……”


    她都还未说完,就被李进挠得直发笑,顾不上说话。


    “哈哈,好,哈哈,你个坏人!”她笑得直捂肚子,想反击李进,结果他真的完全不怕痒。


    她笑得鬓发皆散,原本就没有着褙子,只是嫣红的抹胸,忽然这样左右晃着,自然垂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李进忽而一怔,喉结滚动。


    卢闰闰趁势压坐在他身上,怒瞪他,“李进,你竟然欺负我!”


    “我错了。”他认错认得很果断。


    但这样显然不能打消卢闰闰的怒火。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到他腰上的衣带上。


    他言笑晏晏,俊朗的面容甚为惑人,因笑着眸微眯弯,消弭了素日里的清冷寡言感,“认打认罚,娘子可要试试?”


    卢闰闰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和敞开的坚实的胸口,倒有些意动,“那你不许动!”


    “好!”他一口应下。


    就在他以为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忽然扯下床帐上的细绳,还带着流苏。


    ……


    于是午间小憩变成了……


    *


    夕食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天穹还蒙着一层灰蓝的光,顽强的不叫天彻底暗下。


    而好不容易当值回来的卢举,想念着家里的饭菜,催着驴一路赶回来的卢举,饭前被谭贤娘骂了一通,就想着吃饭安慰自己的卢举……


    天塌了。


    他指着满桌的素菜,手指微颤,不敢置信,“我们家,今日是吃斋吗?”


    陈妈妈对上卢举还是很理直气壮的,“哦,这不是成日里都吃肉么,我见今日豆腐卖得便宜,便买了一板。”


    一板!


    那明日也得吃豆腐了。


    其实吃素挺好的,豆腐也好,卢举只要好吃就能接受。


    但这一桌,分别是香煎豆腐,小葱酱油拌豆腐,豆腐丸子,茱萸炒豆腐,豆腐豆芽汤。


    这对爱吃荤的卢举而言,是很大的打击。


    不过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


    谭贤娘本来就不爱吃荤,平日夕食就吃得很素净了。


    卢闰闰不必提,陈妈妈不会虐待她的,她极爱吃豆腐,全豆腐宴多好啊!在卢举震惊的时候,卢闰闰已经开始品尝起豆腐们了,尤其是茱萸炒豆腐,又辣又麻,豆腐极嫩,吃得直呼气,唇吃得鲜红欲滴。


    而李进是山里的穷人,过节祭拜的时候,豆腐也能算一碗好菜,他没觉得有何不好,神色自若地吃着。


    看得卢举不由自我怀疑。


    是自己太挑剔了?


    他只好认命地吃起一桌豆腐,还别说,滋味的确不错。


    其实偶尔多吃点豆腐清清肠胃也是不错的,还能降火呢!卢举美滋滋地想。


    吃着不错的吃食,卢举的心情顿时又好起来!


    *


    夜里,油灯的灯芯晃着,屋里的光晕也漾起波澜。


    在一片静谧中,卢闰闰躺在榻上,她刚从香水行沐浴完,还多花了几文钱让人按了按腰背,整个人松泛着。


    李进这人年轻火力足,加上家贫,习惯了洗冷水,倒不愿意花上十几文去香水行沐浴。他自己挑了几桶水,在侧间沐浴,隐约间还能听见水声,尤其是他出浴桶时的水声哗啦啦的,卢闰闰一听就知道。


    她趴在长软枕上,揉着自己的腰。


    李进正好出来,发上还带着湿。


    卢闰闰立刻抱怨起来,“都怪你,白日一点也不动。”


    李进刚用冷水沐浴完,整个人身上散发着幽幽冷意,如行走的冰鉴。他一坐到榻上,卢闰闰立刻趴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腰腹,汲取凉意。


    果然,寒气袭来,舒服得她喟叹一声。


    不仅如此,李进还帮她揉起了腰,他手宽大有劲,揉起来很舒服。


    “是我不好,可你白日不肯帮我解开,纵是我想动,亦是有心无力。”李进叹道。


    卢闰闰听得狐疑地眯起眼睛,她瞥了他一眼,温良无辜的表情,但怎么听着不对味呢?


    好在卢闰闰才不是会轻易上当的人,她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你可要多反思,年纪轻轻怎么就无能为力了?哼!”


    她支起身子,手放在李进腿上,凑近他耳边,抿嘴微笑道:“无能的丈夫,可留不住妻子的心。”


    显然,论大胆,论怪罪人,李进是万万比不上卢闰闰的。


    但是,论起男子的血气方刚,以及自尊心,显然卢闰闰也是预料不及的。


    他宽大的手掌托住她柔软的腰,微微一笑,温良褪去,是难以言说的侵略感,望着她的目光炽热,“无不无能,总要试试才知道,怎能妄下论断?”


    两人闹到一处。


    ……


    不过最后也没做什么,他们并排躺在床上,李进尽职尽责地帮着卢闰闰揉按腰肢。


    她还不舒服着呢,他的尊严只好往后挪挪。


    夜里很安静,只有间或的蝉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明日我吃过朝食就得出门。”李进道。


    “你们吃什么宴席要这么早?”卢闰闰不解。


    李进耐心解释,“后日我们都要上值,不宜吃得太晚,便定好在朝食的时辰用。”


    “那他们不得饿惨了?”卢闰闰被按得很舒服,思绪也散散的,随口问道。


    李进似乎顿了顿,“我们一日两食惯了,倒不觉得。”


    不是人人都能一日三食的。


    卢闰闰察觉自己失言。


    她顿时清醒,睁开眼,想回头解释,但又觉得如此反复更刻意了些。她犹豫起来,便错失良机,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直到夜里该入睡的时候,李进起身去将油灯吹灭,漫天星辰细碎的光透过菱格的窗子照进屋,隔着帐子,李进的身形若隐若现,却很好看,宽肩窄腰,他五官的轮廓亦很深邃。


    卢闰闰双手撑在软枕上,侧趴着脸瞧他,视线也随着帐子若隐若现。


    他无疑是很好的人。


    成婚这些时日,瞧不出半点差错。


    待她好,礼数周到。


    但似乎,也如眼前的景象一样,美好,却不真切落实。


    他从前或许家贫,但进士及第,授了官,有大好前程在。


    卢闰闰倏然想起文娘子问她的话,成婚后还出去做席面吗?就不怕来日他介意,将来生了芥蒂。


    当时她答得很果决,但如今想想,其实还是会有些忧虑。


    卢闰闰忽然出声,“李进。”


    “嗯,可是要喝水?”他问。


    “我……”她想问出口,又觉得这样问了,不管他答什么都似乎没有意识,她有些气馁,翻了个身,“不要,不想喝。”


    李进将窗子支起一些,使得夜里凉风能吹进来,又用熏香把屋子熏了熏,做完这些,他才上床。


    他往里侧望,却见卢闰闰双眼紧闭,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帮她掖了掖被角,亦躺下去。


    但忽然身上一凉,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的薄被尽数被她抢走,他哭笑不得,侧身捋了捋她额上的碎发,并不在意被褥,他身上热,夏日不盖衾被也没什么影响。


    他默默拥住她,慢慢入睡。


    夜里,倒是卢闰闰被热醒。


    身上盖着衾被,背后还一片滚烫,气得她把被子全盖在李进身上。


    而等到第二日起来,卢闰闰看着床上的痕迹才知道自己为何夜里情绪起伏这样大。


    她来月事了。


    她起来的时候,李进也醒了,自然也看到了。


    他头一回见到月事的痕迹,白皙的脸颊微红,但等她换了身衣裳从侧间出来的时候,就见床上的被褥都已经换好了。


    李进不见踪影。


    卢闰闰推门去寻,见到他在院子里的竹笕边上,坐在矮竹凳上,将水舀到木盆里,熟练地洗着里头的衾被褥子。


    她站在门边有一会儿,陈妈妈捧着碗进来了。


    陈妈妈喊她进屋,然后将碗放到美人榻的案上,叫她坐下吃。


    “我放了好些枣儿和糖,你不爱吃整个的鸡子,我打散了倒下去的,趁热喝,暖暖腹。”


    陈妈妈摸着她的手,心疼道:“手怎么这样凉?要不穿厚一些吧,你啊,就是气血不足,改日我们去马行街医铺那边,我听人说有家医铺有医女,治妇人症很厉害!咱们也是看看,开几贴药吃,不行开点补药也好,我看你整日小脸白的。”


    卢闰闰有气无力,仍反驳,“我是肤白!”


    陈妈妈讲不过卢闰闰,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卢闰闰争辩,只顺着道:“是是是,你肤白,去瞧瞧总是好的吧?”


    卢闰闰摇头,不肯答应,“我不爱喝药。”


    接着,她埋头吃东西,说什么都不应。


    陈妈妈拿她没办法,又觉得心疼,“要不你今日不去做席面了吧。你娘不是只做半道吗?哪要你帮衬?她带着唤儿也成。”


    卢闰闰苍白着脸摇头,“不行,说是半道,但有几十桌呢,而且去了能长些见识,汴京有名的厨娘都去了,多难得能见到。往后我要接的席面可多了,总不能一来月事就拒了主家。”


    她这时候小腹已经开始坠痛了。


    陈妈妈扭她不过,心疼得直叹气,整个人都跟着忧虑起来,绞尽脑汁地想着法子,欲言又止道:“要不,我给你灌个汤婆子捂捂?”


    卢闰闰摇头,“不要了,过会儿就出门了,不要费这些事。”


    但她才说完,李进便推门进来。


    他道:“我去拿换下来的衣裳。”


    陈妈妈一个箭步上前,拦道:“我来洗吧,怎么能让你做这些。”


    李进不曾让步,他道:“我是阿蔚的夫婿,阖该做这些。”


    第58章


    李进这样坚决,陈妈妈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她本来就只是怕李进介怀,有些人视月事如洪水猛兽,光是遇着了都要大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上身了。


    陈妈妈让开以后,李进遂走进去,取了衣物继续去洗。


    卢闰闰身上难受着,不大有精气神,陈妈妈见她喝完了汤,开始帮她梳头。


    今日去的不是一般的权贵家里,是文相公的府邸做席面,光是请来的厨娘就有几十个,更莫说其府里本来有的那些,也不知何等喧闹,自然要打扮得比平日更为繁丽体面才是。


    梳高髻,佩玉环,衣着讲究窈窕素雅,不能大片绣华丽的画,但演变成衣襟袖边上的花纹极致繁复。


    上了年纪的女眷会在对襟上绣郭子仪贺寿等典故,衣襟从上到下便是一整则故事。而像谭贤娘这样性子偏冷淡,喜好清雅,年纪也不到的,则多用印花彩绘云鹤花边一类。


    卢闰闰这样年轻的娘子一般更爱罗绣佩绶花卉图,亦或是俏皮一些的彩绘狮子戏球花边等,她今日穿的就是身印花彩绘蝶恋芍药花边对襟霞色长褙子,栀子色抹胸,石绿色下裙。


    她面色也有些白,还特意涂了些胭脂,在颜色明艳的衣裙衬托下显得肤色很亮很精神。


    一番打扮过后,倒看不出有何不对,除了不像素日里那样活泼,眼睛也不爱四处乱转悠地看了。不过,反而意外显出些沉稳。


    卢闰闰收拾妥当后,和谭贤娘站在一块,等着来接人的轿子。


    陈妈妈见了,拿了张椅子过来,喊卢闰闰坐下。


    陈妈妈又问谭娘子要不要坐会儿,谭娘子摇头拒了,她正想一会儿要怎么做菜,虽然前头所有的准备都不必她管,她只管做最后的煮螃蟹羹,但仍然忍不住细思怎样才能做得更好。


    昨日她翻看之前做的笔记,姜能解腥味,前面做酱的时候已经要切姜蓉了,倒没必要再往里加,倒不如改用清水里加葱和花椒,再放入螃蟹,好去除螃蟹的腥异味,也能增香。


    平时爱说话的卢闰闰安静了,三人在一块竟然像死一样寂静。


    陈妈妈想劝卢闰闰,但是也知道卢闰闰的性子犟,她说不肯休息,就说什么也要去的。陈妈妈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念叨,会忍不住去劝,姐儿听多了更烦心,只好不说话,但时不时又张嘴,欲言又止的。


    早上本来时候过得就慢了,这下更漫长了。


    短短的一会儿像凝固了一样。


    好在再怎么慢,时辰也会自己过去,抬轿子的人拐过巷角,眼看着就走近了。


    卢闰闰侧头张望,也站了起来,她随口和身旁人道:“婆婆,这宴席做完只怕还回不来,得等主家的吩咐,夕食就不要准备我和娘的份了,若是回来迟了,我们自己沿街买些吃食就是。”


    然而应她的声音却是从身后传来的。


    卢闰闰侧身望去,正好看见的是男子宽阔的肩,她意识到这是李进。


    “路上敷着应会舒服些。”他抬手,将灌好的汤婆子递到她面前。


    卢闰闰愣了愣,她接过,源源不断的热源从裹着汤婆子的厚暖袖里透出来。


    毕竟是夏日,这些都被随意地放在角落里落灰,李进应是匆匆寻到暖袖,把汤婆子放进的,免得太过烫手。


    “多谢。”到底在外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卢闰闰顿了许久,才垂着眸,慢吞吞地说了这两个字。


    她把汤婆子抱到小腹上,隔着暖袖,不会太烫,但热度慢慢透进衣裳里面,那热意仿佛将皮肉烫得钝了,痛感自然也跟着浅了些。


    卢闰闰的眼睛这才看着有两分神采。


    她这时候才顾得上察觉身旁人的异样,他竟还站在这。


    “你不进去吗?”她问。


    李进缓缓摇头,“我看着你上轿,正好我也要出门。”


    “这么早?”卢闰闰惊讶睁大眼,和他说两句话的功夫,人倒是显出几分生气,许是因为情绪有了起伏,不像方才那样木木的。


    “要不你还是雇车去吧,我给你多留了一缗钱雇车。”


    李进得了她的关怀,眼里浮起些笑意,但态度很坚决,“也没多远的路,我走过去正好沿途瞧瞧汴京的风景。”


    就像卢闰闰认准了就一定要去做席面一样,李进觉得雇车浪费钱,也是怎么劝都不肯坐的。


    两人都没有非要对方听自己的。


    兴许是知道自己不会改主意一样,也就能理解对方的坚持。


    很快,轿子到了门前落下。


    有人问这可是双榆巷谭娘子家,他们是来接谭娘子过府做席面的。


    谭贤娘说自己就是。


    她回头给了卢闰闰一个眼神,示意卢闰闰跟上来。


    李进则望着她温声叮嘱了句,“若累了就歇歇,别强撑着。”


    卢闰闰点头,她刚往前迈出脚,又顿了顿,回头看着他道:“你自己路上也慢些,别太省了。”


    说完,两个人互相对视着笑了笑。


    卢闰闰这才上了轿子。


    而唤儿跟到轿子边。


    李进站在门前,目送轿夫将轿子抬起,青布小轿上的布帘轻轻晃动,轿杠亦是如浮木一般,上下浮动。但轿子实际上抬得很稳,即便轿夫们看着劲瘦,实际上做惯了粗活,很是有力。


    待轿子出了巷子,彻底看不见了,李进才转身回去。


    他方才怕赶不及拿出来,为了找个能裹住汤婆子的物件将屋子翻得有些乱,待收拾齐整了再出门去。


    李进进院子的时候,正逢卢举从隔壁院子里出来,笑眯眯地问他朝食吃的什么。


    李进还未说话呢,边上的陈妈妈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她说她总觉得忘了事情,“卢官人,真是对不住,他们一早都吃过朝食了,你起得要晚一些,我原想着去外头给你买点撒子馒头,还有豆乳的,一时忙忘了。”


    原本心情甚好,笑嘻嘻的卢举顿时低落。


    但他也知道陈妈妈要一个早上要准备两拨朝食很辛苦,而且……


    听同僚说御街附近新来了一家浮铺,据说很擅长做鲊,卖得最多的就是鹅掌鲊和黄雀鲊,所谓黄雀鲊是把黄雀冶净后用酒洗净拭干,再加上花椒、葱丝、红曲、麦黄在坛子里腌制半个月,腌制出来风味独特,咬感像生肉,不柴,很好嚼,味道则有点接近风干的腊肉,香料味特别重。


    最适合在夏日吃,再点一碗热腾腾的白粥。


    而新开的那家浮铺做法还不大相同,听闻吃着比别家更香,加了橘丝和炸过的葱丝,应当还有些别的,总之香气袭人,纵是吃两三碟都不腻。


    想到自己可以品鉴美味,卢举整个人倏然容光焕发,又是笑眯眯的样子。


    “我正好出去吃,陈妈妈,听说你也爱吃鲊,我下值回来给你带点鹅掌鲊如何?”卢举道。


    陈妈妈倏尔眼睛一亮,笑得捂住嘴,“那最好不过了,劳烦卢官人了。”


    “不辛苦不辛苦。”卢举摆着手道。


    陈妈妈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跟做贼似的,心里还有点犯虚,“你得悄着点带回来,可不能叫姐儿瞧见了,她不爱吃这些,也不大让我们吃,说是容易生虫。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谁吃鲊吃出事。”


    卢举表情惊讶,他还真不知道卢闰闰有这个忌讳。


    陈妈妈又交代了几句。


    ……


    倒是李进,原本动作利索的人,硬生生走慢了许多,看似在走,但一直没进屋,待陈妈妈说完了卢闰闰的一些忌讳,他才进屋。


    不过,他进屋的时候,反而听陈妈妈讲起谭贤娘的事。


    顺带说到了卢闰闰爱猫,谭贤娘爱干净,怕她伺候不好,屋里会飘猫毛,不让她养的事。但是如今家里分成两个院子住,也不知道谭贤娘会不会松口。


    李进的脚步微顿。


    他背对着陈妈妈和卢举,两人因此没注意到他。


    而李进也是面上瞧不出什么,照常进屋收拾,心里却在想,怪不得她每回去大相国寺,都要同寺里的狸奴玩上许久。


    另一边,卢闰闰抱着汤婆子暖腹,自顾自地发起呆。


    难得身侧这般安静,原本闭目养神的谭贤娘忽然睁开眼,看着她道:“李进这孩子倒是不错。”


    卢闰闰正欲应声,却见谭贤娘话锋一转,“就是过于节俭了些。”


    “节俭也好啊,总比胡乱挥霍好,而且他也只苦自己,从不置喙旁人。”卢闰闰人倏尔精神起来,蹙着眉,下意识就替李进说起话。


    谭贤娘摇摇头,叹道:“你急什么?”


    “我没急。”卢闰闰声骤然小了起来,呢喃道:“就是说实话嘛。”


    谭贤娘没理会她。其实她的意思不是说李进不好,而是如今富裕了,还是处处苛待自己,没有必要,万一过得太清苦,哪里落下病根,于寿数有碍怎么办?


    谭贤娘是做过寡妇的,自然怕女儿重蹈覆辙。


    但这种话不好平白无故说出来,尤其是早上不能乱说话,否则听着像是咒人。


    她干脆转而叮嘱起了旁的。


    “一会儿到了文家,要小心一点,不要与人争执,少说少错。但可以多窥察窥察,旁人是如何做的,汴京的厨娘多,能出头的都有过人之处。”


    卢闰闰用汤婆子捂着肚子,人还是恹恹的,只轻声应是。


    谭贤娘看了她两眼,然后摇头道:“不行,你这唇也太白了。”


    卢闰闰这才察觉,她估摸着可能是自己肚子一疼就咬唇,把口脂咬掉了。


    好在她记得带口脂,从腰上系的褡膊里将口脂瓷盒子拿出来,食指点涂在唇上,然后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谭贤娘颔首。


    两人稍微说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文相公的府邸。


    轿夫走的是小门,但小门这儿也是挤成了一长条,下来许多女子,有梳高髻着绮罗的,身边还跟着三四个婢女,也有寻常绸衣,面貌平平,但瞧着很稳重的……


    卢闰闰跟着谭贤娘也算见过点世面,做过不少宴席,但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多的厨娘。


    而且这位文相公还不请四司六局,这要怎么做?


    一会儿不会闹腾起来吗,谁做什么要如何才能安排清楚?


    怪不得她娘想喊她一块来看看,这世面确实很值得见。


    卢闰闰好奇地等着文家会如何安排她们进去。


    没有叫卢闰闰失望,很快就有管事的出来,引她们一群人进去。


    也不知道是按什么顺序喊的人,总之她跟在她娘身边,站在一群人的中前边。她在心里算人数,几十个厨娘,一人差不多带一到三个人,算下来光是她们都占了快两百人。


    文相公说要大办,但他们夫妻没什么族人了,即便是有,从老家把人接来,就是快马加鞭也只能赶得上满月宴。


    故而这回洗三还是只请了汴京的一些权贵们,总共就八十八桌。


    但听闻等满月宴的时候,还要办流水席。


    这文相公还真是阔气,只一个孙儿出生就不知道要花出去多少万贯。


    卢闰闰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总之过了数道回廊,穿了几个院子,最后才到了。


    这院子建得很大,原来的东西厢房都用来砌了灶台,刚好用来分为白案和红案。


    谭贤娘并不是以点心见长的,她自然是被送进了东厢房红案这边。


    卢闰闰抬眼一扫,光是红案就有七八个灶台。


    而到了里面,卢闰闰才愈发惊讶,原来文家原本就有二十多个厨娘了。


    说句公道话,这么多厨娘还不算帮手烧火的小婢女们,做八十八桌席面绰绰有余了。


    看来文相公想要的仅仅是大张旗鼓。


    卢闰闰跟着谭贤娘被分到了一处灶台前,唤儿替换了原本要帮忙烧火的婢女,烧火看似容易,每个人习惯不同,到底还是爱使自己用惯了的人。


    卢闰闰在那站了会儿,灶台边上还有一整块木头做的砧板,酱料香料什么都是全的,但是……


    “娘,不是说我们要做螃蟹羹吗?螃蟹呢?”卢闰闰左右张望了一番,并没有看见螃蟹送来。


    哪怕是这道羹是后半程的时候上的,也没道理现在还见不到螃蟹,她也得处理一下吧?


    谭贤娘淡定地坐下,“剁螃蟹、磨酱,都是其他人的活。”


    怪不得是半道菜。


    剁螃蟹也就罢了,毕竟那么多,处理起来也麻烦,但怎么连酱都由人代劳了。


    卢闰闰有点儿不放心,“螃蟹羹的精髓就在酱上,这里头酱料调配的份量人人都不一样。”


    她家做螃蟹羹的酱料也是有诀窍的!


    正常做螃蟹羹要备的酱汁将姜蓉、花椒、胡椒、莳萝籽在钵里碾碎,然后加水调和,在水开第二遍的时候放进去。


    这道羹讲究的就是趁热吃,口感辛辣鲜美。


    而卢闰闰家的秘方……


    其实就是把晒干的茱萸磨成粉,在做酱汁的时候加一点进去,会更辣更香。


    谭贤娘说这倒不会,只是都磨好了送来,调制还是她们自己来的。


    卢闰闰勉强放下心来,但又有新的担忧,“磨粳米的时候,会不会磨得太碎?”


    这种糁羹里讲究的就是要咬到细碎的米粒,否则要被人私下里骂不地道的。


    好在负责做这些切菜磨香料的厨娘们,显然也是知道内里门道的,送来的粳米正好是均匀的细颗粒,而非粉末。橙皮丝也是不带内里白肉,免得过于苦涩,又不够有橙香味。


    因为螃蟹羹还在后面一些上,倒不急着做,这道羹讲究的就是一个吃着滚烫辛辣,太早做了,若是冷下去,反倒是不好吃。


    卢闰闰也就趁势去观察四周的厨娘们,她们是如何做菜的。


    这里面自然各有各的本事,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位使用全套金厨具的厨娘。


    也不知道她那管勺炒菜的时候会不会磨去金粉?


    管勺也就是锅铲。


    但她用的锅还是铁锅,若是金锅会不会更好吃?毕竟金的导热性似乎比铁要好,熟得应该更快?但金比较软,炒久了容易变形吧?


    卢闰闰可能是有点闲,越想越远。


    许是有新鲜事瞧,卢闰闰的注意力转移了,倒是觉得小腹没那么疼了。


    她看下来一圈,最后是和旁边灶台的厨娘闲聊起来。


    她这人怕的很多,就是不怕生,兴许是因为从小跟着陈妈妈四处走门串巷听是非的缘故,见谁都能聊起来,尤其是稍微上点年纪的妈妈和婆婆们很是喜欢她。


    那厨娘遂与她说起自己是文家的厨娘,原本只是在市井里炸焦盒,但手艺挺好,在市井里很有名气,文相公吃了她做的焦盒,觉得很是喜欢,就高价请她回去做厨娘。


    她说自己也不会别的啊,就会焦盒,结果文相公说了,也只让她做焦盒,她这就来了。


    这活确实很好,也不必怎么辛苦,就是偶尔文相公想吃了做回焦盒,一个月能有二十贯的工钱,逢夏逢冬还都给做新衣裳。


    不像以前得走街串巷。


    就是后来文相公忽然想吃豆腐盒,豆腐那么软,如何能裹馅,更莫说还得切成圆球状,用竹签串起来。


    好在她后头想出了法子,把方块豆腐对半切,中间挖瓤填馅,然后再把豆腐合在一块,切去边角,成圆球状,再裹了面糊下锅炸,这样就不用怕竹签串不住了。


    她今日做的也是这道卖弄刀工的豆腐盒。


    卢闰闰有点稀奇。


    正常的焦盒是用面团裹枣泥搓成圆球下锅炸,然后用竹签串起来。


    豆腐里面裹枣泥下锅炸能好吃吗?


    正好那厨娘炸了许多,干脆分了一串给卢闰闰尝鲜,卢闰闰直接下嘴咬,烫得她嘶了一声,外面裹的薄面糊看着是凉的,但内里的豆腐很烫,舌头烫得一下就缩起来,不过豆腐隔着面糊炸过,温度升高,口感又烫又嫩,绵软得仿佛没有咬感,又比汁水厚重一些,而枣泥酸甜可口,软嫩之后就是枣泥绵密的口感。


    虽然有些新奇,但的确好吃。


    但她有点想象不出来,焦盒这样的市井吃食端上桌也就罢了,还是豆腐盒这样容易出丑的食物,也不知道文相公是不是故意的。


    喜欢看权贵们出丑?


    她猜不准上位者的心思,也没空猜,因为她娘估摸这时候差不多可以做了,喊她去帮手。


    其实做螃蟹羹很简单,没什么难的,就是酱汁上多费些功夫而已。


    做螃蟹羹砂锅为宜,铁锅主要是方便一些,倒水后加入葱段和花椒,水开后再捞出,然后放入切好的螃蟹块。如今还未到六月,螃蟹都不够肥美,但文相公想要,自然能寻来成筐膏肥味美的螃蟹。


    这回水再开的时候,颜色已经变得有点胶质的白,这时候下入研磨成颗粒的粳米,煮上一刻,再放入用姜蓉、花椒、胡椒、莳萝籽,以及茱萸粉末的酱汁。


    再次等水滚开,依次放入葱白、盐,再倒醋和白酒。


    而最后一步,也是将螃蟹羹的香味提升的最要紧的一步,便是洒入橙丝。


    卢闰闰单独舀了一碗起来,饮了口汤,入口便是辛辣,接着是螃蟹的鲜美香味,不知道是花椒,还是太烫了,舌尖微微发麻,还能吃到清淡开花的粳米粒,丰富了滋味,不是一味的辣那么单调,最后回味的时候,带点橙香,正好隐去螃蟹腥味。


    甚为好喝!


    她还想把满是厚厚蟹黄的螃蟹块拿起来吸吮一口,却被谭贤娘给拦下。


    谭贤娘面色严厉,“螃蟹性寒,你来了月事,如何能吃?且顾惜自己的身子,还要我时刻警醒你不成?”


    卢闰闰偃旗息鼓,垂着头说自己知道错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总是盯着那满满的蟹膏瞧,金黄有光泽,多诱人呐!


    待她月事走了,她也要买点蟹吃,好好解馋。


    *


    文家的席面做完,卢闰闰跟着她娘等了好一会儿,见到的却不是文相公的妻子,而是他家大儿媳。说是见到也不妥当,毕竟大家人多,就是在院子里侯着,她作为主事的人出来说了两句话,夸她们做的好,接着就让人给她们赏钱。


    卢闰闰站在很后面,连脸都没看清。


    反正是稀里糊涂地出去了。


    文府小门外尽是轿子,而另一边的大门前亦是香车宝马,纵然文府够大,一时间也不好全出去,堵得水泄不通。


    卢闰闰在小门边左右看着,实在不好寻早上那轿夫在哪。


    她正觉得心烦呢,忽然望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她惊异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再望过去的时候,他还是伫立在那,身形笔挺,手边牵着一只驴。


    在一众小轿里,委实显眼了些,也很寒酸。


    但莫名地,卢闰闰竟有些想落泪了。


    第59章


    李进在那已经等了许久。


    他亦是目光在人群里巡梭着,想要寻卢闰闰。


    卢闰闰能听见身边有人在议论,好奇这人是在等谁。她没有犹豫,向谭贤娘说过以后,就朝他走过去。


    李进这时候亦正好瞧见了她,他冲她微笑,真正是眉目如画,肃肃如松下风。


    “你怎么来了?”卢闰闰甫一走近,便忍不住问出口。


    代替李进回答的是中气十足的喵呜声。


    一个圆圆的脑袋从他腰上的招文袋里冒出头,露出一双清澈黑溜圆滚滚的眼睛,还有尖尖的耳朵。


    招文袋即是算袋,是读书人用来盛放笔墨砚台的书囊,却不成想被李进用来装狸奴了,大小倒是正合适,也不必怕它路上跑掉,还能露出脑袋。


    “啊!”卢闰闰惊喜地睁大双眼,喜不自胜地伸手摸它,“丰糖糕!”


    “喵呜!”丰糖糕热情回应,一点儿也没有小狸奴该有的高傲。


    隐约能看到招文袋下鼓鼓囊囊地动着,显然丰糖糕兴奋地直动弹,如果不是跳不出去,它应该正原地蹦跶跳三尺高了。


    “你怎么刚好捉到了丰糖糕?之前我每月都会做些糕点送去大相国寺供奉,最常喂的狸奴就是它了。”卢闰闰一边忙碌地摸狸奴,看它舒服地闭眼直咕噜,一边笑得眼如月牙,同他说话。


    李进笑而不语。


    他素来克制,在这么多人里头,怎么也说不出从前在寺里对她一见钟情的缘由。


    李进笑道:“要一道回去吗?”


    “当然好啊,正好顺道可以给丰糖糕买点东西,它头一回回家,可以买猫饭,还要买给它洗澡的盆儿,嗯,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应该还得要篦子,时不时给它梳毛,免得打结了。也不知道驱虫要怎么驱,听说有人用砒霜的,真真是吓人,猫儿得舔毛,毒死了怎么办?”


    卢闰闰碎碎念,表情生动,时而眼睛微瞪圆,时而眯眼笑起来,李进听着她说话,便觉得心中如饮了蜜水一般,甜滋滋的,生出无尽情意,怎么也听不够。


    李进挪了挪驴头,但那驴似乎很有自己的脾气,犟犟的,倒是往反方向走了两步,还叫了几声。


    “昂,昂,昂!”


    它叫得怪高亢,仿佛在生气。


    李进将它硬是拉扯回来,看着手忙脚乱的,一点不像之前那样从容。


    卢闰闰惊奇地注视着这一切,她见过李进见她时脸红的样子,但是在其他时候,不管是对上何人,或是要做什么事,都是游刃有余,未曾如此局促。


    她有时候觉得他事事皆通,还在想有没有他不会的,没想到今日就见到他如此局促的一面。


    虽然有些不好,但她不禁笑弯了腰,怎么也止不住。


    李进尴尬地用袖子擦了擦汗,“我家里穷,买不起驴,故而没怎么照看过驴,有些手生。”


    但他又不愿意叫卢闰闰觉得自己无用,遂找补了句,“但我倒是会骑马,在府学的时候先生特意教过我。”


    这是李进头一回讲起府学的事情,谈及他求学的从前。


    卢闰闰不免生出些好奇心,她问道:“是先生人十分好吗?竟还会教导学生骑马,亦或是他很偏爱你。”


    卢闰闰觉得李进这样的学生,聪明上进,话虽少了些,但很能干活,为人又十分客气有礼,甚至到了礼数上过于周详的地步,总是动不动就要拱手行礼,若她是年岁稍长的先生,应当也会很喜欢他,甚至更加偏爱一些。


    被多加照拂,似乎也合理?


    李进面上倒是没什么波动,他一边和驴子做斗争,一边语气寻常地道:“亦算好吧。不过,先生教我骑马,也是为了和友人出去的时候,能带上我一起。铺席煮茶,捡兔架烤,扇风服侍,总要带个人才方便。”


    而李进这样贫寒的学子,干活利索,寡言懂礼,最是适合不过。


    哦不对,其实他一开始也没这么懂礼数、识眼色,亦是被骂了数回,慢慢历练出来的。


    对待师长,哪怕是遭斥责,也该色愈恭礼愈至。


    他出生微寒,比寻常学子更没有退路,只能愈发努力恭谨,以求上进。


    李进见卢闰闰心疼自己,怪那先生肆意驱使他,失了为师长的品节。


    他敛去那些昔日咽下的苦楚不提,神情良善地笑着说,“哪有那般为难,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也是我为人弟子应尽的本分。若细说起来,我亦学到了许多,较其他人已算好的。”


    卢闰闰还是不满,替他不鸣,李进如今是她的夫婿,她自然是要站在他这说话的。


    只听她义愤填膺道:“身为世范,为人师表。怎能视弟子如杂役,他们便不能带自己的仆人吗?亦或是自己动手。”


    驱使杂役怎么及得上驱使有才华的学生,使人有成就感?


    李进他们亦是先生们无形炫耀的一种方式。


    李进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但他不成想卢闰闰对此反应会这般大。


    他笑着宽慰,“我并未吃亏,那位先生亦时常牵线搭桥,帮我寻门路,为其誊抄典籍。”


    虽然所得微薄小利亦要孝敬一些于他。


    但这后一句,李进便隐去不说。


    卢闰闰这才勉强作罢。


    但她又忍不住重新打量起他,说来,她还是头一回发现这样的李进,原来他求学也这样艰难,要遇上那么多麻烦事。


    她讶异之余,却又觉得好像接触到了少年求学时期,尚且青涩局促的李进。


    比起床榻上的亲密,她反而觉得这个时候,她与李进之间才更贴近些。


    眼看着小门前的路稍微宽阔一点,李进也勉强降服住驴,卢闰闰想要爬上去,但她没坐过驴,有点不得其法。


    她应该要跨上去吗?


    跨上去是正坐,还是侧坐?


    算了,还是正坐吧,虽然来了月事感觉不大方便,但看李进和驴做斗争的样子,卢闰闰觉得自己还是小心一些,别一会儿被甩下来。


    李进显然也意识到这驴子的倔强。


    他到底怕摔了她,于是道:“要不,你乘轿回去?我去集市采买狸奴所要的用具吧。”


    卢闰闰摇头,理由很充分,“来都来了,总要试一试,你前面就是骑驴从你好友家过来的吧,倘若你能骑得稳当,我坐的时候,还有你牵着呢,没什么好怕的!”


    卢闰闰胆子大,完全不害怕,反而觉得很新奇。


    李进也就不再说什么。


    他主要是担忧她会害怕,而这驴子看似犟,实际上坐上去还是听话的。


    卢闰闰又一次尝试爬上去,她没骑过驴,所以不自觉揪住了它的毛,李进让她放松,不要揪驴毛,然后他趁着她努力上爬的时候,双手用劲往她腰上一托,这回果然坐上去了。


    卢闰闰觉得视野顿时开阔,就是驴时不时扭动一下,人的屁股也会跟着左右摇晃,坐在上头感觉有点失衡。


    她初时有点吓到,但很快就适应了,尤其是坐得高看四周都感觉不同。


    李进问她可坐稳了,她则道可以走了。


    今日上午见她还是恹恹的,这时候因着兴奋,整个人看着有气色多了,李进笑了笑,他牵动驴朝外走。


    文府门前,往来的皆是达官贵人,人们争相在马车前系上罗带香囊,马车行走间香粉散落,经过的地方都留有余香,在车门上雕花已是平平,还有用黄金翠玉装饰的,华美异常。


    再里面一些的石板小道里,厨娘们坐的也是人抬的小轿,伎人们则乘坐得更为体面,还有在轿边挂上金铃铛的。


    置身香车宝马间,坐在驴上的卢闰闰显得颇为穷酸,李进更不必说了,他是牵驴的,若非生得还算俊秀,只怕要被衬得灰头土脸。


    卢闰闰却半点不觉有异,她抬头仰面,笑容灿烂,与人对视上皆是不卑不亢,笑容不减。


    她甚至显得比平日更开怀些,但却并非是因为李进前来接她这样简单。


    她在乎的是他前来时的坦然。


    不过,这个不好在外头提,她遂未说什么,只弯弯眉,尽显雀跃。看着也就愈发从容了。


    李进自不必提,他早已习惯置身于富人间,与他同窗的学子多是家境殷实之辈。


    在他看来,无甚好低头自卑的,殷实的是家境,而非品性学问,而即便学问更精进亦是如此。旁人再好,与自己有何干系,立身端正,品德清白,便足矣挺立身姿。


    比起宽大到能容纳四五人的马车,文府门前拥挤的路上,青布小轿和简单的骑驴驾马反而更容易出去。


    不消多时,两人便出了文府前的小巷,进入人声鼎沸的街道。


    这儿人更多,但街面宽阔,看似拥挤,可人人都能闲适地前进。


    也有如同卢闰闰这样坐着驴的娘子,甚至是文士,不过人家大多戴着帷帽。


    倒不是为了男女大防,总不见得那些四五十的中年文士们也怕自己被哪家郎君或者小娘子们唐突了吧?主要是为了防风沙,城中毕竟不是处处都用砖石铺路,有的地土垒得不严实,风一吹皆是土粒,等回到家里,脸上厚厚的一层尘灰。


    坐着驴子正觉得新奇的卢闰闰被风吹得不得不眯起眼睛,她看见骑驴下值的官员们,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忙问道:“你这驴子应当是与你同年借的吧?”


    李进颔首,“嗯,我问秦兄借的,这是他从一位外放的官员手里所买,一直用来骑去上值。性子虽有些犟,但驮人甚是稳当。”


    他对旁人话不多,可对上卢闰闰总忍不住多说一些,哪怕只是无用的解释。


    他怕她嫌弃自己枯燥无趣。


    卢闰闰听完,提出藏在心里的疑惑,“你骑走了,他明日上值要如何去?”


    她记得李进提过,秦易租了南熏门附近的一处宅子,那里可远着呢,在城外墙附近,路中途还有个城内墙,由此足可见有多远。


    若是想在上值前走到秘书省,只怕要天黑就得出门了,起身洗漱就得更早。


    李进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担忧。


    他道:“不妨事,林兄所租的宅子在秦兄家附近,他家中亦有一头驴,两人说好明日共乘一驴。待明日下值,秦兄再来我们家,将驴骑回去。”


    拼、拼好驴?


    卢闰闰家里没用驴干过活,卢举带来的那只驴,她素日里没怎么接触。


    她难免生出疑问,“一只驴能驮两个人吗?”


    还是两个壮年男子,不会把驴给累死吧?


    这个李进倒是很清楚,但却不是因为他在乡下待过,乡野百姓买只驴不容易,纵是干活也是千般呵护,旁人借去拉磨,拉得稍狠些都要着恼的,全家上下仔细精养着驴儿,家中的小儿还会去山上采新鲜的草回来。


    真正可怜的是商队的驴。


    他在州府求学时,为商队润色过拜帖,常能看见因驮货而脊骨凹陷的驴,它们死后也会被剥皮拆骨,驴皮可以熬阿胶,驴肉可以卖去坊间。


    不过,这话说来有些残忍,卢闰闰一惯心软容易动恻隐之心,李进怕她听了伤感,将这些掩去不说。


    他点头,只道:“可以,驴要驮的货物有时堪堪有两三人重。”


    “何况……”他似乎在斟酌字句,良久才道:“林兄甚为削瘦,应是不必担忧。”


    李进素来不置喙旁人的外貌,能被他特意提上一句,那位姓林的进士,得是多瘦啊?


    卢闰闰想追问,但是感觉以他的性子只怕不会说,干脆按下好奇心,不去问他,免得他为难。她转而道:“既然劳烦了他们二位,不如明日宴请他们,正好你们第一日当值,阖该庆贺一番才是。”


    两人婚后,李进很少拒绝卢闰闰,但这回却摇了摇头。


    “秦兄若是要宴请,得提前同他说才是,否则嫂嫂一人在家,等不及他怕是用不了饭。”


    是啊,卢闰闰这才想起来,那位秦正字的妻子视物模糊,若自己独自在家,怕是无法生活做饭。


    而李进一手牵住驴,忽而抬头看她,语气轻和,蹙起的眉间却尽是心疼,“何况你月事身子不适,待客见人到底麻烦,今日辛苦一遭,明日好生休息才是。”


    他亦很是体贴嘛,卢闰闰牵住了他的另一边手,弯眉笑着说好,改口道:“那改日一块宴请好了,既是你好友的娘子,我也想见见。别的我兴许不行,但汴京熟稔得很,带她走走,认一认路也好。”


    卢闰闰说得轻省,其实带人游玩既辛苦又麻烦。


    李进无言以谢,他反握住卢闰闰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


    很快,就到了专门卖狸奴与犬、兔等东西的铺子。


    这里应有尽有,什么猫窝、猫饭、莳萝与薄荷捣饭做的饼、逗猫的孔雀毛彩色小旌旗等等。


    甚至还有改猫犬的服务。


    改猫犬,即为猫儿犬儿们提供的美容服务。


    当铺子里的娘子说可以帮丰糖糕药浴驱虫,并且为它头上染色的时候,早已经适应了汴京发达程度的城里人卢闰闰不像头一次听说的时候那样吃惊了。


    她故作从容,板着脸问,“都用哪些药浴,不会添了砒霜、硫磺什么烈性的药吧?”


    “哈哈,娘子您说笑了,便是市井里的小儿也不会干这样荒唐的事,我们这铺子多少达官贵人都将狸奴送来,若真有那些烈性的毒物,我一介市井草民,铺子岂不是早就被人封了?您啊,且安心便是,这药浴是我祖传的方子,我只同您说,里头头一样便是艾草,旁的也都是些寻常草药,害不着人的。”经营铺子的娘子人颇为年轻,二十多的年纪,面白微丰腴,却极为能说会道,讲上半日都不嫌累。


    偏偏她说的很有说服力,卢闰闰有些意动,但还是谨慎地问了句,“染毛发可是用朱砂一类?”


    “没有!”铺子的娘子手伸出三指举高,做出发誓的姿态,信誓旦旦道:“用的都是些花草,纵是人吃了也无害的,只是那颜色禁不住洗,不知娘子介不介怀?”


    “这倒是无事。”听完她所言,卢闰闰反倒是安心了点。


    卢闰闰这才点头应允了铺子的娘子给丰糖糕洗药浴。


    丰糖糕一从书囊里出来,就顺拐着,四肢用力,到处蹦跶,吓得那娘子连忙将门给阖上,免得它跑掉了,到时客人问罪。


    卢闰闰和李进都帮着去捉丰糖糕,折腾了好半天才算捉住。


    看着满头大汗的娘子,卢闰闰反倒是心虚气不足起来,她现在有些怕这位娘子临时反悔不洗了。还未洗呢,都如此麻烦,真要洗完,怕得是体力活了。


    若是店家娘子不收,她就得自己洗了。


    阿娘肯定不帮忙,婆婆可能会看不下去帮着洗,但她手劲大,不知道丰糖糕能不能受得住,想起自己小时候沐浴要被陈妈妈搓出一层皮的记忆,卢闰闰打了个寒颤。


    她余光瞥到身旁的李进,要不,还是让他来吧!


    娶了夫婿阖该就是这样要紧的时候用!


    卢闰闰暗自点头,定了主意。


    不过,她的主意到底没有用上,店家娘子显然见多识广,不会被小小的苦难打倒,她熟练地将猫抱进后头药浴。


    卢闰闰则和李进在外头等了又等,小半个时辰都未出来。


    反倒是有个头上用铃铛绑着小鬏鬏的女童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问他们是谁。知道两人是客人后,她熟练地让两人先出去吃个夕食,怕是一时半刻出不来呢。


    她应是那位娘子的女儿,面貌有些像,说话也一样伶俐,“捡回来的猫儿跳蚤多,边洗得边用篦子梳跳蚤,待洗好了,又得擦水渍,又得用薰炉烘干,还要染毛色,那就更麻烦了,您二位还是先去用夕食吧,我瞧着约莫天色将暮的时候就成了。若是往日还能快一些,奈何我家的雇工这两日都告假了,快别等了。”


    卢闰闰听她讲话顿觉可爱,小小年纪,说话却似成人,为显老成,她甚至一只手背在身后,边说边时不时点头。


    卢闰闰面上的神色亦是不自觉温蔼起来,声音亦放轻,“好啊,多谢你提醒。”


    她侧身朝窗外望,这里是马行街,吃的到处都是,她忽而指着一家的方向,与那女童道:“我去那用夕食,若是一会儿你娘洗好了,可以去那喊我们。”


    女童早已熟练地坐在了木柜台前,玩着磨喝乐,闻言,她伸头一望,语气颇为欣赏道:“这位娘子您真会选地方,那家的腰肾杂碎最好吃了,记得搭上她家的羊肉汤,香咧!”


    卢闰闰怎么会不知道,她也是自幼在那吃的,但还是不扫兴地笑盈盈应好。


    说罢,她就拉着李进朝那家连外头都支起草棚的食肆走去。


    只见卢闰闰熟练地寻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朝里头高声喊道:“一碟腰肾杂碎,一碟旋炙羊白肠,两碗羊肉汤。”


    里头,店主人正在冒着热气的灶台前忙活。


    一位梭糟娘子高声应好。


    那梭糟娘子腰上系着青花布手巾,梳着高髻,声音清亮,脸上浮着爽利的笑,半点没有不耐烦,看着就叫人心旷神怡。


    很快,腰肾杂碎就送上来了,但是卢闰闰让李进先别喝,等一等羊肉汤。


    这家食肆里坐着许多人,有下值的官吏,有行商,甚至有做力气活的脚夫,眼下正是吃夕食的时候,食肆里坐满了人,甚至有人上前来拼座。


    待那拼座的人起身去挑吃食的时候,李进到底没忍住问出口,“你也爱吃这市井吃食?”


    “当然!”卢闰闰原本正期待地往里张望,听见李进的话,立刻转头,坦然地笑着,眉眼盈盈如秋水,十分有朝气,“我爱吃着呢。虽然我常做宴席菜,但那些菜许多就是名贵,像沙鱼江珧柱这些,大多只能炖汤,哪及得上市井吃食能煎炒烹炸,味香酱浓来得好吃?”


    卢闰闰扑哧笑了一声,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以为我不爱市井吃食?说来我家也不算富贵,这家食肆我小时常吃呢,是婆婆带我来的,每回去旁边的瓦子看完杂剧,就要来这喝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说话间,正好那梭糟娘子端着羊肉汤上前来。


    卢闰闰示意他先饮一大口。


    那羊肉汤不知如何熬的,被煮得浓白,喝一口并无浓重的羊膻味,反倒是很鲜,能尝出点儿酒味,入口先是鲜咸香浓,余味竟有点儿甘甜,而且喝了两口就似有热气,直冲心肺,登时脑门冒汗。


    接着,卢闰闰示意李进用勺子舀起一勺腰肾杂碎,再将勺子倾斜舀出些汤,咸香辛辣的腰肾杂碎裹足了羊肉汤,入口既有腰肾杂碎的脆口韧劲,又时不时溅起热汤,咸中带鲜,香浓泛辣,明明唇舌都被烫得微微发麻,却勾得人忍不住一吃再吃。


    卢闰闰下巴微扬,望着他,神色颇为得意。


    她笑靥如花,问道:“如何?好吃吧?”


    李进颔首,“嗯,甚佳。”


    *


    两人吃过夕食后,又回到了那家铺子,约莫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那位娘子才抱着丰糖糕出来。


    这时候的丰糖糕已是大变了样。


    若非它背上的蝴蝶状黑毛块还在,卢闰闰简直要怀疑它是不是被调换了。


    原本它看着憨头憨脑,疯癫中带着点可爱。


    但如今,它额上被稍作修剪,像是有了平平的刘海,但那一块连同脸颊左右两侧边都被染了红色。


    看着香软乖巧。


    偏偏它一动就掩盖不住本性,像是……戴了红色假发的非主流小猫。


    她抑制不住地趴在李进肩上,想要掩饰住自己的震惊,但忍不住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倒是将其他人皆看愣住了,不知她是为何。


    卢闰闰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说。


    她笑得肚子直抽抽,手不住地捶着李进的肩膀。


    哈哈哈哈……


    第60章


    她笑得实在起劲,倒是叫经营铺子的娘子唬了一跳,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忧地问道:“娘子可是觉得狸奴身上有何处洗得不好?不妨直言,真有错漏,我苏大娘绝不推诿辩驳。”


    不成想人家误会了,卢闰闰连忙咳嗽两声,硬是掩住笑意,她摇摇头,虽然脸颊还是笑出了薄薄红晕,但勉强正色起来,“没有没有,洗得极好,染得也好,只是我不曾见过它皮毛染红的模样,一时勾住了笑筋便停不住。”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丰糖糕,这招颇有效果,说话亦渐渐顺畅起来,“倒是您,委实辛苦了,我瞧娘子您这衣裳都被它扯出痕迹,要不我多付您八十文?”


    不是卢闰闰想做冤大头,实在是她家猫儿过分,那位苏娘子说是满身狼藉也不为过,衣裙上湿哒哒的水渍都只是小节,即便用襻膊绑住袖口,可还是被扯出长长的划痕,腰上虽围了土布,可染毛发的红颜色还是蹭到了胸前与裙摆,甚至肩上也有,想也知道一人一猫做了多大斗争。


    甚至苏娘子走出来的时候,因为鞋袜全湿了,走过的地上都湿哒哒的,留下洇湿的痕迹。


    卢闰闰都觉得自己说少了。


    不过,这位苏娘子的确是做生意的实诚人,招呼人给猫儿药浴染毛发的时候说的天花乱坠,洗完了也没多要钱,只爽朗大气地笑两声,“娘子说哪的话,既已定下了价钱,断没有再收的道理,传出去我家铺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您就放宽心,也别觉着歉疚,我这衣裳正是改猫犬的时候穿的,不碍事。”


    话虽如此,卢闰闰还是出于愧疚在她家铺子里买了许多东西。


    原来是想去集市上逛着买的,兴许更便宜,但如今她哪好意思,索性都在铺子里买完了,甚至还买了几片鹿脯。说真的,这东西贵,卢闰闰都想买了自己吃。


    以防万一,她还是问了苏娘子一句,鹿脯是哪儿买来的。


    听苏娘子说是买了鹿肉自家烘的,甚至还说可以请卢闰闰进去看一看,卢闰闰这才放下点心,但还是多道了句,“不是曹门外买的吧?”


    苏娘子不明所以,但还是仔细回答她的话,摇着笑呵呵道:“曹门外多远呐,我都是去附近的瓦子里买,有个猎户常在那摆摊子,专卖鹿肉和野彘等山林里的肉呢。”


    卢闰闰这才不再说什么,将钱付清楚,三人合力把香香软软的丰糖糕装进招文袋里。


    今日也算满载而归了。


    回去的路上,李进仍是牵着驴在走,装丰糖糕的招文袋到了卢闰闰腰上,她时不时地摸一下丰糖糕的脑袋,暄软顺滑的毛发,也不知那苏娘子是用什么洗的,摸起来又润又滑。


    李进看到一人一猫在悄然嬉戏玩闹,卢闰闰指尖时不时滑过丰糖糕的脸颊和嘴边,丰糖糕舒服得直咕噜,甚至时不时把脸凑过去。


    倘若卢闰闰停下久了,丰糖糕就睁着湿漉漉的黑眼睛,咕呜一声,很是可爱。


    看得李进也不由面泛浅笑。


    他主动搭话道:“方才,为何要问苏娘子鹿肉是否在曹门外买的,可是曹门外的鹿肉有何不妥吗?”


    卢闰闰没想到李进心思如此细密,而且深中肯綮,一下就说到最要紧处。


    她点头,“正是。”


    “东京市面上卖的鹿脯和獐脯大多是假的。曹门外那更是脏污得很,我原也不知道,还是婆婆陪着倒座住的周娘子去寻工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回来同我说了才晓得。


    “原来那曹门外有两条小街,一条专卖豆豉,一条则收死马,陈妈妈说收马的那一条街臭气熏天,有些马都腐烂生蝇了,他们照样剥皮取肉,再埋到烂泥里一两日后刨出来,外观如新鲜生肉,但仍有腐味,故而会去另一条专门卖豆豉的小街里买许多豆豉腌制炖煮,如此一来就成了香喷喷的鹿肉獐肉。”


    卢闰闰皱眉蹙眼,显见是很不满。


    果然奸商自古有之,这样不积阴德的法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倒比添加剂保鲜还要毒。


    她自打听陈妈妈讲过以后,都不敢在市面上吃鹿脯獐脯了。


    今日也就是感觉那苏娘子为人实诚,又是她自己做的,这才买了点。


    李进亦是拧眉,肃起脸,“好生猖狂。”


    卢闰闰顺口抱怨,“受骗之人何其多,怎么也不见开封府的人去查,尸位素餐,吃坏了肚子都算好的,真要是有个好歹,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许是她做厨娘的缘故,最看不得在吃上面害人。


    因此格外义愤填膺。


    李进生父兼祧的那一房便是商户,他私下里没少注意那家人的事,初入府学亦是吃了不少暗亏,官商勾结,哪儿都逃不掉。


    他神色清和,语气淡淡,不见半点愤世嫉俗,只是如实道:“市井平民亦能路过得知真相,开封府的衙卒如何不能?无非是有人相护罢了,若没有权贵因此出事,也不过是不了了之。”


    这话说得沉重了些,卢闰闰亦垂下头,只怜惜地摸了摸丰糖糕圆滚滚的脸颊。


    安静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就到了家附近。


    卢闰闰这时候后知后觉地有点怕起她娘了,不大敢进去,她牵住李进的手,诚恳万分,“丰糖糕是你带回来的,一会儿我娘要是生气了,你一定挡在我前面!”


    她可怜巴巴的,李进见着却觉得十分可爱,他骤然一笑,顺从地颔首。


    “不过……”他忽然开口。


    听得卢闰闰心头一紧,他不会是要反悔吧!


    李进显然不是那样没担当的人,他神情翕然,整个人流露出沉稳理性的气质,看着很是可靠,“倒不如由我抱着丰糖糕先进去,向娘说明缘由,也免得她误会。”


    卢闰闰登时眼前一亮,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若是她和李进一起进去,她娘肯定先怪罪她,李进再出来解释,在她娘看来也不过是为了维护她说谎而已。


    她把丰糖糕递给李进,然后自己匍匐靠在驴身上,一溜烟滑下来。


    李进都来不及拦她,见她下来时,他吓了一跳,幸而没有摔了。


    直到她开始不舍地摸着丰糖糕,他仍是心有余悸,半晌不能言。


    倒是卢闰闰自己完全没有害怕。


    她甚至很顺手地牵起了驴。


    没成想在李进手里还很犟的驴子,竟然能由着卢闰闰牵。夫妻俩一个讨猫犬喜欢,一个胆子大容易驯服驴和马,也算是有缘分了。


    “你先进去,我把驴牵到后面的马厩,你一会儿向我娘禀明后,就到马厩那边上寻我。”卢闰闰仔细交代,生怕他出错。


    谭贤娘爱干净,等闲不会靠近马厩。


    虽说马厩那常收拾,但养这样大的动物,又不能自己去别的地排泄,自然还是有点味道的。


    李进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还这样顾忌她娘。


    甚至为此思虑如此周全。


    他觉得她鲜活可爱,纵是小心思也透着点光明正大的骄矜,一瞧就知道是在家里人的宠爱下长大。


    李进应好,他想安她的心,因此语气笃定地道:“我抱丰糖糕进去,娘不会怪罪的。”


    但他没有过多解释,只让她安心等着,然后便进门了。


    卢闰闰把驴牵到院墙后面搭的马厩那儿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平日都见不着人影的饔儿,他正和附近几户人家的孩子一块斗草。


    这个玩法很简单,两人各寻一根草,两根草交叉勾住,彼此各握住自己那根草的两段,用力朝自己的方向拉拽,谁的先断谁就输。


    看似容易,其实也很有技巧,要挑选有韧劲的草,不能选太嫩的,而且拉拽的时候力也有讲究。


    卢闰闰小时候也爱玩,她比别人多点小聪明,会提前把拔到的草放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好增加韧劲,因此回回都赢,没少吃别人家孩子上供的糖。


    看看饔儿,他脚边也有好几枚铜钱,甚至有千千车什么的,显然是没少赢。


    但卢闰闰靠近的时候,正好驴子高亢的“昂昂”叫了两声,把饔儿吓了一跳,手上的劲没使好,草就一下子断了。


    和他一块玩的是个胖乎乎的男童,立时就要把地上的铜钱全抱走,饔儿一见急了,“不算不算,方才的不算。”


    那小胖男童性子凶,当即生气,说饔儿耍赖,要和他打架,直接把人扑在地上。


    卢闰闰咳嗽两声,板着脸道:“打架不避着人?”


    卢闰闰小时候也是方圆……一里的霸王,整个双榆巷的小孩没有不怕她的。当然,主要是源自陈妈妈的无脑护短,谁也不想回家被人堵着骂,连带爹娘都挨呛。


    总之,至今几个长辈还在私下里念叨她。


    几个小孩吓得要做鸟兽状散开。


    被卢闰闰给喝回来,一个个乖巧无比地排排站,垂着手低下头,那个胖胖的男童的兄长就是小时候欺负卢闰闰被陈妈妈找上门过的,他想起爹娘说起来时候的心有余悸,不由得发怵,主动道:“我不要那些铜钱了,给他成了吧?”


    饔儿还在哭,但听见他这么说,湿红着眼睛抬头去看,总算停住了抽噎。


    卢闰闰却打断道:“谁说我叫你们是为了不给钱。”


    她走到了饔儿面前,认真道:“虽说是不慎输的,但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你把铜钱给他吧。若是你这会赖皮,下回旁人也赖皮,玩着就没意思了。”


    饔儿还是很伤心,他眼泪又抑制不住想往下流。


    卢闰闰拍了拍他的肩,下巴一睨,神采飞扬,自信道:“怕什么,下回我们再赢回来!”


    饔儿爱哭,但脑子挺好,他听卢闰闰这么说,也回过味来,要是这会不给,他们怕是就不同自己玩了。虽然哭意仍止不住,但他还是弯身把铜钱拿起来,边抽噎边把钱给人家。


    “愿、愿赌服输。”


    小胖男童穿着一身成人形制的外裳,内里是件肚兜,肚子瞧着滚圆臃肿,袖口和衣摆却偏长,瞧着有点拖到地上了,显得很赘余。


    他接过饔儿递过去的铜钱,揣进手里,顿时撅起嘴,神情得意起来。


    卢闰闰并不偏私,但也不许旁人瞎欺负自家人,她走过去,把饔儿的袖子扯开,露出方才被小胖男童推倒时,遭地上砂砾划出来的伤痕。


    “钱既收了,你推人的账也该算算吧?”卢闰闰严肃着脸。


    饔儿没想到她会还替自己撑腰,感动得泪眼汪汪,那小胖男童还没道歉呢,饔儿就哇地一声哭出来,显然是委屈极了。


    卢闰闰垂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了下。


    最后,在卢闰闰的盯视下,小胖男童从一开始的嗫嗫地向饔儿道歉,到大声诚心地道歉。


    饔儿总算止住哭,与对方和好了。


    待他们走后,卢闰闰把自己从前斗草的窍门讲出来,饔儿听得很认真,末了,卢闰闰鼓励道:“下回,赢死他们!”


    饔儿亦是信心倍增。


    正好李进这时候走出来了,卢闰闰也就没再说什么,她紧张地围上去,“如何了?”


    李进一笑,眸光清浅温和,“娘应允了。”


    闻言,卢闰闰顿时兴高采烈地弯起眼睛,整个人明艳俏丽,迫不及待地追问,“娘怎么允的,她可说什么了?你挨骂了吗?”


    “娘很好说话。”李进望着她微笑,把丰糖糕抱给她,自己牵过绳子,去把驴系到马厩里。


    卢闰闰盯着他的背影,疑惑不解,“她没责怪你?”


    “不曾。”李进答。


    “也不说什么?”


    “嗯,娘只应了声好。”


    卢闰闰要嫉妒了,她真的要嫉妒了,从前她每回提要抱养小猫,都是被她娘冷眼瞪着骂回来的,怎么到他这就变了!


    虽说知道他身份不同,寻常的事,她娘肯定不会计较,但是这也太偏颇了吧!!


    不过……


    正好丰糖糕在她怀里娇娇地蹭了蹭,湿润的鼻子嗅着她手上的草味,卢闰闰只觉得心肝软成一片,她觉得这样也好,不管怎么说,她能养猫啦~


    而且还知道身边多了个免死金牌。


    有李进在,她娘必定会少骂她,免得她在李进面前没面子。


    她娘就是这样的性子,哪怕只是邻里来人,也会特意停下教导,不叫外人看热闹。


    两个人携手走进去。


    留下饔儿在那反复练习斗草,但自己和自己斗是没意思的,正好钱瑾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马厩前,盯着新来的驴子,饔儿便喊她一起玩。


    原以为不会有回应,不曾想她真的走过来了。


    她真正是面无表情,眼睛黑黢黢的,像鬼似地盯着人,很是吓人。


    饔儿咽咽口水,有些紧张,他有点想说要不你别过来了,但是又不大敢。他宽慰自己,无事的无事的,她看着就七八岁,应该比他小两岁,肯定是打不过自己的。


    虽是如此宽慰自己,但饔儿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不敢和她对视。


    片刻的功夫,钱瑾娘就走到他面前。


    她仍不说话,就是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


    “你、你、你……”饔儿吓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正准备叫她不许吓他了,忽然瞥见钱瑾娘手指捻着草根。


    即便她不说话,但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一点情绪也藏不住,看似面无表情,实际上好像有一些……无语?


    饔儿用长了一截的袖子擦了擦莫须有的汗,如释重负,“原来你自己备好了,我还想着让你挑一根呢,我准备了许多。”


    钱瑾娘当然不可能理他。


    饔儿也不觉得尴尬,他反而来了斗志,想试试卢闰闰方才教过他的法子。


    他拿了根晒过太阳的草,信心大增,绕过钱瑾娘手上那根,两人比试起来。


    “嘣”


    细微的一道声响,有一根草断了,饔儿看着手里短成两节的草根,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才刚学的!!


    他吃惊地望着自己的手,难以相信平日从来不参与斗草的钱瑾娘一下就赢了他。


    连遭打击,饔儿再也忍不住了。


    他呜地一声大哭起来,跑进院子里去告状。


    留下钱瑾娘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她仍旧是面无表情,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更往下了些,眼里多了点情绪,像是明晃晃的嫌弃。


    仿佛在说:蠢!


    她把草随手放到石槽里,继续站着盯驴。


    对于钱瑾娘来说,日日盯着这些东西瞧,分辨哪些草坚韧,哪些草易折,委实容易得很,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玩得这么起劲,还又哭又闹。


    *


    而院子里,卢闰闰好不容易安抚完饔儿,又被陈妈妈围着絮絮叨叨呢。


    “我的祖宗哦,你怎么把狸奴给带回了?你娘瞧见要生气的,你忘了她之前怎么训斥你的了?乖乖,我的心肝,你喜欢狸奴,悄悄在外头喂不成吗,婆婆给你买猫饭。你娘真生气了,我说话也是不管用的,她本来就嫌弃我天天护着你,这也不让你干,那也不许她骂。唉,也是我老了,说什么都叫人嫌弃,往后……”


    卢闰闰被念得都快神飞天外了,脑子跟浆糊似的,知道陈妈妈开始诉苦,她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满地噘嘴,“谁嫌弃!可是有人在婆婆你面前嚼舌根了,我去把他们的嘴撕烂!往后自然是我给你养老,哪个敢嫌弃你,我赶谁!”


    她生气起来气势足足的,陈妈妈却被哄得心花怒放,嘴角都下不去。


    “还是姐儿疼我。”她高兴得直笑,嘴角两边的皱纹如绽开的菊花一般。


    陈妈妈瞥瞥左右两边,忽而凑近小声道:“我同你说,我那地契,在我屋里从上往下数第三个衣箱,里头有件青色褙子,你翻开,会瞧见一堆白绫袜,有一只上头绣着兰花的,宅子的地契就在里头。哎呀,你个小没良心的,怎么和狸奴玩上了,到时候若是记不得了可怎么好,还有我的体己钱……”


    不是卢闰闰没耐心,是陈妈妈真的讲过了很多遍。


    她总怕自己哪天突然没了,卢闰闰拿不着她的钱可怎么好,都是她辛苦给卢闰闰攒下的。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样,但……


    陈妈妈顿了顿,到底没说。


    她转而道:“将来我若死了,你得给我亲手换衣物,我们家乡的风俗,只有亲人亲自收敛衣物,魂才能没牵挂地走,你记住了没?”


    这话陈妈妈也说了许多遍,卢闰闰却有些生气,“婆婆!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你还要活很多年呢。”


    陈妈妈爱念叨,卢闰闰每回都跟游魂似地点头,唯独讲到生死的时候,她会真的恼怒。


    卢闰闰眼瞧着真要生气了,双手交叠在胸前,也不肯吭声了。


    幸而这时候外面忽而有脚步声,陈妈妈忙不迭把丰糖糕抱起来,藏到边上的衣箱里。


    她嘴上说归说,还是不自觉地护着卢闰闰,生怕一会儿卢闰闰挨骂了,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卢闰闰总是有点怄气,这时候也全消了。


    而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进,他察觉到屋子里的氛围不对,也不揭破,另寻了个轻快的话题,“丰糖糕呢?”


    卢闰闰下巴抬起,呶呶了两下,“在那呢。”


    陈妈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哦,李官人知道这狸奴啊?”


    李进对陈妈妈礼貌微笑,颔首道:“知道,正是我带回来的,亦问过了娘,这才领进门。”


    陈妈妈的神色一下轻松了,她把丰糖糕抱了出来,笑呵呵道:“竟是李官人挑的,怪不得这狸奴瞧着就眉清目秀,很伶俐的模样。”


    她前脚夸完,后脚丰糖糕就顺拐地蹦跶起来,被自己的尾巴吓到,追着直咬。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唷,哈哈。”陈妈妈尴尬地笑了几声。


    还是李进有眼色,他说明日头一回上值,还是应当收拾一番,故而去屋里取了身衣裳,然后告辞去香水行了。


    去香水行不仅是为了沐浴,也能修面,那里的师父手艺好,修得比自己更干净些,李进也怕自己不慎在下巴修出血痕,头一日上值这样的事,还是值得花上十几文的。


    陈妈妈见到李进就是笑眯眯的,送走他时,脸上也笑个不停。


    等他走了,她才立时敛了笑容,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样,“我险些忘了,今日谭家那位二舅母才来了咱们家,原是想叫李官人教她家孩子的,叫我给挡回去了。她说等李官人下回休沐时再来。隔壁的钱家娘子也听着了,闹着同我说等下回旬休带着她家姐儿来咱们家里顽,天爷咧,还不是想着跟着一块学点,哪来这么厚的脸皮。”


    “钱官人不是也识字吗?”卢闰闰疑惑道。


    陈妈妈即刻摆手,“也就是认得些字,他们写的字都不像样,为了求方便,写字的时候缺胳膊少腿的,如今教他家姐儿更是捉襟见肘。听说钱家那姐儿学得很快哩,都赶不及教,小小年纪三百千都会背了,还想学旁的,挑了本诗经,钱家官人哪里会哦。”


    “我瞧着那姐儿成日怪渗人的,却不想这样聪慧,不学点东西倒是可惜了。要是如今女子还能考童子科,说不准她学个几年,也能考上。”陈妈妈颇为惋惜,但心却向着卢闰闰,只道:“你与李官人到底刚成婚,情谊还不够深厚,这样的事怕是不好与他说,若是为难,我就去拒了。那钱家娘子虽说在李官人来的时候帮衬了几句话,可咱们家也没少送东西谢她,说来是两不相欠的,可不欠什么人情。”


    卢闰闰觉得可惜,其实若是只是为了识字开蒙,她教也是成的,她娘也教了她读书识字算术,但真要是那么聪明,她怕是应付不了。


    四书五经她读了也不能科举,压根没上过心,只在宋刑统一类的书上下过功夫。


    要是钱瑾娘也怕被吃绝户,她倒是能帮衬帮衬。


    卢闰闰想了想,还是道:“我去问问李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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