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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李进本来正凝神看书,忽然听闻有人问价钱,他慢慢将书放下,却也不禁垂眸。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当他真的看清来人,却是一怔。


    直到与他四目相对的卢闰闰察觉到他的异样,她一歪头,显出细长洁白的脖颈,也跟着露出疑惑的神情。


    李进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他慌忙移开目光。


    他不知为何,想到卢小娘子此刻正在注视自己,忽然间身体像木头所雕刻似的,变得僵硬笨拙,难以动作,便是伸张手指都钝得仿佛要发出呀吱声。


    可胸腔却似乎如滚水一般嘶鸣起来,心扑通跳动,扯着四肢百骸,尖利地酸痛起来,并非单纯的疼,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


    他张口欲言,想说不要钱,可是他张了张唇,见到她愈发疑惑不解的神情,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未发出声音。


    旋即,不等他做什么动作解释,卢闰闰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面露怜惜之色,尽量大声一些,口型也尽量分明,她道:“无妨的,郎君若是口不能言,也可以手比价。”


    李进俊秀的面容微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因为遇见了心仪之人,又或是皆有之。


    “我、我,小、小娘子,砚台,此、此物……”


    他虽能说话了,可因为刚能发出声音,那声压根说不全,不免微急,他语不成句,汗透重衫。


    卢闰闰看他身着已浆洗得褪色的灰青短褐上衣,下着长裤蛎灰长裤,腰系粗布束带,脚上所穿是一双鞋底磨得极薄的圆口粗布鞋。


    若非他手执书卷,看着就是一个生得分外俊秀的农家子,光瞧衣裳,哪和读书人沾得上半点边?不过他底子好,眉目疏朗,五官清正挺拔,粗衣麻布也掩盖不了的容光,略窄的粗布短衣被他穿得肩线平直,似青竹挺立。


    倒有种天然去雕饰的清秀干净,更衬得他如玉,如沉壁,如月明水光,沉静明澈。


    她方才从张榜的地儿过来,看他这摊子上有砚石和药材,那些药材都是不常见的,皆是外地的药草,哪还有不明白的。


    恐怕是位省试落选的举子。


    千里迢迢赶来省试,看他模样,应该家贫无资财,也不知攒了多久的盘缠。卢闰闰在汴京久了,隔两三年就能看见几回,眼前这个还算是心志坚定的,没有失魂落魄,还能捧着书继续读。


    卢闰闰有些动了恻隐之心。


    她先是同他致歉,误会了他口不能言,然后主动道:“你是头回在汴京摆摊?这砚石……是端州的吧?好是好,但如今未经雕琢,只是砚石,算不算端砚,怕是卖不上价。”


    若是端砚,品相绝佳的,约十余贯,若是出自名家手,亦有百十余贯的。砚台的价格可多可少,之前有人在界身巷买了个据说是王羲之用过的砚台,也不过四十贯,寻常读书人家里用的砚台只需要百文,若用三四贯买一个砚台,叫外人听来,都会道一句使君风雅。


    而眼前这品质的砚石嘛……


    “市价应可卖个六七百文,但这是端州所产,你若遇到看着富庶爱附庸风雅的,可朝一贯往上叫,左不过是还还价钱。若出了这汴京城,怕是寻不到那么多肯为虚浮名头花冤枉钱的员外们了。”


    卢闰闰如实道,并且传授他在汴京摆摊的窍门。


    本来也是,若在汴京,这个大宋,乃至周边数国中最为繁华的城市里,尚且不能卖出高些的价,归乡路上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至于这些药草……


    卢闰闰发现它们摆得十分整齐,压根没有被买动过的痕迹,若真是卖出去了,怎么也会这凹一些,那乱一些,哪里还会是原原本本摆着的样子。


    她到底是在汴京城长大,脑子又活络,顺带提醒道:“附近虽是医铺,可常人看过病,也就在铺子里抓药了,那些香药铺子能卖出的也多是如豆蔻、乌梅、甘草这些常见常用的药草,你这些,收的时候很仔细,品相都好,但寻常人哪会买这些啊?在这只怕是卖不出去。


    “你若是怕麻烦,可悉数卖去医铺。若是嫌压价压得太低,也可去大相国寺,我记得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时,万姓交易,佛殿后面的资圣门前专门卖官员们从各地带回来的土仪,多是香料和药材,像你这样外地州郡的药草,摆在那处,想来卖得容易些。”


    李进这时候可算能清晰吐字了,他初见她,就知晓她好心肝,是个极心善的人,性子活泼鲜妍,半点不怕生。可今日再见,真切体会她的善心与好意,却又是另一种滋味,四肢百骸如浸入冬日暖泉,心中又涩又涨难以自抑。


    她是这般好的人。


    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


    却也毫不吝惜善意。


    “多谢小娘子指点,某、某、某受教,不胜感激,此物微薄,未经雕琢,愿赠与小娘子,不成敬意,万望毋嫌。”


    李进将她挑中的砚台双手奉上,且作了一揖,以行礼时的垂首掩饰心头悸动。


    看他拘谨的模样,卢闰闰不禁展颜,扑哧笑出声。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汴京里人人都知晓的话罢了,如何能平白得一砚石?”


    卢闰闰有时候是喜欢奔波忙碌大半日就为了省一点钱,但那也算是种乐趣,也不侵扰了旁人,而眼前这位秀才看着实在拮据,倘若他卖不出去,兴许这一个砚石的钱便够他在汴京活上半月呢?


    卢闰闰推还给他。


    他虽不敢直视卢闰闰,垂眸声顿,但送予她的意思却很坚决。


    眼看推来让去的不是办法,卢闰闰恰好瞥见摊上有一个砚石的形状古怪,有些像狸奴的肉垫,不由起了兴趣。


    她把那块砚台拿起,望着李进,笑吟吟道:“既然你好心要赠我一个砚石,不如就这个吧,前面那砚石还是如市价买卖,我付六百五十文。”


    “不过……”卢闰闰拎了拎钱袋,朝他展示了下不够重量,接着盈盈一笑,爽利明媚,她大大方方道:“我带的铜钱不够。不如这般吧,你接着卖,待收摊后,带上这两块砚石去我家中要钱,就是光化坊双榆巷进去头一家。


    “你且放宽心,我不会叫你白跑一趟的,你去了我定是会要的,不会临时反悔。在汴京,没这样的做派,若真要是如此,你就把邻里喊出来评评公道。”


    卢闰闰看他拘谨的样子,又想到他人生地不熟,怕是易心生忐忑,还特意解释了一番。


    李进立刻一拱手,认真道:“某绝无此意,小娘子心善,又岂会言而无信!”


    前面瞧他结结巴巴的,没成想,真的说清话时,声还挺好听的。就是仍然很拘谨,行礼时他那略短一寸的袖口隐约露出结实的小臂,紧紧绷着,那线条颇为有力量感,连同他那下颌线也绷紧一瞬。


    是生性如此吧?


    怕见生人?


    卢闰闰想自己也算是随和面善的小娘子了,不至于是为了她拘谨紧绷至此。如此一想,她更觉他可怜,这样惧怕生人,不善交际的人,还要千里迢迢来科举,沿途投宿吃用又该是何模样。


    于是她又道:“若是不认路,也可问问左右的人家。”


    话虽如此,她还是简单讲了下该如何走。


    李进又是一作揖,连声感谢。


    卢闰闰嫣然一笑,盈身还礼,然后才和魏泱泱走了。


    稍微走远一些,魏泱泱便忍不住了,不吐不快,“这人方才一直行礼,害得你我不得不跟着还礼,支个摊子卖些当地土仪而已,哪就那么多繁文缛节了?”


    “兴许是紧张吧,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出来见人连话都说不全,也是可怜。”卢闰闰道。


    魏泱泱见多了卢闰闰的好心,偏她自己也是个仗义的,常常跟着一块,想那余六娘不就是吗?


    但这时,魏泱泱还是侧着头,只叫人看见她那半张冷然的脸,她轻哼一声抱怨起来,“你啊,就是烂好心。见了谁都要帮衬两句,他都说要送你了,你还给什么钱?还是六百五十文,平日我们杀杀价,尚能便宜不少呢!


    “世上那么多人呢,你都动了恻隐之心,那哪成?钱花在这上头,你吃什么喝什么?厨娘虽比旁的多挣些铜钱,可也不容易得很,你一夜夜点灯熬油想新奇菜式,酷暑也得闷在蒸笼似的灶房……”


    为了给寇家五娘子做诗宴的菜肴,卢闰闰近来真是来来回回地折腾,魏泱泱看在眼里,也甚是心疼。


    卢闰闰心中感动,又怕魏泱泱越念叨越生气,立刻挽住魏泱泱的胳膊,她眉目舒展,看得很开,嘻嘻笑闹着,“那不是她给得够多吗!二十贯咧,我娘一月里给我八百文,我得攒个两年才能有二十贯,等宴席做完,还有三十贯的工钱。


    “便是再辛苦我也觉得和喝了仙露一般,通体畅快清透,舒服着呢!待我迟早有一日成了如我娘那般厉害的厨娘,闻名汴京,我来养你!什么台盘司,什么下作贪财的兄长,通通不要了,我帮你开茶坊!咱们一块高堂软枕,日日夜话三更,做富贵闲人。”


    魏泱泱用力抿紧唇,却还是不由得嘴角翘起,压根憋不住笑意,被卢闰闰哄得笑逐颜开。


    魏泱泱陪着卢闰闰把余下的香料买了,两人随意在附近的茶肆坐下,点了两碗渴水,还有一盘决明兜子,坐下边喝边闲聊。


    汴京的茶坊酒肆都是敞开安置的,坐在里头,能清晰瞧见外面的情形。


    卢闰闰喝了口冰镇过的杨梅渴水,一手托着下巴,悠闲地观察着往来行色匆匆,一身大汗的行人。


    她看到几个穿着常服的官吏,忽然想了起来,“枢密院是不是就在边上?”


    魏泱泱正在盯着茶坊里的茶博士给客人点茶,她在心中点评,那做的不好,注热水的时候早了,那又做得比自己好,原来点云彩的时候应该用这个手势……


    闻言,她没收回目光,就是嗯了一声。


    卢闰闰则继续讲道:“我那后爹进家门也有些时日,人倒是挺好的,虽有些懒散,但我家里也不指望他做什么重活。他对我娘也真真是费尽心思地好,我应当没同你说过,我娘口味清淡,爱吃菱角,我那后爹知晓了,自己去城外找农户挖菱角,还在枢密院里剥了好些带回家给我娘。”


    说到此处,卢闰闰是真生出些好奇心,“枢密院这般清闲吗?不是十日一休沐么,我总觉得他好似做一日活休沐一日似的。”


    卢闰闰不知道,清闲的不是枢密院,而是擅长清闲的人。


    一街之隔,卢举的案上摆满了各种文书与折子,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遮住了,压根看不清面容,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他握着毛笔,一刻不停地在写些什么,甚至时而蹙眉,时而叹息。


    也不知是什么公文,如此难抄,叫他苦闷至此。


    枢密院主事正好在各房闲逛,暗地里瞧底下人在做什么。他走到卢举所在的这一房,点点头,甚为满意,这才是为官该有的勤勉。


    正好掌管这一房的令史从茅房回来,撞见主事在暗中窥觑,他抬手作揖,正欲高声招呼,被主事给拦了下来。


    “诶,莫扰了他们。我瞧那未蓄须的一个,便勤勉得很,如此专注案牍,难能可贵啊!”上了年纪的主事很是欣赏勤勉的人。


    闻言,令史疑惑睁大眼,他们这一房不蓄须的可只有一人,便是卢举那厮。


    可那厮是个三天两头告病的懒散鬼投胎转世。


    他勤勉?滑天下之大稽!


    莫不是有哪位同僚也剃了须?只是自己今日未曾发觉?想来也是,令史想通以后,便附和起主事,说都是主事教导有方云云。


    论起官阶,枢密院主事和枢密院令史同是从八品,但职掌不同,主事分管枢密院诸房,令史只管所在房。算起来,主事为令史的上司,而且主事还掌发放文字,哪一房多做些,哪一房少做些,端看主事如何安排。


    故而令史对主事很是殷勤,一通奉迎,末了,那主事道:“想来你们这房,近来也辛苦了些,明日我少分些文书与你等、”


    主事拍了拍令史的肩,“勤勉是好事,也当顾着身子,如今劳心费神地,待老了,若同陈主事那般,老眼昏花,视物不清可如何是好?”


    陈主事是年老主事的同僚,二人素来不睦。


    令史当即称是,又是表忠心,又是贬低了一番陈主事,可算把年老主事哄得心花怒放,满意离去。


    令史待把主事送走后,擦了擦汗,瞬间直起腰板,背手而行,准备对那位刚剃了须的下属夸奖一番。


    但他环顾房内,除了卢举,压根就没有其他人不蓄须。


    令史再定睛一瞧,奇了,今日卢举还真是奋笔疾书的模样。他顿觉古怪,悄然步行到卢举身后,却见他正在抄……


    省试榜文?


    不对,这应该是已经抄录下来的,他在圈选诸科里中选的。


    却见他挨个抄录,圈籍贯出身等等,仔细批注。


    怪不得如此上心,原来与公事无干系!


    虽觉有些生气,但令史又觉得本该如此,倒是在意料之内。令史家中有三儿一女,女儿是老来女,如今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却也已经开始忧心终身大事。如今,他见卢举抄录的皆是未娶妻的人,哪还有不清楚的。


    顿时生出些共通的戚戚之感。


    都是一腔慈父心肠啊!


    令史不免跟着细瞧,思绪一块沉浸,见卢举在一个籍贯岭南的举子上犹豫,感同身受的他立刻驳斥,“这个不成,岭南多瘴气,去一回也是要命的。”


    卢举抄写批注正入神呢,忽然背后凉凉一道声,吓得他一激灵。


    他正欲放下笔,起身行礼,向令史解释一番,哪知道素日里爱板着脸的令史非但没有训斥他,反而盯着册子上另一个举子,啧啧嘴,摇了摇头,十分嫌弃道:“这个也不成功,他祖父续弦三回,父亲亦续弦两回,莫说好不好相与,这一家祖传的克妻命吧?任是再好的才华,也不堪为良配。听我一言,划了!”


    卢举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连忙将其涂黑。


    他又翻到另一个抄录的举子上,“依您看,这人如何?”


    还不等令史回答,听闻动静凑过来的几个同僚里,一个书令史摇头,“不妥不妥,明经科的举子都不妥,我听期集时的好友说,寇相有意上疏,废止明经科。”


    卢举抬头,发现原本奋笔疾书的同僚们竟不知何时全站在自己身后了。


    “那……依诸位看该如何选?”


    第32章


    “选洛阳这个举子,洛阳贵为我朝西京,商埠林立,繁华仅次于汴京。况且他祖上三代皆已亡故,卢守阙书令史不是言说你家女儿要招赘吗?此人合适啊!带回家中,堂一拜,连后悔都找不到长辈亲戚做主。”


    “不成不成,亲族都死绝了,焉知不是天煞孤星?依我看,并州的这个好,十六就能中选明法科,可见博闻强识,是个好苗子。”


    “不好不好,明法科入仕为官哪个不是公务繁忙?何况年岁还小了些,少年得志,必定心高气傲,哪晓得疼人,必定一心只扑在公事上,若是晋升得太快,怕是还不甘愿为赘,到时候反悔和离,争得过人家吗?倒不如吴地的这个,婚后若是吵起来,论气势定是比不过咱们的!”


    “不妙不妙,照我说来,还得是洛阳……”


    几个人开始争论不休,纵是公事上意见相左时也不见吵得这般厉害,捋袖拍手,摇唇鼓舌,谁也没个定论。


    卢举都看惊了。


    不是,这不是给我女儿挑人选吗,怎么你们一个个吵起来了。


    令史倒是很淡定。


    这有什么,想他当年还见识过着紫袍的同知枢密院事在朝堂上和人吵架后的惨样。


    听闻,那是当着先皇的面,被当年任三司使,如今已致仕的魏相公在争吵中用笏板失手打掉了一颗牙。同知枢密院事下了朝进官署时,是捂着嘴前来的,犹能看见满嘴的血迹!


    当年他大惊小怪,还被上官白眼,如今也算是历练出来了。


    这些?小打小闹而已!


    再看看刚做官没两年的卢举,他微微得意地仰面负手,显得站姿更轩昂了些。


    他拍了拍卢举的肩,面上映起和蔼自得的微笑,“拿捏不定了?这怕什么,咱们枢密院不是有尅择官吗?专司择黄道吉日等事宜,我听闻新来的黄尅择官极擅占卜姻缘,你我与他皆是同僚,求到跟前还有不应之理?”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也不吵了,都凑上前各自圈定自己属意的人选。


    “便请黄尅择官占卜,究竟谁看中的人选更为合宜!”


    看着围上来凑热闹的同僚们,卢举呵呵一笑,敷衍应付,“待下值,某会去寻黄尅择官问上一问。”


    这群人,凑上来半日,净争论了,也没见选出哪个特别称心的人。


    原本卢举看好几个举子都觉得不错,经过他们这一争论,原来好的也都瞧出些不足来,使得他心中更难以定论。


    卢举笑呵呵地把几位同僚请回各自的书案前,继续把未婚配,年纪也相差不多的诸科举子抄录下来,进士科的他就没抄了,若能考中进士,尤其是名次高的,升官快得很,可谓是前途无量,资质极好的,便是宰辅也愿意招揽为婿,哪会愿意被人招赘。


    他准备抄录好了,拿回去给妻子选。


    最好还是诸科里名次靠后一些的,即便过了殿试也是后几名,仕途上得慢慢熬,又没足够的俸禄,可不就得要倚靠妻子吗?


    卢举正抄着呢,忽然门外有人轻敲门扉,手提食盒问道:“卢举卢守阙书令史可在?”


    找他的?


    卢举心中疑惑,起身上前,瞥见来人样貌,原来是门官,他客气地一拱手,“正是某。”


    门官亦是拱手还礼,然后才道:“你家女儿忧心天热,特意送来渴水。卢守阙书令史甚好福气,生女纯孝。”


    这门官不曾受邀前去卢举成婚的筵席,自然不知道其中缘故。


    但卢举也未曾介怀,高兴道:“我那女儿的确善心纯孝,真正是秀外慧中、娟好静秀!”


    此话有自夸之嫌,但为人父母的,哪个不是看自己的子女千好万好。门官闻言只是笑笑,一拱手便要告辞。


    卢举这时候打开食盒盖子,发现里面竟有许多碗渴水,分予屋里的同僚,一人怕是都能分两三碗了,他赶紧招呼门官一块坐下尝尝。


    卢举性子随和不怕生,他抓住人的手肘后,那热情得,压根就寻不出借口离开。


    有热心的同僚还多拿了个蒲团前来,门官只好尴尬一笑,然后坐下。


    卢闰闰和这位后爹还不算特别熟,她不知道后爹那一房里有几位同僚,也不知道众人都爱吃什么,所以她买得多,还都是不同味道的。


    有沙糖绿豆汤、陈皮绿豆汤、杨梅渴水、荔枝渴水、红豆沙乳圆子……


    这些渴水卖相好,像那红豆沙乳圆子,铺了绵密的红豆沙打底,上头放了滚熟浸了蜜的乳圆子,最上面点缀着香气袭人的金黄桂花,还全都是冰凉凉的,碗沿还在往外沁冷珠子。


    虽说这些也不值当几个钱,可这份心意,这记挂,尤其是吃到嘴里后暑热尽消,真是叫人打心底里舒畅。


    甚至怕他们吃着无聊,卢闰闰还思虑周全地,在最后一层食盒里放了两三碟爽口的吃食,有酸咸鲜嫩,入口冰凉的洗手蟹、有适合当下酒菜吃的酥脆的棋子豆、有撒了点盐粒解腻,口感轻软不腥的煎肝脏。


    “还是养女儿好,能记挂着辛苦上值的爹。”一位仅有独子的书令史忍不住感叹。


    另一位守阙书令史赞同点头,说起自己当值何等辛苦,两个年纪尚小的儿子,却只会惦记着自己有没有顺路带些吃食回去。


    ……


    同僚们彼此谈论一番,发觉彼此都未生女儿。


    唯一一个生了女儿的还是令史,他还是老来得女,闻言,一样叹息,“我得给她攒妆奁呢,如今厚嫁之风尤盛,我那三子早已成婚,各自生子,来日我若是先行一步,且有得闹呢!”


    这话沉重了些,众人忙打哈哈缓和过去。


    但仔细道来,若是祖上不曾留下点资财,他们这些低阶官员,手里也没有实权,居住还得租宅子,在汴京也是堪堪过活而已。


    便是令史的俸禄稍高些,也有自己的难处。


    这般一吃、一诉苦,话匣子便打开了。


    大家说话也更真心实意了些。


    有人劝卢举,既然要榜上捉婿,不如再演得真一些、周全一些,雇个人去把人打晕,然后他再假装救人,把人往家里一带,有相救之恩不是?趁势忽悠他入赘进门。


    还有说,愿意等放榜那日陪他一块去东华门榜下捉婿的,人家是带着家丁前来,卢举到时候带着一群官员前去,忽悠起来岂非是事半功倍?他们到时就可劲夸卢家如何好,夸得天花乱坠,叫对方听得迷糊动心。


    就连原本只是好心来送个食盒的门官也上头了,他跟着出主意,“不如去拜梓潼神,便可知科名,如此一来,捉婿时也不至慌忙,不知谁中谁落。”


    梓潼神为蜀地学子们信奉,门官正是蜀地人,其余几位同僚却不是,因而一时犹疑,还有说应该请巫占卜的。


    好好一桩事,谈到最后全变神神鬼鬼的门道。


    其中一个书令史甚至讲起自己在省试前梦见两个皂衣吏,后来果然中了的,后来问神后才得知是送举人的“冥中走吏”。他叫卢举近来留心梦境,若是也梦见两位皂衣吏,可询问一番。


    关于皂衣吏的故事,一直流传在学子之间,卢举闻言,倒是一下郑重起来,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


    *


    待卢举归家时,除了携带一本厚厚的折子之外,还装了满脑子的神神鬼鬼,以至于他停在门槛前,连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犹豫起来,哪个比较吉利呢?


    事实上,只要心地好,迈哪只脚都很吉利。


    因为他在与谭贤娘说及此事的时候,是在正堂,并没有刻意避人,倒叫前来送茶点的陈妈妈给听见了。


    于是,当商议完这件事后,卢举一踏出正堂的门,就看见陈妈妈提着竹篮,满脸笑容,热切又关怀,“卢官人,今夜吃鱼可好?我方才在坊门前看见有人在卖鱼,哦哟,那真是肥美鲜活,听闻你回回立春都去金明池钓鱼现切做鱼脍,想来是爱吃的,我买了五尾鲤鱼,今日给您做鱼脍。”


    “五尾?”卢举大为震惊,他虽爱吃鱼,但五尾委实太多了,就是一家人都吃,怕是也得吃腻的。


    而陈妈妈忽然对他这般热切和蔼,也叫卢举摸不着头脑。


    陈妈妈犹不知卢举的困惑,她温蔼地道:“怎么,是不喜欢吃鱼脍了?无妨,卢官人想吃什么,只管说一声,我虽一介老妪,做不得什么大事,但手脚利索,买点吃食还是能做得的。”


    卢举忙解释道:“不不,已很好了。我只怕你做这些多鱼,过于辛苦。”


    说话间,谭贤娘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她接过陈妈妈手里装鱼的竹篮,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现浅浅笑意,“我来吧。五尾鱼的确多了些,不如一尾做鱼脍,一尾薄切油炸做牡丹酥鱼,一尾切菱形酥炸定型、浇蜜汁做荔枝鱼。


    “余下两尾,一尾做成水晶脍,清凉爽口,一尾用糟腌制,包裹荷叶蒸熟做酒香鲥鱼。这两份,你明日可带去官署,分予同僚们,他们为了闰姐儿也是费了心的。我再熬一锅鳆鱼煨鸡汤,你一块带去,你们公事繁忙,正宜饮此汤滋补。”


    成婚数日,卢举可算能一尝谭贤娘的手艺,怎能不叫他又惊又喜!


    到了用夕食时,因是谭贤娘下厨,那一桌当真丰盛,可谓是色香味俱全,鱼脍切成薄片,白中带粉,贴于盘中,如桃花瓣般,酱料更是繁多,不仅是姜醋等,还有芥辣、小虾酱、八和齑。


    尤其是这八和齑,乃是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料制成,是南北朝时期有名的酱料,专门用来沾鱼脍,若裹上萝卜丝和姜末,再沾些麻油,滋味更是极美。


    若是直接生食鱼片容易吃出生味,但这般蘸酱裹萝卜丝后,先尝到的是八和齑复杂的酱香味,咸鲜清香,品着有诸般滋味,萝卜的脆口,以及姜末的辛辣,鱼脍入口肥腻鲜嫩,后味无穷。


    吃得卢举闭着眼频频点头,一脸陶醉。


    这鱼脍,看似简单,实则难得很,光是处理放血就颇为麻烦,更莫说得切成薄片,鱼脍一旦切得厚了,滋味就生腥冷腻。


    牡丹酥鱼则是将鱼切极薄的薄片,腌制后裹以面浆,下锅油炸定型,摆成牡丹花状。


    鱼片薄如蝉翼,吃着酥而不硬,吃不出鱼腥味,但隐约能嗅到一点酒香,应当是用酒腌制过,外壳酥薄脆,内里却极嫩,淡淡的咸香,后味回甘。


    谭贤娘能成为汴京备受追捧的厨娘,显然不仅仅是靠噱头来的名声,她的本事也很硬。


    谭贤娘做的菜多,卢闰闰虽然没有回来,可卢举还是能将所有的菜收尾。


    最后,他摸着肚子大为感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这模样,委实不太值钱。


    谭贤娘心中微微触动,偏她又不是一个容易外露情绪的人,只是眸光柔和了些,面色依旧十分平静,与他道:“若你得空,我常钻研新菜,不如……”


    她还未说完,就被眼睛发亮的卢举握住双手,欣喜不已地应道:“我得空,十分得空!日日都得空!娘子何时做新菜?”


    谭贤娘再冷的性子,这时候也不禁笑了笑。


    她道:“明日吧。”


    卢举含情脉脉地看着谭贤娘,只觉得此刻如坠云端,心神俱醉。


    夫妇二人成婚一段时日,如今,才似乎有彼此慢慢贴近之感。


    陈妈妈在正堂外看着,想了想,还是摇头走了。


    她想,只要自己记挂着宁哥儿就成,有些事,该过去还是得过去。贤娘,也是用她最好的年华守着宁哥儿,守着这个宅子。


    唉,只可惜宁哥儿福薄,走得早。


    但她转念一想,人人都有自己的命,都是定好的。好在她的闰姐儿生下来就请道士算过,是衣食无忧的富贵命!


    陈妈妈脸上又有了笑意,转而去灶房里看着瓦盆里养的两条鱼是不是还鲜活。


    这可是要给卢官人那些同僚带去的,得对人家好些,人家才能愿意搭把手,事关闰姐儿的终身,若真能给她招一个诸科出身的郎君,别说鱼了,便是连着一个月送鳆鱼,她也甘愿!


    陈妈妈开始盘算明日该买些什么,叫卢官人后日带去。


    *


    卢闰闰到家的时候,几乎累得不行,她买了渴水送去后爹所在的官署后,又和魏泱泱去的瓦子。


    原本只是因为卢闰闰想起今日文娘子会在瓦子弹奏琵琶,想着顺路去看看。


    但瓦子勾栏是何等地方,尤其卢闰闰这回去的是桑家瓦子,规模极大,内里最大的勾栏莲花棚甚至能容纳数千人在内,除了像文娘子这样弹奏琵琶的表演,还有表演探搏的,是角力相击之术,与相扑相似,斗得极为激烈,甚至能看到诸宫调、傀儡人、剃剪纸画等演出。


    倘若运道好的话,还能在瓦子里看到像丁先现这样名气极大的宫中教坊司的乐师卖艺。


    不仅是观看表演,瓦子里吃、喝、用俱全,卖什么的都有,热闹不已。


    真真可谓是终日居于此,不觉抵暮。


    压根察觉不到时辰的流逝。


    卢闰闰虽常常能去瓦子,也难以抗衡,玩乐起来,自然就忘了时辰。


    等到归家时,才惊觉疲惫。


    简单梳洗换衣后,陈妈妈上前来想与她说说体己话。


    但直接说家里想为你榜下捉婿,你意下如何?似乎过于突然。


    陈妈妈端了碗鱼汤给卢闰闰。


    接着,陈妈妈就坐在了边上,看着她一勺一勺认真喝。这小模样,真叫人喜欢,陈妈妈光是静静瞧着,眼里便浮起笑意。


    陈妈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问道:“今日家里来了个生人,说你买了一个砚石,要他送上门来。可你一整日都不曾回来,我也不知真假,就喊他先回去,明日再来,等我晚些时候问问你。”


    卢闰闰本来困得都快把勺子怼鼻子上了,闻言一激灵,瞬间精神起来,自责道:“坏了,我忘记回来同婆婆你说此事了。他说的是真的,我今日在他摊子前挑中了一方砚石,六百五十文呢,他还送了我一方。


    “那也是个可怜人,应是前来汴京的举子,想是落选了,在当街卖他从家乡带来的砚石与药草,许是凑个回乡的盘缠。明日他若再来,婆婆你把我妆奁边上的钱囊打开,取六百八十文给他吧,是我疏忽了,叫人白跑了一趟,也该给点辛苦钱。”


    陈妈妈想起今日见那后生,着粗麻布,衣裳皆磨损得厉害,乡间农人才穿那样的短褐,他模样生得却很好,玉人似的,当时她就觉得有些可怜,如今听卢闰闰一说,更是怜悯了。


    这样家贫,也不知如何辛苦才读书科考成了举子,又攒够盘缠进汴京。


    她道:“这倒是应该,白辛苦人家一趟。”


    说完这人的事,陈妈妈踟蹰半晌,最后还是道:“闰姐儿,家里想给你榜下捉婿,你意下如何?”


    第33章


    问出口后,陈妈妈怕卢闰闰不开心,匆匆找补,可劲地夸起来,“榜下捉婿也很好呢,听闻你大舅父那位在大理寺的袍泽就是给女儿榜下捉婿,你应也见过那位娘子吧,你当日回来还同我说那姐姐温柔娴静,待你很好?如今二人也是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和睦着呢。


    “再说了,能被赐诸科出身,多少人里头才有一个啊?才学,那真真是极好的,纵然穷了些,于咱们家而言,也不过是添了双吃饭的筷子,逢年节给他扯两匹布做衣裳,要是他有个寡母什么的需要侍奉也不怕,屋子都是空的,住进人正好。其实啊,像你亲婆婆,你娘婚前……好吧,那也是见过你翁翁和你爹的,要不,明儿我问问卢官人都选了哪些人,咱们打听出他们住哪,先私底下过去瞧瞧,掌掌眼?


    “你且安心,真要是丑的、不像样的,婆婆也不允。成婚可得过一辈子,日日对着一张脸,面相上可不能差……”


    陈妈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正稀奇姐儿怎么不应她,转头一看,卢闰闰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


    陈妈妈轻叹一口气,摇曳的昏黄灯火下,她的身影被映在墙上,天蓝的帐子做底,使得她的影子也映出如水般的柔波,她整个人不见素日里的泼辣,褐黄长斑的脸上显出几分柔软温和,微笑中尽是母性的温柔慈爱。


    她上前帮卢闰闰盖好衾被,吹灭屋里的两盏油灯,只留下自己手里的那盏,捧着出去了,又轻轻地阖上屋门。


    屋子骤然安静下来,本该陷入昏暗的屋子,却倾泄入如湖水般轻柔阴凉的月光,照着屋里的每一处,驱散阴暗,偏偏它又那么沉默,不似日光灼热耀眼,它只是如一位母亲,静静地看顾着沉睡中的孩子,用轻柔的月光轻抚女儿的脸颊,哄她沉睡,悉心照料着一切。


    却又如此寂静悄然。


    它遍及每个角落,但从不瞩目。


    卢闰闰躺在床上,纵然没有放下帐子,她也不曾被那柔和的月光吵醒,反而睡得愈发深。


    睡梦中,她呢喃了几句,又悄然弯起嘴角,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


    *


    但月华总会慢慢消失,渐渐地,幽深的夜空被弯刀似的曙光破开,天空浮起淡白,又渐渐升为浓白,朝阳悄然爬上。


    露珠挂在枝叶尖头,坠得叶片下沉,风中氤氲着冷雾,早市已悄然接替夜市,接待新的行人,陷入不同于黑夜的靡靡,而是种尽是朝气、裹挟着袅袅炊烟和滚粥般人声的热闹。


    寺院的行者们照常敲着铁牌前来报晓。


    但今日是立夏,也是浴佛节,行者们会前去报晓的人家门前化缘。


    卢家自然也不例外。


    门前,放置的恭桶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每月只要花上一些钱,有专门倒恭桶的,还有清洗恭桶的人。


    陈妈妈到门口拎回恭桶,和几个邻里说笑着,打招呼。


    恰好瞥见行者沿门求乞斋粮,陈妈妈赶忙进屋拿了一小袋米出来,还有些铜钱。


    等行者到门前时,她布施给对方。


    说是布施的斋粮,其实也是给对方报晓的报酬。无论刮风下雪,晴天雨日,这些寺庙修行的行者们没有一日落下,沿街给百姓们报晓,如此一来,众人若有上工当值的,才不至于睡迟。


    行者们无疑是极为辛苦的,百姓也感念他们的好心。


    故而,每逢朔望与节庆,行者们都会上门求乞些斋粮,百姓们也从不拒绝,成了汴京市井中约定成俗的惯例。


    陈妈妈布施后,行者停下为其念了一段经,她亦双手合十,诚心祈愿。


    待行者渐渐走远,巷子里又热闹起来,早起又不急着上工的邻里们大声说笑着,有时又窃窃私语,说些东家长李家短。


    陈妈妈深谙卢闰闰的习性,知道她不会这么早醒,故而也不急着买她那份朝食,只在巷子里邻居和聊些闲话。


    “上回你说算姻缘极准的道士,他住哪来着?”


    “唉呀,我多早前与你说的,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早云游去了,哪还寻得到人!是给你家姐儿算的吧?也得有个人选才好算吧,你家姐儿可是有着落了,同我说说?”


    陈妈妈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得很,要紧的事从不往外吐露,这时候只摆手搪塞,“哪的话,我就是算算姻缘在哪处。真要是有人选了,我何至于这般愁?”


    巷子里住了不少人家,几个婆婆家里都有要操心的人儿,闻言都不由生出感同身受之感。


    皆是叹息一番。


    正要说世上好儿郎这般多,怎么就没有适宜的人呢?


    巷子里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几个婆婆不约而同抬头去看,她们有侧头去看的,有斜眼去瞥的,眼中又是审视又是防备,乍然一瞧,还挺吓人的。若是心中有鬼的人,怕是禁不住这样的盯视。


    好在李进坦坦荡荡,并不畏惧这些目光。


    他正正堂堂地走进巷子。


    李进抬眸在人群中瞥了一眼,便看见了陈妈妈,于是他上前去,向她拱手行了一礼。


    陈妈妈见了他这张脸,哪还有想不起来的?


    她热切地笑着同他打招呼,“是你啊。昨日我问过我家姐儿了,她确实说要买那砚石。你在这门前稍候我片刻,我进去给你拿钱。”


    李进又是一拱手,客客气气道:“偏劳您了。”


    年纪稍大些的,都爱讲礼数的后生,陈妈妈见了他这清正识礼的模样,也生出两分喜爱,笑着扬扬手,“哪的话,恁生多礼,且等我片刻,我速速下来。”


    陈妈妈进了院门,将门掩上,但若有意去看,还是能窥见一丝半许院内的景象。


    可李进并没有。


    他就端端正正地站着,侧身候在门前,目光只落在不远处的白墙上,不多瞧一眼,更不左右打量。


    他虽年轻,却是这样清正稳重的做派,怎能不叫人喜欢?


    边上的邻里的几个婆婆凑在一块,彼此交头接耳,不时觑他几眼,显然是在谈论。但并非什么诋毁,婆婆们纵然爱凑在一块说闲话,也不是只爱讲人是非,时常会说点公道话。


    “好俊的后生。”


    “也很识礼数哩!”


    “就是瞧着家贫了些,但还晓得摆摊卖砚,也是个营生,就是听他说话,倒不像是汴京的。”


    “外头来的怎么啦?咱们都城能有今日的热闹,那些往来的行脚客商也是功劳的!”


    “嗐,李婆婆,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起子瞧不上外来人的人吗?前两日那外地学子险些被人讹了,我也是站在人堆里讲过公道话的!我是想,倘若他是汴京人,就凭这模样,这俊俏的,我真想保个媒。”


    “听你这一说,真可惜哩,倘若朝前数四十年,我也正十七,顶好的年纪。那时候巷子里怎么不来个俊俏的后生?”


    闻言,几个婆婆哄笑起来,你推我挤的。


    那动静大了些,惊起几只在巷道石砖上低头捉草籽的鸟雀。


    李进顺着鸟雀往上瞧,正好看见一只燕子扑哧着翅膀,飞到院墙上的阁楼。


    在阁楼的窗下,有它用衔来的水泥与稻草搭的窝,但那窝搭得歪歪扭扭,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怕是支不住的,早晚要掉下来。


    但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在巢下面钉了块木板,使得其牢牢固定住。


    李进望着那处泥巢,一时入神,正好陈妈妈推门出来,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忍不住露出了笑模样,语气自豪,带点若有若无的炫耀,“那是我家姐儿钉的,你说说,几只燕子罢了,她却愁人家巢落了无处栖身,自己搬了把木梯子上去摆弄。天爷哦,真真是吓坏老婆子我了。你说说,去哪寻这样胆大的小娘子?”


    陈妈妈嘴上这么说,可语气里分明是引以为豪,觉得她家姐儿做得对,心地好,话里话外都是显摆。


    李进收回目光,清冷寡言的少年面色悄然浮起笑意,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顾惜雀鸟的性命,是善举。贵宅小娘子是位心善的人。”


    听到旁人夸自己的姐儿,陈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看他愈发顺眼。


    “你这后生,真会说话。”


    只说了一句话的李进闻言,但笑不语。


    “想我家姐儿,应当是像了她亲婆婆,她亲婆婆可真真是个良善人。”陈妈妈感慨道。


    在十几个姊妹里脱颖而出且拿到最丰厚的妆奁,卢闰闰亲婆婆若是地下有灵听见了,只怕也是笑而不语。


    好在陈妈妈不在这上头多言,她拿了一个钱袋,把里头数好的钱倒给李进,叫他点清楚。


    李进数过后道:“多了三十文。”


    言罢,他要将那三十文送还,却被陈妈妈给推了回去。


    “昨日叫你白跑一趟,这是辛苦钱,我家姐儿托我给的,你且收下吧。”


    李进推辞,陈妈妈不但把钱塞回给他,还另拿了两个油纸包到他手上。


    “客气什么,你是外地来汴京的吧?举目无亲的,想来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既到了汴京,那就是客,我们帮衬着点也是应该的。我给你包了点吃食,下头这包是些馒头跟馅儿,瞧你背着竹篓的模样,想来一会儿还要去摆摊吧?若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上头这一小包是香药糖水的药材。


    “你在汴京怕是没有能送香药糖水的人吧?我家今日也还未煎呢,不好送予你喝,我索性匀了一小副,你回去了,自己煎了喝,浴佛节都得喝香药糖水,可辟疫气,结善缘,这一年都平安吉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李进在家乡早已没有可以思念的亲人,却不成想在千里之外的他乡,这汴京城里,得到了面慈心善的婆婆的关怀。


    如何叫他不动容?


    他不是多情易感伤的性子,却也不禁喉间微涩,他紧抿唇,手攥着那油纸包的细绳。


    最后,李进弯下腰,深深一拜。


    纵然身着粗衣短褐,可丝毫不损他的风姿品貌。年轻的举子清瘦拮据,但他始终怡然自处,身形如青竹挺立,腰不配玉,依旧质洁而内秀。


    谁见了能不喜欢?


    哪个长辈见了不会心生怜爱?


    陈妈妈忙要扶他,他却弯腰拱手一礼毕,方才起身。


    “你这孩子,不过是送余一些吃食,何必如此多礼?”陈妈妈道。


    “这是应有的礼数。”李进答道。


    他诚恳地继续言道:“贵宅小娘子心善,您亦是极为心善的人。”


    李进话说的不算多,可他说话时眼睛不避让,语气认真,听着就比寻常的恭维更叫人心里熨帖。陈妈妈只觉得心里像喝了温热的水一般舒坦,满眼都是笑,慈和得很,哪里能看得出平日与外人争吵时的泼辣?


    他本该告辞了,不想给卢家送柴的人正好来了。


    推着个板车。


    汴京里的市井门户买柴都是两束、三束的买,若是一日只食两顿,又常常去外头用朝食,用柴再省一些,三束的柴够四五口的人家用半个月。


    一束是二十文,一担约莫有五束柴,卖一百文。


    看似没有差别,实则买一担柴要更合算,因为按束卖时,柴火实际上会稍微小束一些。


    而像卢家这样一日食三餐,又是自己家里烧水用,谭贤娘和卢闰闰又常常要起锅烧灶钻研新菜,用得多时半个月甚至能烧掉一担半的柴。


    故而,陈妈妈每回都是一口气买个两三担,辛苦半日将其堆好。


    今日这些木柴到的还要早一些。


    陈妈妈赶紧把门打开,好叫那送柴的老翁把板车上的十几束柴搬进来。


    李进原是要告辞的,但见老翁年迈,肩上搭个粗布,已经破了数道大口子,连那肩上也是补丁打补丁,他便将自己的背篓放下,主动上前扛起柴束,帮忙扛进卢家。


    卖柴老翁见了,连声道谢。


    李进只说是举手之劳,但细数下来,他搬的柴比老翁还多了两三束。


    边上看热闹的婆婆们窃窃私语。


    “还得是年轻后生,身子骨硬朗。”


    “看着清瘦,不想这般能干!”


    “依我说,他性子也好,敬老惜弱的,是个踏实肯干的人。哎呦,看得我真是想给他保媒,怎么就不是汴京人士呢?”


    ……


    而宅子里,陈妈妈顾忌有外人,因而门一直大敞着。


    她给卖柴老翁和李进都倒了碗水,老翁赶着给别的人家送柴,匆匆告辞了。


    李进接过碗喝水。


    陈妈妈则开始解捆木柴的藤绳,要把木柴抱到墙边垒起来。


    李进见状,匆匆将水饮尽,以袖擦去水渍。然后他便上前去,从陈妈妈手里抱过木柴,问道:“您要自己一人堆着这么多柴?”


    其实还有唤儿,但唤儿被陈妈妈使唤去买菜了。


    陈妈妈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自己先做一些,李进一问,她稍作解释。


    李进看陈妈妈不过上下弯腰两回,就忍不住在捶背,他甚至不多加犹豫,直接道:“我来吧。”


    “这怎么好?”陈妈妈实在过意不去,“这么多柴,纵是你我二人一块堆,怎么也得一个多时辰吧?”


    “不用,我来便可,您歇着。方才您又是予我吃食,又是予我辛苦钱,我不过多走一趟路,如何当得住辛苦二字?这钱我收着,实为受之有愧,不如容我效些微力,好叫心安。”李进道。


    这话说得熨帖。


    陈妈妈还以为他是个寡言的,没成想说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听着皆是道理。


    “也好,可你自己得做到何时?我同你一道吧。”陈妈妈犹豫后道。


    李进将她扶到了矮凳上坐着。


    他站着,身形如险峻山峰般巍峨,高而徐引,不失坚韧,“我家贫,常与邻里砍柴,负薪入市。垒木柴,尚算熟练,您且歇着,待我做完活计。”


    说罢,他挽起袖子,免得木柴将袖口划破,开始拆藤结将木柴顺着墙垒起来。


    还真别说,他干活又快又利索。


    邻里的几个婆婆皆上前来看,都想雇他回家帮着做活了。


    雇谁不要钱啊?倒不如他手脚伶俐。


    原本两人一个多时辰才能干完,他一个人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完了。


    看得几个婆婆是连连夸奖。


    陈妈妈也另拿了五十文要塞给李进,李进说什么也不收,只说在这浴佛节里,自己举目无亲,却能得陈妈妈的关怀,已胜过千金万钱了,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如何能收钱?收了倒是使情谊变了滋味。


    陈妈妈吵架骂人倒是厉害,但这样动之以情的话,如何能说得过一个读书人?


    最后也没能塞给李进,只是又送了些耐放的糕点给他。


    李进告辞的时候,几个婆婆都在那瞧着,一改他先前进来时的审视,皆是与他摆手,面带慈和笑容,态度热切许多。


    *


    而他走了没多久,卢闰闰也醒了。


    她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只觉得筋骨酥软僵硬,头脑舒服,身体却不大得劲。


    想来是昨日走的路太多了。


    她捶捶肩背,下定决心,下回不再出门玩那么久了。


    瓦子好玩归好玩,不能沉迷!


    她简单梳洗后,出了屋子。


    原本想去看看墙角种的一排花如何了,且瞥见边上那面墙垒得高高的木柴。


    昨日没有啊?


    卢闰闰四处找寻,只看到陈妈妈一个人在院子里翻竹簟上晒的笋衣。


    “婆婆,就你在家?这么多柴你一人如何垒得动,腰疼不疼?怎么不把我喊醒?”卢闰闰说着,就上前要去给陈妈妈揉腰,觑她的脸上可有不好的,若是在忍疼,她就进屋去寻药丸子。


    哪知陈妈妈面上一派轻松,整个人透着股怡然劲,笑呵呵道:“不是我,是昨日那个送砚石的后生。那可真是个顶好的人,我不过是送了他些吃食,他见我年迈,便主动把送来的木柴全垒起来了。天爷哟,也不知他爹娘如何教养,能养出这么好的人儿来。


    “不仅是我,他还帮卖柴的老翁扛柴束。活干得也利落,说话谈吐也好,还生得怪俊俏的,要是他省试能过了,真真就是四角俱全!”


    陈妈妈说着,有些可惜起来。


    但科名天定,这些事纵是感叹也无用。


    而卢闰闰瞥了眼那堆得整整齐齐的一墙木柴,虽说是萍水相逢的生人,不至于有什么感伤,但她也确实觉得那卖砚石的举子是好人。


    依她看,这样务实的人就应该考中才对,为官肯定实干,要是外放还能造福一方百姓。


    不过,旁人的事与她无太大干系,感慨一番也就过去了。


    她想起昨晚迷迷糊糊睡着前,陈妈妈似乎在同她说什么,趁着醒了还记得,她直接问道:“婆婆,你昨日是要同我说什么来着?”


    第34章


    陈妈妈脸上的怡然悠闲一下子不见了。


    她犹豫起来,支支吾吾的。


    不仅是陈妈妈了解卢闰闰,卢闰闰也何其了解陈妈妈,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她回想了一番近来发生过的事,没什么大事啊。


    那就只有……


    卢闰闰直截了当地问道:“与我的婚事有关?”


    其实她也不大肯定,可既是猜着问了,脸上的神情就表现得很笃定。


    陈妈妈以为她听见了,也不再吞吞吐吐,直接道:“你娘和你那后爹想帮你榜下捉婿。”


    陈妈妈怕卢闰闰不高兴,她家姐儿自小主意就正,但偏偏她也觉得这是件好事,所以还是劝着道:“他们是好心,再说了,也不是真到了那一日才叫你们见面,等他们厘清人选,探听了住处,咱们远远地瞧上一瞧,心里也有数的。”


    陈妈妈都做好了卢闰闰闹的准备,哪知道她不知道从灶房哪里翻出一筐山核桃,还翻出一个小巧的槌子。她就那样悠然地蹲在纳凉的石凳前,用槌子砸山核桃,砸砸停停,剥了核桃仁有的吃了,有的放进瓷碟里堆着。


    优哉游哉的,好不悠闲!


    陈妈妈有些拿不定,喊了声,“我的好姐儿,你如何想呢?”


    她能如何想?


    自然是觉得这事荒唐。


    是,的确是有官员入赘,甚至有七八品的官员因为贪图钱财入赘给寡妇当接脚夫。


    但那些官员都是做了几年官以后,才知晓生活何等不易,仕途上怕是也没什么进益,这才起了歪心思。


    至于刚过了殿试的那些人,即便是比不上进士的诸科,都莫说诸科及第,哪怕是诸科出身,险些就要黜落的人,也会觉得自己必定能施展一番抱负。卢闰闰清楚她娘,不可能给她选年纪太大的,若是岁数相当,更是年轻气盛,又怎么会愿意?


    这就是痴心妄想。


    那又何必争吵,何必放在心上?


    卢闰闰嚼着核桃仁,给自己补补脑,听着陈妈妈的询问,笑了一声,不大在意道:“若是真能寻到一个心甘情愿赘给我们家的,我岂有不应之理?但若是骗回来的,还是罢了,长久不了。”


    陈妈妈听了,可算是把心放进肚子里。


    正高兴着,嘴里就多了什么,她定睛一看,卢闰闰不知何时到了跟前,给她喂那山核桃仁。


    陈妈妈反应过来,也配合地嚼着核桃仁,笑眯眯道:“还是姐儿好,疼我这老妇。”


    卢闰闰把那一碟剥好的核桃仁都给了陈妈妈,自己继续砸核桃,边剥边道:“婆婆,往后你有什么重活,还是雇人吧,咱们家里不缺那几十文的。我如今呀,也能做席面啦,挣得可不少!待寇府的诗宴做完,我拿了余下的工钱,给你买绸做夏裳如何?”


    陈妈妈听了,心里那叫一个美。


    她眉开眼笑的,却摆了摆手,推脱道:“你啊,且把你的钱攒着,婆婆我自己宽裕着呢,你娘给我工钱,我自己那旧曹门的宅子每月里也有掠房钱交到手里头。


    “你可别觉得有什么,将来婆婆的宅子资财都是留给你的,花来花去都一样。倒是你,不是喜欢那劳什子在衣襟上用末画花纹的褙子吗?不如待你做完宴席,婆婆给你买一身?也算是庆贺你出师了,往后再如何也有一门手艺傍身。”


    就像她家七娘子,会一手好绣活,日子如何有波折,心也是定的,从来都不怕。


    想起已经过世的七娘子,陈妈妈骤然失了笑意,她略一叹息,生出些感慨,“你亲婆婆过世以后,你爹没多久也走了,倒是和你太外翁一家断了往来,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你是没去过你太外翁家,那可是当地的大户,家里的地连成片,一眼都望不见头,县里最肥的地全是你太外翁家的。还有你娘那些姐妹,十多个呢,也不知如今都在哪,他日见面了能否认得出来。其实你亲婆婆也不是没有要好的姐妹,只是远嫁到外地,渐渐的信也不通了。”


    陈妈妈许是年纪渐渐大了,也到了缅怀年轻时的人情旧景的时候。


    卢闰闰上前扶住陈妈妈的肩,她站着陈妈妈坐着,破天荒的,一改两人往日姿态,是卢闰闰以保护者的姿态轻抚陈妈妈的脊背,低头拍肩,轻声安慰。


    虽然对陈妈妈说了“总有相见一日”之类的宽慰的话,但卢闰闰也很清楚,车马不便的时代,如这般断了书信往来,的确是再没有相见的一日。


    说起来,她还挺好奇她亲婆婆年轻的事迹。


    陈妈妈没少念叨,可陈妈妈眼里的卢闰闰婆婆怕是快和画像里的菩萨一样了,善良慈爱,光辉普照其他人,做的任何事都是深谋远虑,对任何人都是关怀友善,即便是与她不对付的姐妹,她也大方宽宥。


    回回提起都说了许多,却全是怎么怎么善良,叫人不大相信。


    卢闰闰疑惑深思的时候,陈妈妈也一揩泪,一挥袖,说精神就精神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又是中气十足,嗓门大大的,说着就去灶房拿了些吃剩的鱼残渣和骨头,叫卢闰闰拿去喂狸奴跟犬儿。


    她碎碎念着,“还是得多积德。”


    真别说,先前陈妈妈是因为听人谣传,说只要听寺里的和尚讲经就能攒功德,这才去的。然而听了几回以后,她还真上了心,觉得有因果轮回报应,得多做善事,才能得好报。


    从前卢闰闰在巷子里摸摸无主的狸奴,陈妈妈都怕脏,担忧一会儿虱子跳到卢闰闰身上,如今也不再说了,但凡有什么,都要喊卢闰闰去喂狸奴跟犬儿。


    于是,卢闰闰捧着陈妈妈专门留给它们装吃食的碗,到巷子里去找狸奴和犬了。


    犬倒是好找,卢闰闰一出来,隔壁邻居家养的一只黑身白足的犬儿就摇着尾巴出来,卢闰闰摸摸它的头,它就坐下来,卢闰闰示意它去喊别的犬儿,它就一溜烟跑掉,到处呜汪呜汪,领回来三四只犬一块对着卢闰闰摇尾巴。


    卢闰闰把其中一个陶盆放下,看着犬儿们一拥而上咬里头的骨头,嚼得很欢。


    她又去寻狸奴了。


    狸奴就要难找很多。


    早在陈妈妈没有为了积功德而留剩余吃食的时候,卢闰闰就会去集市里买猫饭。汴京的集市里什么都有,不仅是有供给马儿的草料,还有猫饭犬饭鱼饭等。


    猫饭供鱼鳅,犬饭供饧糠,鱼饭供虮虾儿。


    真要论道起来,如今卢闰闰给狸奴们喂的还比不上从前专门的猫饭来得丰盛。


    但这些狸奴们也不见得如何亲近卢闰闰。


    它们似乎天生就很警惕。


    卢闰闰照常弯着腰,歪着脑袋觑找各个缝隙角落,瞧瞧有没有藏起来的狸奴。但稀奇的是,她今儿没有找上大半日,竟看到一群狸奴都在一处石阶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没成想今日运道这般好。


    卢闰闰把陶盆往阶上一放,蹲着观察起狸奴吃东西。


    它们吃得很小心很优雅,会用带着倒刺的舌头把鱼骨头上的残渣添得干干净净。而且吃得慢慢的,一点也不急,观赏它们用食也是种享受。


    日光破开云层,徜徉在大地上,却还不怎么烫人,照得人暖洋洋的,上一日积攒的乏力与疲倦都在此刻消散,人身上被照得渐渐有了朝气。


    卢闰闰哪怕是蹲着,也不觉得累,明明是狸奴吃东西,她倒是眉飞眼笑,十分怡悦,比自己吃了佳肴都高兴。


    她摸了摸其中一只虎头虎脑的玉面狸,“怎么今日一家都出来晒太阳啊?”


    可狸奴不会说话,只夹着嗓子喵呜了一声。


    *


    在大相国寺资圣门前的李进打了个喷嚏,他正疑心不是夏日么,低头真好瞥见袖口沾的猫毛,心中了然。他低头捻起袖口和衣摆上的猫毛,神色平淡,压根看不出先前是如何喜爱地抚摸狸奴们的。


    他才捋清袖口上的猫毛,就有人停在摊前询问药材。


    李进放下书,专心与人言说药材的功效、价钱等等,耐心细致,不疾不徐。


    他为人谨慎细心,又真的在山下长大,除了耕田砍柴,也会在山上捡菌子、挖竹笋,一些简单的药材几乎都识得,上山时见到便摘下买予药铺。多少还是有些经验的,故而选的药材品质都很好,识货的人自然会买去。


    今日换了对的地方,药材和砚石都卖出了不少。


    旁的摊主人用朝食的时候,有的是去附近的摊子买,有的是家里来人送。


    李进近来因要外出摆摊,并没有继续交钱食用大相国寺的吃食。偏他所剩的钱不多,故而只能一早买几个素馒头,分作朝夕两顿吃。


    谁承想,这些外地土仪最好卖的地方竟然还是大相国寺。


    先前也算是白折腾。


    幸而……得她指点。


    想到她,李进的指尖一颤,心中酸涩胀然。


    正好用朝食的时候都快过了,他索性放下书,转而打开陈妈妈给的油纸包。


    一共是三个。


    最开始给他的是两个油纸包,一个里头是煎香药糖水的药材,一个放了些馒头跟馅儿。后来他帮着垒木柴,李进不肯收钱,陈妈妈又拿了些糕点另包了起来给他。


    李进看到后给的油纸包沁出些痕迹,便先将其打开。


    是一些糕点。


    其他的或方方正正,或圆状印花,但大抵都是粘米粉、糯米粉一类做的,但其中有两个却格外不同,长得和林檎很像。


    李进一介外州县的贫寒农家举子,何曾见过这个。


    他拿起那个与林檎相似的糕点,手感也叫他讶然,的确像是果肉。


    这糕点上一小半是乳白色,下一半是果肉质感、花红色,顶上装点着两三片叶子?


    李进咬了一口,才发现其中玄妙,原来那装点的并非叶子,而是瓜子仁。至于上下两种颜色,则是两种馅料,乳白色的口感粗粝泛甜,坚果香重,隐约能吃出核桃和果仁的香味,兴许还加了蜜,滋味甚甜。底下是削皮的奈李,口感略酸,且上锅蒸过,果香浓郁,咬起来不那么脆,更像枇杷的微软,但做这道点心的人火候掌得十分好,软而不烂,口感适中。


    原本上头的坚果仁馅料与底下的奈李单独吃来都有不足,上者略甜腻,下者略酸,可放一块咬入唇齿中,奈李丰盈的汁水融合果仁干香,微酸的果肉中和蜜的甜,吃起来爽口不腻。


    很难在糕点中寻到这样不必佐茶也可吃得畅快的点心。


    甜而不腻,酸而不涩。


    李进不是贪食口腹之欲的人,但这个糕点,里头馅料的核桃也好,底下的奈李也好,皆是山野里能有的吃食,倒是叫他不由得心弦微动,想起了那道松花饼。


    即便是乡野间能有的食物,也可以做成如斯味美的糕点。


    山核桃仁也就罢了,即便捡到了,乡里人也多是拿去卖钱。


    可那奈李,确实是他们常吃的。


    滋味酸涩不说,吃多了还寒凉伤脾胃,但蒸过以后其性便温正平和许多。


    汴京不仅仅是繁华而已。


    李进到汴京多日,渐有所感。


    而另一边,卢闰闰也正得意于自己的手艺。那寇府的五娘子,要她为寇二娘子单独做两三道素食,又要雅致应景,又要好吃,哪就那么容易?


    除了一道菊苗煎之外,一道酥炸牡丹,她另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合宜的第三道,主要是第三道得吃着饱腹才是,最后她决定另辟蹊径,用瓜果做也算应景。


    因而她又做了一个大耐糕。


    并且还提议将与大耐糕所搭配的酒所用的酒杯换成香橼杯。


    香橼外貌与佛手柑相像,清香浓烈,似如柑橘,将其内瓤挖去,外雕花,刻成酒杯状,用来饮酒,风雅莫过如此。


    就连那位前来为寇五娘子把关,特意挑错处的四娘子都说不出不好的地方。


    卢闰闰光想想,脸上的笑就忍不住漾开。


    自己头一回单独做宴席,真正是费尽心思,下苦功了。


    眼下只待宴席当日了。


    若这回做得好,她的名声应会在那些士族的小娘子间稍稍传扬开来。以汴京的奢靡风气,纵然是官宦人家小娘子间的宴席,也得极费心思,若只是平平无奇地叫个席面,很容易叫人私下里排揎。若众人都觉得她做的好,自然会争相聘请她,一年里什么赏花宴、七夕宴、诗宴,那真真是不少。


    *


    在卢闰闰的期待中,这一日很快就到了。


    寇家五娘子那位隔房的堂兄过了省试,寇家上下氛围一时和乐不已,知道寇五娘子要办诗宴,家里还多给她拨了些银钱。


    寇五娘子更豪气了,大手一挥,鳆鱼直接换成登州的,除了江珧柱之外,还加了道沙鱼缕。


    沙鱼即鲨鱼,沙鱼缕是将煮软的鲨鱼皮切成细条,浇清汤,上头铺一些浇头。做法和面食差不多,只是面用鲨鱼皮切条取代,要比之珍贵千倍。


    许是因为府里的长辈也过问了,卢闰闰这回来的时候,各样食材都摆出来给她用,还专门空出灶,拨了打下手的人。


    灶房的柳娘子也比头一回见面的时候要和蔼许多。


    但她态度的转变,却未必是因着主家的吩咐。


    “卢小娘子,你上回说,用枇杷核内仁和蛤蜊一道煮,蛤蜊易脱丁,我前儿试了试,果真如此。这法门倒真是省事。”柳娘子态度热切地同卢闰闰道。


    卢闰闰笑道:“这样轻省的法门颇多,洗猪肚时用面,洗猪脏时用砂糖,都能稍解内脏腥气。”


    她大大方方的,柳娘子真真是觉得先前唐突了人家,还主动问了句要不要自己帮着打下手。


    卢闰闰给婉拒了。


    这些有些用处,但不大要紧的小窍门说出来缓和缓和关系无所谓,菜还是要自己经手才放心。


    也不是多熟悉的人。


    好在柳娘子也就问了问,见卢闰闰婉拒了也就没再提。


    于是,这宴席就这么顺顺当当的做完了。


    卢闰闰都觉得讶然。


    也太顺了些。


    倒叫她心里不怎么安稳。


    趁着主人家宴请几位宾客,菜肴皆已经端上去,宴席热闹,灶房里却闲下来的空挡,卢闰闰等得无聊,和上回在五娘子住处的廊下踢毽球的小婢女一道在灶房的院子前踢毽球。


    别说,那小婢女踢得还挺好。


    但卢闰闰也不遑多让!


    看她俩踢得好,旁边几个婢女也一道来踢。


    好不热闹!


    几人欢声笑语的,都颇为开心。


    但有个词叫乐极生悲。


    也不知道是踢到谁那,为了踢得更高一些,一个不慎,直接越过了院墙。


    外头似乎有人被砸到了。


    第35章


    因为被砸中的人似乎怒冲冲地骂了几句。


    围墙内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些迷茫。


    但她们素日里常这样嬉戏,府里的娘子都是不说什么的,由着她们闹。


    一时间,几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尤其一块踢毽球的六七个人里有一半都是没过十岁的小婢女,余下的都是灶房里的粗使婢女,年纪也都不大,最大的才十五。


    最后,还是卢闰闰看不下去,提醒道;“我们一道去看看,毽球砸到人哪了,一同与人道个不是,才是要紧的。”


    比起旁人寻到这里,追问她们的不是,倒不如主动上前道歉,至少态度上好些。


    卢闰闰开口,几人如找到主心骨一般,眼巴巴地看向她。


    有两三个还是八九岁的小婢女呢,那样小的年纪,茫然无错地望着她,卢闰闰知道在主家不冒头是最好的,她反正做完宴席,领了工钱,和这家也没什么干系,没必要揽事,但还是心软了。


    难道叫几个年纪比自己小许多的出头?


    说破天去也不过是在踢毽球,真要是把人砸伤了,左不过她担着责把人送去医馆,又不是踢了把刀子出去。卢闰闰无奈一颔首,做主道:“走吧,我走前面,先瞧瞧怎么回事。”


    而一墙之隔,被砸中的小厮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墙骂了几句,“谁啊,这般不长眼?净盯着我的鼻子砸,就不能稍偏两寸吗!阴司来的讨债鬼,一脑门的下作心思!”


    小厮骂了几句后,想起郎君还在自己的身后,骤然失了声。


    他讪讪住嘴,顶着五郎君冷冷的目光,他小声解释,语气里透了些委屈,“五郎君,还不是您省试中选以后,跟前不是掉了香囊,就是有人风筝断了,这都没什么,可这毽球,这几日里已是第二回 砸中小人了。小人也是爹生娘养人肉做的,不是那木疙瘩,砸了也疼得慌。”


    小厮虽是在抱怨,但声委屈不已,倒是显得有两分可怜。


    寇五郎态度还是冷冰冰的,但他自恃身份,不会轻易与下人计较一两句失言,只微昂头,淡声道:“住嘴。”


    小厮立刻用双手捂住嘴,还猛地摇头,只露出一双提溜转的眼睛,浮夸滑稽里透着两分机灵。


    而两三句间,卢闰闰也走了出来。


    她快步上前,微微侧头去看小厮脸上的伤,鼻梁确实淤青了些。


    卢闰闰站到四五步远,便停了下来,欠身一福。


    她很有分寸,看出这是府中的郎君,并不多瞧,也不大热切,只是对着小厮诚恳道:“方才我等踢毽球,一个不慎,竟踢出了墙,误伤了您,真真是对不住,还请您宽宥。若有不适,愿与您一道前去医铺。”


    小厮也不是什么得了理非得要计较的人,方才在墙外骂得凶,真见了人,人家又言辞恳切地同他道歉,还愿意送他去医馆,他又觉得难为情,不好刁难人家。


    于是,小厮摸了摸鼻子的上,嘶了一声,却又嘻笑道:“不妨事不妨事,这点伤去什么医铺?”


    卢闰闰对他一欠身,微笑道:“多谢您宽宥。”


    她言辞客气,落落大方,小厮反倒是不好意思了,只挠着脸笑。


    而一旁的寇五郎倏然开口,眼神审视,唇边微弯漾出些不屑的冷笑,“你是真知错,还是假悔过?”


    嗯?


    卢闰闰眉一蹙,眼中露出些迷茫,但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她先礼貌微笑,“不知郎君所言何意?”


    “你当真不知?”寇五郎宽眉拧起,看着面无表情,可眼里却似有讥讽,“那我予你一言警醒己身,既在寇府为婢,当静心侍奉,待契书期满出府去便是,莫要起了歪心。我省试奏名,又与尔有何干系,莫以为就此攀了高枝……”


    他话还没有说完,卢闰闰却已经听了个明白。


    他竟是以为自己是这府里的婢女,觉得他省试过了,若是能考中进士做官,与府里靠门荫出仕的郎君不同,前途无量,是个不可得的高枝,于是想方设法,借着毽球的由头来攀附。


    卢闰闰笑了,却是气笑的。


    她索性直起身子,直视着他,微微一笑道:“是我适才未曾讲明,倒叫郎君误会了,我并非府中下人,是受贵府五娘子相邀,入府做宴席。


    “若郎君不提,我尚不知郎君排行,既郎君好心赠我一警言,不妨请郎君告知排行名姓,也免得我心怀感念却念错了人。”


    卢闰闰态度恭敬,语调轻缓,甚至面带笑意,不卑不亢,完全不失礼,挑不出半点差错,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在明晃晃告诉寇五郎,他想多了,她一个外来的,都不知道你是谁,谈何攀附?


    眼见似乎情形不大对,卢姐姐要被误会,几个小婢女彼此推搡着站出来,恭恭敬敬向寇五郎行礼,说是她们跟卢小娘子一块踢毽球的,不知道是谁不慎踢出去,绝非有意。


    事情真相大白。


    寇五郎也没多说什么,更未说哪怕半句是自己误会了的话,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接着道:“既是我寇府的仆婢,当谨慎行事。”


    然后,他便拂袖走了。


    他身边的小厮用手遥遥点了点着几个小婢女,有些凶的补充道:“往后玩闹都小心些,这若是砸中了郎君娘子,是小事吗?”


    小厮说话的功夫,寇五郎已经走了一段路,他连忙去追,寇五郎压根没有理会他。


    从始至终,寇五郎都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便是背影也那样傲然高昂。


    但谁叫他的翁翁是副相呢,又省试奏名,家世好,才华盛,高高在上再寻常不过。


    可卢闰闰心里还是有股气郁着,她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不禁用力咬牙,眼中愤恨难当。无缘无故就往她身上泼脏水,说什么高攀,真真是可笑至极。


    偏偏她发作不得,纵然心中委屈愤懑,也不得不咽回去。


    她深知同达官贵人讨要言语公道是痴心妄想,这位寇郎君虽气傲心高,但在官宦子弟里也算是好修养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几个小婢女迎上来,一个个皆是用手抚着心口,一副逃过一劫的模样。她们跟着的五娘子是好脾性的人儿,从不责罚下人,但府里的其他主子未必如此。


    她们缓过劲以后,团团围着卢闰闰问。


    “卢姐姐,你也吓着了?”


    “好险好险,我都以为五郎君要责罚我们几个了。”


    “五郎君性情严正一些,还是五娘子宽仁。”


    “五郎君讲规矩,动不动就爱罚人,但卢姐姐你是外头请来的人,五郎君不会罚的。相公管得严,从来不许府里的郎君在外仗着身份胡作非为。”


    最后一个讲一长串劝卢闰闰的,是最开始给她带路的小婢女。


    卢闰闰见状,弯下腰与她平视,笑着宽慰她,“我不怕呀,我是在想,要怎么……”


    “把这个给你!”


    卢闰闰从腰上绑的褡膊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亮在小婢女面前。


    她莞尔而笑,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明亮灿然,轻易就能影响周遭人的情绪。


    小婢女睁大眼睛,惊讶于卢闰闰竟然还有礼送给自己。


    而边上几个小婢女都围上来,显然也很好奇油纸包里的是什么,大家都睁着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期待着小婢女打开油纸包。


    等真的打开了,还未瞧清里面是什么呢,就齐齐发出“哇”的声音。


    卢闰闰被她们的反应可爱到了,不由得扑哧一声,冁然而笑。


    “是上回的糖!”小婢女惊喜道。


    小婢女还同左右的婢女夸耀卢闰闰的手艺,说如何如何好吃,还分了她们一些尝尝。


    于是,卢闰闰就被小婢女们围起来,连声夸赞,燕语莺声的,听着可舒服了。


    论起年纪,在现代,这都是群小学生和初中生,声里还带着点清甜的稚嫩,凑一块夸人,叽叽喳喳地,却不叫人觉得吵。


    卢闰闰摸摸小婢女的脸颊,还有其他人的肩,看着一张张清秀灵俏的脸,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


    而因为方才毽球踢到了人,几个婢女都有些胆怯,一时不敢再踢,于是用石头在地上画格子,玩起了掷瓦。这游戏有些像现代的跳房子,轮流把碎瓦片扔进格子,然后单脚跳进那个格子,还得把瓦片踢动。


    这个相较而言要容易得多。


    卢闰闰没玩,她就坐一旁,帮她们看看谁赢了谁输了。


    没玩多久,就到了各人回各人院子的时候,毕竟是要侍候主人的,若是跑出来玩久了也怕遭罚。


    卢闰闰在灶房等了许久,直到宴席散了,她才又被喊去五娘子的院里。


    寇五郎君的事倒是没有传过来,寇五娘子命人给了卢闰闰余下的三十贯钱,还另给了十贯赏钱。能给这么多赏钱倒是出乎卢闰闰的意料,因为她不比她娘有名,能拿五十贯钱都算是高了,许是看着嘉兴县主帮着举荐的缘故,才给的。


    见卢闰闰犹豫,寇五娘说是寇二娘子也甚为喜爱,寇二娘子是个挑剔的,能叫她喜欢,显然宴席做得很好。


    与寇五娘坐一块的还有嘉兴县主。


    嘉兴县主就是渤海郡王妃的女儿,而卢闰闰的外婆与渤海郡王妃的乳母沾亲。想来嘉兴县主应该听过郡王妃的乳母提过卢闰闰和谭贤娘,故而趁着吃茶的空隙,将卢闰闰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这是上位者的打量,颇有兴致的一种眼神,倒说不上不适,卢闰闰也只是敛眉低头,规规矩矩的。


    嘉兴县主身份高,渤海郡王妃对其应也很是宠爱,举手投足要比温婉的寇五娘豪放许多,她没有那种恪守规矩的束缚感,举止率真不拘,笑也大声笑,打量也大大方方打量。


    瞧得出是个心直口快的,为人也很有宗室的大气。


    她觉得卢闰闰看着还算顺眼,也算有点渊源,大手一挥,便也给了十贯的赏钱。


    她还道:“你这席面做的不错,清雅应景。下回我设宴,也雇你来做,嗯,不过我不要这样风雅的,成日都是在院子里赏赏花吃吃菜,这有何趣?倒不如去山林间,天高地阔,吃着才叫舒服。你可能做得?”


    卢闰闰立刻欠身一福,果断道:“承蒙县主厚爱,若能为县主做席面,自当尽心竭力。”


    不仅如此,讲完这些客气的虚话后,卢闰闰稍一停顿,继续道:“景致不同,菜式自也不同。做菜也当顺应四时八节,春生阳气,宜多食笋椿,夏养心脾,宜饮紫苏、香薷,秋滋阴肺,当吃藕蜜祛燥火,冬藏肾气,可食羊肉以温补。


    “不知县主何时何地设宴,知时节、地点,方能定下食材菜式。”


    原本嘉兴县主只是觉得有点渊源,方才这么一说,可听卢闰闰讲完,看她的目光瞬间添了欣赏,语气也更亲近了些。


    “近来天热,真要设宴应当要到秋日,到时我召你进府详谈!没成想,你比孙嬷嬷说得还要伶俐。”


    嘉兴县主对卢闰闰颇为赞赏。


    于是,卢闰闰非但满载而归,还就这么定下了一个秋日的宴席。


    以嘉兴县主的阔绰,还有她那豪气的性子,工钱和赏钱都少不了。


    也算是好事。


    卢闰闰归家的路上心情平复了许多,就是想起那位寇五郎,神色还是略冷,隐隐有些不大爽快。


    恰好经过马行街,沿途都是热闹的叫卖吆喝声,许多铺子里坐满了人,卢闰闰想了想,干脆让轿夫停下来,另给了他们一点钱,在铺子前等自己。


    等进了绸缎铺,她并没有自己挑,而是拉着唤儿,让唤儿也选。


    唤儿拘谨地低头扣手,“不不,我不敢。”


    卢闰闰疑惑,“这有何不敢,家里每个人都有份的,我头一回自己做一个整个席面,这么多的工钱和赏钱,够买许多匹绸了,你挑就是,只管选你喜欢的。”


    唤儿不敢在人前动静太大,见人望过来,她嗫嗫道:“不是,人多,我不敢。”


    这倒的确是唤儿的性子。


    卢闰闰略一沉吟,想出了法子,“这样吧,一会儿我把布匹翻一翻,你站我身后细瞧,若是看见中意的,你就扯扯我的袖子。”


    唤儿紧张地舔了舔干巴的唇,闻言眼前一亮,用力点头。


    卢闰闰领着她走进绸缎铺,最门前摆着竹骨编的灯箱,灯箱上朝着街上的一面写了绸缎铺三个字。


    进门就有人迎上来,问她要买什么料子。


    卢闰闰想了想,还是决定都买绸的,哪怕一匹算三贯,算上她就是六匹,那就是十八贯。


    嗯……


    有点心疼。


    甚至感觉回去可能挨骂。


    但卢闰闰毫不犹豫,还是道要看绸子。


    于是,她就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一边,一个梳着包髻,说话声高利落的娘子前来引她去瞧料子。


    绸缎铺四四方方很宽敞,正中是柜台,上头摆着账本和笔墨架山等。墙设壁橱,有一些料子用木施挂起来,供客人瞧。


    一处侧角里还坐着两个人,拿着薰笼给绸缎熏香铺平整。


    而卢闰闰面前的娘子口若悬河,正卖力讲着绸料子的出处,因着笑得太过用力,耳边的坠子直晃悠,却透出股爽利劲。


    “这是杭绸,织纹简单,但您摸摸,来,可是光滑细腻?用来做被面或是袍衫都极好。可您若是自己做衣裳,天渐热了,还是挑罗更好些,我们铺子里有湖州新来的罗,您可要瞧瞧?年轻的小娘子都爱得很呢!”


    罗比绸可贵多了。


    卢闰闰也跟着笑,她笑眯着眼睛,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下一刻,她笑容收敛,毫不动摇道:“我只看绸。”


    那娘子还想说什么,但瞥见卢闰闰的神色,度量片刻,立刻娇笑说:“有,有许多绸呢,咱们就看绸,我呀,方才就是随口一说。”


    那娘子正要引卢闰闰接着往下瞧。


    外头却有些嘈杂。


    卢闰闰不能免俗地顺着窗子向外看去,却见是对面的酒楼,一群人正围着墙,其中一人在题诗。


    第36章


    有热闹谁都爱看,卢闰闰如此,铺子里的娘子亦是如此。


    但绸缎铺的娘子要比卢闰闰更为熟悉附近的人和事物,跟着看了一会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娘子笑盈盈解释,“是省试过了的那些官人们,一连许多日都能看见他们在酒楼上喝酒。那些酒楼的主家们,都想着能在自家的墙上留下诗文墨宝,但凡是进士科过了省试的人,只要愿意留下墨宝,酒钱便免了。我这铺子就在附近,也跟着瞅见不少秀才,说不准这里就有状元呢,也算是一道沾了光。


    “说来,这些人里头有些真真是年轻,祖坟怕是冒了青烟,也不知是朝哪边埋的,十多岁的年纪竟然能过了省试,着实叫人艳羡。”


    时人对读书人推崇备至,许是因着这个时代,哪怕出身贫寒,也有可能靠科举做官,一改门庭。


    卢闰闰闻言,又朝那看了几眼。


    想想科举后,被众人簇拥,若是殿试能过,去那闻喜宴上,头戴宫花,身骑骏马,沿途百姓莫不交口称赞,投去羡慕敬仰的目光。


    这样一看,他们此刻的放纵欣喜,似乎也能理解。


    十多年,乃至几十年的寒窗苦读,换来几十日的风光,自该恣意享受。


    她才这样想完,就看到一个举子禁不住酒意趴在栏杆上向下吐了。


    看得卢闰闰一皱眉。


    有过路的行人不慎被溅到鞋面,想开骂,但见对方红着脸,抱着酒壶,又是大笑,又是要哭的模样,行人撇嘴摇头,罢了,不与这些人计较。


    而那醉酒呕吐的男子似乎四十许了,完全不见中年人该有的庄重,醉生梦死间,挥舞着手,念叨着,“昔、昔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哈哈,放荡……思无涯!”


    他酒醉后,状若癫狂,边大笑,边往喉咙灌酒,手对着虚空不知在抓什么,但怎么抓都是虚无。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长久苦读的压抑在省试后,再难遏抑。


    纵是作为旁观者,卢闰闰也不知为何,心头浮起点苦涩和酸意。


    可之后还有殿试呢,省试奏名也不意味着万无一失。


    这么早欢庆做什么?


    卢闰闰瞧着都觉得有些可惜,却又能理解。考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终于离功名那么近,如何能压制得住心中欢喜,自然如久涝的堤坝,稍一冲击就溃堤而出。


    知易行难。


    这样巨大的欣喜下,有几个人能固守本心,静心温习,而不跟着心潮澎湃呢?


    少极了。


    不过,也并非没有。


    *


    “李贤弟,说来你我也算亲戚了。”许承豪爽朗笑,他攀起亲戚来,流畅不已,还提起酒壶给李进斟了杯酒。


    李进任由他斟酒,却不拿起来喝,只笑微微地盯着他,静待下文。


    有种似笑非笑的锐利感。


    许承纵然想攀关系,得不到回应,也只能悻悻作罢,转而道:“不论如何说,你我也是从荆州来省试的同乡,就冲着这同乡之谊,也当浮一大白。”


    许承率先捧起酒杯,敬向李进。


    李进直盯了他好一会儿,许承面色渐渐变僵,维持不住笑容时,李进方才拿起一旁的茶碗,轻轻一笑道:“愚弟不才,回去尚要温习墨义策论,不敢饮酒,以茶替之,还请许兄勿怪。”


    “自然,哈哈,是为兄思虑不周。”许承心中不爽快,但面上哪好表露,只呵呵笑着。


    许承亦是有口难言,若非自己先前一时头脑发热,往寄回家中的书信里提了句李进省试奏名,又何至于此时要与他称兄道弟。


    想想自己带的那封信,还有自己爹对自己的交代,许承就觉得为难。


    但再难也得做,自己想在汴京长住一段时日,少不得家里的接济。


    许承稍一犹豫,很快面色如常,试探着笑道:“贤弟省试奏名这样大的喜事,就不曾与家中寄去书信?我看你名次颇为靠前,殿试定不会被黜落,若能赐进士及第,传回家乡,何等光宗耀祖!”


    许承度着李进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吃茶,渐渐松了些心神。


    也是,父子哪有隔夜仇。


    许承是知道自己有个远房的姑母与人做了兼祧的一房妻室。


    但这也没什么嘛,左不过是有点争宠的龌龊,无伤大雅。父子间的情分却是不能断的,哪怕李进过了殿试,过了吏部铨选,得以授官,若是敢不孝生父,被参了一样有可能夺官罢黜。


    何况,李进便是做了官,他一穷二白的,若想在官场站住脚,与上司跟同僚的人情往来都得钱帛助益,好好认了跟许家的这门亲,往后互相扶持,方是长久进益之道,各取所需嘛。


    许承想得很好,可他却不清楚内情,只以为他姑母和李进的娘顶天有点争风吃醋,毕竟他姑母在外极会做人,要不也不能在一群亲戚里脱颖而出,和许承家里有所往来。


    哪能想到他姑母暗地里做了什么事,暗中传播流言中伤李进的母亲,推波助澜害得李进的母亲郁郁而终,后来李进求学,她也没少下绊子。


    也就是她自以为做得隐蔽,而李进的爹觉得自己不论做了什么李进都随自己姓,传的是李家的香火,割不断的父子纲常。对李进会如何想,不以为然。


    李进年少失恃,独自应付人情往来,还能在州府里求学,受师长喜爱,甚至举荐他做乡饮的司爵,又怎么会是个蠢笨的。


    许承一试探,他就听出了话音。


    李进在许承略有些紧张踌躇的目光中,慢慢弯起了唇角,忽而笑了,一副好相与的模样,“哦,我忘了。一念及殿试,我便紧张不已,自觉学识上仍有诸多不足,恨不能徜徉书中。


    “多谢许兄提点,否则来日传回乡里,怕要言说我不孝了。”


    听到李进这么说,许承明显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先前从容交际的模样,他凑过去揽住李进的肩,一副豪爽粗放的姿态,“贤弟啊,此事为兄早替你想到了。方一放榜之时,我就往家中寄去书信一封,叫我爹替你往家中报喜。


    “你瞧,这是什么?”


    说话间,许承从胸前摸出一封信,拿到李进的面前晃了晃。


    熟悉的字迹。


    在李进因病蜷缩于阴暗幽凉的寺院深处的小屋内,拮据到哪怕在病重都舍不得长久烧炭火,不得不紧闭门窗,一件件叠穿单衣,艰难挨着寒风,生怕在春日复暖前病死,在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一封书信,一样的字迹。


    以家书的名义,狠狠斥责了他。


    言语狠毒,似巴不得他顺势在这个人世烟消云散。


    李进望着那淡黄信封上的字,眸光渐深,唇边也溢出笑意。


    “许兄思虑周全,愚弟不胜感激。”


    他如此说着,与许承言笑晏晏地说着话,可眼神片刻没有离开过那信上的字。


    许承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朗声大笑,“哪里的话,你我都是亲戚嘛。其实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快拆开信看看姑父说了什么,我这儿,可还有一份礼备给你呢。”


    李进依言打开,但他撕开信封的动作极慢极慢,脸上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脸上的笑愈发深。


    呵,连篇废话。


    李进弯起的唇角似有讽意,他直接越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看到最后。


    总而言之,无非是叫他好好科举,与许承多往来,说李进是自己这一房的独子,情谊是不同的,待做官了别忘了回来祭祖,往后自己这一脉就指着李进发扬光大,从此以后也能称一句官宦人家。


    李进抑制住喉间的冷笑,除了攥住信纸的手不由得用了些力气,面上的神情还是平缓的。


    “贤弟看完了?”许承问道。


    接着,他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遂捧着一个盒子上来,许承将盒子打开,里面是堆起来的铜钱,还有三块银铤。


    “令尊慈父心肠,怕你在汴京受苦,托我爹寄了些钱。你我是亲戚,我爹亦往里添了些,权做心意。”


    在说心意二字的时候,许承特意拍了拍那三块银铤。


    显然,那些铜钱是李进爹给的,看着多,也不过十贯左右。


    而这银铤却是交税时常用的十二两一铤大小,三块银铤得有三十多贯了,可比李进爹给得多多了。


    但也不算很多,于许家的家底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也是,李进如今不过是省试奏名,还未过殿试呢,雪中送炭已是恩情,而若是殿试被黜落,区区三十几贯而已,当不得什么。


    怎么算,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许承直勾勾地盯着李进,好奇他是否会收。


    许承自诩看人还是有两分准的,李进这人,看着不与人起什么争执,可他总觉得李进骨子里有点傲气,但穷酸落魄的文人几乎都如此,真论起来也不足为奇。


    在实打实摸得着的钱财面前,李进的傲气还维得住吗?


    “怎么?李贤弟不愿收?”


    席间氛围微冷。


    许承脸上的笑意渐收,眯着眼睛问道:“莫不是连姑父的一番慈父之心也要辜负了?”


    他装模作样地叹息起来,“唉,姑父若知晓,怕是要伤心了。贤弟还是该顾及孝道,若传出去了,与你名声也甚为不利。”


    安静的厢房里,只能闻见许承在惺惺作态。


    其实许承并不在意李进收或不收,愿不愿意与自家交好,相较起来,他更愿意看热闹。


    李进又如何看不穿?


    不收是不孝,收了也会骑虎难下。


    他如何选都不对。


    但又为何要选?


    李进笑了,眉目舒展,语气平和,看不出半点为难。


    显然,他已有对策。


    第37章


    “为人子当谨守孝道,如何能叫父亲伤心?”李进忽而开口道。


    他接过了那个木盒,略有些重,接过去的时候手甚至一坠,许承忙伸手做出搀扶的样子。好在李进还是稳稳拿住了。


    李进向许承道谢,顺势问他可有笔墨,自己要写封家书,请许承帮着寄回去。


    许承惊讶于李进态度的转变,但转念一想,不守孝道被参可是大事,为了前途计,那点龌龊又算得了什么?许承先一步为李进想到了理由。


    他虽有些嫉妒李进,但能为家里的生意寻助力,亦是件好事。


    许承马上道:“这有何难?”


    他转身喊下人去问店家借用笔墨,若是没有即刻出去买。


    旁的不说,许承姿态上的确是诚意满满。


    倘若他不是许妙清的同族,也许真能和李进有所交集,不说深交,至少是有往来的同乡之谊。


    偏偏他沾上了这桩事。


    那就注定只能交恶。


    李进不语,看着许承支使左右,一副乐意为自己效劳的忙碌模样。李进微眯着眼睛,眼里状似浮有笑意,可细细看去,那黑黢黢的眼珠子里尽是审视与冷然。


    当小厮喘着气把笔墨纸砚和信封全拿来时,想顺便把这些摆好,却被许承抢了先。


    许承信手将碗盘推开,亲自铺纸摆笔架,等做完后,发现李进正在往砚台里倒水,用砚条磨墨,他甚至想接替李进研墨,却被李进避开。


    “我素来是自己研墨,便不劳烦许兄了。”李进声不重,但语气却很坚决,显然不是在客套。


    许承能说什么,自然是由他。


    但许承侧身回座时,神情顿冷,眼中流露出些恼意。


    自己为表诚意,这才帮他忙活,他却安然受着,呵,还未殿试唱名,就已经倨傲起来。然而,恼归恼,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都到了这一步,不至于为一些小节上的事翻脸。


    故而,待坐定后,许承脸上又尽是笑容。


    他满面笑意地注视李进执笔写字,看似耐心等待,心里却好奇李进会写些什么,只是李进方才拒绝他磨墨,他不好趁势去看,只能安静等待。


    李进写完以后,并未停笔,他又取了一张纸,不知在写些什么。


    终于,他写完后,稍微晾了晾,待纸上的墨迹干了,将其中一张小心叠起,亲自塞进信封内,还将信封叠起,像是很担忧被人瞧见内里所写的东西一样。


    许承愈发好奇,却强作不感兴趣的模样,在李进目光扫来时,他瞬间侧过头,假装百无聊赖地随意盯着一处瞧,等着李进写完。


    李进看破却不说破,故作不知,唇角微弯,“偏劳许兄了。”


    “贤弟说的是什么话,你我既是亲戚,本就该互助才是。”许承豪爽大笑,仿佛真的只是热切好心的亲戚。


    但下一刻,当李进将另一张纸递至他面前时,他脸上的笑霎然止住。


    “这、这是……借据?”许承顿时懵了,他蹙起眉,弄不懂李进究竟是如何想的,“区区三块银铤,何至于写借据,贤弟莫非瞧不起我?”


    李进摆手,面含笑,不疾不徐道:“怎会。只是我与许兄当长久往来,写了借据,彼此心中有数,下回若我还要同许兄相借,才好开口。”


    许承愈发糊涂,怎么好端端地又提起下一次。


    莫非三块银铤还不足以使李进满意?


    真真是看不出来,原以为是个骨子里清高坚韧的,却不成想是钱未到跟前才有的假象,区区几十贯钱就够他原形毕露。


    原本许承还因为李进能省事奏名而有些敬意,如今更添鄙夷,敬意散了,嫉妒便浮起。这样眼皮子浅的无德之人,凭什么能有机会殿试?自己却不行?


    这样的怨念积在许承的心口,一直等到送走李进,都仍在折磨他,使得他整个人十分焦躁。


    许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小厮接着帮他斟酒,酒液却不慎溢出,溅到他手上。许承顿生怒意,将酒杯摔了出去,直砸到墙面,又哐当落在地上。


    “凭什么他能中,凭什么他能得师长青睐,我却不行?真真可恨!这厮哪里能胜过我!”


    小厮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不敢吭声。


    许承用手掌扶着额,粗重喘息片刻,隐忍住怒意与不甘,他想起方才李进说再借钱的话,总觉得不对,他倏然站起,从小厮身上摸出那封李进写的家书,毫不犹豫地拆开看。


    越看,他的眉头蹙得越深。


    许承一脸的难以置信,眼中尽是惊疑。


    怎么可能?


    李进在信中所写,竟是索要钱财?说自己要同人赔罪,若父亲愿意襄助他,过去的事愿烟消云散,来日做官也愿意提携弟弟。


    他言辞恳切至极,稍微心软些怕是就应允了。


    许承却越想越觉得不对,怪不得,怪不得李进那样清高淡漠的人也会与自己奉迎,还说些什么往后再借的话,写信的时候刻意不叫自己瞧见,原来另有他故。


    可许承仍然有想不通之处。


    以李进这么个穷酸,整日就在大相国寺内苦读,酒楼不去,赏景玩乐亦不曾现身过,这样的人,去哪得罪人?


    许承半信半疑,但按下心中疑惑不表,他将纸塞回信封内,吩咐小厮收好,他要打听清楚了,写封书信给自己的父亲,一块寄回去。


    许承站在视野开阔的二楼,凭栏而望,入目是一片繁盛,街道的两根表木内摆满了摊子,行人熙熙攘攘,吆喝招呼声不绝于耳,汴河边脚夫的呼喝的号子震耳欲聋。


    汴京多好啊,繁华远胜其他州府,他只来过一回,便不想走了。


    倘若考中的不是李进,是他就好了。


    ……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思,许承一开始就失去了准确的判断。


    有人说,省试时,有举子省试的策论竟谈及寇相公劝谏官家变法的事,显然是得罪了寇相公一党,他就在想是不是李进做的。


    又有传言,有举子和人当街起了争执,不慎将人砸伤,那人竟是吏部侍郎之子。他又疑心那举子是否就是李进。


    不论听到什么传闻,他都觉得兴许和李进有关。


    等到从同乡的友人那得知前几日文相公曾去过大相国寺,还不知道为何大发雷霆时,猜度李进已久,又喝了不少酒失了神智的许承当即脱口而出,“是李进,是李进得罪了文相公。”


    此言一出,座上众人皆惊。


    他们想细问许承,许承却酒醉得趴下了。


    尽管如此,同乡们酒桌上仍议论纷纷,酒楼里人多眼杂,邻座很快就听去,又传开来。


    待许承第二日醒来时,头疼欲裂,全然记不清昨日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小厮上前,一脸喜意地说,“郎君,打听到了,李进那厮果真得罪了人。”


    许承都顾不上扶住头,宿醉的头疼和倦意瞬间消散,他猛地坐直,盯着小厮发问,“是谁?”


    “是文相公!”小厮答。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许承骂了一句,但也忽然呵笑起来,似惋惜也似幸灾乐祸,“得罪了文相公,他还能有什么前途?就是过了殿试,怕是也要被赶去崖州那等瘴气丛生之地,尚不知有无命回来。”


    “可惜了。”许承说着,复又躺下,翘着腿,双手垫在脑袋下,望着顶上的帐子,优哉游哉道:“李进若是再登门,你就替我拒了,只说我不再。对了,一会儿我写封信,与李进的家书一块寄回去吧。唉,真是白忙活。”


    小厮弯着腰应了。


    待出去给许承端醒酒茶的时候,他却忍不住疑惑地挠了挠头,明明也不见李进登门过啊,郎君吩咐自己拦什么?罢了,不想了,总之郎君吩咐什么便是什么吧。


    小厮还没走下门前的台阶,就听见屋里传来郎君哼着小曲的声音。


    看来郎君真的不大喜欢李进。


    而李进,又何尝对许家人能有好感呢?


    在大相国寺的小屋内,坐在窗前温书的李进,背对着前来询问他是否真的得罪了文相公的同乡。


    他慢悠悠地掀书页,目光不曾从书上挪开,声音清冽自如,“得罪与不曾得罪要紧吗?如今不是已传得满城风雨了?”


    那同乡亦是同窗,读书上没少受李进指点,这时候急得不行,直拍手跺脚,“若不是,理当同人解释才是,怎能任由他人传扬?”


    李进放下书,转身看向同乡,与他对视着,无奈扬眉,眼里浮现两分认真,“我纵是解释了,好事传扬者也只会以为是我想隐瞒此事。何况,于我而言,这并非坏事。”


    “这还不坏?”同乡震惊失声。


    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以后,同乡闭上嘴,他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想寻一处坐下,但这破屋里哪有多余的椅凳,就连李进现下用的那张案也是李进自己修过以后才勉强能用,但稍大力些,底下垫的石块松动,也会发出呀吱声。


    “你如今病好了,阖该让寺里的僧人帮你换个住处,此处阴冷湿凉,你自己瞧瞧,这墙都裂开缝了。”


    李进已经坐了回去,继续温书,他微微一笑,整个人透出一股怡然自得的闲适,“左不过再住十几日,何必奔波?再者,如今夏日炎炎,此处不正宜避暑吗?”


    那同乡扫了扫四周,似乎也能看得过去,倒是不再劝。


    其实,原先的确十分破败幽凉,是李进修了床榻和桌案,重新浆了窗户纸,将门缝补上,否则呼呼漏风,哪能住人?


    就连梁柱他也打扫过了。


    这才使得原本破败的屋子,有了几分陋室铭般的品格。


    那同乡觉得似乎没什么好说了,横竖李进也不在乎,他本准备走了,但仔细一想,临走前叮嘱道:“过两日就是殿试了,殿试再过十几日,东华门前就会张贴黄纸榜文,你到时若是见自己中了,也别声张,小心被榜下捉婿。


    “唉,像你这般的青年才俊,斯文俊秀的,若是殿试过了,不知得有多少官员属意你为婿,如今身上背了得罪文相公的名声,莫说官员了,就是富户们也不知敢不敢捉你为婿。”


    李进只是浅笑,“先殿试吧。”


    那同乡知晓李进是个务实的,闻言只道:“也是,旁的皆是后话。”


    他就此告辞,李进起身送他。


    待将人送走后,李进又坐回案前,他想到不再登门的许承,想来自己那位好父亲与许家会安分一段时日。


    但待吏部授官后,只怕又不得安静。


    他要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不知何时,丰糖糕就窜到了李进脚边,用它柔软的尾巴尖勾着他的手,李进反应过来,摸着它柔顺的毛发,听着它的咕噜声,神色骤然温柔,低头浅笑。


    他的眼神中渐渐凝起锐意,眸光坚毅。


    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那份未曾开口的情愫,这回殿试,他都必须过,决不能被黜落。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殿试的时候。


    *


    若李进是在暗下决心,那卢举就是大张旗鼓。


    全家上下都忙活着,卢举招揽人心不说,还得反复打磨自己的说辞。


    他这人话多,也勉强能称得上能言善道吧,每逢他想告假,同上官说的时候,十回有九回能忽悠过。何尝不是种才华?


    然而到了要忽悠诸科出身的人来自己家里入赘,不知是不是此事过于重大,是他进这个家门以后,头一遭托付于自己的大事,以至于他话连连说不利索。


    “郎君可是过了殿试?啊呀呀,真是值得忽悠,不对不对,是值得庆贺。我观你并非汴京人士,可要去我家中一叙,我愿与郎君庆贺。”


    言罢,卢举还使劲扬起一个大大的笑,用力到脸上都快扯出褶子了,还刻意露出一口白牙,想表露出自己的和善,但瞧着略有些狰狞跟僵硬。


    像是骗术不到家的骗子。


    接着,他看向坐在美人榻上的谭贤娘,目含期待,“贤娘,你说我如此说可成?”


    在卢举期许的目光中,谭贤娘坚定地……摇头。


    她轻叹一声,“省试后,他们必定心生警醒,这套说辞哄不住人的。”


    卢举有些垂头丧气,他道:“那我上值后再想想,如今刚殿试完,离张榜少说也有十日。”


    一旁的陈妈妈看不下去了,她急得直叉腰,又拍手,又跺脚,“哦唷,我说卢官人啊,你光说这些怎么成,人家如何能动心?卢家的大宅子,这可是光化坊的宅子,倒座里的一间屋子一个月掠房钱的进项就是一贯五百文!这你得提才是!我们姐儿说了,她不要骗回来的,直接把人拉回来成亲,改日说不准就得和离,得叫对方应允才是,还得入赘呢!


    “你也别怕为难,虽说我家姐儿好,来卢家净等着享福,但该给的聘金我们也是给的,不白白叫人入赘。这些你都得说才能哄得住人不是?”


    陈妈妈急,卢举何尝不是。


    他也是一脑门两个大。


    卢举也跟着陈妈妈学,用手背拍手,情绪激昂。


    不仅如此,他又急又愁,眉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高声辩解,“陈妈妈,我这不是得一步一步来吗?我上官替我和招过婿的人打探过了,若是没有同平章事、参知政事那样的高位,我们这些小官招婿,只得前去先将人忽悠走才是。在榜文下,谁不是舌灿莲花的擎等着将人哄回去?有什么话,只管将人哄到家里再谈,也免得有人攀比抢了去。”


    理确实是这个理。


    看得出来,卢举为这事真真是尽心尽力了,又是托人,又是打探。


    陈妈妈不好说什么,她抿着嘴,眼神避开,脸上有三分愧色,“是我着急了些,我给你赔个不是。姐儿的事,还是得劳卢官人多费心。”


    她怕卢举不高兴,忙接着道:“姐儿买回来的那几匹绸布,我已同成衣铺的人说了,先做你的衣裳,前两日就做好了,晚些时候就能送来,到时你穿着瞧瞧可有何处尺寸不合,同我说说,我送回成衣铺让人改一改。”


    陈妈妈这就是在说软话,同他示好了。


    卢举也是一时急切,听见陈妈妈同自己致歉,他哪好意思,顿时息了声,歉疚道:“事关蔚姐儿的终身大事,您如何能不急,原是我说话过了些,陈妈妈你莫往心里去,蔚姐儿是贤娘的女儿,便也是我的女儿,为人父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天经地义。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那些外道话。”


    “诶诶。”陈妈妈很感动,就差老泪纵横了。


    卢闰闰一进来就看到这似乎有些过于“和睦”的景象,叫她有些不适应地来回瞥着几人。


    她动作都放轻了,小声道:“爹,你再不去当值,怕是要迟了。”


    此言一出,卢举如梦初醒,忙不迭动起来,左右找还没带齐的东西,什么折子、官帽等等。


    他急得不行,主要是先前为了婚事,他提前支了俸禄,本来每月里发俸就少了一半,若迟的次数多了,也是要罚俸的。虽然家里的用度不指望他,可他也不能连自己的开销都指着家里的妇孺,那便太不成样子了。


    比起事到临头慌忙找东西的卢举,谭贤娘就冷静了许多,她叹息一声,摇摇头,淡声道:“净手的瓦盆里如何会有你的官帽?”


    她起身,明明看着也不快,甚至有点闲适,但几息之间就把卢举要的东西全找了出来。


    折子塞进卢举的手里,帮他将幞头戴正,革带束好……


    谭贤娘动作徐缓,面色平静,却如行云流水,一下让卢举变得齐整,显现出几分官员的板正。


    末了,她拍了拍他的肩,扫平并不存在的皱褶,“好了,当值去吧。”


    卢举却迟迟未走,盯着谭贤娘的目光可谓是含情脉脉,眼中的钦佩喜欢快要凝成实质。


    还是他那小童饔儿牵着驴在院门口喊他快些,当值真的要迟了。


    卢举才惊醒,摸摸鼻子,左右张望,手脚一时不知如何放,“我,我这便走了,你、你……”


    他语无伦次的,一把年纪了,却恍若情窦初开。


    最后,还是谭贤娘轻声喊他去当值,他才如魂不附体般僵着走出去。


    卢闰闰站在原地递出食盒,哪知道卢举光顾着往前走了,那神游天外的模样,压根就没瞧见。


    还是陈妈妈拎到了院门口,亲自交到卢举手上,嘱咐道:“这里头的汤食够六七人分,卢官人切莫忘了分予同僚们,放榜那日,少不得他们费心呢。”


    卢举这时候已经稍微回过神,坐在驴上头,笑呵呵道:“哪要我莫忘,这些时日,劳烦陈妈妈每日准备,我那些同僚已然习惯,每日里自己就寻摸着过来盛汤。你是不知,他们的官袍穿在身上,都支不开胳膊,日渐胖了。”


    陈妈妈摆了摆手,“诶,今日真不是我做的,是娘子亲自熬的汤。”


    此言一出,卢举彻底愣了。


    直到饔儿把驴牵出很远,还能隐约窥见卢举傻笑的侧脸。


    第38章


    时光若白驹过隙,十几日弹指间便过去了。


    穿着卢闰闰所买的绸料做的新衣裳的卢举,以及明明穿着宽袍大袖却仍显得有些挤的枢密院几个书令史跟守阙书令史们,站在东华门外,一个个都紧张得不行。


    为首的令史一只手背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日渐鼓起的圆肚子,“唉,想当初来这东华门前看榜文时,我尚值大好年华。”


    令史身后,一个干瘦的书令史撇了撇嘴,在同僚面前做出啧啧啧的表情,用口型说道:“四十,四十多!”


    几人不由低头用袖子捂脸偷偷笑。


    再考一回都能做老榜官了。


    待令史感叹完,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惆怅,他转身时,几人原本捂着嘴笑的手,立刻挪到眼睛上,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脸,但肩膀仍在一耸一耸的,瞧着很像是在偷偷拭泪,伤心得直抽噎。


    令史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一致,不由叹息,“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也如此感伤呐。”


    令史已经五十多了,而几人里年纪最大的就是卢举,这样比起来,他们倒还真是年轻一些。


    接着,令史清咳一声,双手背于身后,圆肚挺出,显露出些做上官的威势,“然不可沉湎于此,昔日年华虽可贵,但重在今朝!我们今日要紧的是为卢举的女儿榜下捉婿。


    “不,不是,谁叫你拿木棒槌了?你是木鱼脑袋么,强求的姻缘如何长久,再者云,你敢在皇城门前,禁军面前砸倒一个进士或诸科出身?疯了不成?别听信市井谣言!我一日日如何教导你们的?


    “要知变通!变通!!


    “都给我听好了,过会儿放榜,你们立刻去看商议好的那三人可在榜上,一旦看到,即刻来和卢举说,再一同去寻人。切记,卢举哄人,你我只管帮着说好话,趁人犹豫不定之际将人推着走,不可叫人抢先。品阶高的官宦人家是看不上诸科出身的,但并不能大意,有得是如你我一般的人,想来挑婿,决不能拱手相让。”


    令史不愧是令史,发号施令,把几人谁做什么,先做什么安排得明明白白。


    几人信心十足。


    然后……


    他们压根都挤不进去看榜。


    死在了第一步。


    三四百人挤在那看榜,事关十数年,乃至几十年寒窗苦读,以及往后锦绣前程,以此为驱使,如何能挤得过他们?


    卢举纵然想为女儿找个好赘婿,也被挤得不知涌向何处。


    至于其他几人,早散开了。


    卢举奋力向前挤,只觉得如逆水行舟般拥挤,终于,新鲜凉爽的气息涌进来,他以为自己到了榜前,手伸长出去,最后奋力一挤!


    咕咚!


    卢举摔倒了地上,以手肘着地,勉强护住了脸,但膝盖和脚踝都传来麻滋滋的痛意。


    他抬头一看,自己竟是挤错方向了,辛辛苦苦半日,却拱到了最外头。


    他拍拍身上沾的灰,这是卢闰闰头一回独自做宴席挣的工钱,买了绸做成衣裳孝敬他这个爹的。


    衣裳还是簇新的,襕衫垂坠着,顺滑柔软,纵然沾了灰也很好拍散。


    他如今,也是做爹的人了。


    做爹的怎么能不为女儿的终身大事拼尽全力?


    他深吸一口气,忘却膝上的疼,手一握,蓄足力,目光坚定,大喊一声,重新挤进人堆。


    哼,想他也是诸科出身,挤过东华门看榜文的!


    在他的奋力之下,果然成功挤了进去,眼瞅着离榜文愈发近,就在他凝神仔细望去之际,最前面的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奋力地喊着他:“卢举!卢举!姓王,姓王的中了,快去寻他!”


    几人私下里约好,谁先看见榜文,不能喊出全名,免得叫人心生警惕,只要喊名就行,横竖三个人都不同姓。


    卢举听见了,他赶紧掉过头在人群里左右扫视,试图找出姓王的那位不知是诸科及第,还是诸科出身的人。


    然而,挤进来难,挤出去又何尝容易。


    卢举在人群里艰难挪动,努力辨认面孔,但几百张脸在眼前,若非长得极丑或极俊,如何好认出来?


    但许是上天眷顾,还真叫卢举看见了。


    他竭尽全力想挪过去,但却像落在海浪里一样,被挤得一起一伏,寸步难行。


    而那姓王的人,已经到了人群之外。


    卢举眼睁睁地看着他面前迎上来一位员外,正笑容满面地与其攀谈。卢举用力伸出手,使劲挥着,“别走,别走,王,王敬!莫同他走!那是忽悠你为婿的!”


    奈何隔得太远,纵然他尽力高声,还是没能力挽狂澜。


    甚至眼睁睁地看着王敬与人走了。


    卢举心头泛凉,但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还有两人呢!


    大有希望!


    陈妈妈前几日去算命了,求出来的是大有卦,乃是上上大吉,诸事亨通,说是婚事顺遂,夫婿与闰姐儿乃是天作之合。


    卢举自己也读过易经,知道大有卦有光明、丰收之意,按理而言,今日阖该顺遂才是。


    顾不及多寻思,卢举又重新往榜前挤,试图寻找下一位。


    *


    忙碌大半日,人都散了些,卢举和一帮同僚皆是垂头丧气。


    一个眼睁睁被抢走了,一个不上当,一个被黜落。


    一无所获。


    吃卢家吃食最多的一个守阙书令史,圆润到鼓起的脸颊因为憋了口气,面颊的肉愈发明显,随着他的叹息而抖动。


    “吃了你家那么多羹汤,光是鳆鱼我都吃了两三个,唉,如今一个人都没能带回去,我……”


    他扼腕叹息,愁得眉头快拧成结了。


    令史上了年纪,倒是更能沉得住气,他拍了拍低垂着头不肯说话的卢举,宽慰道:“天下的好男儿何其多,也并非只有今日这些人才能为婿嘛。若是你家女儿肯出嫁,我与户部的李司门司郎中还算相熟,他家有长子未曾娶妇,我愿牵线作保,他家的长子也堪称一句人品贵重。”


    令史说话素来是靠得住的,既然他讲人品贵重,那么那位李司门司郎中的长子必定是良配。


    但卢举却还是摇头,即便是面对自己的上官,他仍直言道:“我的女儿只招赘,若非招赘,纵是再好的人也不成。”


    几人都犯了难。


    唉声叹气地说着话。


    “谭娘子与陈妈妈对我等这般好,每日都多备我们的羹汤,我娘子说我补得衣裳都不合身了。”


    “正是呢,陈妈妈还时不时来院门前送糕点。我真是没见过那般慈眉善目的人,唉,她知道我睡不好,还叫我去双榆巷做客,说巷头的榆树开得很好,要摘榆树叶给我做菜吃,道是能安神助眠。”


    虽然卢举也觉得陈妈妈好,但想起陈妈妈隔三差五和钱家娘子吵架时的泼辣,响彻整个巷子的嗓门,他便不由打了个颤,对慈眉善目四个字实难苟同。


    纵是如此,卢举心头的愧疚却更重了。


    他道:“陈妈妈怕是还等着我将人带回去呢,她一早就张罗起了席面……”


    卢举越说,越是羞愧悲伤,似乎已经能想到满是精神头、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陈妈妈得知此事后骤然失望的目光和弯下的脊背。


    定是要对自己失望了吧?


    他越想,越是悲从中来,竟真的以袖捂面哭了出来。


    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卢举是被黜落的人之一。


    好在哭的人很多,他这个年纪嘛,倒是哭得不太显眼。


    同僚们拍着他的肩安慰他。


    但尚未说两句呢,就被人打断了。


    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对着他们一拱手,虔敬有礼。


    “敢问,您可是卢官人?”


    卢举赶紧将眼泪用袖口擦干净,抬头望去,却被年轻男子身后的耀眼的日光激得一眯眼,纵然如此,他仍是能看出对方的身形优越,身量高挑。


    “你是?”卢举问道。


    那生得俊秀斯文的年轻男子又是一拱手,“学生李进,听您话中谈及陈妈妈,您的友人亦提及双榆巷,不知您是……”


    卢举回了一礼,宽袖下垂,颇有些为官者的正气,若非眼眶红着,倒看不出来刚刚哭过,“卢举。你识得陈妈妈?那是我家中人。某家住光化坊双榆巷往里走的头一处宅子。”


    李进当即煦笑,神情愈发温良,又是一拜,这回拜得要更深一些,“那便没错了,我曾蒙陈妈妈与贵宅小娘子救济。若非卢小娘子好心买了我的两方砚石,陈妈妈又予我糕点裹腹,彼时我穷困潦倒,怕是要连着饿许多日,殿试时怕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他说罢,又是深深一拜,“此恩此情,莫敢相忘。”


    卢举忙双手展开,欲将人扶起,想说他怎么这般多礼,却听李进接着道:“若非有她们,我今日岂能进士及第,请受一拜。”


    卢举的神色瞬间变了,从震惊钦佩,到眼前一亮,若有所思,再到犹豫不定。


    自己考了二十年的进士都没能考上,最后心灰意冷,改考诸科,这才被赐诸科出身。而眼前的人,如此年轻,如此风姿品貌,竟然进士及第?


    卢举对李进真是越瞧越喜欢,他爹娘如何生的,能生出这样好的天资。


    和李进比起来,那些诸科出身算得了什么,幸好没捉!


    只是,这样进士及第的人,能愿意入赘吗?


    卢举不禁犹豫。


    他对李进的欣赏真正是掩也掩不住,明眼人都能瞧出他的意动。好在他身边有消息灵通的同僚,从听见李进二字就开始疑惑蹙眉,赶在卢举开口前拉出他的袖子,用手捂着,趴在他耳边小声道:“听闻前些时日有举子得罪了文相公,那举子正是叫李进。进士及第虽好,但得罪了文相公如何能长久?”


    啊?


    卢举大惊失色,再望向李进的目光则变作了惋惜,但仍能看出他对李进的喜爱。


    真真可惜,这样好的年轻人怎么就得罪了文相公。


    李进在他们私语时,并不张望,也不好奇地盯着,只安静等候。


    待到那位同僚与卢举说完,李进才重新与其对视。


    李进伫立在原地,脊背坚挺,神情自如,他并没有因为旁人目光的转变而生出不自在,反而愈发坦然。


    他甚至毫不掩饰,直言道:“学生未曾见过文相公。”


    那位在卢举耳边小声说话的同僚面上顿显尴尬之色,“我、我无恶意,只是……”


    李进神色和煦,微笑着与他一拱手,“我并无冒犯之意,人人皆如此传扬,诸位有所顾虑才是人之常情。”


    卢举看向李进的目光愈发欣赏。


    这样坦坦荡荡的,多好的品性!


    卢举到底没有忍住,上前半步,目光殷切期盼,“我看你年纪轻轻,如今赐下进士及第的殊荣,想必家中妻儿必定欢喜不已吧?”


    李进无奈道:“学生母亲早亡,家中无人操持看顾,是以未曾娶妻,遑论妻儿。”


    听到家中无长辈能帮忙操持的时候,卢举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眸中的兴奋与心中的激昂。


    多好的人儿啊。


    “多可怜的人儿啊。”


    卢举心中微喜,却强压下嘴角,故作叹息。


    他的手拍了下李进的肩膀,似乎很是怜惜,“那可有人为你庆贺进士及第之喜?想来是没有吧,唉,不若这样,既然先前有这样的缘分,倒不如你来我家中,我与你畅饮一番。”


    卢举先前练过别的说辞,但眼下一激动,就……


    忘了。


    又掏出了老说辞。


    旁边的同僚几乎要不忍直视,这样的说法,省试时那些人就不知道听过了多少,如何能唬得住人?


    哪知李进却欣然应下,甚至拱手一拜,向他道谢。


    有些人也许不喜欢这样的繁文缛节,但上了年纪的人,对李进这样不嫌麻烦,恪守礼数的后辈却很是欣赏。


    卢举脸上笑得快能开花了。


    令史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也不禁感叹,“真是个识礼数的后生呐!”


    他啧了一声,落后两步,与旁边的下属们道:“这样的人,怎么会得罪文相公?便是萍水相逢,他都依礼对待,文相公何等威势,他又怎么会上赶着得罪。想来那些不过是谣传。”


    令史抓住一位下属的手,叫他暗中去和卢举说,可不能将人放跑了,管他是不是得罪了文相公,先带回去才是,慢慢询问总能知晓原委。


    那下属忙不迭到卢举跟前悄声讲了。


    卢举何尝不知?


    他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这要是能捡漏,可就是大漏!


    自是不能放过。


    甚至为了以防万一,卢举还雇了辆马车,硬生生把李进塞进去,然后喊几个同僚坐在靠马车帘的那一侧。哼哼,这样一来,纵使李进反应过来,想跑也是跑不掉的。


    卢家的宅子是汴京城里难得的好位置,秘书省的官署都在附近,卢举又雇了马车,不消多时就到了巷子前。


    一路上,卢举问了李进许多问题,算是将李进的家底探听清楚了。


    荆州人士,生母早亡,家贫,在乡饮时担过司爵。


    来汴京后就借住在大相国寺的客房,终日苦读,压根就没见过文相公,谈何将人得罪。而且在殿试前,他囊中羞涩,卖起了家乡带来的土仪,因为卢闰闰买了他所卖的砚石,他才不至于食不果腹。


    卢举听到最后,简直想拊掌大笑,但怕吓着李进,还是强忍住,只笑呵呵道:“竟有此般渊源,当浮一大白!”


    车轮轱辘声消失,再一掀帘,已到了家门前。


    卢举抓住李进的手腕,眉眼舒展着,笑吟吟道:“随我下车吧。今日这酒,当喝!”


    话音刚落,在门口等候半日的陈妈妈依然按捺不住,冲了上来,掀开车帘,露出陈妈妈那笑得似菊花一般的脸,她说话声就不曾那样轻过,“卢官人,可是带人回来了?”


    陈妈妈再一张望,咦,怎么皆是熟悉面孔。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进脸上,不由得疑惑起来,手指着他,“这……他不是……”


    李进双手交叠一拜,因为穿了身窄袖短褐,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某见过陈妈妈,今日在东华门外看榜,正巧遇见卢官人,两相交谈方知渊源。得卢官人相邀,唐突上门,失礼之处,望您海涵。”


    陈妈妈是不知道中间的波折,但她听得懂东华门看榜的意思,又是卢举把人抓回来的,那必定就是榜上有名了。


    陈妈妈立刻摆手,笑得亲切热情,主动掀起帘子,邀他下来,“哪来的什么失礼,老婆子巴望不得呢。快下来,一早去看榜,怕是心急如焚,什么都没吃吧?正巧我备了桌席面,娘子亲自下厨做的炉焙鸡,还有孙羊正店买来的盏蒸羊,还有羊羔酒,正好与你补一补。”


    这可都不便宜,想来陈妈妈为了不叫人看轻,知道卢家过得多好,真是费尽心思。


    甚至踏上台阶时,还能看见石板仍有洇湿的深色,显然是一早起来洒扫过了。


    在另一边宅子的正门口也徘徊半日的钱家娘子,等了半日可算听闻了动静,她牵着女儿钱瑾娘的手,身边还跟着个周娘子,一块走到门前,喜气盈盈地上去。


    “哎呀,陈妈妈,你贵人多忘事,我们这个月的掠房钱还没收呢吧?快,点点,这是我家的三贯,文娘子暂且出去了,这是她托我给你的那一贯五百文。”


    周娘子不擅在人前多言,她紧张得手心流汗,舔了舔起皮的唇,跟着道:“这是我家的一贯五百文。”


    然后,她也将钱袋递给陈妈妈。


    陈妈妈一副很明事理的模样,也不数钱,慈和道:“这有什么急的,邻里住着,怎么回回掠房钱给的比我还急。”


    她还特意把钱袋子的系绳拉得开一些,好叫人能看见里头的铜钱,尤其是偏向李进的方向,能瞧得最明显。


    陈妈妈松皱的眼皮敛不住笑意,假作抱怨,“卢家啊,旁的没有,就是这宅子又大又好,每月里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得些掠房钱,不必愁吃穿。”


    钱家娘子立刻搭腔,哦唷了一声,摆着手嗔道:“陈妈妈,你这话说得可真叫人无地自容了,你家这日子过得是巷子里一等一的好,我们不知多艳羡呢!谭娘子出入富贵门庭做宴席,听闻一回少说得三四百贯的工钱,那些个宰辅相公们都抢着雇轿子来请她做席面。


    “唉,可惜我没个儿子,否则说什么也得赘到你家里,享这福气。”


    陈妈妈也少见地对钱家娘子态度和蔼,甚至挽过钱家娘子的手,轻轻一拍,亲昵得像是手帕交,“哪的话啊!”


    钱家娘子把该说的说了,很有眼色地道:“你家今日有客吧,我们就不叨扰了,先走了。”


    边说,她边退开,还笑眯眯地与卢举的同僚和李进点头示意。


    众人也颔首回应。


    待回了倒座那边的院子,钱家娘子累得长舒一口气,抚着胸脯,坐到屋前的矮凳上,靠着门扇,与那周家娘子攀谈,“我方才说的好吧?一字不漏吧?唉呀,这样的大事,你说那陈妈妈除了我还能托付谁,整个双榆巷也就是我可靠些。”


    周娘子不怎么擅长言辞,更怕和钱家娘子这样话多爱偷懒的来往,故而只是一味地笑着附和。


    而钱瑾娘不知何时进屋拿了颗滚大的简州梨,蹲在院子的一角,一边吃,一边盯着地上爬动的虫蚁。她身后,还晒着两簸箕的笋干,以及两把风干的肉鲊。


    这些,以及她手中的梨,皆是陈妈妈昨日送来的。


    钱瑾娘抠出一小点梨,扔在蚂蚁面前,好奇它会不会捡。


    而钱家娘子则正凑到周娘子面前,把自己家的笋干拨了些给她,与她肩挨着肩,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你既然要做笋馅的娇耳,不妨帮我家也做一些,我家瑾姐儿爱吃着呢。”


    多年的邻居,周娘子哪能不知道钱家娘子是什么人,哪是瑾姐儿爱吃,分明是钱家娘子馋了。


    又懒又馋。


    勤快的周娘子哪看得上这样的做派,但她偏偏又是个不爱与人计较的,心里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应下了。


    喜得钱家娘子巴巴地去洗了颗梨子给周娘子吃,还叫周娘子做朝食尽管用自己家的水,不必客气。


    水又不必钱,挑水也是钱广的活,钱家娘子自然大方。


    周娘子闻言,只是笑笑。


    和倒座这边和乐的氛围不同,卢闰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正剥着枇杷吃,用手肘给话本翻页,颇为悠哉。


    忽然,唤儿冲了进来,急急道:“卢、卢官人真领回人了。”


    卢闰闰顿时坐正,原本的悠闲烟消云散,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真有诸科出身的人愿意入赘?


    第39章


    先前卢举他们挑来挑去,最后叫卢闰闰选,这才定了三个人。


    故而卢闰闰知道那三人的名字和长相,她问唤儿,“你可知带回来的是哪个?”


    唤儿仔细思索,而后摇头。


    “那姓什么呢?”


    唤儿摇头。


    “他长什么样,是瘦一些,还是白一些,还是眉毛里有颗黑痣?”


    唤儿这回边摇头边道:“我不晓得,与卢官人一块回来的有好些人,我不敢多看。”


    好些人?


    她爹这么厉害吗?


    榜下捉婿不说,甚至能捉回好些人!


    卢闰闰讶异了一瞬,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应该不是,其余人估摸着是她爹的同僚们。


    她对榜下捉婿这件事不抱有期望,但见这样一番折腾,她爹和那些同僚们的交情好了许多,甚至常常到家中往来,就连卢闰闰都收过卢举同僚的娘子所送的土仪吃食一类,也就顺其自然了。


    若是每日多做一些吃食,能多一些交好往来的人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何况用的那些食材,是好东西不假,但也有不少是做席面时得主家送的,而今用来也算顺水人情。


    想来今日他们也是出大力了。


    卢闰闰思忖之余,也忍不住生出些好奇心,到底是谁被捉了回来?


    按理来说,以陈妈妈的性子,早该喜气洋洋地跑进和自己说这件喜事了。怎么没有?难道捉来的人不好?


    卢闰闰才刚想到这,屋门就被人猛地推开,门扇受到撞击,呀吱一声撞到侧边的门扇,震动着扬起了不少尘灰。


    陈妈妈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也无心顾着什么门不门的,欣喜之下受不住手上的力气,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卢闰闰面前,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嘴快咧到天上,兴奋着道:“姐儿,快快随我去瞧那人。真就与你是天作之合,我明儿就要包封谢仪给那算卦的道士,三清祖师爷在上,他算得真是准啊!赶明儿你们成婚,黄道吉日也得寻他算才是,将来必定和和美美,顺遂偕老。”


    陈妈妈说着,眼前仿佛都浮现那景象,不自觉眼睛微闭,双颊牵动上扬,陶醉其中。


    她一手捂嘴,一手拍腿,笑得难以自抑。


    卢闰闰在她边上,愁眉不展地听着,末了,她不满打断,“我与他都未曾相见过,婆婆你说这些未免为时尚早吧。”


    陈妈妈嗔怪地拍了拍卢闰闰的手臂,虎着脸道:“什么为时尚早,这样好的姻缘!这样好了,你自己去瞧瞧,你可是见过人家的,走走,我领你去瞧瞧便知道了。婆婆敢说,这人你见了定然中意。”


    她说着,一手指天,“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再没有这样巧的事了。”


    卢闰闰半信半疑。


    但她深知陈妈妈也许在旁的事上喜欢夸大,可这是自己的终身大事,陈妈妈定是没有虚言的。


    那又是为何?就那三个诸科里挑的人,瞧着虽也不错,可陈妈妈不曾这样盛赞啊。


    卢闰闰就这样满心疑惑地被陈妈妈牵到正堂一侧窗户外。


    菱格的窗户紧闭着,浆上去的纸有些厚,仅仅能透出些光,隐约窥见人影,却瞧不大真切。


    她大抵能认出几个人,凭着说话声和身形背影。


    但有些不常来卢家的人,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既然是为她捉婿,年纪肯定不会太大,卢闰闰一番辨认,听着声只剩下两个人。


    莫名的,她被其中一道身形颀长的人影吸引去目光。


    他的声音也很清冽,不比其他人的松快或文人身上常见的温润,要更冷静一些,凡是回答前都会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字句,这倒是更像初来他人家里,而谨慎行事的模样。


    但……


    他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吗?


    她怎么觉得不像。


    在卢闰闰蹙眉思索时,谭贤娘不知何时来到了卢闰闰的身边。


    “这样如何看得到。”谭贤娘忽然出声道。


    卢闰闰惊恐地看了眼里头,见里面没有反应,才抚着胸口长舒了口气。


    想来是隔得远没有听到。


    谭贤娘看着要比她淡定得多,悠声道:“隔着这般远,你我又非高声,他们听不见。当初相看你爹时,我家的正堂可要小得多。”


    谭贤娘一开口,就带给卢闰闰许多震撼,她接着还道:“我进去帮你把窗子支开,你先瞧上一瞧。”


    她没给卢闰闰反应的余地,施施然进去,还拿了点茶所需的器具,只道是前来点茶请诸位品鉴的。


    谭贤娘还点上了熏香,接着,她左右环视,道是风透进来香才能散得开,于是她起身去将几个窗子都支开来,很快就支到了卢闰闰跟前这一扇。


    谭贤娘没有把窗户支得太高,也就一掌宽,外头的人低头侧瞧能瞥清内里的景象,可是里面的人却无法窥见外头。


    不仅如此,谭贤娘在背对着众人时,还低声道了两个字,“蓝衫。”


    然后她便转身回去,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娘这心态,这从容,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想想也是,做一场大的宴席,不知有多少突发的事,她娘都能解决,面对身份再高的主家,也从来不见怯,又如何能被这点小事难倒。


    不能浪费她娘的一番辛苦,卢闰闰立刻往里去瞧,着蓝衫的只有一位。


    其实即便不说身着何色,他也是最显眼的,因为最寒酸,衣裳是粗布,原本的蓝已经被洗得很浅,像是东方既白的颜色。


    而且他的坐姿最为端正笔直,像其他客人腰背都是靠在椅背上的,可是他没有,始终与椅背隔一拳之距。


    卢闰闰这时已经能肯定了,他绝不是先前商议好的三人之一。


    那三人她都曾被带着远远瞧见过一眼,没有一个人有这样身形。


    他是被临时捉回来的?


    也不知长得什么样,他是背对着窗子的,卢闰闰瞧不见正脸。但若是绕到另一边的窗子,就一定会经过正门,自己很容易被发现。


    得先见见正脸才是。


    卢闰闰走神的时候,他似乎说了什么话,逗得她爹哈哈大笑。


    奇怪,这人前面听声音不像是会说笑的样子。


    陈妈妈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又是那个要蒸,又是这个酒得冰过才好喝,支使唤儿去街上买点冰回来。好不容易抽出空,寻摸到了卢闰闰,她见卢闰闰趴在窗户边上瞧,也很是高兴。


    瞧瞧,说不愿意,这不也偷偷瞧上了吗?


    她将卢闰闰拉到角落,沟壑纵横的脸上掩不住兴奋,“如何,瞧见了吧?婆婆不曾骗你吧?那样俊秀的人,又有前缘,我听卢官人说,他还是进士及第呢!


    “这样好的人才品貌,备多少聘金才好?真要是愿意赘给咱们家,我一定日日好吃好喝地把人供起来!这必定是你亲婆婆显灵了,今儿买的点心里有她爱吃的滴酥鲍螺和乳饼,我得先匀出来,晚些时候给她供上。”


    陈妈妈讲着讲着,就自说自话起来,压根没发觉卢闰闰骤变的脸色。


    陈妈妈忽然哎呦地一拍大腿,急道:“坏了,那七宝素馅水晶包怕是要蒸过时候了,姐儿,你先回屋里换身衣裳,卢官人说一会儿把人领到廊下赏花,没有那些同僚作陪,到时你也过去,正好说说话。”


    陈妈妈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留下卢闰闰在原地。


    原本倒是好好的,但听见进士及第这四个字,她就不抱希望了。


    诸科是什么前程?进士又是什么前程?


    遑论是进士及第。


    进士及第的那些人,哪个不是高高在上,若逢适龄,莫说招赘了,便是出嫁怕是都勉强。


    何况,远的不说,就说寇府的那位郎君,考了进士科,不过是过了省试,就何等高傲,目下无尘的样子,似乎有了远大前程,就生怕被女子攀扯。


    想到往年在宴席上偶然瞥见的进士们鼻孔朝天的模样,卢闰闰就不大欢喜。


    是以,她没有回屋换衣裳,只坐在廊下拔着一枝从屋里拿出来的,花几上摆着已经快枯的花,在那一片片拔着花瓣,打发时候。


    真正是消极怠工。


    当然,这是她自以为的。


    在心仪她的人的眼里看来,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过,她这样的年纪,原就是不施粉黛也明媚好看。再者,卢家的日子过得好,她虽是家常打扮,也不知比外头多少人都穿得好。


    天碧色的绸下裙,朱红抹胸,嫩黄色对襟长褙子,愈发衬得她肌肤如玉,嫩黄最显眉眼鲜妍,她只描了眉,可饱满明艳的五官不需敷粉也耀目得很。


    半旧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只显出一份闲适怡然,像是泛黄旧画里倚窗赏花的仕女。


    李进止步于廊前,不敢上前惊扰。


    他想细看她,却又怕唐突,僵硬地将目光挪开。


    还是卢举有长辈自觉,清咳了一声,故意稍微高声,“如何,我家中种的花开得可还不错?”


    卢闰闰闻声侧头,而李进一想到她会瞧见自己,不由得心头一颤,原本条理清晰的他,不知怎的,脑子似乎成了一摊浆糊,原本恭维的话变成了……


    “若是、若是除去根中蛀虫,会、会开得更好。”


    卢举肉眼可见地愣住了,他没想到方才还辩口利舌地和其他人讨论文章的李进,忽然就结巴起来,还语出惊人。


    卢举一时不知怎么应答,因为过于惊讶,竟然也结巴了下,“哦,这,这,我过几日请花匠来瞧瞧。”


    “学生,学生略通此道,愿、愿意效劳。”李进对着卢举一拱手,自荐道。


    一旁的卢闰闰转头转得晚了,没能瞧见这位李进的脸,但他俩一番话倒是逗得她有些想笑。


    而且,这样紧张结巴的说话声,她觉得似乎有些熟悉……


    第40章


    卢闰闰不是怕生的人,她即便守着这时候的许多规矩,但现代的记忆并不曾消散,该大胆的时候要比一般男儿都厉害果决得多。


    李进多看了她一眼都怕惊扰了她,卢闰闰却盯着他的背影,并不避讳,白皙美丽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认真,主动道:“敢问郎君,这些花是染了什么虫害?廊下的花皆是我过世的亲人亲手栽种,与我而言意义非凡。”


    她大方、明朗,天然有种旁人所没有的轻松自如,只要她想,与谁都能谈到一处。


    旁人也很容易被她影响,受到感触。


    李进是因心悦而紧张,可对心仪的人面前展露长处,亦是本能,遑论她提及过世亲人,哪怕再紧张,多年所受教导也使得他神色郑重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卢闰闰一拱手,行止间透着股如风般的利落。


    “某曾在山上挖过花,移到盆中栽种后易货于市,略知些养花的……”


    李进开始讲起墙边栽种的花有哪些问题,不仅仅是虫害,他走到花前,亲自上手,仔细辨认后,将该如何养,甚至哪些花喜阴,多久该浇一回等等,一一说了出来。


    纵然是从外头请花匠,只怕也不会说得这般细。


    而卢闰闰终于从眼熟到渐渐想起他是谁。


    是那个卖砚石的年轻举子!


    她还以为他未曾中呢,没想到竟然进士及第了。


    陈妈妈也见过他,说来他还帮家里垒了一墙的柴,那些柴到今日都不曾用完,还剩下半臂高,陈妈妈前些日子还说要再买些柴回来用。因而夸起那个卖砚石的年轻人,说当时邻里见了他,也都说好呢,难得的勤快做事利索,也不知道回乡了没有,要是没有真想雇他。


    因此,卢闰闰一直对他有印象。


    怪不得陈妈妈会说这是缘分,的确是巧了些。


    那厢,李进讲完与养花相关的事宜后,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又见卢闰闰正毫不避讳地望着他细瞧,他顿时耳垂泛红,彻底哑声,斟酌良久,也只是朝她一拜。


    腰虽弯下,可脊背挺立,如松竹般绝不折节的风姿。


    “某、某话多了些,望卢小娘子莫嫌。”


    他一蹙眉,清俊的脸上竟真的是愧疚之色,并非虚言客气。


    上回见面,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卢闰闰至多是觉得他有些可怜,因而生出怜悯之意,并未想过还会有交集。


    而如今,身份不同,卢闰闰也开始以另一种目光去观察和看待他。


    若从择婿的视角去看待他,头一样察觉到的,便是样貌。


    他……


    的确很好看。


    粗衣麻布都掩盖不住的斯文俊秀,而且身量高挑,虽然不比汴京高门子弟松弛舒张的仪态,他的身形总是绷直,但反而更显现出一种冷静自持的端正。


    陈妈妈将卢闰闰婆婆的话全都奉为圭臬,因而有不少看法都很荒谬刻板,并不适用世情,但有一样卢闰闰很认可。


    挑夫婿,人务必得生得好些,样貌不能太寒碜。


    毕竟若是彼此都活得比较长,说不准那张脸得看几十年,若是生得太不尽如人意,夜里做梦都不安稳。


    单单从样貌上看,先前那些人一个也比不上他。


    最要紧的是,他身上没有卢闰闰往昔从进士身上看到的高高在上。相反,他很谦卑,但并不怯懦。即便看似对着卢闰闰时结结巴巴,可该说的该做的他一样没落。在正堂面对那么对有官身的人,也从容稳重,对答如流。


    他甚至还家贫。


    不论怎么看,他都是上上之选。


    她原以为今日怕是要白忙活一场,却不成想,她爹竟真的有这样好的眼力与能耐。


    卢闰闰脑海中浮现诸多念头,但在外不过是出神片刻。


    李进方才向她行礼致歉,卢闰闰此时亦双手握拳,右拳在左拳之上,置于腹前,屈膝一福,向他还礼。


    “郎君说笑了,您悉心解答,我感激尚来不及,谈何嫌弃?只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卢闰闰浅笑着,双颊漾起靥儿。


    闻言,李进立刻拱手道:“卢小娘子请说,凡是某能做的,力所不辞。”


    卢闰闰笑了。


    她眉眼灿烂如旭光,“李郎君,若是你我说一句话便要行一回礼,怕是说到天黑也说不尽呢。”


    “是某……”他下意识又要行礼,意识到什么,又硬生生止住,“是某不好。”


    他太客气了,言行举止皆是。


    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卢闰闰反而因此生出些逗弄的心思。


    “李郎君?”她喊他,故意顿了顿。


    李进下意识便是拱手。


    行到一半又止住,他神色歉然不已。


    他行礼,卢举这些长辈倒罢了,但卢闰闰却得跟着还礼。


    念及此,之后,每当他下意识想行礼时都及时止住。


    卢闰闰弯着眉浅笑了一会儿,接着就没再逗他,开门见山道:“方才你所言,我静心凝神地听了,但于栽养花草一道上,想来我委实没什么天资,许多都听得不大明朗。我有不情之请,若是李郎君得闲,能否来我家中帮着瞧瞧这些花可有何不妥的?”


    她说完,忽而垂眸,翕合的睫毛显露出几分无辜伤感,“还是罢了,过于叨扰了。李郎君进士及第,正是忙碌之时,怎能为这点小事扰了您的清净。”


    “不,不会,我……我闲得很。”他又想拱手,但生生忍住,难得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克制又难掩情愫,“若能为卢小娘子做些微薄小事,我、我乐意之至。”


    说罢,他似乎察觉到自己有些失言,慌忙挪开目光,对着卢举行礼,“学生失言。”


    卢举本来都悄悄退开许多,站在八九步之外,他附近的柱子边还站了个偷摸着瞧究竟的陈妈妈,一块瞧二人交谈得如何。


    他与陈妈妈刚对视过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满意笑容,脸上的笑都还未收呢,哪知道就被李进喊住。


    卢举原本的笑容顿时变作尴尬的笑,呵呵道:“哪里哪里。”


    瞎糊弄过去!


    柱子后面的陈妈妈忍不住一撇嘴,生了些急意,唉呀,和卢举说什么话,该多和她家姐儿说两句才是!


    但李进这样的人,对心悦之人是绝不肯唐突的。


    方才那句稍稍显露心意的话,于他看来,已是失礼,有些过了,这时又怎么会再多言?


    陈妈妈这时给卢举使眼色,李进见他望向自己,也轻轻颔首。


    卢举有什么法子,只能迎难而上,绞尽脑汁道:“额,贤侄,贤……”


    但他还真没能想到有什么是可以把话转回卢闰闰和李进身上的,支支吾吾了半日,也没个结果。


    倒是李进,见他不知说什么,先是一拱手,而后主动提议道:“先前您邀学生与您家中人一道在学方池泛舟,不知是什么时辰?”


    不对着卢闰闰的时候,李进言谈甚为自如,甚至可以主动起话头。


    但这话落在陈妈妈与卢闰闰耳中,却如一道惊雷。


    区别是陈妈妈欣喜,卢闰闰讶然。


    学方池素来是汴京男女两家相看常去之地,也算是个过场,若是看中了,男方即在女方发上插金钗。


    陈妈妈是没想到自己在灶房忙活的那点功夫,竟然已经谈到了这一步。


    而卢闰闰在惊讶过后,则是沉默。


    因为这个相看的流程显然不适用于入赘,相见那日,除了插金钗之外,男方还要备酒四杯,女方添上双杯,取意男强女弱,但若是入赘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难道,她爹未曾与李进说自家是招赘吗?


    那怎么成?


    李进虽好,可卢闰闰并不愿意出嫁。


    她只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神色郑重了一些,“李郎君。”


    她叫住他。


    李进立即侧身,与她微微颔首,目光除了最开始的接触,而后很快避开,他道:“卢小娘子可是有何事要说?”


    卢闰闰没有躲避退让,她抬起头,抿了抿唇,而后直视着他,坚定道:“我是卢家独女,只招赘,不嫁人。”


    闻言,李进一怔。


    卢举更是慌了,他并不是隐藏了卢闰闰要招赘的事,而是压根没谈到这里。他想徐徐图之的,只是稍微露了点口风,说自家有女初长成,尚未婚配,稍作暗示而已。


    这、这……


    卢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捻着袖子可劲擦额上的汗。


    这变故来得太快,卢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生怕太唐突了,将李进给吓跑。


    哪知,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李进将目光从旁挪开,头一回如此直接地与卢闰闰对视。


    他们能清晰地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亦能看清对方目光里的坚定。


    他这回正正经经地拱手一拜,敛眉正色,掷地有声,“甚巧,某亦愿为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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