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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他说得十分郑重,光看姿态便知是认真的。


    但他应得太快,反倒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仅是卢闰闰,就连卢举也颇为讶然,说句实在话,易地而处,倘若自己是进士及第,哪怕是四十的年纪中的进士,他怕是也不会入赘。


    卢闰闰没有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她蹙了蹙眉,慎重地问了一遍,“你……并非玩笑?”


    “卢小娘子见谅,某乡野出身,不擅玩笑。”他道:“何况,我也非良配。我虽得中进士,却家贫落拓,母亲因我生父兼祧两房,遭人构陷后郁郁而终。


    “论家世……”


    他自嘲一笑,微风吹动他束发的布巾,尾端两块布逶迤飘动,倒显出几分凄清悲切的美,“只怕市井间随意拽一小儿,都胜过我无数。”


    李进敛容,对着卢闰闰和卢举依次拱手,诚恳开口,“卢小娘子于我有襄助之恩,我知卢家尽是高义之人,也便不掩长久来的盘算了。据实告之,我深恶生父与他所兼祧的那家人,彼此交恶甚久,但一朝省试得中,他们便厚颜无耻地去信前来,意欲复好。


    “我娘尸骨仍埋于山间,冤屈未曾洗脱,若就此屈从言和,母亲地下有灵,安能瞑目?于他人而言,入赘或许不甚如意,于我而言,却是斩断如跗骨之蛆的那家人最好的法子。若蒙卢小娘子与卢家诸位不弃,某愿自荐。”


    他这样直白地将缘故说出来,确实叫人措手不及,但也真的足见诚意。


    躲在柱子后面的陈妈妈已经没忍住偷着拭泪了。


    她本来就很喜欢李进,把人看做半只脚踏进卢家门的人,陈妈妈别的没有,但有一样,就是护短。虽然和李进的生父与其所兼祧的那家人不曾见过面,但陈妈妈想起他们来也是变了脸色,咬牙切齿,若非不好这时候冒出去,她必定是要上前告诉李进,且赘来卢家,那些个腌臜货色要是敢上门骚扰,她非得挨个甩他们大嘴巴子。


    他得碍于孝道不能动手,她可没关系,定要打得这些挨千刀的畜生知道如何做人才是。


    她陈妈妈这手劲,在双榆巷也是出了名的。


    捶起石莲子,哼,等闲人比不得她!


    陈妈妈已经在扬眉怒目地对如何教训敢来叨扰的李家人而浮想联翩了,与李进四目相对的卢闰闰却要冷静得多。


    她虽心善,但并不傻。


    听完他所言,卢闰闰沉吟片刻,随后,她轻轻一叹,虽怜惜他的身世,却还是极为理性地出声问道:“恕我直言,你生父既想攀附你,如今你进士及第,又安能任由你入赘。你可有兄弟?倘若没有,他兼祧他房,虽待你不好,怕也是舍不得名下唯一能承他香火的子息。”


    既要又要,才是这种人的本质。


    而婚事是要经过爹娘应允的,莫说入赘,娶妻亦如是。


    若是违抗尊长者执意成婚,又未能走完所有婚娶仪式,卑幼当仗一百。


    他在入赘前有不孝的行径亦可被诟病,若遭参,贬官是必定的。


    卢闰闰熟读《宋刑统》,难免多一些顾虑,思忖得要更周到一些。


    她所思虑的,李进亦思虑过,且有对策。


    他这回却稍微松了些神色,对着她浅笑,颇有些胸有成竹的从容姿态,“先前坊间传言,我得罪了文相公,此事已传回荆州。他们此刻恐怕巴不得与我恩断义绝,过些时日,我会去信一封,言说以入赘换金,以献赔礼,请他们签下应允的文书,并希冀他们也寄来财物。”


    卢闰闰诧异地望向他,不想他还挺有成算的,尤其是最后一句,无异乎是在提醒李家人他若是没有入赘,那么他们也脱不了干系,他们怕自己受累,财物被惦记,只怕要急不可耐地送来文书。


    “不知卢小娘子,可愿允某的自荐。”他复又郑重地行礼,问了一遍,比上一回要熟练从容些,可若细细瞧去,他眼中仍是紧张期盼。


    卢闰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但其实,她心中天平已渐渐倾斜。


    他身世虽有瑕,但算来反倒等同于无父无母,不必怕拿捏不好如何对待他家中人,只管同仇敌忾便是。


    至于其它的,倒真的样样皆是上佳。


    而穷一些,本就在卢闰闰招赘的意料之内。


    “婚嫁之事,我岂敢自专?李郎君好生唐突,我爹尚在眼前,怎能问我呢?”她侧过身,故意板下脸,但眼睛却是弯着的,显然并非生气。


    李进却顿时手足无措,半点不见方才的从容筹谋,“我、某……是某唐突了,不敢求卢小娘子宽宥。”


    他对着卢闰闰弯腰深深一拜,紧皱着眉,神色极为歉疚。只怕是真觉得他自己失礼了,愧疚难当。


    卢闰闰惊奇地睁大眼,她算发现了,他对上自己,似乎,很是紧张。


    以至于什么都思量不得。


    正如性子活泼外向的人总爱逗内敛的人一般,见到李进这样一看她便紧张的人,卢闰闰也会生出些坏心眼。


    却不成想他会这样紧张。


    她无奈,只好再说得明白一些,“你方才所言,当问我爹才是。他与你我同在庭院中,你莫非看不见他?”


    卢举看两人交谈正看得有趣呢,原来小儿女之间是如此说话的。


    一个紧张怕唐突,一个笑语嫣然爱逗人。


    只是他与贤娘就不这般。


    但卢举可不觉得有何不好,这才是稳重之人该有的模样!


    而且贤娘虽不常理会他的殷勤,可她总是事事心有成算,与他的关怀不在言语上罢了。想起谭贤娘,卢举也不免痴笑起来。


    直到忽然被点,他立刻咳了两声,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学着上官稳重肃穆的模样,“正是,你莫非瞧不见我?”


    李进当即一拜,“学生不敢。”


    卢举这时候倒是比李进脑子转得快,他一手背在身后,颇有长辈风范,“你再问问方才所言,你要自荐什么?”


    离了卢闰闰,对上卢举时,李进的聪明敏锐又似乎回到了身上,他迅速意识到这里面的含义。


    他维持着刚才倾身而拜的姿势,恳切问道“卢家若招赘,某愿自荐,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卢举知道这事差不多是要定下来了,谭贤娘和陈妈妈见了李进都觉得很满意,他望向卢闰闰,见她悄悄颔首,显然卢闰闰也愿意,于是他上前两步,双手扶起李进,笑呵呵道:“这正是天送良缘。”


    听闻此言,刚被扶起的李进,果断又是一拜,声稍高一些,“拜见丈人!”


    虽然丈人也可称呼年纪大的长者,但同样可以用来称呼岳丈。


    卢举听得一愣,没想到他这样着急,前脚提后脚就改口,但真要计较的话,又不算失礼。


    卢举不由失笑,他虚虚指着李进,“你啊,你啊,哪有这样急的。”


    可实际上卢举高兴得很呢,他比李进要更急。后日就是唱名了,若不快点定下来,他怕被别人抢先。


    而陈妈妈在柱子后面按捺已久,眼见总算是可以定下来了,她步下生风地走到卢闰闰边上,冒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和李进颔首示意,那嘴笑得快咧到耳后根了,眸光真就一刻不离李进,喜爱溢于言表。


    但她也没忘了正事,到了卢闰闰边上以后,在卢闰闰耳边轻声道:“咱们光凭嘴上把事情定下还不成,先把礼数给走了。”


    陈妈妈嘱咐了卢闰闰好一段话。


    待卢闰闰与几人告辞后,陈妈妈引着两人回去吃席面,只道是都备好了。


    许是事情已经口头定下,陈妈妈对李进那是不加掩饰的偏爱。


    旁的不说,待到上羹汤时,每人跟前都是单独的一碗,瞧不出端倪。


    可是李进用勺子正舀起鸡肉呢,却发现底下似乎有什么铺得满满的,他翻了翻,铺的全是去了壳的鳆鱼,这一碗里足有五个。


    李进在乡饮时见过,此物昂贵,乡饮上是切做几块做羹汤的,只有州郡官员的碗里才有完整的鳆鱼。


    今日吃席面的人说多不多,可也有八九人,每人皆有五个鳆鱼吗?


    他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环顾周围,却见他们已然喝得正香,但没有一个人吃着鳆鱼。


    就连坐在李进边上的卢举,他的碗里除了鸡肉与药材外,也是再无其他。


    也就是说,只有他碗里有鳆鱼,甚至这般多。


    在李进疑惑的时候,陈妈妈又来上菜了,这回是山煮羊,本来应该从靠近门边的位置上菜,但陈妈妈惊呼一声,“哎呀,这边怎么放满了?无妨无妨,我摆到那去。”


    说罢,她就步履生风地走到李进边上,上好的山煮羊就这么放到了李进跟前。


    陈妈妈趁着上菜的间隙,还悄声道:“多吃些,今儿的羊肉极好。”


    这下,李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鳆鱼想来也是陈妈妈的偏爱了。


    他并不贪享口腹之欲,却还是忍不住悄然展眉,嘴角上扬。


    他难得露出这样明显的笑颜,低头吃起了陈妈妈藏于他碗中的鳆鱼。


    一旁的卢举还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吃得陶醉不已,就差一边吃一边拊掌称善。他转头看见李进似乎也在高兴,于是问道:“好吃吧?莫说我娘子,便是陈妈妈的手艺也不输外头的许多食肆,在吃上我从不妄言。”


    卢举拍了拍李进的肩,用着岳丈的口吻道:“你啊,若是进了我家门,旁的不说,口福定是有的。”


    谭贤娘的手在桌下轻轻掐了掐卢举的腿,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周围都是客人,不许失礼。


    卢举讪笑着收手,忙不迭给谭贤娘夹起菜。


    李进望着他们夫妻的相处,还有宴席间的热闹,不由面露艳羡。


    好在,他将要入卢家的门。


    此间和乐,他亦为其中一人。


    第42章


    席面很快就吃完了,同僚们很识眼色地没有继续叨扰。


    谭贤娘和卢举都在门前送客,李进自然也在,至于卢闰闰,她还在外奔波,没能回来。


    同僚们挨个走出去,因为也没有哪个是特别宽裕的,自然不会有马车来接,而他们这些年轻力壮,品阶又不高的官员按律不能坐小轿,故而说是送人,也只是看着他们走出巷子,身影再渐渐远去。


    但卢举他必定和同僚透过口风,他们每个人走之前都要上下打量一下李进,嘴边噙起笑意,再和卢举对望一下,说这席面真好吃,盼望着能快点再来吃上一回。


    显然是意有所指。


    好在李进平日里还是很沉稳的,并不会因此觉得不自在,只神色如常地跟着一块目送,若是特意看他,他就轻轻颔首,若是拍他肩膀,则是微笑点头或一拱手。


    举止得宜,进退有据。


    陈妈妈看他越看越喜欢,就连谭贤娘也肉眼可见的露出满意神色。


    把客人都送走了以后,李进原也准备告辞,但陈妈妈拦着不让他走,还想出了借口,说什么留下来再吃个茶。


    陈妈妈应是和谭贤娘通过气了,谭贤娘也跟着出声挽留,并道:“天色尚早,我在灶上熬了渴水,何妨留下,一道品尝?”


    谭贤娘说话不多,但却是这个家实打实的主心骨,身上很有些说一不二的气势。


    她既开口挽留,又因身份转变,李进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他随他们一快进了院子。


    桌上还有许多碗碟,唤儿跟着卢闰闰出去了,帮着她背铜钱。


    故而这些活计只能是陈妈妈来做。


    用饭的红漆雕花方桌在正堂的一侧,而待客的桌椅则在正中,原本李进应该与谭贤娘和卢举一块坐在堂前,吃些茶点,饮着渴水,但是他见陈妈妈在收拾方桌上的狼藉,便主动上前接手,一块收拾起碗碟,放进桌侧的木盆里。


    陈妈妈吓得大叫,心都要跳飞了,“你今日来是做客的,如何能干这些粗活。”


    李进手上的活不停,动作倒比陈妈妈还利索,他袖子挽高,露出劲瘦有力的小臂,对陈妈妈笑了笑,“我在州学里做惯了这些,每月里能添些进项。”


    陈妈妈上了年纪,最爱听这些落魄学子上进求学以及小娘子家中遭人构陷大胆伸冤一类的故事,这时候听了,不由心疼地哦唷一声,瞧着李进的目光顿添怜爱,“天可怜见的,难为你如此尚能考中进士。你那黑心肝的爹定是要遭天谴的,这样好的孩子也不管不顾……”


    陈妈妈骂起人来,能不重复地叨上一炷香。


    在人子跟前骂人家的爹多少有些不合宜,但李进并不介怀,相反,他听得很高兴。


    出于孝道,哪怕他心里恨毒了他爹,也无法在人前咒骂,哪怕只是说一句不是,都不符合世人的道德准则,他会背上不孝、狂悖的骂名,而在当时,靠着点不算出挑的才名,为人写赋赚点润笔费也是一大进项,沾上这样的骂名便挣不到这笔钱,他得先活着,才能报复。所以,哪怕是心中再恨,旁人提起他的生父,他也只能淡声道一句不想多言。


    今日听着陈妈妈骂,他心中亦十分畅快解气。


    直到谭贤娘上来拦陈妈妈的时候,李进面带笑意地轻声说无妨。


    陈妈妈又顺势问起旁的,她这附近没有人上州学,倒座里住的郑家哥儿却是太学的外舍生,不但不需要束脩,每月还分钱呢,她好奇问李进州学就连点油烛钱都不贴补吗?


    李进摇头,“州学不比太学,能得官家亲自过问拨钱粮,多靠着豪绅捐赠的田地以自足,收的束脩很少,还供一顿饭食,但读书习字,笔墨灯烛皆是不小的花费。”


    这样一说陈妈妈就懂了,她下意识撇撇嘴,怨怪道:“怎么也不多拨些给你们,那些州郡官员成日里宴饮,你是没见过他们在樊楼里的阔气,听闻皆不必花他们自个的钱,全走的官署……”


    陈妈妈素爱与邻里讲这些是非,什么市井传闻,皇宫辛密她都知道一点,就是不知真假。


    谭贤娘怕陈妈妈说话没个把门,把人拦下送去灶房,好在有李进搭手,碗筷都到了木盆里,甚至桌面也给擦干净了。


    但李进是个不得闲的,见灶房里的水缸见底了,又从院子里装竹笕流出的水的缸里挑水到灶房,免得陈妈妈还要出来舀水。


    总之,哪怕卢家的人拦了,他还是能找到活干。


    *


    当卢闰闰好不容易赶回来时,就见到李进挽着袖口与裤脚,拿着剪子给花修剪枝叶,虫子已经捉了,水也浇了。


    “你……”她站在他几步之外,欲言又止。


    李进的手上还沾着泥土,这装束当真是地里做活的农人了,但他模样不错,身上又透出种汴京官宦子弟所没有的干练可靠,特别利落的气质。


    他倒真适合被贬去偏僻之地做地方父母官,农桑上必定不会被蒙骗。


    李进放下剪子,与她拱手,神色歉然,“某失礼了。”


    “你这是帮我家干活,哪有什么失不失礼?”卢闰闰嫣然而笑,她一笑起来,明眸善睐,纵是再烈的日头,在李进眼中也比不得她耀眼。


    他不自觉地侧开头,耳垂却鲜红欲滴。


    在他这一避,一怔神的功夫,卢闰闰忽然俏声喊他,“李进,伸手。”


    他都未知晓她的意思,便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卢闰闰将葫芦瓢倾倒,清凉的水流向李进伸出的手,他先是一愣,旋即顺着水流慢慢洗起手,卢闰闰认真地握好葫芦瓢,不叫水流得太快。


    李进……


    李进不愿唐突她,没有趁势盯着她瞧,但目光却不由得落到缸中的水面上。


    缸中映着她的倒影,她神色认真时原来是这样的。他见过她眉开眼笑地同狸奴玩耍的样子,畅快自然,万事万物仿佛都值得一笑,是他从不曾有过的轻松欢快,而她敛眉认真做事时,亦极好看。李进不知如何言说自己此刻心绪,似乎酸胀难掩,涩涩的,却很欣喜,那欣喜沿到四肢百骸,他不禁希望此刻长些,再长些……


    而水缸上方,堵住的竹笕积不住水流,一滴水珠自竹塞口滚落。


    “啪嗒”


    落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层层波纹,扰去她的倒影,也扰去他的思绪,他下意识望向她,却不妨与她对视上。


    她先疑惑地一顿,旋即眼底漾起潋滟笑意,比西湖水更好看。


    “你等等,我帮你拿肥皂团。打湿了手,再用肥皂团揉搓,然后再冲洗,才能洗得净手。”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指尖不自觉的轻颤,可面上维持旧态,向她道谢。


    然而这回,他等到的不是卢闰闰,而是陈妈妈。


    陈妈妈替他送来肥皂团,帮他舀水倾倒在手上,陈妈妈待他也很好,一直和蔼笑着,但他心中仍免不得有些怅然若失。但洗净手后,他依旧向陈妈妈拱手道谢,礼数上是一点欠缺也没有。


    活也干得差不多了,再一看天色,日头都已经升到正中,李进欲向卢家人告辞,谭贤娘却挽留他。


    不比时常辛苦干活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卢举,谭贤娘不常多言,整个人却透着沉稳可靠的气势。


    她不想听太多铺垫的废话,便直接替了卢举,开门见山地与李进道:“你家中情形复杂,我们不好送财物下定。但依汴京旧俗,若相看合宜,要定下婚事,男方会往女方头上插金钗,既然你属意这门亲事,总该有信物依凭。”


    说完,谭贤娘侧头望向挂在厅柱边的素茜色帐子。


    李进也随之望去。


    卢闰闰款步走出,她手上握住一个盒子。


    等到走近李进后,她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发簪。日头透过窗子洒进屋,照到簪子上,映起一片金光。


    虽然这算是一件慎重的事,但卢闰闰被这金光闪到眼睛,还是憋不住笑了一下,她努力忍了忍,勉强正色,“我寻了许久,男子束发的簪子似乎都以木簪与玉簪居多,金簪总是浮华老气了些,但我问婆婆,她说旧俗如此。我想,既然都佩金簪了,就不要什么梅兰竹的雕花,既不清雅,也不雍容,索性挑了跟牡丹花卉纹金簪。”


    其实宋人以清瘦为美,线条劲瘦清雅最佳,牡丹太过雍容了,富商们倒是青睐得多一些。


    卢闰闰嘛,她更喜欢雍容明艳的,色彩最好鲜亮一些。


    与时人风尚稍有不同。


    但李进清俊的脸上却尽是喜爱,他笑着,眉间快意难以掩饰,静静听着卢闰闰说话。


    卢闰闰轻咳一声,这回真的认真起来,询问他,“李郎君,你当真愿意认下这门亲事,进卢家吗?若你反悔,也不妨事,插簪之前,尚……”


    她还未说完呢,却见李进已开始解开裹发的布巾。


    哪有这样上赶着的,卢闰闰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状,也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那我帮你插簪了?”她问。


    “乐意至极。”他答。


    第43章


    卢闰闰这才将金簪插到他束起的发上。


    莫名的,她觉得这情形有些像及笄,但及笄时是长辈给晚辈插簪。


    论起来似乎不大相关。


    她思绪又忍不住跟着偏起来,怪不得相看后要给对方插钗,说句实话,原本她只觉得这事突然,委实反应不过来,可亲手帮他插簪后,似乎……


    彼此间有了无形的羁绊。


    而且一想到他头上那金簪是她跑了好多家铺子才定下来,她看他愈发觉得不同。


    之后,陈妈妈又让卢闰闰斟了四杯酒,她亦给了李进四杯,但李进只斟了双杯添上。他对汴京的习俗不大清楚,但酒杯数目意味男强女弱却从同窗口中听过。


    陈妈妈惊异于他的做法,卢闰闰也道彼此四杯亦可,他即便是入赘,也一样是家中人,不分强弱,她会待他很好。


    李进却道夫妇如何不在于谁强谁弱,她们给他四杯可选是心意,他回两杯亦是如此。


    此言一出,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欣慰笑了。


    怕就怕招赘招了个品行不好的,虽然一般赘进家中没什么地位,但若科举及第就不同了。


    既然李进能一开始就将态度摆低,对于他往后如何相处的忧心也算能稍稍放下。


    最高兴的当属卢闰闰。


    她既然想招婿,就是不愿意出嫁服侍人受气。


    一直到送走李进,卢闰闰的心情都颇好。


    有点兴奋,有点雀跃,是对身份转变的一种好奇的憧憬。虽然对李进还不太熟,但他确实挑不出什么差错,而陈妈妈自她年幼时便不断地念叨她要招赘,要延续家里的血脉,将来是要独当一面撑起门户的。


    长久念叨下来,卢闰闰少不得受影响。


    而且陈妈妈的影响不是简单的念叨那样简单。


    犹记得之前巷子里有户人家的幼子和卢闰闰吵架,因为他想推开卢闰闰抢走她先从货郎推车上看中的千千车,当时卢闰闰说话还不大利索,没能吵过他。


    陈妈妈知道了立时牵着卢闰闰去指认人,待到人家门前,陈妈妈嗓门大开,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结果那户人家的婆婆站出来,说陈妈妈这么护着一个小娘子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带着资财到别人家里,不从小磨磨脾气,将来会被婆家嫌弃。


    陈妈妈半点不带犹豫,理直气壮地反驳,说卢闰闰是她家里独一根香火,才不会嫁出去,可比她那继承不到家产的小孙子矜贵多了,将来就是她的小孙子想入赘,做那最下等的改姓的赘夫,自己家里都瞧不上,直接把人气得个半死。


    而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有人撑腰,感动之余,卢闰闰也免不得被影响,觉得自己就该招赘,这是她作为家中独苗的责任。


    如今真定下来,一切都如之前期盼的那样,她总算能松口气了。


    但她在屋里却总也坐不住,时不时起来踱步,又烦躁地趴在梳妆桌前,把铜镜放倒,又拿起来。


    唤儿进屋给她送鳆鱼炖鸡汤。


    这是今日席面上的汤,陈妈妈上桌前特意单独舀起一碗,留给卢闰闰的。


    正好卢闰闰为了买那金簪跑了好几间铺子,眼下确实饿了,她先咬开鳆鱼,然后喝了两口汤。接着,她问唤儿吃过了没有,也去填填肚子。


    唤儿说她一回来就被陈妈妈领去灶房吃过宴席上剩下的吃食了,还有鱼呢,山煮羊也剩了些,切碎了和腰肾杂碎一块夹在胡饼里,又垫肚子又好吃。


    唤儿话少,在外头几乎不开口,只埋头苦干,也就是在家里,有人问她,同她说话,才能多说几句。


    卢闰闰有时候真怕唤儿长久不说话,哪天真哑了,所以私下里会可劲同唤儿说话。


    但她要是说得太长了,唤儿就是点头,顶天再茫然地笑一笑。


    卢闰闰只好每句话都用问的。


    “你说这铜镜是不是有些模糊了,也不知磨镜匠何时经过巷子,好送去打磨一下?”


    唤儿答:“午后,我拿去磨。”


    “你说,我该如何对李进才是,他也没什么钱财,如今还住在大相国寺里,也不知道他的砚石卖出去了没有?”


    唤儿答:“不晓得。可问魏小娘子?”


    卢闰闰摇头,她放下勺子幽幽叹气,“泱泱她想拜茶酒司的一位娘子为师,如今正苦练点茶的技艺,好不容易她住到她姑母那儿,得了些清净,我怎好在这个时候叨扰?”


    她说着,又添了些忧心,生怕魏泱泱不能过。


    魏泱泱的性子很要强,若是拜师不成,只怕要与她自己怄气一段时日。


    卢闰闰捧起汤碗,一口气饮完,瓷碗被快快放下,勺子和瓷碗发出清脆响声,她起身去寻自己放钱的木箱。


    十一二寸长的箱子,里头堆着铜钱,虽然近些日子花去了不少,但铜钱还是垒了大半个箱子,还有好些银块,有的雕成花状,刻富贵荣华之类的字样。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下的,许多是做宴席赏的。


    等把李进招进家里,她得养他,也不知这些钱物够不够养一个进士。


    旁的不说,等唱名过后,进士们还要期集,一连聚上二三十天,那开销岂能小?也不知道他会被授什么官,若是官署离家太远,得给他买匹马吧?


    其实买驴会更便宜,但她爹就是骑驴。


    说实话……委实不太体面。


    他这样好看的脸,斯人如玉,穿上青色官袍,头戴乌色硬幞头,再骑着高头大马,真真是赏心悦目了。她光是想到那情景,都觉得自己可以早起送他当值。


    那马就还是得买。


    马这东西,良马劣马价差得很大,但既然只驼人,又不用长途奔波或者打仗什么,选普通的即可,听闻前些时候灵州贡给朝廷的马,一匹是五十多贯,那么三四十贯应当差不多了吧?


    卢闰闰凭感觉开始把木箱里的钱往外掏,抓一把,估摸着得有七八十文吧,她按三十贯算的,抓了好半天才抓得差不多,而箱子里的铜钱已经去了大半,剩下的少得可怜。


    扣去期集宴饮的钱,岂不是就不剩什么了?


    而他进门,自己还得给他置办衣裳一类的吧?


    他穿的全是粗布,还皆洗得色泽褪白,那从头至脚得多置办几身,还要收拾出一间屋子给他做书房,屋子是现成的,但许久没住人也得修葺一二,又是笔开销。


    要不,他还是骑驴吧?


    她有些养不起了。


    卢闰闰深深一叹,原来招赘也这样辛苦。


    但她不是轻易气馁的性子,很快又重振旗鼓,等到秋日她又能做嘉兴县主的宴席,嘉兴县主出手大方,想来做完以后,自己手里就宽裕了。


    那要不,他还是骑马吧,卢闰闰觉得自己怪想看的,难得能光明正大饱眼福。


    她把铜钱又双手捧着倒回木箱,锁上后,跑到谭贤娘那边的院子里,敲起门。


    谭贤娘没放门闩,直接淡声让她进来。


    卢闰闰进去的时候,看见谭贤娘正在算账,字面上的意思。


    谭贤娘是个做事十分有成算的人,家中的大小事情都得厘清,虽然不至于要陈妈妈把每日都买了什么菜用了多少钱说清楚,但一个月要对一次,当月花了多少,给她的钱还剩多少,以及家中大的开支等等。


    虽然她让卢闰闰进来了,但也没再理会她,自顾自的执笔记账。


    横竖以卢闰闰的性子是憋不住话的,她可不会因为被冷落就伤怀自哀,谭贤娘毕竟是亲娘,对女儿什么样,不说了如指掌,但也差不多了。


    果然,卢闰闰拖了个矮凳到她边上坐了会儿,用手扣了扣凳布垂下的流苏,没玩一会儿又东张西望起来,最后耐不住了,凑近谭贤娘,娇声道:“娘~”


    她抱住谭贤娘的胳膊,把脑袋靠在谭贤娘的肩上,尾调拉长,“娘~”


    “你理理我嘛,你活生生的女儿在这,就不能看我两眼吗?”


    她垂下头,耷拉着眉眼,活像只卖可怜的猫,装得委屈巴巴,其实狡黠得很。


    谭贤娘这才将笔放在瓷笔山上。


    “说罢,要多少钱?”


    卢闰闰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伤心指控,“我难不成找你只能是要钱不成?我是有事商量。”


    谭贤娘不以为然,她点了点下巴,“商量什么?”


    知道她娘不喜欢兜圈子,卢闰闰这回开门见山道:“我想我不是和李进口头上定下来了吗,他身世可怜,在汴京无亲无故,咱们算是他的半个倚靠?他一穷二白的,也不知晓有没有钱买身好看点的衣裳。娘,你说我要不要去成衣铺里给他买一身,明儿送去,总不能在官家唱名的时候,他还穿着粗布衣裳?”


    卢闰闰说完便等着谭贤娘答复,她扣了扣手指,有点犹豫,“这算不算私相授受,可以送吗?”


    谭贤娘笑了,“你成日都琢磨些什么,没有这样的忌讳。哪怕是稍微相熟些的人家,这时候也该帮衬。不过,你如今思虑周全了许多,衣裳我已经让陈妈妈去成衣铺买了,她那双眼睛利,挑什么尺寸看一眼就有数了。明日你去大相国寺送衣袍。”


    “就我去送吗?”卢闰闰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废话。


    谭贤娘拧眉瞥了她一眼,无语凝噎了,“你啊,怎么可能,陈妈妈陪着你去。”


    “哦。”卢闰闰不好意思地仰头笑笑。


    谭贤娘看她这样子,哪里能放得下心,叹了口气,起身去屋里拿袋铜钱出来,“你这个月的用度。”


    卢闰闰都不需要打开看,只拎一拎就察觉不对,“怎么这么多?”


    “且拿着吧,不许都花了,等你成婚后,我便不给你用度了。”谭贤娘把钱袋子束好,交到卢闰闰手里,嘱咐道:“今后如何开销,你心里得有数,吃喝还是算在家里头,每季我照样给你和李进做衣裳,但要想额外花什么买什么,你得自己挣钱才是。


    “先前给寇家小娘子做宴席,剩下的钱不多了吧?有一半没有?”


    卢闰闰理直气壮,小脸一扬,高高兴兴道:“那还是有的!”


    谭贤娘看得直摇头,懒得再说,借口要忙,让卢闰闰回去。


    但卢闰闰走了,屋里骤然安静,她执笔的手顿了半晌,任由墨水滴落,洇湿纸面,她也没动笔写。


    她深深叹了口气,眼里尽是忧虑,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忽然真给定了门亲事,还怪舍不得的。


    闰姐儿出生的时候,脚丫都没她巴掌大,蜷缩得紧紧的,陌生的开阔的世界叫刚出生的婴儿十分不安,哭声也跟小鸡崽似的,小小声,也不知道怎么就长成今天这样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闰姐儿是招赘,真有什么事,她看得见摸得着。


    谭贤娘顿了顿,又继续记账。


    她想,前些时候四司六局找上门的宴席,也可以应了。旁的不说,多攒下点家底,将来闰姐儿就是什么也不干,也能吃喝不愁。


    *


    第二日很快就到了。


    许是昨日卢闰闰故意不打扮,在陈妈妈那里没了信誉,今日陈妈妈亲自盯着,帮她一块挑衣裳,还坐在她的铜镜边上,看着她梳妆。


    “你这口脂怎么这么多?”陈妈妈看着她开了瓷盖子,左右地挑颜色,不由唬了一跳。


    陈妈妈知道卢闰闰梳妆的玩意多,却不成想口脂都有好几瓶了。


    说是瓶也不对,就是浅口的,一指高的瓷罐,瞧着都差不多,还有抿唇用的红纸。


    陈妈妈撇了撇嘴,忍不住道:“这得三头六臂才能用完吧?”


    瓷罐里的口脂大多数是卢闰闰闲来无事和魏泱泱一块倒腾的,光看在罐子里的颜色的确都不同,但涂上唇显色太差了,还不如红纸好用。


    卢闰闰正用细细的毛笔涂口脂呢,没法说话,陈妈妈抱怨完又自说自话起来,“不过小娘子还是应该多妆扮,这样好的年岁,不涂得好看些,岂非可惜?”


    陈妈妈边说,边把卢闰闰拨出来的瓷盖又给放回去。


    待卢闰闰上完妆,还是头一回方桌面上这样齐整。


    陈妈妈给卢闰闰雇好了轿子,两人各拎一个篮子,陈妈妈那个篮子里是些点心和果子,还有把香,既然去了大相国寺,还是应该要上上香的。而卢闰闰的篮子里是包袱,放着一整身的衣袍和皂靴。


    等坐上轿子就容易了。


    大相国寺两人不知道去了多少回,即便没去过李进住的那处院落,也很轻易就寻到了。


    卢闰闰到的时候,正逢僧人提着大木桶,挨个去给人分朝食。


    虽然殿试已经结束,但是许多举子并不会直接回去,有些是想领略一番汴京的繁华,先前苦读都没怎么出门,有些是盘缠不够,在汴京找点活做,别管是苦活还是什么,都比旁的地赚得多一些。


    故而,送吃食的僧人还得忙一阵。


    他倒挺喜欢的,下回遇上这样的热闹还得等个两三年。


    却不成想今日会撞见两位女檀越。


    而且……


    其中一位还怪眼熟的。


    卢闰闰和陈妈妈主动朝他双手合十一低头。


    僧人也赶忙把木桶放下,双手合十。


    待卢闰闰走后,他才想起来,这不是之前和李施主一块遇到的女檀越吗?她总是给寺里送点心来着。今日再看,更觉得两人般配了,可惜当时李施主不愿意上前打扰。


    也许这就是缘法吧。


    僧人不仅感慨。


    他压根就没想过为何卢闰闰会往这走,又究竟是寻的谁。


    而卢闰闰那边,也差点扑了空。


    她们寻到李进所住的那间屋子时,并没有人在,屋门是关上的。


    这就叫人犯难了。


    是站在这等,还是先回去,但回去这些东西可怎么办?


    放门前?


    那可不行,这身衣袍是绸做的,这时候的布帛与衣裳跟财物差不多,哪怕是身旧布袍也能值个四五百文,篮子里这身拿去典当少说能当个两三贯呢。


    卢闰闰只好在门前等。


    但这儿略偏,草木茂盛,又是露水没掉干净的清早,蛰伏在叶片里的蚊虫这时候都乌泱泱出来,哪怕卢闰闰穿着下裙与小裤,还套了白绫袜,蚊虫还是能叮进皮肉里。


    她站也站不住,只能来回地走。


    走着走着就看到一只狸奴。


    黑白毛发的狸奴很多,但是像它一样,额上有蝴蝶状黑毛发的只有……


    “丰糖糕?”


    她弯下腰逗它,想陪它玩会儿,哪知道它忽然就疯起来,又是追着自己的尾巴要咬,又是兔子跳般蹦跶起来,卢闰闰追着它,忽然,它跳到屋子延出来的木板上,又猛地一跃,把窗子给撞开了。


    卢闰闰下意识伸手欲要拦,但压根拦不住。


    不过,得益于丰糖糕把窗子撞开,卢闰闰得以看清内里的情形。


    很……简陋。


    只有简单的床和书案,其余的一眼可以扫视清楚,地是夯实的黄土,床上的被褥薄薄的,许是寺庙里借的,唯一有点人气儿的是书案,摆了许多书,整齐整齐,笔架在笔山上,砚台里尚有未干的墨迹,想来他方才应是写了什么,而后才出去的。


    卢闰闰在窗子前站了片刻,就忍不住蹙眉,因为里头好像漏风,呼呼的,总觉得里头吹出来的风比外头还冷一些,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她知道他家贫,在汴京恐怕过得不容易,不曾想这样简陋。


    她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走,刚好有笔墨,于是她拿起李进才用过的笔,沾上浓了些的墨,取出一张纸,站在窗前写了起来。


    *


    待李进回来时,他推开门,就见窗子被支开,丰糖糕窝成一团,在他床上睡着了。


    李进没有赶丰糖糕,而是走到书案前,上头放了两个竹篮,其中一个竹篮下头垫了张纸。他取出纸看,原本神色平淡的他忽然莞尔而笑,一连将纸上所写看了几遍,才将其对折后,珍重地藏于常翻阅的书中。


    然后,他掀开竹篮上的布帘。


    映入眼帘的是裹好的油纸的糕点,还有些果子,甚至还有被油纸包得很严实的荔枝。今年不比去年,荔枝丰收,当时四川产地荔枝一斤只要八文,卖到汴京也跟着便宜了些,今年似乎是按颗卖的,一颗得要一百文吧?这油纸里裹着的就足足有六颗。


    他微怔,慢慢拿起一颗,剥去外壳,吃了起来。


    很甜。


    比直接吃饴糖还要甜。


    他低头笑了笑,目光柔和起来。


    但吃过荔枝后,手难免黏腻,他特意出去舀清水洗净手,才进来打开第二个篮子所放的包袱,是一身文人常穿的襕衫,襕衫是在下摆接一副横襕,故而衣摆很长,到鞋面上。穿襕衫通常要配蹀躞带,他翻了翻,果然也有,甚至内里穿上的交领窄袖上衫也有,就连白绫袜与皂靴也是新的。


    足见送的人有多上心。


    李进用手抚着柔软顺滑的绸衣,不由浅笑,他立于窗前,温柔垂眸,当真眉目如画。


    自从母亲过世以后,李进独自干活求学,过得再艰苦也不曾气馁,但更深露重,点灯读书时,听着旁人家的热闹,也免不得会羡慕。


    如今却不会了。


    他毋需再艳羡他人,今后,也有人记挂着他。


    李进放下衣袍,又不自觉用手轻抚书面,书里头夹着的正是卢闰闰留下笔墨的纸。他轻轻抚着,即便那只是她所写过字的纸,也不愿唐突,只隔着书页,小心摩挲。


    *


    唱名只是走个过场,其实名次大抵都已经定下来,只有一甲的几人是在殿前宣布名次,尤其是状元。


    卢闰闰留下的纸里交代李进看看今年唱名有没有什么热闹事,待唱名回来,可以说与她听。


    本来李进不大在意这些杂事,但卢闰闰说了,他在唱名时便多注意了些,倒还真有一桩热闹。


    故而,唱名后,又去过廷射,一切事了,李进便迫不及待前往卢家宅子。


    陈妈妈开门见到他还颇觉讶异,除了他会来之外,还因着他提着三匹帛。


    见陈妈妈盯着帛看,李进目露了然,主动解释道:“唱名后,进士可自愿去廷射,凡是去的人,官家皆会赐下帛一匹。”


    第44章


    “什么?什么廷射?”陈妈妈面露迷茫,她在汴京这么久,只知道殿试完要唱名,定下状元,甚至官家还会当场给状元赐下官职,但是没听过有什么廷射。


    李进解释道:“这是新制,官家盼望文士能射御,武臣知诗书,故而定下廷射,若能三箭中帖可以升甲,不中者,凡是去了,也会赐帛。我侥幸中了一帖,故而承蒙官家厚恩,赐下几匹帛。”


    陈妈妈喜爱一个人,那便会无由头地站在他那边,听李进这么说,当即板下脸,“可不许这般自谦,你能中一贴便是你的本事了。文士又不比武臣,终日打打杀杀,那殿上的进士们能有几个是中三帖的?要不官家也不能允升甲!你啊,已经是进士里头顶顶拔尖的了。”


    陈妈妈夸起来人,着实浮夸了些,挤眉撇嘴的,甚至手也跟着大幅度摆动。


    按理说,李进这样对外人都不大爱开口,沉稳内敛的性子,应当不会喜欢被当众这样夸,但他并未面露尴尬之色,反而笑了起来。


    陈妈妈也意识到什么,一拍手,“哎呀,我怎么让你在这外头站着,快,进来。你应是用过朝食了吧?我去给你拿些点心,对了,既然唱名过了,何时去赴闻喜宴?到时候赐了宫花戴头上,策马游街,好风光呢!”


    不论陈妈妈说什么,问得多细,李进都态度和顺地一一回答,“朝食已经用过了。闻喜宴还要过几日。”


    陈妈妈把他迎进来,又高声喊卢闰闰出来。


    卢闰闰正在灶房里埋头苦干呢。


    是的,苦命的她,明日还要往大相国寺送点心。


    她懊悔不已,早知今日,当初真的不该许一整年,或是一月一回也好,怎么初一十五都要呢,她觉得还没歇两日,就又要开始想做什么点心,忙碌起来。


    因此,卢闰闰压根不肯出来,她也大声喊,“等等,等等,我刚裹的芋,容我先炸完这碟!”


    卢闰闰有点急,声高不说,还有点儿烦躁,听着像是不大有耐心。


    陈妈妈尴尬地对着李进笑笑又笑笑。


    陈妈妈爱卢闰闰,卢闰闰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好的,故而连找补的话都说得很真心,“她啊,做事认真,一入神了就不愿意被打扰,素日里却是很好性的,巷子里的邻居没有不夸她的,她先前在那四司六局做活,你不知道,那些娘子都可喜欢她咧,甚至喊她去她们那做活。”


    陈妈妈夸张了一些,但也不算全编,四司六局里卢闰闰的人缘确实很好。


    李进原是神色松缓,静静地听陈妈妈说话,听到陈妈妈讲起卢闰闰,眸中的光顿时盛起,唇边噙着的笑意也深切了。


    他甚至附和道:“她人好,想来众人喜欢她也是应有之理。”


    听李进夸卢闰闰,陈妈妈别提多高兴了。


    当即把李进领进正堂坐下,她去端各种点心来,不消多时,李进旁边的茶案上已经摆满了点心,这哪是待一个客人的架势,不知道的以为来了七八个人。


    李进一再推脱说自己吃不完,最后只能说自己已经饱了。


    陈妈妈一脸的可惜,“怎么这就饱了?”


    李进端正坐在折背样上,简约清雅的折背样椅背和扶手皆是线条般,且靠背只到腰间,倘若真往上靠,很容易重心不稳往后跌。


    这原是宫中的样式,避免有人在等候官家召见的时候姿态过于放松,士大夫们有样学样,而一些富商百姓们也跟着用起了折背样。


    不过他们只以为是京都风尚,追捧而已,却不知其中真正的缘故,以至于好些人一时不慎就往后仰,甚至卡到半道,要摔不摔的,很是狼狈。


    卢家这把折背样也摔过好些人,像谭家二舅父和二舅母,还有隔壁的钱家娘子以及一些邻里。


    陈妈妈瞧见了,本想提醒,却见李进坐得安安稳稳,压根不曾向后靠。


    这折背样搭着好仪态的人,倒是能成画一般,很清雅。


    陈妈妈心里惊叹,怪不得能在汴京盛行起来,原来是之前的人坐的姿态不对,这样一看,着实赏心悦目了起来。她原先以为这折背样只是好看罢了,不成想连带着人也文雅起来。


    陈妈妈虽上了年纪,却是实打实的宋人审美,追捧线条简约的清瘦静雅之美,眼光甚好呢。


    一时多瞧了会儿。


    李进不明所以,只微笑颔首。


    到时卢闰闰进来的时候,唬了一跳。


    但她不是被美色惊吓到的,她指着那一整案的点心,神色愕然,“你……”


    她本想问你的胃还好吗,但好似有些唐突了,于是她把手上端的盘子举高了些,改口道:“还能吃得下别的吃食吗?”


    卢闰闰走进案前,想把盘子放下,当满满当当的,她都不知该怎么挪。


    啧,陈妈妈怕不是把家里能寻摸出来的点心全拿出来了吧?


    糕点这些就不说了,还有香糖果子,以及炒过的山货,什么松子榛子一类的,甚至还有卢闰闰昨日特地腌了给自己吃的洗手蟹,也不知道陈妈妈是如何翻到的。


    不过李进也没吃就是了。


    哪有来人家家里做客,吃洗手蟹的,容易弄得一手腥味。


    他甚至还不算真正的客人。


    李进始终保持着几分谦让,到卢家一直是慎言慎行。


    他见卢闰闰找不到放置盘子的地,立刻把两碟炒山货给堆起来,空出一个地儿,正好放她端来的盘子。


    “这是……”李进问。


    “这是独黄酥。”卢闰闰答,她见李进并未因此露出了然,想他应是没有见过这道点心,于是她往边上一坐,大咧咧解释,“其实就是炸芋,只是汴京人吃菜都爱风雅的名字。你替我尝尝,能吃的吗?滋味如何?”


    李进歉然一笑,“我吃惯了粗茶淡饭,味感较他人要钝一些,若品鉴失当,还请卢小娘子勿怪。”


    “怎么会!”卢闰闰嫣然而笑,她不算特别出挑的大美人,但笑起来灿烂灼目,惹得人挪不开目光。


    她大方表示,“你只管尝便是,若有什么不对就同我说。”


    李进执箸,他夹了一块独黄酥。


    其实取名独黄酥也不算牵强攀附,芋蒸熟后切片,裹上面衣入锅油炸,炸过后芋便裹了层金黄色泽的壳,比一般的面衣油炸后的颜色更有光泽,近乎蟹黄与金黄之间。


    他咬了一口,面衣很薄,入口是不硬的酥脆,芋被蒸得刚好,口感糯干而不软黏,细细吃来,更像是类似栗子的粉感,让人的唇齿沉迷其中滋味,既可以慢慢抿开,也可以大口嚼咬。


    但到这时候也只能说是还不错。


    因为单调。


    可嚼着嚼着,忽然会吃到脆口的颗粒,蕴着浓郁的坚果香,口感上一下丰富了。不仅如此,慢慢地,一股清新怡人的木香渐渐交替前来,和芋香跟炸物的香混合着,让人忍不住想品出来,于是一口接着一口,总也吃不尽心。


    李进吃完一片独黄酥,低头饮了口水,方才抬头道:“甚为好吃。”


    卢闰闰点头,白皙的额间显露出两分认真的神色,静待下文。


    但……


    李进也没再说话了,只静静候着。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卢闰闰察觉出不对,她啊了一声,惊异道:“没有了吗?”


    李进摇头,不过,他揣度着卢闰闰的态度,想了想,又加了句,“吃着好似不止是芋,还有些脆口的果仁。”


    卢闰闰这回相信他的味感钝了,而且不是一般的钝,她勉强笑笑,“那是杏仁,切碎的杏仁和捣碎的香榧子,和酱一块掺入面粉中,做成面衣,芋蒸熟后裹上面衣油炸。”


    她简单解释了下,但想想与李进说这个似乎也没什么用。


    哪知李进听得很认真,他谦逊道:“受教了,原来其中有此妙思。”


    他夸得简单,难得的是脸上的神情,像是做学问一样认真,好似在谈论什么文章般,卢闰闰忍不住笑到眼睛眯起,“也还好,人人皆是这样做的。”


    两人说两句话的功夫,陈妈妈着实按捺不住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飘到了李进带来的三匹帛上,双手在自己衣摆上前后擦了擦,略紧张道:“这帛……是送予我们家了?”


    李进立刻送到陈妈妈手上,“自然。”


    陈妈妈摸着帛,啧啧着道好,“没想到我也能摸到官家赐的帛。李郎君啊,你若是不介怀,我想送去姐儿她爹的牌位前,她爹和翁翁婆婆也瞧瞧。她爹也会读书,也中过举人呢,就是没熬到省试,人就走了,否则,说不准他也能得官家赐帛呢。”


    李进怎么会介怀,非但不会,他甚至主动提出能否去也拜一拜他们。


    那哪有不成的,陈妈妈高兴着呢。


    她寻了个高底木托盘,把帛放上去,又去拿了把香,对着油灯上的火把香点燃,香头端顿时酝起一团火,陈妈妈没用嘴吹灭,这是有忌讳的,只能把火甩灭,接着烟气袅袅冒出。


    她数着根数,分了把香塞到李进手里,卢闰闰也拿了一把,而后陈妈妈站在前边,领着两人一块拜牌位。


    和熟稔地碎碎念的陈妈妈不同,李进和卢闰闰拿香站着的样子要显得生涩一些,似乎太年轻了,连在拜神祭祖这种情形下张口都觉得窘迫不自然。


    这间屋子是专门摆牌位的,除了卢闰闰的爹,甚至有她翁翁的翁翁,以及翁翁的婆婆,几代人的牌位一块摆着,即便没有多余的摆件,不萦绕着香火,也平白显出几分肃穆。


    陈妈妈碎碎念无非是闭着眼睛,诚心把今日发生的事给说了,尤其是帛是官家赐的,还让祖宗们要庇佑卢闰闰以及李进等等。


    在听到陈妈妈提及自己名字的时候,李进当即双手张开,行了一个极标准的拜礼,连同叩首。


    同样是行大礼,不知为何李进行得仿佛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一般,明明一样的动作,他做着就让人觉得很讲究。


    卢闰闰不知道,这是李进在乡饮的仪式上行礼跪了七十多回才养就的熟练。


    而李进叩首而拜后,神情郑重地开口,肃穆得像是在念祷文,“晚生李进,拜见诸位长辈!”


    他说完,双手展开又回拢,左右手交叠,宽袍垂下,当真尽显文士风姿,他俯头一拜,端庄肃然。


    他在心中默默道,他会进卢家家门,今后,他会照顾好卢小娘子,善待卢家其他人,他所得恩赐名望亦属卢家,他会以卢家为己任,绝不叫卢家名声蒙羞。


    待到行完礼,他起身站起来,向陈妈妈询问,“不知谭娘子和卢官人何时能回来?”


    “哦,娘子去香药铺买珍珠粉了,卢官人嘛,一到下值的点,他就回来了,不过也不一定,有时下值前他就归家了。”陈妈妈答道。


    “你可是有何急事?坐着等个一两炷香,娘子估摸着就回来了。”陈妈妈接着道。


    李进一拱手,“那我再叨扰一会儿。”


    陈妈妈撇嘴假装不高兴,“你怎么能叫叨扰,老婆子高兴着呢。”


    说完,陈妈妈让卢闰闰把李进带去正堂坐一会儿。


    她这也是有私心,叫两人多说几句话。


    横竖也不是什么显贵人家,没那么多规矩,真要是说起来,市井里还有那么多女子抛头露面吆喝叫卖,或是开茶坊酒肆亲自待客呢。


    在家里说上几句话也没什么,又不是暗地里私相授受。


    陈妈妈不在边上,卢闰闰说话要大胆随意一些,她本来就很大胆。


    她问李进上回说哪种花应该少浇水来着,她给忘了。


    李进也不去正堂了,他和卢闰闰一块走到花圃里,他不单是重新说了遍花的喜好,哪些不喜湿,还自己动手把该浇水的浇了,卢闰闰怕他弄脏了袖子,给他找了个襻膊,将宽大的袖袍束起,做活的时候方便了许多。


    卢闰闰本想帮忙的,却被李进拦住,说他自己便可以。


    于是,李进做起花匠,在给花浇水除草,而卢闰闰坐在一旁廊下的凭栏上,侧边靠着柱子,好奇道:“唱名时有新鲜事吗?”


    李进想起今日殿上的热闹,素来稳重不多言的人也失笑起来。


    “倒真有一桩。”


    李进难得笑得那样明朗,少了些高山峻岭的锐意,倒像是和煦春风,“今年定一甲名次,按惯例应参取誉望,有二人皆备受推崇,一时难以定决。官家遂道,不如二人手搏一场,胜者为状元。”


    卢闰闰震惊,一时失语。


    定状元这么大的事,比谁手劲大?她汴京长大,听过许多宗室权贵的逸事,但这桩放在里头也可谓出彩,想必明日就得传遍大街小巷。


    她吞咽了一下,试图把惊讶咽下,好奇地继续问道:“他们真的手搏了吗?谁力气更大?”


    李进笑了,“那位王姓进士年轻有力,官家此言方出,他便立刻上前拳殴另一位进士,致使其幞头坠地。”


    这位姓王的进士真真是个猛人,不去当武臣都可惜了,趁着人家还没反应过来就出拳揍人。卢闰闰听得如痴如醉,忙问接下来如何。


    此事想来太过好笑,李进想起自己在殿前看到的那一幕,手上的动作不由停下,不禁朗笑,“幞头掉下后,我等便看见……另一位进士竟是头秃。而王姓进士,当即跪到官家跟前谢恩,称道‘臣胜之”,官家大笑,王进士也便成了王状元,另一人次之。”


    卢闰闰再忍不住,她捧腹大笑,眉眼灿烂,“好生聪敏的人,这状元阖该是他的。就是可怜了另一位进士,失了状元不说,还叫人人都知道他头秃。”


    她兀自笑得开心,李进则望着她而浅笑。


    日光正盛,折射到花朵上滴挂的水珠,照出潋滟溢彩的光,李进眼中的卢闰闰亦是如此。


    等笑够了,卢闰闰努力顺了顺气息,好不容易才平稳下来,就是肚子笑得有点疼。


    她一手托在下巴上,欣赏着李进埋头干活的样子,真好看啊。


    卢闰闰想了想,去倒了杯水,递到李进面前。


    正干活的李进受宠若惊,他双手皆沾了泥,正欲起身去洗手,卢闰闰让他先别忙活,“张嘴!”


    李进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卢闰闰站着,素白的手捧着茶碗,递到李进嘴边。


    他张口喝了起来。


    天有些热,他晒得额上有薄薄汗水,身上似乎也跟着散出热意,卢闰闰明明并未触及他的肌肤,指尖似乎隐约能感受到烫意。


    她一时出神,捧着茶碗的手稍微倾斜了些,水流得有些快,自他唇边溢到线条利落紧实的下颌,又慢慢顺着留到脖颈,水珠随着他的喉结一块滚动。


    “滴答”


    那水珠顺着他的喉结滴落在地上,砸到卢闰闰的软缎的鞋面上,上头还绣着精致的云霞。


    很快,水珠浸入锻面,仿佛已经湮灭,只留下一点洇湿的痕迹。


    许是这天太热了,卢闰闰觉得日头晒得她脸颊发热。


    素来大方不拘小节的她,喂完水后,飞快地转身,避开他的目光,以及若有若无的烫意。


    卢闰闰把茶碗随手放在栏边,她站在阴凉的廊下,靠着柱子,平复了下心绪,察觉脸上的热度稍降,她才开口,但声似乎透着点哑,隐约有点不大自然,“你……要不歇歇吧。这日头渐大了,晒出暍病就不好了。”


    听见卢闰闰的关怀,李进显得很高兴,他摇头,肯定道:“不会。我在乡间做农活时,日头要比这大得多。”


    卢闰闰重新坐回凭栏上,双手按着栏,显出几分随意的灵俏,“可你来我家是做客的,哪有每回来都干活的道理,传出去人家得说卢家待客不周,我娘回来了也得骂我,净支使你做活。”


    “怎么会?”李进眼底浮起笑意,看了她一眼,又克制地看向别处,本来就被晒得脸颊微红的他,耳垂更是红得要滴血,“我心甘情愿。不、不是,我是说,待谭娘子回来,我会同她解释,是我甘愿的,我喜欢做这些。”


    得了他这句话,卢闰闰也就不深究了。


    她一歪头,好奇道:“唱名后,就会授官吗?你做什么官可定了?”


    谈到这样的正事,方才浮动的难以言说的气氛倒是稍缓,李进道:“一甲前三殿前便蒙官家赐下官职,余下的进士,要等吏部铨选,有些人会被外放做官。我运道好些,忝居二甲,名次略高,应是能留在汴京。大抵是分去大理寺,又或是秘书省等。”


    卢闰闰听得眼前一亮,大理寺离她家不算很远,至于秘书省……


    “要是去秘书省就好了。”她笑弯着眼睛道。


    “为何?”李进好奇。


    但卢闰闰却没回答他。


    因为谭娘子回来了。


    谭娘子不肯让李进做这些,请他进正堂休息,谭娘子态度强硬,李进正好也都做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将手洗净,随之进去。


    他也有正事要和谭娘子说。


    果然,谭贤娘的性子雷厉风行,一到正堂坐好,她就开口问道:“听陈妈妈说,你有事寻我,不知是何事?”


    李进不再坐着,他站起身,取出一卷纸,弯下腰双手捧着,“请娘子见谅,晚辈失礼冒犯,但我并无能做主的长辈,只能自替之,言说亲事,这是晚辈的草帖。”


    谭贤娘听陈妈妈说过以后,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兴许他是后悔了,来退婚的。


    却不成想,是来送草帖。


    这般急么?


    但话嘴边,谭贤娘稍微委婉了些,“是否快了些?”


    李进继续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恭谨道:“晚辈也知晓唐突,但家世如此,若是待授官后,只怕便瞒不住荆州之人。恳请娘子先请媒人,行问名纳彩,待荆州文书到来,便可行昏礼。”


    这事确实赶了些。


    照理而言,等文书到了,再走礼数更稳妥些。


    谭娘子蹙了蹙眉,显然也在思量。


    好在谭贤娘掌家多年,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她思忖片刻,便有了决断。


    “也好。”


    她说罢,就上前接过了李进捧着的草帖。


    她道:“你是个端正清白的,我信得住你,既如此,我今日便去延请媒人。”


    李进拱手行礼,郑重道:“晚辈拜谢!”


    *


    此事商定了,谭贤娘留李进用午食,还让陈妈妈照顾好李进,别再让人干活,然后她便火急火燎地去寻媒人了。


    但李进若能闲得住便不是李进了。


    卢闰闰已经决定明日送独黄酥去寺里,她不得不开始蒸许多芋,还得给芋剥皮。


    她正觉得剥皮麻烦呢,因为是蒸好后开始剥,委实烫手。


    李进见了,主动请缨,陈妈妈劝都劝不走。


    待帮卢闰闰把所有的芋头都剥去皮,他这样皮糙肉厚的,手指也不由得烫红了些。但直到离开,他心中都甚为雀跃,幸好是自己剥的,若是卢小娘子,只怕烫得要更厉害些。


    而这份好心情,在经过卢宅附近的秘书省时,达到了顶峰。


    原来秘书省的官署也在光化坊。


    第45章


    事情进展得比想象的顺利。


    以荆州李家人的德行,从前对李进万分嫌弃,生怕他会到家中沾光。如今李进说自己落魄了,又喊他们要财物,吝啬如他们又怎会答应?


    忙不迭地写下文书寄来,劝他好生与人家为婿,虽然李父兼祧两房,但另一房的财产与他毫无干系,纵是惹下天大的祸事也不得觊觎。


    当然,这已是文雅些的说法,信中的谴责之词要严苛许多。


    虽没有陈妈妈骂人糙,但也字字句句戳人心肝,什么多年的圣贤书读到何处,礼义廉耻皆忘了,贪图起旁人的家财,没脸没皮、全无心肝云云。


    知道的这是生父写来,不知的怕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的仇家,从头至尾没有半句关怀问候,只有怕被连累的恼怒惊惧。


    李进将文书送来,又有信佐证。


    谭贤娘收到文书虽心安了,但理性硬心肠如她,看向李进的目光都不免添了些怜悯。


    世上怎么会有不爱子女的父母?


    谭贤娘的娘自不必提,尽管一生软弱,视丈夫如天,畏惧儿媳的泼辣,明知二儿媳总向女儿哭穷要钱帛也不敢管,但她也很爱女儿,时常为谭贤娘忧心得睡不着,替谭贤娘忙前忙后,一松口说愿意改嫁,她也是跑前跑后,磨得鞋底都薄了,物色出好人选。


    就算是谭贤娘的爹,看起来不亲近,诸事不管,她新丧夫的时候,她娘想接她回家住,谭家二舅母不乐意,也是他一锤定音,甚至说纵是养一辈子又何妨?他养得起。还在亲戚间大发脾气,不许旁人置喙。


    他们不算很好的父母,但也叫谭贤娘割舍不下。


    而李进的爹……


    许是有了文书,她看李进竟也生了些慈母心肠,生了些心疼,倒没有一味高兴自家马上能招一个进士为赘。


    她把信叠好放入信封中,交还与他。


    “你……”谭贤娘想说什么宽慰的话,但她实在不擅长,最后只是道:“再怎么难,也熬出来了。”


    李进不语,只是一笑。


    但他黑黢黢的眼珠里,是掩不住的沉沉痛恨,提及生父,哪怕他的表情再平静,眼神仍是骤然凌厉。


    一旁的陈妈妈靠卢闰闰在耳边小声转述,听完当即骂了起来,义愤填膺,“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爹的,遇着事了也不问个一字半句,天杀的!丧了良心的……”


    眼看陈妈妈再讲下去怕是得骂得很脏,谭贤娘赶忙去拦她的嘴。


    离李进最近的就是卢闰闰了,她宽慰道:“等立了契书,我的亲人便是你的亲人,虽然……有时吵闹了些。”


    她眨了眨眼睛,用眼神示意去看一个忙着骂一个忙着拦的两人,神情狡黠灵动,李进受她感染,不自觉低头而笑。


    而原本拦着陈妈妈的谭贤娘,听见卢闰闰的话,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又不得不放下手里这个,赶去拦她。


    “不许胡言,这是你能说的吗?胆子这样大!”


    她瞪着卢闰闰,表情难看。


    卢闰闰旋起一个讨好的笑,露出洁白贝齿,“我知错了。”


    她别的没有,认错最快,但看她态度就知道下次还会。


    陈妈妈见状,心疼她的姐儿,虽然也觉得不妥,却站出来拦着,“都是自己家人,说两句话也没什么,李郎君这样好的后生,谁见了能忍住不把他当自家孩子疼?”


    而陈妈妈是个有智慧的老妇人,她不止是拦着,紧接着转移话头,“文书既然到手里头了,是不是该请人来立契书?再拖下去怕夜长梦多,等立了契书,这事真就算定了,闹到官府去咱家也占理。”


    从卢闰闰幼时起便是如此,自己一开口稍微训卢闰闰两句,陈妈妈就要站出来拦。


    谭贤娘也是懒得计较。


    而且眼下写契书将事情彻底板上钉钉,也的确最为要紧。


    谭贤娘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心里有计较,自从知道要招李进为赘,她就想得请什么人来写这契书。不能是普通人,虽然说李进如今看来样样都好,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将来定是要为官的,自然要选一个可靠且不惧寻常官吏的人,倒未必要有多高官职,但必须为人正直。


    她思来想去就是一个人,她大哥的好友,从前军中的袍泽邹世坚,如今已经擢升为大理寺正,从七品,但职掌议断刑,为人刚正不阿,最为公正,寻常偷鸡摸狗之辈见到他心里都打颤。


    而在想好请他以后,她就特地备礼上门去拜见他的娘子,通了消息。谭贤娘也许看着为人稍显冷硬,但她思虑周全,故而从不会临到求人才去拜见,倒显得她为人真诚,与人交情变得更好了。


    她当即把邹世坚的名字说了出来,并且这就要去请人前来。


    她去挑了份礼,就匆匆忙忙带上唤儿出门去了,还准备顺路去喊卢举归家。这事大,为表郑重,卢举也该在才是。


    卢闰闰闻言,则道:“外翁外婆也是长辈,是不是该一块请来?”


    陈妈妈倒是重视,大为赞同,“正是这个理,这样大的事,还是得多些长辈在才是。”


    只是谭贤娘已经出门去了,还把唤儿也给带走,得谁去叫人呢?总不好留两个人单独在家,再怎么样,也得有个人看着才是。


    陈妈妈也只是犹豫了片刻,很快就有了主意。


    *


    “李郎君,你当真中了进士?”钱家娘子坐在矮凳上,一边吐着寒瓜籽的壳,一边饶有兴致地问道。


    李进坐在院子里的一个矮竹凳上,他人高马大的,矮凳还没有半臂高,虽然依旧坐得端正,但起来很拘谨了不少。


    他颔首答道:“正是。”


    “哦唷唷!”钱家娘子顿时眼前一亮,她不自觉倾身往前凑,明明隔得还是很远,足有小半个院子,可她那眉眼神态,总叫人有种被挤到跟前凑热闹的不适,“那你可真有本事呐,你知道吗,我边上住的那户,她儿子是太学的外舍生,唉,那叫个傲气,平日里都不大爱搭理我。”


    李进不喜欢说人是非,他不予点评,只是笑笑。


    一旁的卢闰闰却忍不了,她原本正和钱瑾娘一块蹲在墙边栽了菜的圃前,看着蚁连成长线在菜地里爬,一大一小也不说话,就安静地观察,但卢闰闰还是没有钱瑾娘专注。


    她听见钱家娘子说周娘子的是非,撇撇嘴,拉长着语调道:“唉~也不知道周娘子种的菜都被哪个没心肝的吃了,又爱支使人,又爱说人是非,哼哼。”


    卢闰闰是被陈妈妈养大的,阴阳怪气起来,也是一模一样的厉害,而且有事直接刚,从不藏着掩着。


    一般人遇到这样直言不讳的,都容易气弱,要不然就是忍下来,要不然就是委屈得变了声调。


    钱家娘子显然不是忍下来的性子,她嚷嚷道:“我是吃她几个菜,但她就是不理人嘛,你要说她对谁都这样也就罢了,她对文娘子可不是如此,我上回瞧见了,可殷勤呢,又是给人烧水,又是给人送吃的。”


    钱家娘子越说越不忿。


    卢闰闰压根没被带跑偏,她站起身,直接道:“那是文娘子与郑家哥儿的屋子离得近,每回他回来读书,都会吵着文娘子,周娘子觉得歉疚才会如此。”


    “再说了!周娘子对你不也挺好的吗?”卢闰闰把李进正在择菜的菜篮子提到钱家娘子面前,“周娘子种的菜一长好不就给你送了一整篮。”


    “我也没说她不好啊。”钱家娘子瘪了声,她避开卢闰闰的目光,弱弱道。


    她又偏过头去看卢闰闰身后坐着的李进,赔着笑脸道:“李郎君,既然择了一半,余下的这点也一道择了吧?”


    她偏头,卢闰闰就往那边挪两步,正好重新把李进挡住,而且卢闰闰还双手交叉在胸前,看那架势就是不肯让步的。


    钱家娘子只好就这样在卢闰闰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小声道:“这不是就只剩一点了吗?”


    “我……”卢闰闰身后的李进张口欲言,却还没能说完,就被她扭头瞪了一眼给打断了。


    卢闰闰瞪完李进,又看向钱家娘子,她叉腰道:“他哪会择菜,钱娘子,既然只剩一点了,你自己择不也成吗?别一会儿择完菜,还得帮着挑水扫院子吧?”


    卢闰闰是暗讽,钱家娘子……


    她是真这样想的。


    她可是听隔壁的邻居说了,李进干活十分利索,之前来卢家,一个时辰不到就把一院子的柴全垒好了。


    能垒柴肯定也能挑水啊,年轻人身强力壮的,多做些活怎么了?


    她心虚地移开眼,半晌没说话。


    卢闰闰见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手指着,不敢置信,“那挑水的地多远啊!”


    这、这真是,有够贪懒的,还使唤上别人家客人了。


    钱家娘子不语,眼神左右飘移不定,显见是知道不对。


    卢闰闰真的有些怒了,她想喊上李进一走了之,回自己家院子,但是陈妈妈就是因为不放心孤男寡女相处,才把两人放到前面的倒座,让钱家娘子帮着看一看。


    这时候走了,以钱家娘子的多嘴多舌,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好在卢闰闰心态沉稳不怕尴尬,她把竹篮塞回给钱家娘子以后,拖了一个竹凳上前,也坐两人边上,省得李进稀里糊涂又给人做杂活。


    但三个人这样大眼瞪小眼又很尴尬,卢闰闰清咳一声,很快有了主意,她小脸严肃着,显然是还没有从刚才的吵嘴的氛围中完全脱出来。


    钱家娘子也噤声,小心觑着她的神色。


    其实钱家娘子也有点怵她,卢闰闰自己凶不说,惹了她还等同惹了陈妈妈,吵完一个,另一个还会找上门来吵架。平日和陈妈妈辩两句嘴都没什么,一旦涉及到卢闰闰,啧啧,钱家娘子这么泼辣能言的人都有点怕。


    李进自不必提了,卢闰闰就算和颜悦色,他心中也始终不敢唐突,多说一个字都要尽心斟酌。


    卢闰闰想了想,把目光挪到李进脸上,李进面色尽力如常,但藏于袖中的手却不由攥起,指尖轻颤。


    “官家生得是何模样?”


    盯了李进半晌,卢闰闰才慢慢开口,她的眼神甚至还落在李进身上,如有实质般。


    李进骤然松了口气,但又莫名失落,原来只是问这个。


    幸而她问得早了一会儿,否则他怕是就撑不住,白皙俊朗的脸也要染上红晕了。


    钱家娘子在一旁瞧着,坐姿也从原来的心虚内敛而渐渐外放,甚至没忍住掏了把寒瓜籽接着吃起来,就是那嗑瓜子的声略略大了些,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


    卢闰闰和李进不约而同看向她,钱家娘子尴尬一笑,把那袋寒瓜籽摆出来,这是我从辽国来的商人手里买的寒瓜籽,怪好吃的嘞,你们也尝尝?


    卢闰闰盯着布袋里的寒瓜籽,瞳孔放大,难掩震惊。


    这是西瓜子?


    说实话,她在汴京这么久,还真没看到过西瓜,原来这时候叫寒瓜啊,还主要在辽国一带种植。


    她不客气地抓了一把,磕开尝了尝。


    唔,不太好吃。


    应该是还没有掌握炒制的方法,所以晒干的?总之,不太香,有些鸡肋,但毕竟和西瓜子阔别了十多年,卢闰闰吃着心理上还是很开心的。


    但她也没多拿多吃,磕了两三个,余下的拿在手里,对这寒瓜籽颇有他乡逢故知的复杂情感。


    她问钱家娘子是何处买的,钱家娘子说那辽国商人已经走了,怕是买不着了。


    卢闰闰面上露出一些失望。


    但她很快缓过来,又是笑着的,继续看向李进,重复问道:“你还没说官家是何模样呢?”


    这个钱家娘子也想听,催促道:“是咧,回回元宵我们都挤不到宣德楼,前面乌泱泱全是百姓,也没能瞧见官家是何模样,听闻官家是个胖的,真的假的?”


    真的。


    面白微胖。


    但李进显然不能这么说,钱家娘子没有官身,说了也不过是市井百姓的闲话,没什么大碍,但李进说的话若传出去就不大妥当了。


    他沉吟片刻,认真道:“天人之姿。官家天庭饱满,鼻若悬胆,宽仁示下,明君之相。”


    卢闰闰听着李进的官话,忍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直发笑。


    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真看不出是在恭维官家。


    而钱家娘子不高兴地撇撇嘴,净忽悠人。


    卢闰闰觉得李进这样侃然正色地胡说八道打太极也很有意思,她起了兴致,眼睛明亮有光,继续问,“那……今年的进士里,你觉得谁生得最好看?”


    她故意抬高声调,表现得兴致盎然,果然,就见李进极为明显地抿紧唇,眸色渐深,“二甲第七名。”


    卢闰闰惊呼,“那不就是你前一名吗?他有多好看?”


    钱家娘子听见好看的男子,也是兴奋不已,追问道:“比李郎君还好看?得生得什么样?那真得是个玉人吧?可娶妻了没?”


    在两人的好奇中,只见李进微微一笑,“他已有孙儿。”


    都有孙儿了?


    卢闰闰和钱家娘子对视一眼,皆是惊讶,但忍不住找补,兴许成婚得早,也许才三十许,这个年纪许是别样风姿呢?又或是驻颜有术?


    在她们猜测着,小心问他如今是和年岁的时候,李进微笑着继续道:“七十有七。”


    卢闰闰很少和钱家娘子怀有一样的心情。


    但此刻她俩皆是无语凝噎。


    “李郎君,你这不是消遣我们俩吗,看你生得端庄正直,没成想也爱骗人。”钱家娘子不高兴道。


    卢闰闰也跟着用力点头,凝视着李进,大有非得他给个说法的架势。


    李进不慌不忙,这时倒是显露了些在殿试时的从容自若,“四十四年前,他的相貌在当地极负盛名,媒人踏破他家门槛,昔年当地刺史见了他一面,亦称赞其傅粉何郎,有卫阶之姿。若论容貌与盛名,进士中无出其右者。”


    好吧,这也算是个解释。


    卢闰闰和钱家娘子只好不再追究。


    这回钱家娘子主动问:“皇宫可真的铺就金砖?”


    ……


    两个人围着李进问了许多,待谭娘子将大理寺正邹世坚请回来时,沉稳如李进也不免微松了口气。


    但卢闰闰和钱家娘子都不大满意,他讲话过于滴水不漏,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不过,这一下午也算是有了消遣,不至于大眼对小眼地尴尬无言。


    稍稍晚了些,但陈妈妈也把谭家一家人都请了来。


    原本只是要请谭家外翁外婆的,但是谭家二舅母说这样大的事,得把谭家二舅父也给带上,多个人壮壮声势,替卢闰闰撑腰,于是又去喊谭家二舅父告假回来,因此耽误了些时候。


    至于卢举,他回来的最早,但他并没有解救李进与水火,他拖了个竹凳,跟着一块坐下问东问西,还把钱家娘子的寒瓜籽给吃了好多。


    气得钱家娘子黑脸。


    卢闰闰都有些脸热,说今晚请钱家娘子来家里吃夕食,不必烧灶开火。


    钱家娘子一下又喜滋滋起来,卢家的饭食一惯吃得很好。


    *


    人到齐以后,自然就该去写契书了。


    入赘是一件很正经的事,并非口头说入赘就成,必须写下契书,有人见证,而且赘到哪种地步也是有讲究的。


    光是分类就有养老婿、年限婿、出舍婿和归宗婿。


    邹世坚既然是大理寺正,平日职掌断案,与他而言,最紧要的便是严谨。


    故而,他在卢家专门摆牌位的那间屋子的香案前,提笔先写了缘故与地点时日等等,接着,就见他面色严肃地问李进,“你既要入赘,可想好到何种地步?是愿终生留在卢家,还是想有期限?亦或是待卢家尊长过世后,另立门户?子息允几人同卢家姓?将来可要携妻还宗?”


    邹世坚问得很仔细,他板着脸,如同在审凡人一般。


    陈妈妈在边上瞧着,都忍不住咋舌。


    寻常人在他这样的气势下,恐怕根本藏不住心里话,兴许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别说是和他面对面的李进,就是陈妈妈自己站在边上都觉得起鸡皮疙瘩。


    卢闰闰倒是知道一些,邹世坚不全是在大理寺为官才有这般气势,他从前在军中,也是卓有战功,真正杀了许多人,因而气势沉沉,不怒自威,甚至看着凶到显脸黑。


    但李进并不怵,他仍正正站着,也不曾避开邹世坚的目光。


    “我会终生留在卢家,为卢家双亲养老送终,若有子女,皆姓卢。”


    邹世坚道:“那便是养老婿了。”


    他说完,打量起了李进,倒真是个好人才,竟这么果断地入赘。


    其实若是手中缺钱,做出舍婿也不失为良策,将来可带妻子自立门户,亦能得一笔钱财。


    但这些他亦只是在脑海中盘旋了片刻,不曾多问或劝,他今日做这个见证,只管如实写,来日如实作证,余下的什么,与他并无干系。


    故而,邹世坚提笔将养老婿与李进所言一一写上。


    接着,他又看向谭娘子,问她往后财产如何分?


    养老婿因为与其他三种入赘的程度不同,是唯一能分得财产的,而非单独给一笔钱财,虽然并非全部家产。


    这些都得事先写好,往后方不会发生纠纷。


    谭贤娘显然早就想过来了,她正欲开口,李进却先一步道:“我皆不要。”


    纵然是邹世坚这样面无表情的人,眼中也显出点讶然,但并不多,他为人公正,哪怕觉得不明白李进入赘是图什么,也不干涉,他重新问了李进一遍,得到李进肯定的回答,便将此写了进去。


    最后,他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让李进和卢家人上前看契书,对此可有异议。


    两边皆没有。


    自然也都写下自己的名字。


    此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来日纵是要闹,有契书在,这事也是板上钉钉。


    契书共有三份,一份在谭贤娘那,一份在李进那,一份邹世坚自己收好。


    他将契书对着后收起,接着便对谭贤娘一拱手,“可喜可贺,不知贵家何日办宴席?”


    谭贤娘浅笑道:“快了,到时还请您赏脸。今日真真是烦劳您了。”


    “谭兄与我有袍泽之情,胜于兄弟,这等小事不足挂齿。”邹世坚道。


    谭贤娘请他留下来用饭,但他说有公事便推脱了。


    陈妈妈这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手舞足蹈的,围着李进满意地看了半晌,问他今晚想吃什么菜,自己去买。


    但李进这时心神却在他处。


    因为卢闰闰正对着他笑。


    第46章


    他又如何能挪得开神?


    而卢闰闰对他的笑,其实没多少旖旎,更近似于今后你我就是同路人的友善与雀跃。


    但,李进眼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对我笑了。


    他略垂下眸,素来清正冷静的人,也不禁舒眉展颜,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少了些往日的拘谨自持。


    但这样和睦的氛围没能维持多久。


    谭二舅母只在进士们打马游街时能近着看他们,何时能面对面地瞧。


    还别说,一路上陈妈妈没少炫耀李进的名次,动不动就是二甲第八名,年轻俊秀,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佳婿。


    谭二舅母虽然讨厌陈妈妈那副得意的做派,但心里却升起了别的念头。


    她见那位脸黑得吓人的大理寺正走了,手脚总算能放得开,忙不迭地凑到李进跟前,满脸堆笑道:“你就是李进吧?听陈妈妈说你是二甲第八名,好厉害的后生,也不知你是如何读书的,可有何进益的法子?我同你说,我膝下有个儿子,算命的人说他将来也是富贵荣华,有造化的呢。”


    谭二舅母说着,就把牵着的谭闻相往李进那一推。


    她的手劲大,谭闻相才几岁,被用力一推,想必是要撞上鼻子的,好在李进及时伸手扶住。


    他未生气,但也没有笑,只是客气且平静地道:“过誉了,我不过忝居二甲,谈不上厉害,若读书有进益之法,愿洗耳恭听。”


    李进不对上卢闰闰的时候,为人还是冷静自持的,待人皆是客气有余,但不热切。


    偏偏谭二舅母不是识趣的人,她出身如此,惯于去争,脸皮什么都比不上好处,因而她脸上的笑分毫不减,反而更盛,“天爷啊,二甲的进士说话就是不一样。你既这般会读书,往后也是一家人,不如帮我家闻相开蒙如何?外头那些先生如何比得上你这进士及第,待学个几年,怕是就能考上太学,光宗耀祖了!”


    谭二舅母说着,脸上的神情是掩不住的得意畅快,眉飞色舞的,怕是都想到他日自己封诰命的情形。


    她是长辈,又像是没有眼色,听不懂婉转话的人,李进并不好多说什么,但有人能杀住她的威风。


    陈妈妈不知何时冒出来,挤到谭二舅母跟前,睨了她一眼,捂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能厚着脸皮就是好啊,赶明儿,我也得去街上算命,说不准算出个扶持门楣的好命,就能寻个高门府邸攀关系,认个干亲叫人家养着呢!”


    陈妈妈骂人,就是爱先阴阳怪气损一通。


    对方若置之不理,就得受气,若问明了,陈妈妈便会顺势与其对骂起来。


    李进不曾想,自己今日一连两回都没能开口,便被人护在了身后。


    而且……


    卢闰闰与人吵架的法子只怕是和陈妈妈学的,两人架势一模一样,就连阴阳怪气时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准备对骂时叉腰的过程都完全相符。


    一想到卢闰闰小时候,兴许也是做着这样的动作,跟在陈妈妈身边有样学样,李进禁不住笑出声。


    他的眉眼都骤然柔和了起来。


    他不自觉想去寻卢闰闰的存在,放眼望去,却见卢闰闰也正一脸严肃。


    她在瞪谭闻相。


    因为谭闻相也在陈妈妈身后,陈妈妈对上谭二舅母,谭闻相就在陈妈妈身后做鬼脸,卢闰闰可不是大度到和小孩不计较的人,就算六七岁又能怎么样,她才不会心慈手软!


    她当即斜睨着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对着自己的眼睛,又指向谭闻相。


    警告他自己一直都在盯着他。


    之前谭闻相仗着自己小,私底下对卢闰闰做鬼脸,还以为她没法向长辈告状,就肆无忌惮,结果被睚眦必报的卢闰闰报复得够呛。


    如今都还怵她呢。


    被卢闰闰眼神一警告,吓得他立刻扭头抱住了李进。


    当然,这孩子滑头得很,也有点向李进卖可怜的意味。


    但他真是错估李进了,这人满心满眼都是卢闰闰,才不会庇护他呢!想装可怜让李进替他向卢闰闰说话讨公道,那真是痴人说梦话。


    李进低下头,对他可怜巴巴的目光视若无睹,无奈摇头,一副与我无关的淡然模样。


    谭闻相何等识相的小孩,立刻松开李进,转而对着卢闰闰露出甜甜笑容,童稚的脸上努力装着乖巧无辜,但笑得过于洋溢了显得很谄媚。


    莫名有些滑稽可爱。


    卢闰闰被逗笑,李进看她笑了,他亦浅笑。


    谭闻相顺利自救!


    小小的胸脯,松了大大的一口气。


    李进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确实是个机敏聪颖的,但就是太过机灵了,喜欢卖乖讨巧,若是不加以正确教导,机灵也容易变成走捷径的小聪明。


    有些可惜。


    而且,他也是卢闰闰的表弟。


    卢家的亲戚其实并不多,算起来,这也是自己身上的责任之一。


    李进的目光从小小的谭闻相身上移开,他平视谭二舅母,忽而出声道:“二舅母,术业有专攻,我比不得真正施教的先生,但若是您得闲,我可帮着教闻相识些字,多有进益怕是做不到,但来日进学应能得心应手些。”


    他说前半句的时候,卢闰闰望着他,眼里酝起莹润的亮光,甚至不住点头。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卢闰闰满眼的不可置信,若秋水盈盈的眼睛似乎在控诉他的扯腿。


    他自己都答应了,陈妈妈还能替他争什么,只好让开身子,任由谭二舅母走到李进跟前谢他。


    那谭二舅母高兴得都合不拢嘴,迫不及待定下何时授课。


    谭家外翁外婆明明也在一旁,前边就是不说话,如今事情定下了,两人皆露出笑脸,与长辈的口吻与李进说些客套话。


    至于谭二舅父,他为人怯懦不敢言,已经习惯了谭二舅母替他冲锋陷阵,有她在,他可以不必时常说话,不知道的人怕要以为他是哑巴。


    李进客气地应付谭家外翁对他的询问,虽然谭家外翁自恃长辈,说话颇为生硬,甚至还问起他学问上的事来,仿佛能做一个进士的长辈使他十分傲然。


    好在谭家外婆一直打圆场,窥见谭家外翁说得过了些,便会找补,对李进也十分热情。


    卢闰闰一边生气李进方才的倒戈,一边又因为外翁那副高高在上的长辈做派而感觉有些对不住李进。


    她为人机灵,当即高声道:“我们都站在这做什么?不如去正堂坐着,这儿还得晒日头呢!”


    卢闰闰这一提醒,果然打断了谭家外翁。


    而谭贤娘也给卢举使了个眼色,叫他上去把人隔开。


    论厚脸皮,卢举还是有些心得的。


    否则也不会每回告假都那么理直气壮,哪怕上官对他的由头进行了嘲讽,他亦是笑眯眯地坦然受之。


    故而,卢举无视了泰山的不满,簇拥在其跟前,喋喋不休地讲着话。


    谭家外翁赶都赶不走他,只能被他裹挟着往前走。但当谭家外翁对时事旧俗等论长道短的时候,卢举显然比李进更会附和,使谭家外翁感受到被追捧,倒是渐渐满意,也对他和颜悦色起来。


    李进落后二人两步,方才动身朝前走。


    卢闰闰见她爹帮李进解了围,先松了口气,但方才他倒戈的事情还没算完。


    她故意走快几步,绕到李进跟前,瞪了他几眼,然后在李进服软前跑开了,她抱着陈妈妈的手臂,不肯撒手。


    有长辈在,李进不可能追上来解释,要解释也只能等人少些的时候再说。


    卢闰闰捉弄了下李进,心情颇好。


    陈妈妈把她养大,时刻关注着她,如何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点了点她的额头,提醒道:“别乱折腾人。”


    卢闰闰佯装无辜,茫然道:“什么?”


    然后她笑眯眯地说,“我不知道婆婆说什么。”


    陈妈妈撇过头,哼了一声道:“小没良心的,对我也装乖卖傻。”


    但陈妈妈也就是嘴上说说,没一会儿又问卢闰闰想吃什么,夕食她就去点什么。


    闹腾了一天,陈妈妈也懒得出去走,又不放心让哑巴似的唤儿出去,怕她被索唤的闲汉蒙骗了,于是陈妈妈自己去街边找闲汉,让他跑腿去附近的正店提两桌的菜,菜名陈妈妈都报好了,还交代他不许有洒的,热菜还得用孔明碗。


    那闲汉顿时不乐意了,“如今都夏日了,还用什么孔明碗?”


    陈妈妈不高兴地撇嘴,“遇仙正店过来得好一会儿呢,炒出来的菜就吃一个香和烫,冷了还能吃吗?我又不是不给你钱,你若是嫌麻烦我换人便是了。”


    说罢,陈妈妈作势就要换人去问,那闲汉赶忙道:“成成成,我用孔明碗便是了。”


    陈妈妈这才满意。


    这些闲汉都是附近相熟的,做惯了,不怕拿钱跑了,但若是不放心也可以等食盒到了再给钱。


    陈妈妈在这巷子都住多久了,又不是人生地不熟,自然是前者,她先给了钱,再三交代了地方,让他腿脚走快些,然后才回去。


    她到家的时候,正撞上卢闰闰在灶房里把原本摆着的一些吃食全锁起来。


    陈妈妈先是怔愣了下,接着赶忙帮她,把余下那些,甚至是正挂着阴干的腊肉也给塞进去。


    眼看着没什么贵的吃食了,卢闰闰把锁一插一拔,大功告成!


    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满意点头。


    而果不其然,才刚锁好呢,没两息的功夫,就听见谭二舅母急促的脚步声,她人还没进来,声先到了耳畔,“闰姐儿啊,你那果子还未洗好么?”


    卢闰闰早有准备,她捧起一碟简州梨,嫣然而笑,“刚洗好呢。”


    谭二舅母一看是一斤才几文钱的梨,皱了皱没,疑心地扫视起四周,似乎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但灶房里头空荡荡的,连块肉都没瞧见。


    见状,卢闰闰和陈妈妈对视一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卢闰闰状若无辜,主动上前道:“二舅母,走吧,我们回正堂去,这梨子洗好了一块分着吃。”


    每回她去谭家,谭二舅母都舍不得拿出好的水果招待她,梨子都得是在牌位前供奉久了的。而到了卢家,有时候还会寻借口,故意装作感兴趣,或是家里头没有,顺点东西走。


    时间长了,卢闰闰自然觉得看不惯。


    要不然,她其实也是个大方的人。


    卢闰闰的心态也极好,她就这么把人从灶房扯走,而且笑脸相迎,一点看不出故意。


    谭二舅母到了院子里都还不可置信地问,“你和你娘不是厨娘么,家里不备些东西好练练手?”


    卢闰闰歪着头,疑惑道:“没有啊,近来我们都没接席面呢,哪有那些闲钱,唉,真真是羡慕二舅父,每日点卯上值,月月领钱。”


    提起谭二舅父,二舅母就要恼火,她摆了摆手,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哪能和你那后爹比,你后爹可有官身呢,诶,我听闻前些时候冰券和降暑热的草药,他可有往家里带?啧,还得是有官身,哪怕是九品,甚至是流外官,也能分得这些,你二舅父做一个小小的胥吏,呵呵,只能看着人家眼热喽。”


    谭二舅母看似自嘲,其实话里酸得很。


    卢闰闰跟着谭贤娘去富贵人家做宴席,有时候未必是跟着四司六局的去的,免不了要同灶上的人打交道,那地儿油水多,人心复杂,她在那历练过,如何会应付不来谭二舅母。


    卢闰闰没有趁势夸耀,而是道:“唉,分到的冰券才多少?都不够多做几碗冰雪凉水吃。”


    果然,谭二舅母又呵呵笑起来,转而宽慰道:“也是,低阶官员都分不到什么,像那些穿朱服紫的相公们才能日日领冰消暑呢。但好歹能分到不是?你家分的冰券可还有剩?”


    卢闰闰就知道……


    她微笑道:“没有了。”


    谭二舅母只好作罢。


    眼看她去了正堂,卢闰闰赶忙跟上,可不能让她又去自己娘跟前打秋风。


    *


    有卢闰闰在,谭二舅母还真没讨要到什么好的。


    等到用夕食的时候,还是分作了两边。


    女子都在卢闰闰这边院子的正堂,男子则在谭贤娘和卢举住的那间院子里。


    陈妈妈虽然爱和人吵架,但许是跟着卢闰闰已逝的亲婆婆见过世面,吃食上从来不会丢份,桌上除了一道水晶脍是用猪皮做的以外,并不见其他牛肉猪肉的菜。


    而这水晶脍是用猪皮熬出的胶质成冻,熬的时候除了姜,还加入了花椒以及橘皮等香料,做出来没有丝毫腥膻味。入口冰凉爽滑,弹牙有嚼劲。店家还搭着一碟五辣醋,以及萝卜丝、韭菜丝等生吃会有辣味的菜,沾过酱后,夹着这些辛辣菜丝,吃着酸辣冰凉,但并不十分刺激,因为五辣醋里还加了点糖中和滋味。


    但在夏日,若是吃多了,虽然口腹之欲满足了,额上也容易起薄汗。


    肉菜也并非只有羊肉能上桌,陈妈妈点了两份黄金鸡。这鸡和卢闰闰在现代时吃过的白斩鸡有些类似,但它是浸入麻油和盐,以及葱段跟花椒的水,烹煮熟的,不知是不是加入麻油的缘故,鸡皮颜色要更加金黄油亮一些,取名黄金鸡也有其缘故。


    而黄金鸡吃着口感极为嫩,还会溢出鲜甜鸡汁,很清淡,能吃出食材本身的鲜香。不过,正因为滋味清淡,故而这道菜还得佐酒吃风味才能最佳,陈妈妈自然知道,她还特意点了壶酒。


    荤菜里还有江鱼夹儿,正是把莲藕切成连刀片,然后将腌制过的江鱼肉塞进里头,裹了面糊后下锅去炸,外瞧金黄酥脆,咬开口莲藕脆口清淡,江鱼肉沁出微黏且烫的汁水,正是越吃越香,除了鱼肉鲜甜的汁水容易烫着舌头,再没什么不好了。


    其余的都是些寻常菜色,也就是最后一道欢喜团不错。


    但欢喜团做起来可麻烦了,卢闰闰虽然也爱吃,但她从来不会自己做。


    得把江米爆成米花,再把熬制好的红糖浆倒在江米上,不断搅拌,还得趁热搓成团状,否则冷了糖浆硬了就搓不成型,最后用橘皮熬汁给它上色。


    这东西吃着又甜又脆,还带着橘子的清香。


    关键是吃着有意思。


    凡是小孩就没有不爱这道点心的。


    待吃完后,还剩下不少菜。


    谭贤娘带着谭家外婆和谭二舅母进屋,看模样是谭家外婆有什么贴心话要交代。


    卢闰闰识眼色,没有跟去,而且她也另有一件事要忙。


    她去灶房上寻了些油纸,还有装吃食的粗布袋。


    卢闰闰挑了那欢喜团和江鱼夹儿,还有羊头签这些单独夹起来吃的菜,各自用油纸包好,然后放入布袋里。不仅如此,卢闰闰把东西放完以后才想起了什么,她懊恼地一拍脑袋,连忙又跑进自己的屋里。


    只见她从专门放财物的木箱里挑拣一番,拿了个银块里头最大的银莲藕出来,她面露心疼,但还是一扭头,一咬牙,塞了进去。


    她还匆匆磨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勉强吹干墨迹以后,把纸对折塞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两个院子之间连接的小门,偷偷探出头,看男客那边的情形。只见那边吃得正好,但人并不多,算上后来被叫上的钱广,一共也才五个人。


    因而彼此坐得很宽,几乎是一人占据方桌的一边。


    虽然方桌离小门很远,但好在李进是坐在靠近门的方向,卢闰闰拿起一颗石子,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腿,用力一扔,正正好砸到他的鞋面。


    论力气论准头,卢闰闰多年苦练厨艺,还是有点心得的。


    李进察觉到了,但他动作并不大,只是垂眸瞧清了扔过来的是什么,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悄悄巡视四周,竟然在小门那看见了正朝他摆手的卢闰闰。


    李进心停跳了一拍,转过头只能面无表情,才能勉强维持神色不动。


    他寻了个净手的由头,暂且离席。


    而席上的几人喝酒正酣,都开始挥拳行酒令了,哪里顾得上他,随意拜拜手,任他离去。


    李进这才走到小门前,与卢闰闰相见。


    他们站在卢闰闰院子的这一侧,正好两边的视线都看不见。


    “你唤我可是有何事?”李进在靠近她两三步远的时候,便克制地止住了步伐。


    这会儿天色已有些朦胧,夜色像过水的棉絮,结得一团一团的,挡住天光。


    两边院子的桌上都点了灯盏,但小门这儿没有,更不曾被灯光照到,耳畔是吵闹的带着醉意的行酒令声,若再凝神一些,兴许还能听见墙外过路人匆匆赶回家的脚步声。


    虽然四周说来算是宽阔,但这般氤氲的暮色中,莫名有些暗室的沉寂之感。


    君子不欺暗室,他这样前来,她是否会觉得自己失礼?


    他心思沉浮,却不禁又开口,“你还生我气吗?”


    卢闰闰诧异地瞥了他眼,“我有何好生气的?”


    “我应许教导闻相习字那事。”


    “哦!我不气啊,不过当时有些恼,教自然可以,但那会儿婆婆与我正与二舅母力争呢,你这是倒戈!今日倒是没什么,不过往后要是见我和婆婆同人吵架,你千万别替人说好话,如此一来,气势就弱了。”


    卢闰闰讲得头头是道,李进听得认真,眼里皆是她,她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万分配合。


    待讲了一通以后,卢闰闰把那布袋塞到李进怀里,“这是席上的欢喜团和羊头签等等,我瞧着尚且干净,若是你不嫌弃,可以带回去当做朝食。”


    李进如何会嫌弃,最近几日期集一直吃宴席,他卖砚石的钱都不剩多少了,连朝食都险险要吃不起,为了省钱,一日只食一顿,或是朝食买一个蒸饼裹腹。


    “多谢。”他怀中抱着那不断散发热意的布袋,心中也滚烫起来,“我正愁明日朝食吃什么,正解了燃眉之急。”


    不仅如此,他看着她,忽而俊郎的脸上浮起薄红,“能、能有你记挂……”


    他似乎意识到这样说话轻薄了些,又改口加了句,“能得你和卢家记挂,我、我心中甚喜。”


    卢闰闰抬头瞧他,明明身量高挑,但自己不论说什么,他都应好,看着脾气和软十分好欺负的模样,甚至连多表句情都会结巴,她不免有些心软,又想到两人过些时日就会成亲,她顿了顿,还是叮嘱道:“一日里不要只吃期集宴饮的那一顿,你们宴饮应当都到很晚吧?但还是得早些起来吃过朝食,要不于脾胃不好。”


    “我省得了。”得到她的关怀,李进不由眼里浮起笑意,唇角上扬着答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卢闰闰喊他也就是为了把这个给他,按理该就此分开才是。


    但巷子的树上,蝉鸣声大,吵得人心烦意料,卢闰闰顿了一会儿,还是遏制住抠手心的冲动,问他:“我娘请人和八字,今年有两个合宜的日子,你是如何想的?”


    第47章


    “我想尽早成婚。”他脱口而出。


    李进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意,见到卢闰闰似乎怔了怔,他连忙找补道:“另一个日子太久了,得四个月后,若拖到那时候,只怕他们寻来。”


    他垂眸,俊朗的脸上似有失落,晚风轻拂而过,鬓边似有发丝被吹起,显得他整个人落寞不已,“是我家中烦心事太多,还未成婚,便要连累你,婚事匆忙,害你受委屈。若……你不愿意,迟些也无妨。”


    卢闰闰有时有些小气,哪怕是小孩得罪了她,她也会想着讨回来,但她也很仗义,哪怕是陌生人在自己面前受骗,她也会出言相助,尤其看不惯那些蒙骗外地人的。


    现代时她还不是这样的性格,若是看到什么事,往往是当个看客,指望着别人出头。


    但穿越到宋朝以后,受陈妈妈潜移默化的影响,她不可避免脾气也渐渐火爆起来。像陈妈妈说的,那些外地州郡来的人,举目无亲,来到汴京便是客,你我是汴京人,自然该出手相助,立身于世,要知人情高谊。


    陈妈妈从来都是如此做,卢闰闰自然也逐渐变成如此。


    而李进,他甚至不是陌生人,听到他这么说,再想及他那恶心的生父与兼祧那房的口蜜腹剑的堂婶母,卢闰闰油然生出一股爱护怜悯之心。


    她义正言辞打断,“不,就挑月底的日子。哼,若他们真的寻来了,到时你我已成婚,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怎么闹!”


    卢家几代人都在汴京,还能怕那几个人闹不成?


    真要是敢来,她必要他们吃教训,也给李进出气!


    何况……


    卢闰闰注视着李进,理直气壮道:“就他们如何能连累我,我只是怕委屈你。”


    “我?”李进这回是真的讶然了。


    卢闰闰认真地点头,“正是,婚期太早了,婚事只能一切从简,怕是要委屈你了。”


    这……倒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被娶进门的那个才是要受委屈的。


    李进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忍不住想笑,但他目含笑意,如月辉般柔和,可仔细看去,却又眼睛明亮,神采飞扬的,“我不介意。”


    他犹豫片刻,还是看着她,眸光难掩心中悸动,“我、我等你。”


    得他如此回答,卢闰闰只觉得自己任重道远,她抿紧唇,用力点头,承诺道:“你放心!虽然婚期急了些,但聘金上,我不会委屈你的。”


    “不,不必。”李进忙道:“我不必聘金。”


    “这怎么行?”卢闰闰不满,她蹙起眉,“聘金是要给的,婚事已经从简,不能在这上面委屈你。”


    她似乎觉得这样讲话太严肃,顿了顿,重新嫣然笑着道:“榜下捉婿可都是要给系捉钱的,说来我家中尚未给这钱呢。若是连聘金都不给,那也太吝啬了。万一叫外面那些捉婿都捉红眼的员外们知道了,凑一块来抢你可怎么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李进望着她,连呼吸都窒了几息,他不自然地挪开目光,“我与卢家,已经定下了。”


    卢闰闰看他的样子就很想逗弄他,但想这是要谈正事呢,勉强忍住了,笑着点头,用哄人的口气,“嗯嗯,我知,李郎君最是重信守诺了。不过,这聘礼说来也是六礼之一,少了这个,他日打官司都不一定能算完婚呢!再说了,你自己也得留下些傍身钱才是。


    “虽然官家会赐期集钱事,但自己也少不得有花销,等下聘礼时,你花便是了,不必忧虑什么,你我皆知彼此境况,无需犹豫遮掩。”


    说完这些,卢闰闰感觉也没什么要交代的了。


    她主动道:“好了,你回去吧,要不然他们该生疑了。”


    卢闰闰说着就莞尔一笑,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


    李进却迟迟没有挪动双脚,他似乎有话要说,话在嘴边,停了又停,就在卢闰闰面露疑惑的时候,他才与她对视,正色道:“卢小娘子,我……”


    他鼓足劲,才有了与她剖白心意的勇气,却不妨另一边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原来是其他人疑心李进说去净手,怎么好半日没回去,于是一个个脚步虚浮地起来寻人。


    嘴里还大喊着,“李进,李进……”


    “李郎君……”


    面对一群醉鬼是无法解释的,说不准就把二人相见的事宣扬出去,李进只能抬起步子,起身欲走,但他才迈出一步,又止住,回看卢闰闰。


    他没再多说什么。


    不知何时,暮色已经消退,被夜色取代,圆月也在黑暗中显出身形。


    柔和的月辉倾洒满地,外间还时不时能听到汴京市井百姓们在夜市里流连的喧闹声,寂静与吵闹交融,蝉鸣像是点缀,如同人心中因情意而紧张难掩的鼓点。


    清辉同样披洒在李进身上,衬得他风姿灵秀,清俊端直。


    李进不言,却对着卢闰闰克制地一拱手。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才离去。


    除却那几个醉鬼的声音,四下里很安静,但不知为何,想起李进方才在月下对她的拱手与离去前望向她的目光,卢闰闰竟然觉得心中似乎有种古怪的难言的情绪,像是痒,又像是涩,她也说不清楚,但就是……也许是有些不舍?


    不过,他真好看呀。


    卢闰闰笑弯了眼睛,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正当她兴奋转身时,却见她娘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卢闰闰大惊失色,“娘!你、你站多久了?”


    谭贤娘是不会回答她这些无趣的问题的,淡声道:“去我屋里。”


    卢闰闰亦步亦趋地跟上,面色心虚难掩,还努力地笑着,“娘,那外婆和二舅母呢?”


    “她们在另一间屋里休息。”谭贤娘道。


    看似不用在外人面前丢脸,实际上卢闰闰这时才真正心中一紧。


    她娘虽性子直接,有什么话不会藏着掖着,商议也是坦坦然的,但在外人面前,从不多言她的不是。不在人前教子,更不会把家里的事随口捅出去。


    若是外婆和二舅母在,她娘肯定不会发作。


    眼下这样把自己带去屋里……


    卢闰闰笑容苦涩,她这回真的危矣!


    但她还是只能乖乖地跟上。


    待进了屋,谭贤娘从窗边的案几上拿了火折子,把油灯点上,原本昏暗的,只能靠窗户外的灯盏与月光透进几缕光束的屋子顿时亮了起来,打破了一室寂静,但油灯不大明亮,照得四周仍然是昏黄微暗的,灯火映在墙上像湖边粼粼的波光。


    卢闰闰很自觉地没有坐下,乖乖站在桌边,低着头,等候她娘发落。


    但似乎与预想的不同,谭贤娘迟迟没开口。


    卢闰闰眼睛紧闭了半晌,最后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她娘竟然没有坐在桌边。她好奇地伸长脖子,左右探头,忽然,她与从内室出来的谭贤娘目光正撞上,卢闰闰立刻又低下头,如鹌鹑一般。


    来吧,骂吧!


    她心里如是想到。


    不成想,并没有挨骂的声音。


    反倒是有一道呀吱声。


    卢闰闰睁眼望去,却见谭贤娘将盒子打开,拿出几张纸递给自己。


    卢闰闰接过,看了起来,“这是……田契?”


    谭贤娘颔首,“嗯,是祥符县的田地,这些年我挣了些钱,开铺子怕亏,便托人买了些田,汴京的地早已被贵人们买下,倒是边上的祥符县,偶尔还能流出些田地。我买得不多,这几亩,那十几亩的,拢共有五十多亩。


    “往后这些田契就是你的了,收租子也得你自己来。我不给你用度,你若是做席面挣的不够花销,这些也饿不着你。”


    “娘……”卢闰闰抱着田契,感动得泪眼汪汪。


    卢闰闰眼看就要扑上来抱住谭贤娘,她板着脸避开,继续交代,“这是留给你以后傍身用的,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许把田给卖了。”


    卢闰闰忙不迭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肯定道:“我不会卖的!”


    谭贤娘见状放心了些,这才继续道:“我不擅经营之道,纵是开了铺子也怕将钱都赔了出去。汴京商贸繁华,却不是人人开铺子都能挣钱。你将来若是要开铺子经营,我是允的,但不许问人借钱,不许动田契和宅子!”


    她的语气严肃,不再是叮嘱,而是告诫。


    卢闰闰也收起所有旁的表情,郑重其事地应下。


    待谭贤娘交代完,卢闰闰的心都是慎重而紧张的,满心满眼的正事。


    眼看谭贤娘又张口,卢闰闰立刻坐直,端正姿态,等待着她的吩咐,然而……


    “你方才私下里与李进见面,很不妥当。”谭贤娘道。


    卢闰闰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她娘还是要追究的,她挺直的脊背顿时弯了,垂着头,如蔫了的稻穗。


    “我错了。”卢闰闰沮丧道。


    接下来,则是谭贤娘对她的批评。


    直到出了谭贤娘的屋子,卢闰闰看着都无精打采的。


    院子里男客这一桌已是快要散了,李进正与众人告辞,他目光触及卢闰闰时,克制地停留片刻,又挪开。


    但他挨个同人行礼告别时,亦对着卢闰闰一拱手。


    夜色昏沉,他的目光却很明亮,笑容亦是粲然。


    卢闰闰会心一笑。


    两人心中皆有触动,似乎有了与旁人所没有的隐秘默契。


    李进告辞后,便是钱家人,吃喝尽心了,还能省去一顿饭的麻烦,他们显然很高兴,钱家娘子还说等着吃酒。


    这个酒是指什么,不言而喻了。


    再接着是谭家人。


    倒是没什么特殊的,除了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两斗面粉并一些其他吃的。


    旁的也就罢了,面粉一斤不过二十文,没成想谭二舅母连这个都要背走,委实出乎卢闰闰意料。她还以为肉和一些贵重的吃食锁起来就无妨了。


    虽然有点不满,但也没多少钱,比起心疼介意,卢闰闰更惊叹于谭二舅母的臂力。


    谭家离卢家还挺远的,谭二舅母只怕舍不得雇车,二十多斤,她就这么一路上生扛回去,也是厉害。


    尽管二舅父也在边上,但指望他干活,就和指望他做主一样,都是没戏。


    这样看,卢闰闰又莫名觉得二舅母有些可怜。


    她站在门边,看着月光下,二舅母独自一人扛着两袋面粉,谭家外翁外婆以及谭二舅父都是无动于衷。


    倒是谭闻相,六七岁的年纪,执意要帮谭二舅母拎一袋。


    他虽是过继来的,但谭二舅母拿他当亲生儿子疼爱,如何舍得叫他辛苦,却又拗不过他,只好象征地让他帮忙扶着半边袋子。


    寻常小孩被这么一哄,都是兴高采烈地,他却是真的用尽吃奶的力气用力往上拉。


    谭二舅母又是心疼他,又是夸他。


    卢闰闰将一切瞧在眼里,觉得谭二舅母和谭闻相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回回冲锋陷阵的是谭二舅母,惹人讨厌的是谭二舅母,但她似乎也最辛苦。


    明明她最刻薄最贪便宜,却并不是最松快的那个。


    卢闰闰收回目光,转身想回屋里,但她到底没忍住,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跑到她们跟前。


    谭家外婆看见卢闰闰便露出慈和笑容,关切道:“怎么出来了?是有什么事没交代吗?”


    卢闰闰两靥旋起,笑得灿烂,她颧骨饱满,脸型微圆,正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讨喜长相,瞧着就大气不命薄。


    她见人也不露怯,俏生生道:“我来送外翁外婆啊。”


    卢闰闰边说边走着,很快就到了街上,这一片都热闹繁华,附近还有车行,可以雇马车和小轿等等。


    她趁势去租了个轿子,只说心疼外婆要走那么长的路。


    而在北宋,这青布小轿,只有女子才能坐,那些成年的男子若非有足够的品阶,坐了便是僭越。


    谭家外婆和谭二舅母自然就坐上了轿子,那两袋面粉也有了安放的地儿。


    卢闰闰笑眯眯地同他们告别,重新回了宅子。


    她心情甚好。


    直到回到宅子,她觉得今日吃得太过荤腻,想煮香薷饮喝,却遍寻不到甘草时……


    她明明记得家里的甘草还剩下不少呢!


    忽然,卢闰闰灵光一闪,想起谭二舅母拿走的那些东西里,似乎还有几个油纸包。


    她硬生生气笑了。


    霜糖和红糖她都锁起来了,甚至盐都放起来了,没成想,甘草也会被拿走。


    她气得火大,最后只能灌自己一壶凉水哐哐喝。


    至于后不后悔雇轿子嘛。


    雇都雇了,她才不会在已经做过的事情上犹豫后悔!


    尽管如此,卢闰闰第二日起来的时候,还是气得牙肿了,被陈妈妈灌了好些黄连水,苦得她受不了。


    *


    而且定下月底成婚后,许多事情都赶得很。


    陈妈妈不大让卢闰闰出去瞎跑,免得有什么事问不到人,又得拖到第二日,哪有多余的时候等?


    好在,她不出门,但是别人可以进门。


    卢闰闰躺在美人榻上,小心地挪了挪屁股,一旁的魏泱泱冷冷道:“你压着我裙衫了。”


    其实余六娘也被压到袖口了,但是她不敢开口。


    卢闰闰立刻努力挪回原位。


    魏泱泱羞恼,“你压得更多了。”


    她能觉得自己裙衫都被扯下来些了。


    “啊!对不住。”卢闰闰诚恳道歉,然后双手举着,立刻求助其他人,“婆婆,你能否帮我们把衣裳拨一拨。”


    “诶,好嘞,小娘子稍候,老婆子我在捣这凤仙花汁呢。”两鬓微白的染甲婆应得快,但手上的动作不停,在用钵捣凤仙花汁。


    她拿那些凤仙花瓣可小心了,捣的时候更是,生怕渐出太多汁液。


    估摸着差不多了,染甲婆又往里放了些明矾,继续捣着。


    等捣成花泥,她才停下,转而去看在美人榻上挤得快喘不过气的三个人。


    染甲婆不由笑道,“三位小娘子真是身量纤细,这么小的榻,方才能躺下三人呢。”


    她说着,这才去帮魏泱泱和余六娘把被卢闰闰压住的裙衫跟袖口扯出来。


    “方才哪位娘子说想要染得颜色更深红些?”染甲婆问。


    卢闰闰手掌保持平举,免得上头的凤仙花泥掉落,她道:“是我,是我!”


    染甲婆脸上是热情的笑,“那得再多涂些花泥,就是这价……也得贵些,不知小娘子可还要?”


    卢闰闰没立刻应下,“我问问……”


    她还没说完,掀开门帘布进来的文娘子就道:“染吧,她要什么色,你就染,银钱难不成我会不给你?”


    文娘子说话似乎总透着股讽意,不同于魏泱泱的高傲,更像是种我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看透了的那种嘲弄与漫不经心,偏偏她的声音极好听,如碎玉声般,叫人会忽略那点讽意。


    染甲婆能多挣些钱,自然高兴得很。


    她忙不迭把花泥又覆了一层到卢闰闰手上。


    染甲婆忙活的功夫,卢闰闰和魏泱泱,还有余六娘七嘴八舌地感谢起了文娘子。


    一群人叽叽喳喳,依文娘子在外乖张的性子是该要生气的,不过这是群年轻活泼的小娘子,没染上酒色财气的污浊,她听着又觉得悦耳。


    她纤长的手指托着额侧,面色颇为无奈,“成了成了,知道你们喜欢,快别谢了。”


    于是三个小娘子又乖乖地安静下来。


    魏泱泱看着卢闰闰指甲上厚厚的花泥,再瞧瞧自己的,总觉得花泥也厚了些,她是憋不住话的人,“婆婆,我可不要太红,银红色即可。”


    银红色虽带着红字,但更接近粉,其意为似有银光的红中泛白之色。好看但不艳丽,极显气色,但若非仔细瞧,也不会觉得染甲了,正是宋人追捧的清淡文雅。


    余六娘心里也有疑虑,但是她不敢开口,见魏泱泱说了,她也小声提了句,“我也想要淡一些的。”


    染甲婆丝毫不慌,她熟稔地应付着客人的要求,满口答应,“好好好,你们放心,我不知染了多少甲,心中有数呢,只瞧一眼就知道能染成什么模样。魏小娘子且安心,你那花泥就得是如此厚,但染的时辰不同,得在今日入睡前把那苎麻叶拆了。”


    她说着话,也不影响手上的事,涂花泥的手极稳,又转而嘱咐起卢闰闰,“卢小娘子,你若是想染那深色的檎丹红,可得等到明日睡醒了才能拆苎麻叶,否则定是染不成的。”


    染甲婆依次嘱咐着。


    文娘子听得无聊,她坐在矮凳上,拨弄了会儿自己染的朱颜酡的指甲,忽而起了兴致,转头问卢闰闰,“吏部不日就要铨选授官了,闰姐儿,你可想知道那姓李的被分去了哪里?”


    闻言,卢闰闰差点坐起来,幸而染甲婆眼尖,把她按了回去,否则动作太快,那花泥掉下去了,就得重新捣了往上涂。


    卢闰闰朝染甲婆感激地笑了笑,接着迫不及待问道:“不是还要等十几日才告知授官的去处吗?文娘子你知道?他授了什么官职,在哪一处?”


    卢闰闰如连珠炮一般连连发文,文娘子听了娇笑一声,毫不在意,也不照着她问的答。


    “怎么,现下才想起来问呐?


    “晚了!


    “明知外头盛传他得罪了文相公,你们纵使是知道没有,也得着人打探打探才是。”


    文娘子瞥向卢闰闰,眼中尽是怒其不争的嫌弃。


    卢闰闰顿时急了,“啊!莫不是要被外放?”


    文娘子还未开口,她已经浮想联翩了,“莫非是岭南?琼州?”


    “不过,若是岭南的话,虽然瘴气重,但荔枝岂非能吃个尽兴?”卢闰闰许是做厨娘的缘故,忍不住想道。


    她甚至开始想起荔枝能做什么菜色。


    气得文娘子白了她一眼,无情打破她的联想,“什么岭南琼州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你家边上的秘书省。做一个,什么校书郎。往后他上值可享福了,都不必走半刻便到了。”


    卢闰闰先是高兴,她不必买马了,钱保住了。


    随后疑惑起来。


    校书郎从八品,委实不算坏的。


    她其实不大了解进士授职,但恰巧都亭驿也在光化坊,这是专门接待他国使臣的驿馆,每回高丽的学子中了进士,朝廷便会封他们为校书郎,遣送回其本国。


    这校书郎一般比普通进士所封要高一些,否则应当封秘书省正字才对,正字亦是官职,官阶相同,职掌相似,但略高正字一些。


    她疑惑道:“不是说谣传得罪了文相公么?怎么还是能授校书郎?”


    “那姓李的也是好运道,因祸得福了呗。”文娘子逗过卢闰闰,细长的眉毛舒展,神情颇为放松,嗤笑一声道。


    第48章


    文娘子笑归笑,说还是继续说,“原来自是要为难他的,但如何为难总得问一问文相公,与他卖个好吧?文相公听了,抚掌大笑,说此事荒谬。那些官场上的人,心眼多,不信有空穴来风的事,便以为是另一派的人构陷,有意在进士里抹黑他。”


    文娘子说着,如秋水妩媚的双眸忽而漾起笑意,不知是夸,亦或是讽,“那文相公虽贪,待下却很大方,便是那流外官上门自荐,也能留在府中用顿饭。李进那人既为今科进士,名次又尚能过得去,他自然不会吝惜,左不过吩咐了一句话,也算在今年的进士里头留下些知人善用、宽仁大方的好名声。”


    她说得轻巧随意,但停在人耳里,不免生出感叹。


    上位者轻飘一句话,兴许就是旁人一生的前途。


    卢闰闰平躺着,她正努力挣扎抬起脖子,伸长脑袋,想看染甲婆是如何给自己涂花泥的,脖子支得发酸,她撑不住脑袋一下子跌到美人榻的软枕上,她长舒一口气,回想文娘子方才说的话,她道:“文相公施恩,李郎君在外人眼里,岂非又从得罪文相公的仇人,变成了文相公一党?”


    文娘子笑得花枝乱颤,似乎被她逗到了,“你莫非话本看多了?那一个个都是人精,没这么天真,再者说了,他李进说破天才从八品,党派?等他哪日能着红袍佩银鱼袋再说吧。”


    那就成。


    卢闰闰松了口气。


    但她又忍不住好奇,问文娘子究竟是有党派好,还是没有党派好?


    虽然同是出入富贵门庭,但卢闰闰跟着谭贤娘待在灶房,埋头做菜,能见到的也是各家大娘子,往往只是匆匆一面,嘉奖几句给些赏钱,或是严词厉色,嘱咐她们要注意什么。


    而文娘子除了在瓦子里表演,偶尔还要赴宴,弹琵琶相伴,她所知的政事,莫说卢闰闰,便是谭贤娘也远不能及,见识更是如此。


    她能教卢闰闰琵琶,除了无聊之外,自然也是喜欢这小娘子的脾性的,倒不会刻意藏着掖着不说,见卢闰闰问了,存着教导几句的心思,便说得细了些,“庶民皆以为党派如虎,皆没有好下场,但若非旁人的门生故旧,也并非是谁人都能入得了派系。像那些没权势的贫寒进士,实则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否则名次也低,若再没个实干的才能,一辈子都在外放的路上,去的永远是穷乡僻壤,人生最得意的也不过是闻喜宴前了。若能有个党派,怕是求也求不得了。”


    卢闰闰认真听着,白皙的脸上仍是露出些不解的神色,“可……若是成了某党某派,岂非要受人裹挟,不得自由?”


    文娘子嗤笑一声,柳娇花媚,甚是好看,“升官的时候,你比旁人容易,遭人弹劾的时候,有人相助,得了那么多好处,做些事岂非应当?”


    一旁的魏泱泱忍不住插嘴,“若要受挟于人,倒不如自己熬着。”


    卢闰闰则道:“为官不是为了造福于民,争来斗去,听着倒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说了,文娘子听得煞有兴致,扬了扬下巴,没漏了余六娘,“那你呢?如何看?”


    余六娘没想到文娘子会点到自己,她愣了愣,思忖片刻后,小声道:“树大好乘凉,若能得照拂,应、应也不是坏事。”


    三个人都是不同的看法,文娘子听在耳里,都觉得天真稚嫩,笑得花枝乱颤。


    她就爱和这几个年纪小的待一块,总能听到些有趣的话。


    但在文娘子笑得前仰后倒时,三个小娘子自顾自聊起了别的。


    “不知道校书郎的俸禄多不多?”担心养不起人的卢闰闰如是道。


    “前途如何更为要紧吧?若是授给那些他国来求学的进士们,岂非只是名头好听点?”魏泱泱紧皱眉,帮卢闰闰思虑道。


    “校书郎听着应该很清闲?若是清闲,是不是还在光化坊里,也不失为好去处。”力求安稳的余六娘好奇道。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小娘子多了就是又吵又悦耳动听。


    文娘子原是欣赏着,直到她们三个忽然又讲到了她身上。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是呀,得多存下些钱才是。”


    “文娘子,你便是不置宅,也可以买点田地,都是长久的进项。”


    “就是啊!”


    ……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原来文娘子是看热闹的,现下好了,她成热闹了。


    若她能乖乖听劝,就不会把为妾三年的资财全用来买琵琶。她哼笑一声,“你们几个,有空操心我,自己的事理明白没有?”


    文娘子挨个看过去,“卢闰闰,你成婚后可就是官娘子了,还出不出去做席面?”


    “魏小娘子,你托你姑母的福进了台盘司,如今却又拜了茶酒司的娘子为师,可想好了往后是留在台盘司还是去茶酒司,你姑母收容你,再瞧着你与旁人亲近,可别小瞧了里头的门道,你要如何权衡?”


    “余……”


    文娘子本来也想讲余六娘的,偏她还没被问呢,那余六娘就紧张得眼睛水汪汪了,巴掌大的脸苍白虚弱,好不可怜。


    文娘子只好嘴下留情,“余小娘子,你不是说要换住处?且快些找吧。”


    她挨个问过去以后,屋子里似乎静了静。


    文娘子心满意足,准备去拿自己的琵琶,庆贺一番自己的舌战告捷。


    然而她都还没能起身呢,卢闰闰忽而道:“自然要做啊,我既是招赘,定然要养着人家。我娘还是嫁人呢,她的夫婿同样有官身,一样得外出做席面。”


    “你不怕遭人笑?”文娘子问。


    卢闰闰理直气壮,“笑什么?笑我凭手艺挣钱,工钱快抵得上他们一年的俸禄?”


    这话并非自大,李进的职事官职为校书郎,一月的俸禄,依寄禄官的官品为准,约莫每月的俸禄在14贯到18贯之间,但并不意味着会发全部的俸禄,大多会折支。即一部分发钱,一部分发米麦、衣资。算来大致是一分折钱,两分折支。


    卢闰闰家的宅子掠房钱已经算周遭较低的了,若是想租一个带院子,能有四五间屋子,独自己一家住的宅子,只怕李进得拿出所有的俸禄,还得是偏远许多的地方才能勉强够。


    文娘子仔细打量着卢闰闰,她脸上真的没有半点卑怯为难。


    她不是嘴硬,而是真的如此认为。


    魏泱泱也道:“如今我还什么都不会,如何能去茶酒司,待我手艺精进,也不会只困囿在四司六局。我早就同姑母说过此事,不论我做什么,她对我有恩,我都会侍奉她终老。拜师还是姑母求人,帮我牵线呢。”


    余六娘也鼓足勇气,用力点头,“我、我问过经纪了,虽还未定下要租的地儿,但迟早会有的!”


    文娘子没想到连最胆小的余六娘都能答得这般认真。


    她笑了。


    怪不得人人皆爱与年轻的小娘子待一块。


    似乎真的能受些感染。


    一个个都这么有朝气,好似怎么过日子都是盼头,不像她,怎么走都觉得自己亦是穷途末路,干脆纵情悲歌,尽情放荡。


    文娘子轻轻一挑眉,慢条斯理道:“你们倒看得开。”


    正好染甲婆已经帮卢闰闰涂好花泥,并把苎麻叶在指头上包好了。卢闰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她小心地跨过余六娘,凑到文娘子身边,围着她叽叽喳喳,又是劝说,又是扯东扯西。


    最后,卢闰闰见她不为所动,干脆拉着她也去涂花泥。


    文娘子低头一看,明明自己前些时日刚染的指甲,但是指甲长得快了些,确实显得不大好看。


    正好另外两个人的指头也都包好了苎麻叶,于是一块凑上前来,围着文娘子七嘴八舌地讨论染什么色好看。她们还会一块齐声去哄那染甲婆,把染甲婆哄得飘飘然,主动说少算些钱。


    文娘子是不在乎这点银钱的,但看她们齐声讲价,为此你一言我一语地去夸染甲婆的模样,她忍不住浅笑,不是素日里带着三分讽意的笑,而是真正的展眉轻笑。


    文娘子心中暗自想,若是能常见这些小娘子凑一块吵嚷讲价钱的样子,其实听她们的,偶尔存些银钱也不错。


    这是一个人人皆满意的日子。


    卢、魏、余三个小娘子平白染到了甲,文娘子得了乐趣,染甲婆赚得盆满钵满。


    *


    但这样轻松欢快的日子不是每一日都能有的。


    很快就到了婚期。


    卢闰闰上辈子死的时候,还太年轻,两辈子凑一块也就成了这么一回婚,说不紧张是假的。


    尤其她还是招赘,与往常看到的昏礼不大一样。


    往常是女子被人搀扶着坐轿,搀扶着进门,要跨马鞍,意喻平安,还要坐在帐子里,被福寿俱全的妇人撒谷豆,说是撒谷豆,实际上还有彩果和铜钱,有时砸到身上可疼得很,象征驱煞避凶。


    如今是男子要完成这一切。


    而卢闰闰得在仪式完成后,将李进从虚帐中请出来,一块前去祭拜祖先。


    婚礼即昏礼,正是黄昏时分举办。


    故而卢闰闰不必很早起来,约莫日头出来以后,陈妈妈才来喊她起来沐浴,请福寿俱全的妇人来为她梳妆。但卢闰闰因为太紧张,一整夜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她生怕自己出错。


    从今以后,一家的重担就要压在自己身上了。


    她真的能做好吗?


    卢闰闰不是内耗的人,但在人生的重大事件前,还是会有担忧。


    她甚至半夜里坐起来把箱子里的钱数了一遍,重新列下日后要有的花费,愁得不行。


    等熄了油灯,躺回床榻上,仍然在脑海中不断地捋着这些事。


    莫名就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就迷迷糊糊地睡了几回,似乎睡梦中也在算钱。


    好不容易熬到了起来,就得听人一遍遍地交代昏礼上应当如何做。


    她觉得自己有些头昏脑涨,于是,趁着陈妈妈去盯着唤儿和周娘子洒扫的时候,她去灶上把原本用来做冰雪凉水的冰块凿了点出来,放到嘴里咬碎,冰凉凉地直冲脑门,冰得她一下子就清醒。


    这才能撑到李进进门。


    但隔了这么长时候,她难免又疲乏起来。


    直到……


    撒谷豆的仪式结束,她被催着去请李进出来。


    乍然瞥见坐在帐中的李进,她怔了怔。


    他着一身红,宽袖长袍,头发被束在冠中,固定的簪子正是她所送的金簪。


    平日里瞧着也许会觉得金簪俗气,但与今日的红袍宽袖相衬,只觉得郎独绝艳,白皙如玉,真正的神清骨秀。只望上一眼,就让人再也挪不开。


    卢闰闰如此,李进又何尝不是?


    她爱笑,平日只觉得姣美面善,会被她明亮的双眸引去心神,而今日,她发盘起,侧边插着金步摇,正中簪这一朵盛开的浓艳牡丹,发髻臃肿庄重,则显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如天鹅颈般。


    她今日一颦一笑都那般动人。


    卢闰闰只是往那一站,都还未出声请他呢,他自己就失神地站起身。


    原本还算大的帐子,他身量高,站在其中便显得逼仄。


    站直了竟还撞到了头。


    好在帐子是青布围的,撞着了不大疼。


    不过,把两人都给撞回神。


    卢闰闰下意识笑了,明眸善睐,巧笑倩兮,而李进则赧然不已。


    她问他,“我要作诗吗?”


    催新妇从帐子里出来,也是要作诗催的。


    李进无需思量,他俊朗的面容浮起薄红,“不、不必,我出来。”


    话才落下,就见他低着头走出来。


    李进的反应有些出乎卢闰闰的意料,她还怕一首不够,特意背了三首呢!


    两人面对面,一时有些安静,平日里倒是能说许多话,但如今在人前,似乎说什么都不大好,而且……身份亦是不同,两人心中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痒和酸胀,以至于反倒是束手束脚起来。


    好在有专门引导昏礼的司仪,也就是方才给李进撒谷豆的福寿妇人,她笑呵呵地打趣,“新妇与新郎皆羞怯了呢。”


    于是卢闰闰和李进的脸颊一块浮起红晕,如浓醉的垂丝海棠。


    好在福寿妇人继续引导,她将两人引去了祖先的牌位前。


    卢闰闰的蒲团稍前一些,她与李进一块祭拜卢家的祖先,这里就有卢闰闰生父的牌位。


    行大礼跪拜,又上过香。


    还请了一位卢家本族的长辈,据说辈分很高,比族长还要高,七十许的人了,听闻卢闰闰这一房招赘,还招了位进士,还是养老婿,便说什么也要亲自前来。


    他不知道念了些什么,总之就是很拗口的古文,大意是李进今后进了卢家,荣辱皆与卢家相关云云。


    他年岁虽大,走路也颤颤巍巍,但催起族长把李进的名字写进族谱的时候,那真是中气十足,恨不能亲手替人家写。


    其实,卢闰闰从陈妈妈那听见卢家的往事,知道自己亲爹刚死的时候,卢家的族长是带头眼红,前来逼迫的,实在不喜欢他,更不想让他前来,奈何族谱上写上李进的名字,两人的婚事才更算稳固。


    他日李家人若是寻来,有正经的媒人,有李父亲自允肯的文书,有李进的契书,还有族谱上的记名,以及在人前祭拜天地祖宗,在官府那也有文书,此事便丝毫寻不出错处了。


    卢闰闰只好应允。


    而那族长早些年被谭家大舅父一顿折腾,胆都快吓破了,自然不敢折腾,甚至汴京卢宅所在的坊市,他平日经过都得绕着走。


    祖先拜过以后,就轮到了高堂。


    卢举很自觉地不上座,他的意思是可以抱卢闰闰生父的牌位在一侧。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陈妈妈,主动退让。


    卢举并非怄气,而是真的如此想。


    在他看来,活人没有必要同死人争,没意思,倒不如顾惜其他人的念想。


    他讲理,陈妈妈自然也是。


    她主动道:“卢官人与娘子成婚,如今自然也是姐儿的爹,阖该上座,受他们俩一拜。”


    最忌讳自己奶大的孩子被取代的陈妈妈都如此说,其他人自然没有插嘴的余地,卢举闻言,感动得直落泪。


    他那几个同僚也算是媒人,今日自然被一道请了来。


    见状,那几个同僚齐刷刷地把他推上座,还给他擦了泪,劝他大好的日子不许哭。


    光是这几个人在就很是热闹。


    叫卢闰闰不由想起,他们一群人当初是怎么把李进推搡进门的,也是这个架势。


    她没忍住偷笑,眉飞色舞的,而李进则看着她不自觉扬唇浅笑。


    折腾了一番,卢举可算是落座了。


    卢闰闰和李进先是拜天地,而后拜高堂,拜的时候,卢举竟然有种老怀甚慰的滋味,一下又是热泪盈眶。


    这时候,那些同僚不好上前,只能看着卢举把袖子都擦湿了。


    还是谭贤娘淡定掏出手帕递给他。


    场面一时有些好笑。


    来的宾客都快不知道哪个是亲娘,哪个是后爹了。


    好在夫妻对拜后,礼成便被送进洞房。


    其实就是卢闰闰的屋子。


    被拾掇过了。


    屋里摆了一对红烛,平日里用的都是油灯,蜡烛太贵了。


    门扉窗扇上贴了单字喜。


    这时候还没有双喜临门的典故。


    两人一块被引入屋内,坐在床上,床帐换了新浆洗过的柿色缠枝帐子,但其实不是特意新买的,卢闰闰本来就爱用鲜艳的帐子和椅垫等,没成想正好也能用在婚事上。


    不过衾被这些则都是新做的,时候紧,托人赶出来。


    陈妈妈隔三差五就要去瞧,故而哪怕赶,针脚也很密。


    卢闰闰和李进同坐在床上,两人皆有些不自然。


    卢闰闰尚好些,这是她的卧房,日日待在里头,如今虽多了些人,却仍是她熟悉的地。


    李进来卢家拜访了数次,却是头一回进卢闰闰的屋子,随意张望一眼,便能看到许多女子生活的迹象,方桌上的雕花铜镜与胭脂口脂,红漆的妆奁,美人榻上的朱红海棠花软枕等等。


    他从未擅进女子的卧房。


    这一切对他而言皆陌生得很,又……


    慌乱难言。


    李进僵着四肢,不敢擅动,亦收回目光,没有胡乱巡视屋里的一切,每一样女子的物件都令他紧张不已。


    但真正令他紧张的是身边的卢闰闰。


    撒谷豆的妇人五十许的年纪,不知帮多少新人成婚,什么都见惯了,但这时也忍不住调侃了句,“老妇撒过帐子的夫妇不说百对,也有四五十对了,倒是不曾见过官人比娘子面上还红的呢。官人咧,你这时撒帐子都赧然难言,洞房时可怎么好?”


    此言一出,卢闰闰的脸也彻底红了。


    她忍不住心想,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羞也不羞?


    她下意识去瞥李进,却见李进也不由望向自己,二人目光相遇,皆是呼吸一窒,齐齐挪回头,只心跳如鼓。


    卢闰闰心中极少这样慌。


    但还有更令人心慌的。


    那老妇人对着他俩撒同心果,有红枣、莲子等等,不曾想其中一把竟然还放了铜钱。


    那铜钱措不及防地要砸到卢闰闰的脸上,她尚未动身,犹豫着要不要避开的时候,李进忽然扑到她身上,那铜钱结结实实打到李进的脑后。


    两人交谈数次,却从不曾肌肤相贴,更遑论这样近地贴着面,彼此相视。


    而那妇人似乎觉得有趣,原本吟诵的诗句忽然大声了些。


    诗句里什么蜂儿,什么玉露的,听得卢闰闰的脸轰然红起。


    她有点恼,怎么是这些淫词艳诗。


    但看另外几个妇人没反应,只是跟着笑,可想而知,并非刻意捉弄,而是这时候就是可以说这些话戏弄新妇与新郎。


    仔细想来,如此调笑戏弄一番,若新妇与新郎原是生人,也会生出些亲近之感吧?


    李进还维持着方才护着卢闰闰的姿势,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炙热,甚至他身上皂角的清香。


    很寻常很干净的清香,正如他这个人一般。


    虽然生得好,但论起性子说不上特别,他并不强横,也未见多温柔备至,但相处着很舒服,脚踏实地,每回到她家里都埋头苦干,抢着干活,待人很客气,对她从未唐突,却又能察觉情窦初开的情意,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舒适。


    “我……”他耳垂鲜红欲滴,想说些什么。


    确是卢闰闰先有动作,她按住他坚实有力的胸膛,推了推,红着白皙美丽的脸道:“先坐好。”


    李进遂坐回去。


    两人老老实实地听着老妇人吟唱的淫词艳诗,皆脸红不已。


    待撒帐完,又是合髻,最后是用匏瓜瓢对饮合卺酒。


    做完这一切,妇人们很有眼色地把帐子放下,一块出去了,只留下装着二人一缕发丝的盒子在案边。


    偌大的内室,寂静无声,只有二人倚着彼此的肩,坐在床榻上。


    第49章


    “你……”


    “我……”


    二人同时开口,想打破这寂静,不曾想撞到一块了,又俱是安静下来。


    但屋里长久萦绕着寂静,似乎只会更尴尬。


    良久,李进宽大粗粝的手覆到卢闰闰的手上,他侧头去看她,眼中情意深深,正欲开口,说自己往后会对她好的。


    却不防卢闰闰反握住他的手,她眸光坚定,鼓足勇气看向他道:“我今后会对你好的。”


    李进一愣,旋即笑得眉眼俱舒,一身红衣愈发衬得他面容清润,目若朗星,只听他轻声应道:“好!”


    他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案上摆着的两束交缠在一块的发上,眸光骤然明亮,素来廓然清寂的面容氤氲起笑意,如月光破云,清辉耀目,“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我今后彼此扶持,同心同德。”


    “这是自然。”卢闰闰应得很快,她的目光在屋子里巡视了一番,在找自己装钱的木箱。


    因为成婚进屋的人多,为防万一,她给收起来了。


    卢闰闰正准备起身去拿,不成想李进比她更快。


    李进是没什么嫁妆的,但也有一箱衣物,早早被人搬进了卢闰闰的屋子。


    他起身去开箱子,内里还有一个小木箱。


    李进将锁打开,捧到卢闰闰面前,“此为我所有积蓄,还有谭娘子命人送来的聘金。”


    因为李进是男子,聘金倒没有特地打成簪环,而是平日里用来交易的简单的束腰状小金铤,一个约莫一两,足有八个,下铺红布。


    金一两约莫十贯,这便有八十贯了。


    这也是里头唯一贵重的钱物了,余下的都是些什么铜钱,有一串的,也有零零散散的,凑一块怕是都不见得能有两贯,装在盒子里,盒子都显大不少。


    李进也注意到了,他并不卑怯,而是赧然一笑,坦荡道:“我的钱不多,但过些日子便会授官,俸禄亦皆请娘子管。”


    娘子……


    他改口还怪快的。


    虽然旁人也都是用娘子称呼已婚女子,但李进喊来,听在耳里似乎总有些不一样,叫人耳赤发热。


    卢闰闰不大自然地清咳一声,摆脱那点扭捏,她接过那盒子,目光坚定,动作气势可谓是挥斥方遒,毫不犹豫地应下,“也好,往后我来管钱。”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还是决定坦诚直言,“你我既然成婚,就不讲那些客套话,许多事情一早说清楚,往后才不至于争吵。”


    “好,我听你的。”李进浅浅一笑,看着她道。


    他的眼神全心依赖纵容,没有半点反驳之意,卢闰闰也更有底气了些,她说话掷地有声,徐徐道来。


    “旁的不提,头一样便是不许招蜂引蝶。我这人心眼很小,你我既是夫妻,便容不下旁人。”她见他认真倾听,时而颔首,亦很是认同,便继续道:“不仅如此,在外亦不许与其他人有牵扯。你们时常有宴饮,这个是应有的,但不许左拥右抱!”


    她说着,便板起脸,雪肤花貌的小娘子凶起来亦很有河东狮吼的潜质,气势凶悍。


    李进看着唇边却漾起笑意,眼里倒映着她的面容,满心满眼都是她。


    “我亦不喜他人。”他正色道:“时人视狎妓纳妾为常事,岂不愧于名教?既承先贤学说,却不思修身,不克己欲,我虽不能肃清士人风气,但仍应坚守本心,洁身自好。今生绝不纳妾,不狎妓,不变心改志。


    “忠孝节烈男女亦如是。”


    他说着,神色逐渐郑重起来。


    卢闰闰惊奇地发现,李进许是受他生父的影响,又自幼读书受儒家教化,他厌恶封建礼教的吃人,却从中寻觅了真正的道德准则,用来约束己身。


    他崇尚做一个被自己重新定义过的理想化的符合儒家最高标准的士大夫。


    她概括的兴许不全对,但确实有这个倾向。


    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比道德准则更为有力的约束,是长久以来所坚守的信念。


    卢闰闰讶然,但面上并不表现出来。


    她只浅浅微笑,眼中尽是信任,“既如此,我再说旁的。你既然将俸禄给我管,我自然要安排妥当,亦不能叫你真的每日钱囊空荡荡地当值,倘若官署的饭食太难吃怎么办?”


    这一点卢举常常在家吐槽。


    他那嘴叼,吃惯了好的,官署供的一顿饭食,难吃不说,有时都冷了,荤油结一块,委实难吃。


    但许多人为图省事,也为了省钱,硬是对付着吃。


    当初陈妈妈给卢举备了餐食,每回多准备了几个同僚的汤,对那些人而言,不知是多大救赎,再难吃的饭食,就着热汤,还有里头的鲜嫩的肉,也能囫囵吞下。


    每日来一遭,那自是感恩得很。


    卢闰闰忍不住想,要不自己也帮他准备一顿饭食?其实很简单,也不大费功夫。


    想着想着,她没忍住便说了出来。


    哪知道李进并不像卢举得知家里能送饭食时一样欣喜若狂,他清笑道:“我吃惯了粗食,味感比旁人要淡,吃来吃去,若非滋味太辛辣酸涩,不大能品出差别。”


    当日病中,他寺庙吃松花饼能有感触,除了那是幼时生病病愈母亲会为他做的点心外,亦是因为松花饼偏酸,他能尝出味道。


    大多的食物,他吃不出区别。


    李进牵起她的手。


    卢闰闰厨艺好亦是刻苦练出来的,虎口和手心都有茧子,但李进的手更是如此,甚至有不少伤痕。


    他轻轻摩挲着卢闰闰手心的薄茧,轻声道:“素日做席面已很是辛苦,若每日还要再另为我做一顿饭食,安能休息得好?我吃官署的饭食即可。”


    这点卢闰闰倒是不强求,就是他摩挲得她手心有些发痒,她侧了侧头,掩去神色的不自然,接着道:“我每日会给你五十文,是有剩余,还是不够,皆由你自己来权衡。自然,赴宴的钱是另给的,若有要送的礼,亦可与我商议,至于吃喝都算在家里,衣裳也是家里一块做。每季都会做两身衣裳,你刚进家门,我娘特意叮嘱过边上的裁衣铺,你瞧瞧明日或后日有空闲,去量尺寸,置办两身新衣。”


    卢闰闰一口气说完,却迟迟没有等到李进回答,她蹙起眉,正以为李进可是有何不满意的。


    却见他亦是皱眉,紧接着,甚为苦恼道:“五十文,太多了。”


    接着,李进对卢闰闰粲然一笑,“我很好养活,二十文就够了。”


    卢闰闰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哪有人说自己很好养活的!既然你说二十文够了,那就二十文了?”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笑靥旋起,一双眸子似含盈盈秋水,又似有情意。


    两人目光不期然相撞,李进靠近她,忽而贴近的气息勾得卢闰闰耳畔发痒,他低语道:“如此甚好。”


    随后,他将她打横抱起。


    外头的天色不知何时渐渐暗下。


    “娘子,我们是不是该……洞房了。”


    猛然被抱起,卢闰闰一时失衡,不得不手腕勾着他的脖子,待稳住以后,她惊讶地瞧了他好几眼,李进这厮平日里与她多说一句话都要结巴,但该大胆时也甚为大胆嘛。


    面对李进灼热的视线,卢闰闰竟忽而不觉得羞涩了,她靠近他耳边。


    李进顿时呼吸一窒,因为彼此胸膛相贴,她能感受到他骤然变快的心跳与呼吸,以及手臂的炙热。


    她轻笑一声,“我还得梳洗。”


    两人不是什么高门,成婚自然也算不上满头珠翠,但上妆仍然用了厚厚的脂粉。


    往日卢闰闰从不用铅粉,最多用不够服帖的米粉,可今日情形不同,她勉强同意,却不可能顶着铅粉用到明日,自然要洗掉。


    “放我下来吧。”卢闰闰声音恢复正常,与李进道。


    但李进仍然抱着她,常年耕作的好体格在这时候显出好处来,抱再久也不累。


    他道:“我陪你。”


    卢闰闰惊讶于他的变化。


    “你不是同我多说句话便要脸红的吗?”


    她一说完,李进的清俊的面容果然晕起酡红,但他并不避让目光,而是与她直视着,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情意与悸动,以及似乎能穿透人肌肤的烫意,“你我已是夫妻,夫妻敦伦,亦是人生大事。”


    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反倒是卢闰闰的脸刷一下红了。


    接着,他毫不犹豫抱着她,稳步走到沐浴的侧间,这是新婚前临时打通的一间屋子。


    李进帮她拆去金簪与牡丹花,任由长发倾泄,他为她倒好一盆水洗去胭脂。


    趁着她净面,他出去拎热水,倒入浴桶。


    满室渐染氤氲雾气。


    他们似乎瞧不起对方的脸,却又彼此贴近,滚烫难言。


    浴桶的水初时恰恰好,后来时而泛起波澜,向外溅出,一下又一下。


    遍地是水,地上散乱的抹胸与褙子尽皆湿了,发上拆下的牡丹花被磋磨得不成型,溅出的水珠顺着花沿溢出,含也含不住。


    但夜还很长。


    第50章


    这场动静从浴桶延伸到内室。


    卢闰闰睁眼醒来时,腰酸腿软,她下意识翻了个身,手落到另一边,空的。


    咦,身侧好像没有人,这是应该的,但似乎也不应该。


    她不是成亲了吗?


    卢闰闰迷迷糊糊地睁眼。


    床帐被掩得严严实实,不叫外头的光透进来。


    她有些分不清眼下的时辰。


    卢闰闰掀开一边帐子,刺目的光闪得眯起眼睛,侧着头,用手挡住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起身下榻,但脚放一落地,便软得有些站不住。


    虽然两人都有些生涩,但昨夜还是很和谐的,李进……尺寸与身量相符。


    而且很行。


    哪怕昨夜有所克制,可确实有些吃不消,不过,他总顾惜着她的感受,温柔备至,后来她也真的得了趣,那股四肢百骸的麻意似乎还留存着。


    她站了会儿,虽然腿肚子还有点打颤,但也能走了。


    洗漱过后,她换了身霞色对襟长褙子,内着银朱抹胸和嫩鹅黄下裙,皆是鲜亮又显气色。至于上妆,她只点了口脂,卢闰闰的五官偏大气,不用涂太多脂粉也很好看,只是用描眉用的细长毛笔沾了黛粉,稍微修饰。


    她不适合宋代常见的细长峨眉,故而画得要更粗一些,略带点眉峰,微微的弧度。衬得她整个人多了两分英气,却与她的五官很相谐。


    待收拾好以后,她才推门而出。


    本以为昨日摆了宴席,今日该是遍地狼藉才对,不成想庭院里干干净净。


    就连花圃里的花都被浇过水了。


    卢闰闰顺着屋子寻摸过去,先进的是灶房,里头也很干净,灶上烧着火,应是在热什么。这倒没什么,看时辰过不了多久就能用午食了,寻常这个时候就要做饭了。


    倒是灶膛正对着的墙面上,原本还被陈妈妈说太粗的柴木,今日一看似乎劈得还成,是她记错了么?还是何时又劈过柴了。


    卢闰闰从灶房里出去。


    又绕到隔壁的院子。


    果然,大家都聚在这里。


    陈妈妈本来要晒笋衣的,却被李进代劳,他正挨个给笋衣翻身,而陈妈妈和附近的几个婆婆坐着说话,时不时还看一眼李进,又凑近捂嘴笑。


    大多是调侃的。


    那日大家都说好的年轻人,没想到真有一日进了卢家的门。


    有个婆婆还把另一个婆婆给卖了,说当初她想给李进做媒呢,当即被陈妈妈白了一眼,唬道:“哼,你这老妇,还吃这么多喜果。”


    陈妈妈作势要抢,另一个婆婆反倒是把上衣下摆兜起,把那些红枣什么的揣进去。


    “都到我怀里了,你还想讨回去,哦哟哟,羞也不羞。”


    几个婆婆都在那笑,因为知道两人是在玩笑。


    上了年纪的婆婆们有时比年轻小娘子们还要爱逗趣。


    见到卢闰闰,她们一个个又噤声了。


    李进一见到卢闰闰便问她要吃什么,灶上热了些吃食,但她若有什么想吃的,他去买。


    卢闰闰想了想,倒是怪想吃的曹家从食店的瓠羹和李家的胡饼,但两个不在同个地方,离卢家宅子还有些远。


    她方才一提,李进正好将整面的笋衣都翻好了,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去买。


    卢闰闰盯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但比起这个,她更好奇,他怎么精力如此充沛?


    照理说,昨日动的是他,旁的不提,腰酸背痛总是要的吧?她怎么看他走路四平八稳的,一点影响也没有,而且看样子很早就起来了,怕是还干了不少活。


    卢闰闰正疑惑中呢,却不妨几个婆婆喊她过去。


    一个个面带促狭之意。


    原是想说些别的,但陈妈妈立刻一个眼风刀过去,旁人自然就偃旗息鼓了。


    好端端地,还是别在陈妈妈面前惹卢闰闰,便是调侃几句,她也是要恼的,真吵起来就不好了。


    于是,原本的虎狼之言变成了简单的赞美。


    “真是登对呢。”


    “李官人瞧着也很是疼人。”


    “诶,昨日是不是来了不少李官人的友人?我见有那几个都很是年轻,有几个生得面善,不知娶妻了没有?”


    “你瞎想什么!李官人的友人那也是进士,就是没有娶妻,如今也有得是人抢着定下来,能轮得着你去做媒不成?”


    婆婆们笑闹着,卢闰闰也不见生,边啃枣边听,时而跟着一块大笑。


    她从小就是坐在陈妈妈身边,听其她婆婆们说东家长西家短的,有时也真的有点意思。


    这些婆婆们眼睛都可尖了,哪家的郎君背着爹娘偷偷出去喝酒,哪个人手脚不干净常偷拿人家晒在巷子里的干货,那真是如数家珍。


    但她们最爱的还是怪力乱神。


    尤其是过几日就到了端午。


    而再下个月又逢崔府君生辰,又逢灌口二郎神生辰。


    前者是在六月六去城北崔府君祠供奉,后者则是二十四日,比较起来,后者通常提前一日庙里就开始热闹了,因为人人都抢着去烧头香。


    听到她们提起这个,卢闰闰立刻道:“今年神保观的头香,我也要去烧!婆婆,我从前要去,你说没有未出嫁的小娘子在庙里挤着过夜的道理,今年我成婚了,能去吧?”


    其实卢闰闰小时候也被陈妈妈带去过。


    神保观真不是一般热闹,二十三日到那,就能看到从宫里送来的各样机巧的贡品,沿路奏乐不停。


    不仅有后苑亲自做的贡品,宫里还会命专司御膳的太官局做二十四盏食物,依照次序供奉。


    除此之外,殿前的露台上会设乐棚,教坊和钧容直的伎人会在乐棚里奏唱一整日。


    这还只是宫里的,百姓与各行各业亦皆会献上贡品,据说贡品数以万计。


    但比这更吸引人的是社火,还有百戏,散落在各个瓦子里的伎艺会在这一日齐聚神保观。


    而卢闰闰最想看的则是夜里的时候,艺高人胆大的技艺人们会爬上数丈高的高竿子上,在其上放一块横木,走上上头口吐烟火,扮演鬼神。


    更有甚者会在竿子上放刀,赤脚走过。


    卢闰闰头一回见的时候,都忍不住想,是不是真的有鬼神上身了。


    那是一整日最热闹的时候了。


    她缠着陈妈妈,“一道去嘛,烧香保平安!说不准今年带我去就烧到头香了呢?”


    陈妈妈是拗不过卢闰闰的,被她摇手臂摇得受不住,连声道:“成成成,去!今年我带你去。”


    卢闰闰笑颜逐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


    陈妈妈看卢闰闰笑得那样高兴,也忍不住抿嘴笑,但她又道:“这两日的午时你可不许出去,你年纪轻,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陈妈妈年年都说,卢闰闰高声应好。


    主要是卢闰闰此时高兴着呢,说是什么她都是道好的。


    二郎神生辰到底是下个月,还远着呢,几个婆婆先谈起端午要用的艾草、粽叶、五彩线、银样鼓儿等得去哪个集市买更便宜。


    有婆婆艳羡地看着陈妈妈,“还是你家里好,都不必出去买五色水团。我记得闰姐儿去年做的水团可好看了,竟能做成狸奴和犬儿的样子,还有海棠、牡丹等,外头铺子里卖的怕是都没有你家姐儿做的好看。”


    卢闰闰大方接受夸赞。


    她嘴角的笑就没有撇下来过。


    谦虚?


    她的手艺也是多年苦练出来的,不在被夸的时候翘尾巴,岂非白辛苦了!


    陈妈妈也是如此,她非但没有替卢闰闰谦虚,反而趁势讲起了卢闰闰的手艺有多好。


    就是讲的时候稍微有些长了,几个婆婆听着都面有疲态。


    卢闰闰赶忙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今日就得去买了,到明日还不知得贵到哪去呢!”


    确实是这个理,而且几个人待了一上午,正好趁着由头告辞。


    留下陈妈妈和卢闰闰。


    这时候说话要放开许多。


    陈妈妈才能与卢闰闰说贴心话,她道:“你一会儿也得问问李官人,可愿同你一块去神保观。他进了卢家,外头本就有流言蜚语,咱们自家里待他,还是要事事记挂着人家,莫要叫人觉得生分了。


    “可别觉得小事就不在意,夫妻的情分就是这样慢慢养出来的。”


    陈妈妈说得煞有其事,卢闰闰其实还不大有感悟,她对自己有夫婿这件事,都如在梦中,尽管知道家里今后多了一个人,两人之间也有了亲密之事,但她还没完全接纳生活里多出另一个人。


    遇事彼此商议,每日记挂着他是否回来了,顾忌着他的喜好。


    但看陈妈妈那样郑重交代,卢闰闰还是点头道好。


    一转头,她又笑问陈妈妈怎么什么都知道,她抱着陈妈妈的手臂不撒手,“要是什么时候,我也能和婆婆一样什么都知道就好了!”


    陈妈妈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子,“我还不是你亲婆婆教的,她才真的什么都知道呢!”


    “是是是,我亲婆婆什么都知晓,是世上最聪慧最善良的人。”卢闰闰先陈妈妈一步把她要念叨的话给说了。


    陈妈妈佯装生气,哼了一声,“小没良心的,排揎起婆婆了!”


    两人说话间,门口似有呀吱的动静,想来应是李进买完朝食赶回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李进的声音,问卢闰闰要在哪处院子吃。


    卢闰闰忙不迭道:“正堂吧!”


    然后,陈妈妈推了推卢闰闰,用眼神示意她快去说。


    其实这事远着呢,但既然陈妈妈催了,卢闰闰自是要当一回事的。


    她走到正堂,却见李进已经将瓠羹倒入碗中。


    胡饼也从油纸包里取出,放在家里用的盘子上。


    挺好的,幸而不像她爹那样,一早摆了一整桌的朝食,不过他似乎也忙活了一早上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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