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卢闰闰如蒙救星,她握住陈妈妈的手,眼神恳挚,语气真切,“婆婆,你说的真是对。我也想我亲婆婆了,她真是世上最好的人,是上天也舍不得她在人世受苦,才早早把她召上天。”
闻言,陈妈妈立刻泪眼汪汪,如觅知音,“是啊……”
她还准备说长篇大论,卢闰闰心里一凛,立刻道:“不过!外头似乎有人寻我,我先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待回来再听您说。”
言罢,卢闰闰露出如壮士风萧萧兮不去返的悲壮神情,趁着陈妈妈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溜烟,跑了。
陈妈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摇头,“真真是个促狭鬼。”
嘴上这么说,她眼里的笑意就没消过。她也抬起手扫了扫衣摆袖儿,正了正衣襟,沟壑纵横的脸上绽起似秋菊一般繁盛的笑来,透着点扬气自豪,瞧也知晓是要去外头见人了,而且看陈妈妈那架势,怕是要寻人好好说道炫耀一番她家姐儿,这是她素日里最爱干的事了。
另一边,卢闰闰在走到院子里,张望了一番,正好看见了绕着院子左右探看找她身影的魏泱泱。
魏泱泱也不敢喊太大声,到底不是自己家,又有许多宾客,使得她看起来有些拘谨。但若是有人好奇地盯着她,她立刻乜一眼,面若寒霜,一瞧就很傲然,不好惹。
卢闰闰走出来,有些惊喜魏泱泱会来,她背着手悄咪咪凑到魏泱泱边上,歪头靠近耳畔,“魏、泱、泱~”
她笑容狡黠,语气上翘,听着就很有朝气。
魏泱泱先是被从侧后边忽然传来的声吓得,心头一跳,以手捂住心口,转过头去,看见对着自己笑得灿若朝阳的卢闰闰,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
“卢闰闰,你好好走人前边不行吗?”
卢闰闰笑得更灿烂了,亮出洁白贝齿,“我这不是恰好在你后边吗?忽然从边上冒出来到你跟前,也吓人不是?”
魏泱泱才懒得掰扯这些呢。
她一蹙眉,扫了眼人多的那边,拉着卢闰闰走到了屋檐下的一处木柱子边,离那些宴席的宾客远了一些。然后她才问道:“好了好了,莫要笑了,快同我说说方才怎么回事?”
“你也知道了?”卢闰闰震惊,这边才闹完,竟然就传到了魏泱泱耳畔。
魏泱泱轻哼一声,“我恰好今日在这周遭,听人说附近卢家的宴席遭人打搅,方才过来看看罢了,我来的时候,正正好见有一群人从你家巷子出去,还提着几篮子金银纸钱,就是他们来闹事的吧?如何了?是把他们赶出去了吧?谁赶的?你那后爹?看来是个能顶事的,真不愧是官身。”
卢闰闰都没说话呢,魏泱泱就自顾自地讲下去,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哪知,卢闰闰慢慢摇头,坦然自若道:“不是啊,是我赶的。”
“你?”魏泱泱的声尖了些,想起边上是宾客,她立刻低下声,凑近卢闰闰,急不可耐地问道:“你怎么赶的?你如何赶了这么些人?”
卢闰闰一五一十地说了。
魏泱泱听了几乎要昏过去,气得手都在颤抖,“糊涂啊,你要名声不要?”
许是气急了,魏泱泱甚至吐露了些真话,“你当我生来爱给我那爹娘养我那窝囊兄长不成?在台盘司给人端菜,看人眼色,辛辛苦苦挣了些工钱,每月还要分他们许多,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瞧着他们吃好的,你当我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名声!”
不仅如此,魏泱泱忍了他们许久,才终于叫她忍到时机。趁着爹娘因为把屋子和钱给兄长成婚用,没为她思忖一丝半点,觉得理亏的时候,借题发挥闹了一番,搬到了姑母那住。
但转过身,她与外人都说自己是侍奉姑母去了,因着姑母独身一人难免孤单,自己做侄女自是该伴她身侧。
而面对她爹娘时,她又换了一副说辞,只道是兄长快成婚了,若传出去因此影响了婚事,或是叫人觉得家里不睦,未免不美。至于她去了姑母那,不正好皆大欢喜吗?把她爹娘唬得一愣一愣的。
魏泱泱兴许不温和,与人不亲近,看着很傲气,但她在外的名声一直很孝顺。她分得清主次,最要紧的事上从不出岔子。
若非今日太着急,卢闰闰又是她的唯一的至交好友,魏泱泱是不会在这上面透出口风的。
卢闰闰也是头回听她说这些。
魏泱泱真真是恨不能回到两刻前,把她给揪住,“女儿家的名声多要紧啊?我姑母能让我与她同住,何尝不是有我先前孝顺的名声作保!”
魏泱泱气得拽了拽卢闰闰的袖子,“你啊,就不能让你那后爹出面吗?他不是有官身吗?从九品的官也是官呐。再不济,你娘呢,你那些亲戚呢?陈妈妈那样护着你,你往她身后一躲,谁能闹到你面前?
“等他们闹够了,请军巡铺的铺兵来,他们不过是田舍翁一群,你家在汴京城里多少年了,你那大舅父不是还同一位大理寺的捉事使臣有袍泽之谊吗?走走关系,塞些银钱,自然能叫他们吃足苦头。他们纵是猖狂,也不过在你家里猖狂一时而已,回过头,你家还是苦主,邻里都知道是卢家族人黑心肝欺负孤儿寡母,可私底下气却也出了。
“岂非两全其美?”
“你说的很是。”卢闰闰认真听着,完全赞同她的说法,“这的确是看着最体面,最好的法子。”
“但……”
她顿了顿,亮起笑容,旋起两个面靥,眼神明亮坚定,语气也轻松平和,“我不想躲在陈妈妈身后。任何人的身后我都不想躲。今日我当然可以躲,甚至明日也成,可之后呢?我还要躲吗?陈妈妈、我娘,以后我又要躲在谁身后,夫婿吗?
“我不要。”
卢闰闰的语气骤然加重,她的笑容更深,轻轻昂起头,面带骄傲。原来,卢闰闰平日里看着很好说话,又善交际,可她骨子里仍是傲然的,只是她所自傲的东西与魏泱泱不同。
日光西斜,渐渐挪动,一片光不知何时照到她脸上,使得她整张脸和大半个身子映在金辉中,叫她看起来熠熠生辉。
“今日我同他们对峙,用扫帚用盐驱赶他们,传出去会有什么名声?彪悍?母大虫?夜叉一般的脾气秉性?我不觉得有何不好。我不出嫁,不想每日早早起来侍奉舅姑,不等着旁人前来对我挑三拣四,那这些名声于我而言,不是坏的。
“纵然有一日,我真的要孑然一人,一个默默无闻、温顺良驯的卢蔚,一个以凶悍母夜叉闻名的卢蔚,总归是后者能少招来些不坏好心的人。”
卢闰闰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她虽然穿越到了古代,但运道够好,这里女子也能做工养活自己。她的婆婆、娘,从不叫她学如何侍奉舅姑,如何低眉顺眼,婆婆护着她,教她不能受人欺负,说她是家里的心肝,世上所有人,哪怕是王侯将相也没有比她要紧的,娘教她能令自己温饱,够在汴京立足的厨艺。
既如此,她为何要自我桎梏?
魏泱泱愣住了,她细长的眉尖蹙起,如一座小山,“可……”
就是要有好名声才是。
魏泱泱已是很自立的人,有自己的打算,费尽心思叫自己过得更好,一心想爬出宜男桥小巷那处雨天路上永远泥泞、夏日傍晚永远弥漫着酸腐汗味、夜里永远响着窸窸窣窣声音的地方。
但她的确是真心为好友思量,才会如此说。
卢闰闰牵起她的手,笑意真切,认认真真同她道:“我知晓,你是为我好。这不是我要招赘吗,名声什么且就放放,你也知晓,招赘的娘子们,但凡厉害些的,哪个还有什么温良恭仁的名声?纵然我现在如何忍耐,等到婚后不还是要有个悍妇的名声么?何必辛苦。
“再再说了,我有时还和邻里争吵呢,我什么脾性,街头巷尾的谁不知晓?纵是想装,这会儿怕是也迟了些。唉怎么不叫我早些遇见泱泱你,若是如此,我必定早早修身养性,忍住脾气,做个邻里皆夸的娴淑小娘子。”
她边说边摇着魏泱泱的手,凑得近近的,赖皮得让人招架不住。
魏泱泱哪经得住她这样,唇角只扬起一边,哼笑一声,眼皮微翕,“你且说吧,以你那伶俐的口齿,谁能说得过你!”
卢闰闰一听就知道她没在生气,只是一贯如此,爱撑着面子嘴硬。
她准备拉起魏泱泱去吃些好吃的,总好过干巴巴地站在这吧?却不经意间碰到魏泱泱系在腰上的褡膊。
这褡膊类似于现代的包,展开是银锭的形状,系在腰上的时候是折着的,两边开口朝上,什么香囊、铜钱、甚至是笔墨都能放进去。
卢闰闰也是到了这个朝代,才知道古人不是什么东西都往袖子里塞,不知道的还以为一个个都修了镇元子的袖里乾坤。
魏泱泱的这个褡膊用很久了,原本是靛蓝,几经褪色,如今淡得只有一点碧波湖色,布料薄得有些透,边缘也磨损到毛边了。
所以卢闰闰不经意地手背拂过,便清晰地察觉到了不对,“嗯?这是什么?泱泱,你来我家还拿什么贺礼?”
魏泱泱原是不想拿出来,准备静悄悄藏着重新带回去,但卢闰闰既然问了,她索性把东西从褡膊拿出来,是一个水囊。
“我打了两升酒。”
其实她不是恰好在卢闰闰家附近,而是特意前来。
她怕卢闰闰会因为后爹的事情低落,想想若是她娘……
好吧,若是她娘能再嫁一个有官身的人,说句不孝的话,她怕是要高兴的,因着自己也能水涨船高,身份说出去总归更好听些。
但卢闰闰不似自己,她衣食无忧,她娘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不需挣了工钱给家里,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和她娘她婆婆撒个娇,便可差使婢女去买。守着这么大一座宅子,得着家中人全心全意的疼爱,再来个后爹,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魏泱泱想着,自己买点酒前来,若是她忧心感伤,便陪她小酌两盏,抒发心绪,终归会好些吧?
为此,还把自己原来留下买朝食的钱给拿出来了。
魏泱泱给自己每日留了六文钱的朝食钱,若是去王秀架子边那买,六文能买两个燋酸豏,但要是稍微多走些路,到金梁桥就只需要两文钱一个燋酸豏,还能再买一个两文钱的胡饼,一个一文钱的油糍,足以裹腹。
而酒有分上等和下等,官卖酒里,季节不同酒家不同,夏日最高的一升68文,最低的一升12文,更有许多不同的原料酿的,加了羊肉酿的是羊羔酒,用了蜜的是蜜酒,还有各种果酒等等。
魏泱泱没什么钱,却不想给卢闰闰买差的。
但她拢共就那些钱,一咬牙也只买了三十文一升的蜜酒,拢共两升,无非是朝食少吃一个胡饼或是一个燋酸豏。她想,少吃一个,总不能把她饿死吧?
可真买了,走到卢闰闰家附近,一时间先前没想到的俱是浮现脑海。
譬如人家办宴席如何能没有酒?自己非亲非故,不曾受邀,如何能贸然前往,去了以后,主家碍于脸面,岂非只能留下自己用席面。
那自己成什么了?
魏泱泱心高气傲,她爹时常带着兄长去邻里喜事丧事的席,常是不请自来,主人家是不能赶客的,便会顺势请他们一块吃筵席。幼时,兄长每回回来都满嘴油光,爱说吃了什么好东西,哪家待客舍得用羊肉,哪家的蜜饯吃着真好吃,他偷偷抓了一把回来。
她也被带去过一回,只觉得如坐针毡,旁人看自己的目光都透着轻视,她爹越是讨好地笑,越是大声说些恭维贺喜的话,她越觉得刺耳,真恨不能地立时裂出一条缝隙叫她钻进去。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去,而且无比厌恶这样不请自去凑席面的人。
其实主家未必在意,常常也会多留一些座次。
但在魏泱泱看来,这就是为了一口吃的连脸面都不要了,最是下贱没骨气。
故而,临到卢家门前,她又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只徘徊在附近,想着过一会儿便回去,哪知道就听见有人议论卢家的动静,顺着这事提起十几年前卢家来人的情形,那可是卢家在郊县的族长带着许多人前来,架势比今日还要大,倒像是想把人孤儿寡母逼死。
汴京人多古道热肠,邻近的人提起那事皆是为之气愤,有人去寻铺兵,有人接着向不知此事的人讲来龙去脉。
讲着讲着,便怒骂起来。
什么“粗鄙乡人”、“丧良心的恶鬼”、“天杀的腌臜畜生”……
最后道:“也就是乡野没教化的人才敢来抢占家产,真真是不知国法,那眼里怕是都没有开封府。人家有妻有女,便是死了也轮不到族人侵占家财……”
后来,为首的那人,在谭大官人回汴京的时候,可是着着实实受了一番皮肉之苦才得以回去。
但后一句话魏泱泱压根没听见,她吓得什么都顾不上想,急匆匆跑去卢家的宅子。
再然后,便是如今了。
魏泱泱拿着水囊,不自觉侧过头,语气有些硬,“我这酒差得很,不比你家里席面上喝的是五百文一斗开封酒。”
五百文一斗,也就是五十文一升。
魏泱泱连朝食钱都省下来,买的却仍是差了许多,她的手微微攥紧水囊,侧过去那边面颊,唇不自觉抿紧,可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却好似浑然不在意,“好了,你若是要喝酒,喝你家里的便是。既没什么,是我多事了,我先回了。”
哪知,她手里的水囊忽然被抢了过去。
卢闰闰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口,品了品,点头道:“不错呀,是蜜酒。”
接着,她拉住魏泱泱的手腕,朝着自己新搬的,又大又明亮的正屋里跑去,兴奋道:“走,我们开心去。”
魏泱泱都还没从卢闰闰喝了酒那反应过来,就被牵着跑了,她愣住,“你不吃席面了吗?”
“不吃不吃,那席面的菜肴味道虽好,可你试试席上的人总是偷着瞟你,你稍一皱眉就怕你要闹,一会儿捧着,一会儿又尽把人往一家上说。再好的菜,吃的人不在意,也就味同嚼蜡了。
“哼,大好时光,我才不费在那上面呢。”
卢闰闰不屑一顾,但说完对着魏泱泱时,又粲然一笑,眸光明亮得像天上星。
魏泱泱原本始终微垂的嘴角和眉梢,在此刻松动,不禁莞尔。
一个身穿明艳海棠色对襟的眉眼爱笑的小娘子,一个月白色对襟的细长眼角姿态傲然的小娘子,前者牵着后者的手,在廊下小跑。后者不习惯地另一只手压住裙衫,可是含蓄清雅、线条内敛的褙子,也压不住年轻小娘子放纵恣意的美丽,随着云头履的每一次抬起,裙摆和褙子在乌灰的白墙上划过大胆张放的波澜。
卢闰闰将魏泱泱带到了自己的新屋子,虽然时候赶,但搬进来前,陈妈妈还是找人稍微修葺过。
譬如将窗纸换了浆得厚一些的,没那么透光,卢闰闰爱睡得晚一些,可只要睡足了时候,那可真是,一整日精神头都足足的,比峨眉山上的猴都活泛。
并且当初这宅子建的时候主家富裕,正房学了贵胄做暖壁,也就是火墙,墙里头是中空的,埋了陶管,冬日里烧了火,墙上散发热意。只是有几年没好好通一通,烧起来总觉得烟味大。
既然是卢闰闰住了进来,陈妈妈便忙不迭喊人来修葺。
其实如今刚入夏,离冬日还早着呢,便是晚些修也来得及。只是陈妈妈一旦涉及卢闰闰,总忍不住事无巨细,一点小事也要闹大了细究。
魏泱泱一进屋便觉察出些凉意,这屋子的坐向好、采光好,自然冬暖夏凉,若是支起窗子,还有风凉凉吹来。
接着,她便是眼前一亮,不是兴奋地亮,而是屋子里的一应物件皆色彩鲜亮,硬是把她的眼睛晃亮的。
茜红的帐子,宝蓝的椅披,靛青的宝相花纹榻布,多宝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各种磨喝乐、门外土仪,还皆是上了色的,色彩鲜艳。
而不靠床的一边墙上,还挂着七八个灯笼,有宫灯、走马灯、纱灯,从旧到新都有,有的已经褪了色,但仍然能看出从前张扬的色彩,这应该是几年来卢闰闰在元宵灯会陆陆续续买的。
但屋子里最不同的,还要数家具。
床和榻倒是没什么不同,但卢闰闰用以梳妆的,竟然不是案,是一个细腿长桌。
虽然如今既有高椅,也有长桌,但多是摆在正堂上用的,还有祭神、宴饮等等,魏泱泱还真未见谁把长桌用来放铜镜、妆奁,上头的胭脂罐的盖甚至都随意摆着,和被挑出来的两副耳坠子交杂放一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别的东西,看得魏泱泱很是想归置齐整。
而且,卢闰闰用的还不是矮凳,而是一个扶手椅。
椅与凳的区别不在高矮,而是一个有靠背,一个没有。
并且椅背上也铺了流苏的孔雀蓝椅披,用来坐的椅面上放了个蒲团。
这儿每一样物件都是宋人常用的,却没有这样用法,即便来卢闰闰的屋子数回,魏泱泱还是觉得看着怪异不习惯。
卢闰闰拉她在榻上坐下,榻中间摆了个案,后背有两个长软枕。
魏泱泱坐在这倒是舒服了些,因为瞧着习惯。
卢闰闰招待魏泱泱坐下后,自己起来去拿了两个茶碗,又去柜子里抱了好些陶罐,每个都不大,约莫半个手掌大小。
“你既带了酒,正好我这些时日钻研了一番,做了好些渴水的膏,可惜眼下没有冰,等过些时候天更热些,市井上卖得多了,我们再尝尝,那滋味可好了。”
卢闰闰光是想想都觉得唇齿生津,好像冰凉凉的酒水顺着唇舌流入喉间,四肢百骸沁起舒爽得凉意。
但眼下绕出去买肯定不成,会被人瞧见的。
她有模有样地把每个陶管都打开,浓郁的果香混着药香扑鼻而来。
“这是荔枝渴水的荔枝膏、这是杨梅膏、五味膏、这是香橙汤膏……”
六七个陶罐卢闰闰都一一讲过去,然后问魏泱泱想先尝尝哪个。
魏泱泱却道:“一会儿席散了,你也不送宾客?”
卢闰闰用筷子点起一些荔枝膏,放到茶碗里用冷水冲开,边搅边理直气壮道:“原就没有亲娘成婚,女儿送宾客的道理。我这不是躲懒,你说,那宾客走了,不得向主人家贺喜么,对着人家的亲女儿,祝祷她娘新婚和美,我就不说吧,他们怕是心里都琢磨着怪不对味。
“送女儿出嫁,送走宾客,这样的事还是由我外翁外婆来做才是正理。”
这话听着对,细思又不太对。
魏泱泱不和卢闰闰绕这些歪理,她深知自己绕不过,何况,卢闰闰不去,谭家人倒真的更好施为一些。
于是,魏泱泱没再为这些事说什么,她指着那瓶杨梅渴水的膏道:“我要这个。”
卢闰闰利落地帮她用筷子点了些膏,在茶碗里冲开,接着倒了些蜜酒。这时候的酒都不大醉人,又是加了渴水的,怕是喝个两三碗也没什么醉意。
魏泱泱拿过要喝,卢闰闰忽而想起了什么,去把花架边上的窗子支开,掰了两片叶子,用水冲洗了下,接着兴冲冲地放进魏泱泱的碗里,还叫她搅一搅。
魏泱泱却直直地盯着一块地方,卢闰闰叫了好几声,她才收回目光。
却原来,那窗边的花架上,所摆的花瓶里插的是魏泱泱送的菖蒲,铺的石子也是两人一块从河边捡回来的。
魏泱泱收回目光,却不发一语,低着头看起碗里的酒水。
卢闰闰亲手帮她搅开,薄荷叶在酒水面上打着旋,泛起波澜。
魏泱泱捧起陶碗,唇微张,慢慢抿了一口。
抿入口中,先是浓郁的酒气,接着是甜味,慢慢地,那股用杨梅和甘草、豆蔻等药材熬制成的杨梅膏的果香味越过酒味,向唇舌漫来,舌头有种柔畅的压感。杨梅的酸甜袭人勾出舌头最深处的馋意,似乎还有股躁郁的火气,被冰凉凉的薄荷一举熄灭。
极凉爽,极解渴。
魏泱泱眸光不由一亮,这下真是因惊异而亮起的。
“好喝。”她给出中肯的回答。
这里最难得的是滋味的浑厚复杂,虽说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渴水,宋人也都爱喝酒,不论男女老少都爱来上两盏,但二者凑一块,比渴水醇厚,比酒水馥郁。
“好喝吧?”卢闰闰笑得灿烂,见好友喜欢,她兴奋不已。其实她自己也觉得不错,但有些拿捏不准,甚至给陈妈妈也喝过,陈妈妈当然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过于夸张了,以至于有些不太信得过,毕竟只要是卢闰闰做的,她就没有说不好的。
至于给谭贤娘吧,卢闰闰稍有些不敢,自己是做来玩的,可落到谭贤娘那,但凡是吃的,涉及到厨艺,那真是严苛得吓人。
她暂且不自找苦吃了。
魏泱泱就不同了,哪怕两个人是好友,她的性子也是绝对不会为了哄自己而乱点头说好的。
卢闰闰开心不已,她忽而一拍手,懊恼道:“对了!险些忘了。”
她走进内室,从衣箱里抱了什么出来。
她放到魏泱泱面前,盈盈笑道:“试试!”
“这……”
是一件天蓝底色红对襟的宽袖长褙子,内里是一身杏仁霜色的抹胸和下裳。
而叠好的衣裳最上面,放着两簇青蓝色绒花,花心缀了一颗比米粒大点的珍珠。
“这是做什么?”魏泱泱怔了片刻,慢慢问道。
卢闰闰眼角弯下,眸中如捧着一弯盈盈春水,莞尔道:“上回在大相国寺,你不是你最想要荣华富贵,要日日着锦衣,饰珍珠玉石吗?我是买不起锦衣,不过,绸衣还是成的,这绒花上缀了珍珠,勉强也算珍珠玉石吧。
“魏泱泱,你要去你姑母那了,也算乔迁之喜,总要备身新衣裳吧?从今往后,你就彻底出了宜男桥小巷,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着罗衣,往富贵。
愿你今后步步安宁,岁华新。
魏泱泱微有薄茧的白皙指尖轻颤,她侧过头,试图掩盖微红的眼睛和浮起的泪意,她的唇翕翕合合,怎么也抿不住。
到底,眼里的泪珠还是打着旋落下。
她仰头擦去,还是不肯正对着卢闰闰,她不想叫她看到自己失态。
卢闰闰才没有放任她哭呢,更没有假装没看见,而是揽着她的肩,歪头浅笑,”哈哈,感动了吧,你说说,我可是你闺中最好的密友了吧?若是有谁比我好,我可是不依的。哼,你且记着,来日你富贵了,能与你共富贵的只有我!”
卢闰闰姿态滑稽可爱,魏泱泱被逗得破涕为笑,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高傲的姿态,眼皮微翕,抿嘴瞥了她一眼,“你且贫吧。”
卢闰闰才不管呢。
卢闰闰昂头。
卢闰闰自豪。
婆婆说她这样是天生的好性儿,叫能言善道,是可以做使节的能耐呢!
接下来,卢闰闰拉着魏泱泱一连试了好几种渴水加蜜酒,喝得二人脸颊酡红,但并没有醉。
魏泱泱抱着衣裳却没有立刻回到家中,她摸着绸衣的丝滑,手不住流连,最后握住青蓝色珍珠绒花,暗自下决心,自己若富贵,绝不相忘。
她摸完了,又不舍地放回去。
这衣裳太好,不能带回家中,她得先想个地儿存放着,等去了姑母那才能拿出来穿。
夕阳西下,斜长的日光将魏泱泱的影子也打得很长,原该是有些寂寥的,但并没有,她眉眼坚韧有斗志,紧抿的唇若有若无地向上撇,昭示着她的好心情。
另一边,自诩宋朝酒水皆不烈的卢闰闰却倒头就睡,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屋外夕阳金光洒满庭院,屋内静悄悄地,弥漫着酒香。
陈妈妈动作小心地打开一边门扇,蹑手蹑脚地进去,把案几和上头乱七八糟的茶碗罐子收起来,再把卢闰闰的脚放回榻上,帮她盖了薄被,粗粝的大手轻轻搭在她娇嫩的脸颊,摸了摸,目光慈爱,语气泛轻,“我的心肝,好好睡一觉。”
*
待卢闰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她伸了个懒腰,巷子外有行者在敲打木鱼,边敲打边唱和报晓,还道:“大参,大参,大参……”
大参,即今日天气晴朗的意思。
若是雨天则道雨,阴则道天色阴。
卢闰闰没想到自己今日起得这么早,还能听到寺院的僧人报晓。
她伸了个懒腰,许是在榻上睡了一夜的缘故,只觉得筋骨酸痛,头还有些疼。
她出去灶上打了点水,简单洗漱后,走到院子,却闻到好香的味道。
依着香味走到正堂,却见平日用饭的红漆花腿方桌上摆满了吃食,什么鹅掌、煎鱼、旋炙羊白肠、瓠羹、鳝鱼羹、市粥、不知什么馅的馒头……
林林总总,数来足有十几盘,将本来很宽敞的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见鬼了,陈妈妈何时这样大手笔,难不成是为了她那后爹?
卢闰闰震惊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也有咋舌声,她定睛一看,正是陈妈妈。
连陈妈妈都在疑惑震惊,满眼茫然,显然不是陈妈妈买回来的。
那还有谁?
第23章
还没等卢闰闰说什么呢,前面倒座那院里住的钱家娘子便找上门了。
陈妈妈先前刚出去把恭桶放到门口,让人来收,故而门没有关上。
钱家娘子站在门前,气得声音都尖了,尾音直发颤,“陈妈妈,前后院里住着,你得管管你家的驴!
“你自己去瞧瞧,那驴把门前都弄成什么样了!不能另凿了道门,你们不走那,就诸事不管了,合着熏我们,熏不着你家,哪有这样的道理。”
钱家娘子原是想好好说的,但想起自家门前的那些,一讲起来怒火就忍不住。
她越说声越大,气势汹汹地,像是要嚷前后邻里皆知,“弄脏门前的路不说,这事可也没得商议!虽说我家是租了你家的屋子,可月月掠房钱都不落,哦,如今倒叫畜生和我们住一个院子,这是什么道理?可不能这样欺负人,你家如今攀了个有官身的东床婿,便了不得了?我夫婿虽是胥吏,可也没平白叫人欺负的理!你家这样我是要出去喊邻里评评理的。”
吵架贵在气势。
陈妈妈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哪里冒出来的驴,但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夹枪带棒一顿骂,她多年吵架不落下风的架势瞬时摆了出来,习惯地先讥笑一下,接着唷了一声,眼神睨着看人,“钱娘子这是要叫人来我家看笑话,怎么?我怕不成?
“下回啊,我还要叫邻里来瞧瞧呢,是哪个不想交掠房钱,啧啧,把屋门一关,烛火一息,捂着她家姐儿的嘴不让说话。你当没人知晓啊,天爷看着呢,我啊,是善心,看你边上有个姐儿,不与你计较罢了。谁承想,好心做了驴肝肺,今儿你人倒跑到我家里撒泼了。”
钱家娘子被戳到痛处,跳脚大骂,“你血口喷人!”
陈妈妈不甘示弱,“你没脸没皮!”
“老虔婆!”
“懒骨虫!”
“哼,仗势欺人的老妇!”
“呸,蠢虫儿似的田舍婆!”
……
两个人你一样我一语的又骂又吵起来,骂得十足十的难听。
卢闰闰一清早就听见了这么多骂人的话,她抿了抿唇,眼神有些无光,换成旁人夹在这中间怕是劝架都来不及,得吵得脑瓜子疼,但卢闰闰真是习惯了。
毕竟,从小到大,陈妈妈没少和人吵,不论是邻里还是商贩,甚至有谁背后嚼了句卢闰闰的舌根,只要传进陈妈妈耳里,她就能冲进人家家里,大吵一架。
当然了,钱家娘子和巷子里的人也吵得不少。
得益于此,卢闰闰早已经能把这些争吵的声音无视了。对她而言,和穿堂而过的风、雨打落下的树叶声相差无几。何况,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词,听久了她其实觉得还好。
她也没有上场偏帮谁,她们吵归吵,和小辈没有干系。
而且若想要在中间帮着缓和,替任何一个人说话都是大忌。
卢闰闰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痛的耳朵,神色木然地轻轻摇头。接着只见卢闰闰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色,骤然开口。
她声音清亮,头脑清晰,先是问陈妈妈,“婆婆,我们养驴了吗?”
“谁家养驴啊,我们家连磨盘都没有,养驴做什么?”陈妈妈就差指天发誓了。
她接着问钱家娘子,“你是何时见到那驴的?”
“昨儿啊,脖上还挂着红绳呢!”钱家娘子冲陈妈妈甩了个不屑的眼风,双手交叉在胸前,答着卢闰闰的话。
卢闰闰的眼神左扫扫右扫扫,露出个无奈的笑。
猛然,二人反应过来。
钱家娘子哑声了。
陈妈妈安静了。
“哦,你不知道啊?”钱家娘子骤然放下手,慌了慌,眼里露出些歉疚的神色。
陈妈妈也面色尴尬,甚至破天荒地结巴了一下,“这、这想来是卢官人带来的。”
陈妈妈试图挽回,她自诩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何况是新来的卢官人引出来的事,她光是提起他都觉得尴尬,巴不得快些结束。于是,她道:“把门前弄得多脏?你等着,我去寻个趁手的物件,把它铲了去。”
钱家娘子有些心虚,声弱了些,“不必了,其实卢官人的小厮已经收拾过了。只是他要把驴往院里牵,他住进来倒是没什么,我这不是想着哪有人和畜生住一处的吗。”
“哦,既如此,我一会儿同娘子说说驴的事。”
“多谢陈妈妈了。”
两个人不尴不尬地说着话,没过两句却又聊起来了,都是疑惑怎么带只驴过来。
而卢闰闰却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何时溜达到驴面前,从它背上驮着的竹篓里抽出一大把干草,喂给它吃,看着它吃得开心,嘴角分泌出绵密的泡沫,它的尾巴自然下垂,慢悠悠地甩动。
卢闰闰到的时候,钱瑾娘也站驴对面,什么也不干,就是仰着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当卢闰闰走到驴的面前,她才让开,但只是换了个地站着,仍然维持方才的姿势甚至目光。
卢闰闰喂两把干草的功夫,就和驴熟悉了起来,甚至赶上手摸,看得钱瑾娘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即便不明显,可若是有心还是能捕捉到她的情绪,那是疑惑不解与惊讶。
“这驴养得真好,油光水滑。”卢闰闰看了眼钱瑾娘,而后道。
钱瑾娘还是不说话。
卢闰闰也没在意。
她继续说道:“一看就是不干活的驴,若是拉磨做活的驴,许多脊背都凹陷了,蹄子也不同,好难得有这样明亮的眼睛。”
万物皆有灵,尤其是牛马驴这些,眼睛最像是人的眼睛,甚至比人眼中的情绪表达得更浓烈。
卢闰闰垂下眼,在心中想着,而手上的动作也愈发柔和。
她瞥见驴身上的绳子竟然也应景地换成了红色,既滑稽又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说,我买个铃铛给它戴如何?”
哪知道从来不理人的钱瑾娘,居然昂起小小的脸,眼神直直地盯着卢闰闰。
卢闰闰这样善于交际、不怕冷场的人,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卢闰闰都摸不准她要干嘛,却见钱瑾娘慢慢摇头,“不行,会吵。”
会吵?
铃铛吵?还是驴会觉得吵?
不等卢闰闰问,钱瑾娘就不知何时伸直手,指向了驴。
卢闰闰瞬间明白,她半弯下腰,平视着钱瑾娘,笑盈盈道:“好,我不买铃铛了。”
钱瑾娘没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然后便接着盯驴了。
卢闰闰正觉得她可爱呢,驴的正主便来了。
卢举提着一个大木桶,虽然是夏日,但天刚亮不久,河边溪边都还徘徊着浓白雾气,风吹打在身上还是有丝丝的凉意,因而木桶里的热水不断向上冒出袅袅热气。
他本是经过这儿,顺带着望了眼牵在树边的自家驴儿,却不妨看见了卢闰闰。
于是,他立刻走过去,面上带着和蔼随意的笑,“是……大娘吧?”
纵然已经在这个朝代生活了很多年,但猛然听到别人照着规矩喊自己的排行,卢闰闰还是不由得额侧青筋一跳。
但没法子,谁叫她是家里的独苗苗。
前面没个哥儿姐儿的,只能叫大娘了。
卢闰闰叹气。
卢闰闰骄傲。
她疑惑站直身,左右张望,这便看见了她那后爹。
上着长袖斜襟褐,下灰青色裤,最外面是一身松花蓝的长袍半臂衫,腰上系了一块灰蓝的褡膊。
这些灰蓝青的颜色,都衬得人肌肤很白,还有种沉稳清和的气质。
真别说,卢举年纪虽已经四十,但为人没有发福,五官端正姣好,读书科举多年,举手投足很有文人内敛的气质,偏偏他还总是笑呵呵的,看着脾气随和。
还真有两分姿色。
卢闰闰张口刚要喊,硬生生停住了,卡在嘴张圆的时候,险些要脱口而出后爹好。
毕竟私下里和魏泱泱闲聊,都是一口一个,你那后爹,我那后爹,完全已经说惯嘴了。
幸而脑子够好,及时止住,硬生生不发声,嘴慢慢阖上一些,叫出了“爹!”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愿意改口,可把卢举高兴坏了,先惊后喜,嘴要咧耳后去了。他爹娘好些年前就走了,他自己一个人这些年陆陆续续卖了家里的摆设、田宅,专心读书考科举。
虽说沉浸圣贤书中不该分神,但眼看其他人都有子女承欢膝下,再不济也有家人故旧相伴,就他是孤身一人,说不寂寞是不可能。
如今倒好,一下子有了妻子女儿。
可把他感动得不行,他拔下腰上佩的一块旧玉佩就要给卢闰闰,为何说是旧的呢,因为绑玉的红绳都有些褪色了。
这怕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了。
毕竟他穿的一身都是粗布,看着有八九成新,估摸着还是特地挑了衣箱里顶好的衣裳,等到成婚第二日穿。
看来他真的有点穷。
相对其他官吏而言。
卢闰闰送魏泱泱出手都是一身绸衣,钱广一个胥吏出门做客也能寻摸出两身体面的绸衣。
卢闰闰想到这,死活不肯收,眼看又是推来让去的戏码,机智如她立刻问道:“呀,这水可是要凉了?爹你一早起来去买洗脸水去了?”
“是啊。”卢举随和地呵呵笑着,“我早上用院里的冷水梳洗了一番,着实刺冷,瞧着时候差不多,便去买了些热水回来,你放心,烫着呢,回去倒进面盆,还要添些凉水。”
卢闰闰点着头噢了一声,她小心问道:“那……正堂的方桌上,那些吃食也是您买的?”
她本来是很肯定的,但看后爹貌似真的有些些穷的模样,又不大肯定起来。
毕竟正堂里那一桌吃食,她扫了一眼,少说也得两百多文吧?又是煎鱼又是鹅掌的,都不便宜,新鲜的鱼光是买都要一百多文一斤呢,不过如今天渐渐热了,倘若不买外地运来的鱼,倒是会便宜一些。
粗布衣裳才多少文一匹,这样的饭食少吃几顿就省出来了。
哪知,卢举竟点头了。
“我刚进家门,尚不知贤娘,和你还有陈妈妈爱吃什么,便都买了些。那煎鱼是我去曹家从食店买的,瓠羹是徐家瓠羹店的,腰肾鸡碎是龙津桥梅家的……”
卢闰闰听得目瞪口呆。
她自己学厨艺,因而已经算是在吃上比较讲究的了,但远比不上她后爹。
这一样样的东西,都不是一家店买的,有的还是在南有的在北,为了一口吃的这样奔波劳碌。
她突然间懂了,她后爹好好一个有俸禄能分肉分米,还没家没口的人,为何会那么拮据了。
以他在吃上的挑剔,真真是怪不得了。
末了,后爹报完菜名,甚为周到贴心地问,“你可有何喜欢吃的?下回我一并买来。”
他说着,面上浮出一缕赧然的神色,“还有你娘,她爱吃什么?”
卢闰闰想啧啧两声了,他最想问的还是她娘吧。
即便看穿了后爹的小心思,但卢闰闰还是没有揭穿,如实道:“我娘爱吃清淡的,她讲究养生,晚食不吃荤腥,旁的倒没有了。至于我嘛,好吃就行,只是每月初一十五得去庙里,那两日也是一点荤腥都不沾。”
卢举听得认真,不由得庆幸,自己今早还买了些清淡的粥,想来她会爱吃吧?
念及此,他不自觉微笑起来。
一旁的卢闰闰见到后爹兀自出神的样子,也真真是忍不住想摇头。
这后爹瞧着是个好脾性的,话也不少,事事都上心,可她娘不喜欢聒噪,性子清清冷冷,说一是一,也不知二人能不能合得来。
卢闰闰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干草喂到驴嘴边,一块喂完嘛。
卢举这时回过神,发现卢闰闰在喂驴,而且驴背上驮着的竹篓里,干草几乎没怎么动过,他不由蹙了蹙眉,“我明明让饔儿喂驴的,他怎么不见人影了。”
说话间,一个估摸十岁左右的孩童,手拿一串炸馉饳,心情颇好地哼着调朝这边巷子走来。
卢闰闰瞧了眼卢举盯着那孩童的目光,大抵猜到了对方恐怕就是饔儿?
果不其然。
当饔儿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慌张地把炸馉饳往身后藏了藏,尴尬喊人,“官人。”
“我不是嘱咐你喂驴吗?怎么跑去买炸馉饳了?”
“官人!我当真喂了的,我原是在喂驴的,是有个凶巴巴的娘子骂我,还不让我把驴牵进去。我把地上都拾掇好了,实在累得慌,正好有人叫卖馉饳,这才走了会儿。”
……
两人说话的功夫,卢闰闰顺势打量了下饔儿,说是小厮,其实童儿差不多,九岁十岁的模样,头发用两根红发绳绑成两个小圆髻,也是粗布衣,上身的内窄衣外短对襟,但对襟有点大了,像是成人的衣裳改的,下身是青灰色的裤儿,裤脚卷着,像是缝补过。
穿着不提,毕竟卢举自己也不见得好到哪去,都是粗布。
但只看饔儿脸圆润,眼神清亮,口齿清楚,甚至还有钱买炸馉饳,就知道卢举待他还是不错的。甚至连买朝食都是卢举自己跑了小半个汴京内城买全了。
细节见人品,这后爹旁的不说,人是不坏的。
在卢闰闰暗自打量思索的时候,饔儿忽然指着前边,“是她,就是她,把驴给赶出来的。”
卢闰闰顺着他的指头过去看,哦,是钱家娘子。
未免一会儿又吵起来,卢闰闰主动道:“这儿的倒座租出去了,她们住在里头,嫌驴的味道重,也是应有之理。”
“那驴可怎么好,不能叫它在外头一直过夜吧?到霜露重的时候,驴儿要冷的。”饔儿急忙忙道,他一手拿着炸馉饳,一手抱着驴儿,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正直勾勾盯着驴儿,进行观赏的钱瑾娘措不及防被乱入抱驴的饔儿打断,她目光平挪到饔儿脸上,也不说话,就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像是有些生气,又有点面无表情的诡异。
原本就心疼驴的饔儿乍然被这样看着。
他更想哭了。
他、他有点害怕。
卢举试图解决问题,向卢闰闰问询道:“那否容我在后院或边上哪里搭个草棚,只要能给驴一处容身之地即可。”
其实他大可直接去问谭贤娘,谭贤娘说好,卢闰闰不会反对,但却也周到地问过了卢闰闰。
看着一个担忧,一个啼啼哭哭,一个继续直勾勾盯,卢闰闰莫名有种身肩重任的奇怪感,她顿了顿,尽量讲得平静寻常一些。
“其实,你和我娘住的那个后罩房后面已经搭好了草棚,以前那边单独做了一个院子,租给秘书省一位著作佐郎,他每日得骑马上值,因而在院子后盖了一处草棚,单独养马。只需把驴牵过去便是,石水槽、稻草等等,一应都是全的。”
这也是为何卢闰闰一听驴是卢举的,就知道他为何要养了。
因为得骑驴去当值。
北宋的官员们一律是不让乘轿上朝和当值的,只有年老体衰的大臣,才会被官家恩赏轿撵,但即便是赏了,只要能爬得动,老臣们也俱是推脱。
可马贵,养马每月还得不少草料钱。
不骑马吧,只靠一双腿,若是住得远了,可遭罪。
故而也有些人养驴,骑驴去当值。
显而易见,卢举是后者。
至于陈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因为先前租院子的官员不过是八品,人家也好好地养着马,穿官服去官署上值,体体面面,气气派派的。
她便想不到那驴的用处了。
卢闰闰说完,卢举不担忧了,饔儿不想哭了,钱瑾娘……钱瑾娘还是继续盯。
这时候正好钱家娘子和陈妈妈也走到跟前了。
钱家娘子指着驴对陈妈妈说,“你瞧瞧,我没骗你吧?我可是从不作假的。”
陈妈妈前面听着点了点头,后面则撇了撇嘴。
“你说说,怎么着吧,横竖是不能进屋。”钱家娘子道。
眼看又是一番掰扯,卢闰闰吸取先前的教训,立刻抢着道:“不进屋,我家院子后边有草棚。”
一句话,省去许多争端。
好了,众人都没话说了。
钱家娘子也只能意犹未尽地哦了声,然后将钱瑾娘带走。
陈妈妈一如既往夸起了卢闰闰,说她聪慧机灵,这劲头像极了她的亲婆婆。
一转头,陈妈妈瞧见了卢举,还有他又提起来的热水。
“卢官人这是?”
“我想着买些热水回去,好给大家梳洗用。”
陈妈妈笑了,摆了摆手,“唉哟,卢官人这是做什么,我们呐,自己家里有灶,灶台上两口锅呢,每日做朝食的时候,添些水一块烧便是了。可别叫那卖水的小贩赚了钱去,你不晓得,可黑心了……”
陈妈妈喋喋不休地讲起来,尤其是附近的肉摊,什么不新鲜,哪家容易坑人。
听得卢举一愣一愣的。
卢闰闰摇头,可惜她这后爹刚来不知道,陈妈妈要想讲尽兴,少说得半个时辰呢。
眼看两人走在前面,饔儿还牵着那头驴,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卢闰闰朝着前面扬扬下巴,“走吧,我领你去用朝食。”
饔儿一个半大的小童,跟着官人来到新的住处,说是婚娶,和入赘也差不多,他只怕这家人不好相处,免不得怯懦拘谨几分。
闻言,他又惊又喜,不敢置信,“我?我也能一块用朝食吗?”
卢闰闰颔首,坦然道:“自然啊,你家官人买了那许多,你莫不是不帮着吃些?”
“帮着!帮着吃!”饔儿高兴不已,抢着说道。
卢闰闰见状笑了笑,“我先带你去认认草棚,把驴牵好,要不再把地弄脏了,邻里要说的。”
饔儿自然是连连应好。
*
卢举进卢家的第一日,便是从吵吵嚷嚷开始的,好在最后又归于平静。
而用完朝食后,果不其然还剩了不少。
陈妈妈支使着唤儿收拾,又喊饔儿跟着自己出去,给驴买新鲜草料,就驴自己驮来的那些干草,也不知能吃多久呢。
卢闰闰一早吃完就溜没影了,不知道去哪顽了。
留下谭贤娘和卢举相对而坐。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二人说熟也熟,说不熟也真不熟。
最后,还是卢举自己悄悄挪着坐的矮凳,靠近谭贤娘。
正当他挪动热火朝天时,谭贤娘忽而开口,“往后别买那么多吃食了,朝食一惯是陈妈妈安排,你若要吃什么,只管和她说便是。”
“可是我买的不合你心意?我……”
卢举没有说完就被谭贤娘打断了,“没有,只是一贯如此。”
谭贤娘说话不带笑,瞧着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卢举被拒了也不伤心,他就笑,看着谭贤娘便会不自觉笑得痴痴的,眼睛一瞬不离她,应道:“好!我听你的。”
“你不去上值?”
“成婚可以休沐几日。”
“嗯,你骑驴上值?我帮你买匹马如何?”
“不必不必,我已骑惯了,再说了,如今离枢密院近着呢,便是走过去也不必多久。”
“随你。”
谭贤娘没有强求。
卢举仍然在看着谭贤娘,眼神情意绵绵,不自觉想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哪知谭贤娘一个侧目,他怕她不高兴,又收了回去。
谭贤娘摇头,有些无奈,片刻后,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你我已是夫妻,不必拘谨。”
卢举先是骤然睁大眼,眸中喜意溢出,激动不已,他张嘴,满腔表露情意的话正欲脱口而出,却忽而被谭贤娘打断,不得不咽回去。
谭贤娘秀气的眉头微蹙,神色认真,“你我既然已是夫妻,便不说客气话了。闰姐儿是我的女儿,从此她也是你的女儿,她的婚事,你要帮着上些心。科举快到了,应是有不少好儿郎。也不必非是什么进士,便是诸科出身也是好的,你留意留意,哪家家贫,人品却好的。”
“这是自然!”难得谭贤娘开口,卢举激动不已,就差拍着胸脯作保了,“闰姐儿是我的女儿,她的夫婿自该好好挑捡,待同僚们下值,我便去打探,可有好的士子,早早留意挑选起来。待他们考中了,可是许多人家一块哄抢,到那时留意,怕是晚了些呢。”
不仅如此。
卢举已经暗下决心,准备一会儿就去买麻袋和木棒槌,为卢闰闰招婿做准备。
等到科举张榜前后,汴京城内,麻袋和木棒槌那可是一日比一日卖得要贵,有女儿的富户人家皆是存着一样的心思。
贤娘信任他,才会将此重担交托于他,他决不能失手。
提前打探清楚人选,买好麻袋,待到科举放榜那日,瞧见看中的人中了……
他先下手为强!
第24章
卢闰闰还不知道她的后爹甚至已经谋划到要如何将人打晕了,麻袋一套,绑回家同她成亲,做足了最坏的准备。
她正拉着魏泱泱在集市里找药材。
不是她闲得发慌,实在是她今日要做的糕点有点贵,得用上人参粉、白术粉、茯苓粉和莲子粉等等。
人参粉贵,但是日常吃这个,也只是图个意思而已,加一小匙也是加。
倒是权贵人家吃的五香糕里,倒是真真加了不少,卢闰闰之前跟着谭贤娘去做席面的时候见过白案做的五香糕,人参粉是主家着人送过去的,盯着加里头,那份量,她都怀疑这些人吃了回去会不会流鼻血。
实际上,做糕点未必名贵就是好的,名贵不意味着好吃,加那么多人参粉糕点吃着只怕很是泛苦。
卢闰闰虽然打算只是极意思地加一点人参粉,但可以在滋味上别出心裁。
她要把五香糕里的砂仁去掉,改成莲子粉,其实这个改法已经有了,只是并没有传开。因为砂仁味道极重,带给糕点浓郁霸道的药香,可去了加莲子粉,虽然不冲了,但五香糕又变得平平,好似吃着没有主次,就是糯米粉加粘米粉的糕点而已。
她打算再多加一味。
薄荷粉!
卢闰闰只在药铺里买了一点人参粉,少得都不足秤了,好在药铺有的是名贵药材,有那上好的细杆戥子,便是少少的金箔都能秤出来。她就要了半钱的太行山参粉,已经是最便宜的参粉了,花了她五十文,若是高丽参还要更贵一些。
还有白术粉和茯苓粉各两钱,都在集市里买了,较药铺更便宜一些,但也差不了太多,因为量少。
至于薄荷粉和糯米粉、粘米粉、莲子这些,她家里都有,便不必额外花钱买了。
卢闰闰的钱袋也是会花瘪的!
只剩下量最多的的芡实粉没买到。
等到集市上逛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事。离芡实到季节还有两三个月,这时候正是连芡实干都青黄不接的时候。一连看了两三个集市,要么是没有,要么是晒得不好,都有点变味了,还有坐地起价的。
逛到最后,魏泱泱都受不了了,说这里要是再没有不如回香药铺买芡实粉,如此一来,她还不必自己磨。
卢闰闰也没想到自己失策了,只能同意。
好在芡实便宜,即便干芡实比新鲜的芡实贵一些,仍然是比大米便宜。
但这么一想以后,卢闰闰突然发现……
自己连走三个集市,最后省的钱只刚好够吃两碗杏酪冻解暑气的而已。
一番白折腾。
好像除了累着腿,酸了脚,没有任何收获,卢闰闰的钱囊依旧瘪了下去。
没事的没事的,卢闰闰宽慰自己,她好歹还吃上了杏酪冻,也算饱了口福。不过那家婆婆虽是担着两个竹筐摆浮铺,杏酪冻却做的十分好吃,不输大正店。
所谓杏酪,是将杏仁磨细煮成浆,再往里填些糯米粉与糖,而杏酪冻则是凝固的杏酪,吃着没有水晶脍的弹爽,水晶脍得嚼开,杏酪冻看似凝成冻,可太嫩了,比豆腐还滑嫩,一入口就融化散开,几乎不怎么需要咬。
浓浓的杏仁香在口中化开、溢满唇齿,还有点牛乳的奶香,也不知是不是她加了这个的缘故,才比别的好吃,偏又没有奶腥味,细嫩香滑,又冰凉爽口。
别小看汴京的任何一个商贩,即便她只能在虹桥或店门前摆小小的浮铺,也许推车,也许担着竹篮,但说不准就有自己的秘方,做得比正店还好吃。
哪怕汴京商贾如云,大街小巷皆是摊贩,但只要有长处,生意自然好,从没有怕客被抢走的。
许多大正店,也是从不禁止小贩们提着竹篮进去买卖东西。
这是大正店的雅量,也是大正店的底气。
他们自恃本事硬,不会被小商小贩影响了生意,最后果真也是如此,于是大店与小商贩们和睦共存。
卢闰闰想了想,既然她那后爹那么好吃,不如带一份回去给他尝尝?
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了。
于是,卢闰闰和魏泱泱道:“这条巷没再有拐角了,我们走完这条道便回去吧。你还记得先前吃的杏酪冻不?走,我们回去再吃一碗,你带一份回去给你姑母。
“我同你说,虽说你和你姑母已相处许久了,也在台盘司一块上工,但住到一块是不同的。你光拿钱孝敬她,也就是每月里拿钱的时候觉得你不错,可钱一收起来,哪还能想起好处来?平日里遇到什么好的吃食,带些回去,你姑母家不是有灶吗,回去我教你些容易做的滋补的汤,哪天你瞧着你姑母疲倦难捱的时候,就炖煮了端给她……”
卢闰闰唠叨了许多,方方面面、细细碎碎的事。
最后,她道:“我知道你素日里性子就是如此,不大在乎那些小事,但若想和睦,正是要从细枝末节注意的。”
卢闰闰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也很细腻,她不仅是善于言谈,敢于大方交际那样简单,否则四司六局的娘子们也不至于都挺喜欢她的,她又不会撒珠撒钱。
魏泱泱只是脾性有些高傲,并非不识好歹,她怎会不清楚卢闰闰说的是对的,还皆是为了她好,她反握住卢闰闰的手,拧着眉,慎重其事道:“我会的。”
两姐妹说完话,也差不多要走到巷子头了,正准备转身走回去买杏酪冻,才刚转身走两步的功夫,就被身后吵闹尖利的动静给止住了。
“你这针脚如此粗糙,两双鞋,我给你十文。”
“不、不成、不成的,十五文一双。”
“哎呦喂,怎么,你想漫天索价不成?一双粗布鞋,鞋底都没浆好呢,敢唱十五文的价钱?我瞧你是个娇弱的,却不成想是个白皮黑馅的东西,坑骗起我这老婆子的钱。罢了罢了,我老婆子心善,不与你计较,喏,十五文,鞋我拿走了。”
眼看着老妇人就要拿两双走,年轻的小娘子急得直哭,话说得更不利索,“不成不成,这些都是师父们辛辛苦苦缝的,纵是旁的不说,光是料钱也得十一二文呢。”
那老妇人斜乜了她一眼,“你这小娘子,好不会做生意,你今儿便宜些卖给我,来日我再来光顾你的生意,这点儿成算都没有不成?真真是个榆木脑袋!”
年轻的小娘子不知如何应对,有些六神无主,但攥着鞋的手却没送开。
一旁一块摆摊的婆婆瞧不过眼了,“我说句公道话,价既没谈拢,你换一处买便是了,何苦为难她呢?”
“你哪只眼瞧见我为难她了?这价不是就谈拢了么?要你多嘴撺掇!怎的,见我没买你家的东西,心里不爽利?要你出什么头。”老妇人对摆摊的婆婆也是一通夹枪带棒。
老妇人怼完婆婆,转头从钱袋里扔出十五枚铜钱仍在摊前,就要把鞋硬拽走。
正当这关口,一只手攥住了老妇人的手。
那手白皙匀称,一瞧就很年轻,却能牢牢攥住老妇人的手,使其一时间挣脱不开。若是细瞧,便会发觉那看似白皙的手上,指腹有薄薄茧子,手背有两三道已经浅得瞧不清的淡白疤痕。
“我两只眼都瞧见了。婆婆,你既信佛,更要口下积德才是,明日就是十五了,你去拜佛的时候,想想今日造的口业,还敢对着佛祖尊像开口吗?”
卢闰闰笑容满面,可手上的动作半点不让。
她虽称不上力气大,可能杀鸡宰鸭,能将刀握得极稳,便是切豆腐丝都熟练轻巧,又岂会按不住一位老妇人的手。
卢闰闰脸上的笑容依旧,眸光却瞥向她竹挎篮里的线香和佛像画卷。
很显然,卢闰闰直说到老妇人的心坎上去。
她撇过头,哼了一声,把东西扔下,张嘴想骂什么,看到篮子里的佛祖画像,又硬生生憋住,只能自己气得胸腔起伏,低头去捡方才丢下去的铜钱。
那年轻的小娘子禁不住老妇人眼神的怨瞪,竟主动帮着捡起来。
待老妇人气恼得步下生风,扎进人堆里走了以后,那年轻的小娘子轻轻拭泪,低着头对卢闰闰道谢。
边上的魏泱泱在卢闰闰对付老妇人的时候,专注于眯眼瞪人,即便是不插嘴说话,也背后默默帮着助气势,一直斜眼瞪到老妇人走远了为止。
回过头,想起摊上的小娘子方才竟还帮着捡铜钱,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魏泱泱蹙眉道:“你方才怎么能帮她捡铜钱呢,看着她自己一枚枚捡起来岂非更解气些?”
“我、我、我忘了。”年轻的小娘子还在低着头哭。
这熟悉的结巴口吻,瘦弱的身姿。
卢闰闰和魏泱泱忽然对视一眼,眼里都浮起一眼的肯定,异口同声道:
“余六娘?”
“余六娘!”
正低着头,仍然双肩抖动的余六娘抬起头,她这时候也认出二人了,也顾不上哭了,缓缓抿出一个羞怯又欣喜的浅笑,“卢小娘子、魏二娘子。”
“还真是巧。”魏泱泱道。
既然彼此都是熟人,当然,也不能算很熟,不过态度要比方才随意起来。
卢闰闰蹲下身帮着一块整体起被弄乱的摊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双最普通的粗布鞋。
魏泱泱则说话更不顾忌了一些,直接问道:“你不是在油烛局做工吗?怎么要来这外头摆摊,油烛局一日也能有个一百多文的工钱,已是不少了。卖这一双粗布鞋才能挣几文钱,你不如去和管事的娘子多亲近一些,分些显眼的活,能多得点赏钱,这可比你卖十双二十双鞋挣的都要多。”
魏泱泱这真能算是肺腑之言。
台盘司和油烛局都是能在宴席上露脸的,即便是对宾客和主人家而言,她们和那烛台、花架无甚区别,等闲不会交谈,但有时添个什么器具,喊她们做点什么,又或干脆就是高兴,也会得两句好,给点赏钱。
要论起来,对贵人而言兴许一抬手,对她们这些底下的人,可值得高兴许久了。
哪知道余六娘还是摇头,她有些低落,“我、我嘴笨,管事娘子是看在师父的说情上才容我去做活的,能做些杂活,我已是很知足了。”
余六娘很瘦弱,下巴尖尖,肩也总缩着,眼眶发红,如同受惊的兔子。应是因着她跟随出家人长大,一直都只吃素,营养不良的缘故,看着就像身体不好,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魏泱泱时常追求汴京风尚,刻意少吃些,使得自己看着窈窕清瘦一些,但和余六娘站一块,便显出她的气色要好得多,身形壮实一些。
卢闰闰更不必说了,她双颊圆润饱满,面色红润,笑时灿烂有神,与魏泱泱凑在一块,魏泱泱瞧着就更消瘦。
但卢闰闰觉得自己刚刚好啊,她真的不胖,骨相如此,她腮骨并不尖细,反而有些饱满,真要饿自己两顿,也不会显得多瘦弱可依,只会像面黄肌瘦吃不饱饭……
好处是长肉的时候托得住,不管她怎么吃,看着差别都不大,就是那种既不够清减,但也不算多丰腴。
再说了,她要是饿得脚都软了,哪有力气拿刀跺骨头?
卢闰闰的手握住余六娘的肩,她控制着力道轻轻拍了两下,生怕自己力气用大了打疼她。因为甫一触及余六娘的肩,卢闰闰所触到的便是硌感明显的骨头。
“你可是碰到什么难事了?同我们说说?”卢闰闰问出了最紧要的问题,她左右环顾一番,主动请余六娘一块去茶肆喝熟水。
魏泱泱不喜欢不懂得主动为自己争取的人,虽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到底怜惜更多一些,也点头同意了。
余六娘这性子,倘若卢闰闰和魏泱泱说了好,她又哪会拒绝。
最后在边上的茶肆坐下,卢闰闰点了份五味渴水,虽然说是聊胜于无,但五味子有安神的作用,就余六娘方才又是被吓,又是哭了一场,喝些安安神总是好的。
很快,茶肆的茶博士就将风炉提了上来,在几人面前现煎现泡那五味熟水,除了五味子,还有一些药材,待到水沸腾了,倒入碗中,喝着有些微酸,但有其他药材的香味,回味时甘草的甜味会涌上来。
若是吃茶,应当佐以糕点合宜,但既是喝熟水,也就无所谓了。
卢闰闰叫住了一个提着挎篮进来小声问客人们是否要买吃食的妇人,她要了一碟和菜饼。
和菜饼是市井里很寻常的吃食,里面没有肉,就是面糊混着些蔬菜碎,用油煎炸,边角酥脆,内里嚼着软韧,越吃面香味越重。即便是不爱吃蔬食的人,也会愿意吃上一些,因为和菜饼的油香面香足以掩盖菜味,只是在口感上更加丰富了一些而已。
三个小娘子边吃边说话,有卢闰闰在,便没有冷场的时候,更没有说着说着便偏了的时候。
不消一刻,二人就知道了来龙去脉。
原来,余六娘是想攒下银钱,好搬个地方住。
因为录事巷总是很多人打扰,可是别的地方若想住下一群女尼,掠房钱便有点贵。其实,几位师父已是在尽力做针线活了,奈何她们做的针线活很一般,也不会什么精细的刺绣,靠着这个,不过是勉强够付如今的掠房钱而已。
卢闰闰和魏泱泱想起先前看到的,虽然那老妇人确有欺凌弱小之嫌,但……
说句公道话,手艺确实很一般,兴许做点别的更赚钱。
卢闰闰并没有一味宽慰,而是直言道:“真要靠卖这些粗布鞋换个好些的地方住,只怕有些难,何况你还兼着油烛局的活计呢。旁的纵是要做,也不宜误了油烛局的差事,最好是不挑上工时候的。”
魏泱泱一听,立刻有主意,“想赚快钱不如卖花好了,我先前便卖过,不过我脾性差,总和人吵起来,生意不好,但如今依然有门路,你若是当真想卖,又真吃得住苦头,我便带你去能买花材的早市上瞧瞧,熟熟门路,这事虽小,里头却也有些门道。”
余六娘哪会说不好,自然是千恩万谢。
于是,三人商议后约着后日陪她去买花卖花。
待喝完熟水后,卢闰闰和魏泱泱去买了杏酪冻,余六娘则背起背篓,将粗布鞋都背回去。
当然,熟水钱卢闰闰当仁不让、一马当先地抢着付了。
没法子,谁叫她算是个富户呢。
即便看着钱袋子像是瘪了,但她今早新添了一个后爹,拿了些改口钱。故而,钱囊依然傲视其余两人的钱囊。
*
卢闰闰归家后,把自己买的几份杏酪冻往正堂一放,喊陈妈妈帮着分,之后便诸事不管了。
谁让她又要开始做点心了呢。
那么多点心!
还得她自己一个人亲手做!
卢闰闰想罢工,但是一想是自己亲口在佛前许愿,便还是激励自己继续。
卢闰闰后悔。
卢闰闰坚持!
好在五香糕还是不难的。
只需将买好的人参粉、白术粉、茯苓粉、芡实粉、薄荷粉、糖,以及最主要的糯米粉跟粘米粉混合搅匀,加入少许热水,使得粉微微湿润,然后过筛,将筛子里那些凝成团的疙瘩散开加进去,静置两个时辰。
趁着静置的时辰,卢闰闰特意去用了个午食,还午歇了会儿。
带起来的时候,粉的湿气正好,倒入磨具压实,以刮子做尺,将其切成方块。
之后再将其放入水已烧开沸腾的蒸笼中蒸便是。
正好后寻着地方晾凉即可。
待卢闰闰把这些做好,也到了用夕食的时候。
她用饭比往常要快一些,因为赶着做五香糕的最后一步,却发现席上后爹正感动地看着自己,目光慈爱,一会儿却又变得郑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看得她不明所以。
但赶着把活干完,好去喂巷子外刚生一窝崽的狸奴的卢闰闰无暇深究。
她用晚饭就飞也似的跑了。
谭贤娘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这么大了,还和孩子一样。”
卢举却蔼笑道:“活泛些好,有生气。”
边上的陈妈妈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往日这话都是自己说的,今儿却被他抢了先。
于是,当卢举还未用饭时,陈妈妈便开始收碗筷,还故意把碗筷垒得作响,一边如此一边道:“哟,卢官人慢些吃,我不急的,可不曾催你。”
卢举心思粗,也没放在心上,随和地笑笑,“是我用得慢了些。”
接着,他三两下将饭吃完,还朝着陈妈妈道谢。
可把陈妈妈憋的一肚子话给打回去了,都没地儿借题发挥说两句。
灶房里的卢闰闰可不知道这些,她在忙着给五香糕点上花纹。
也不能算花纹,她用毛笔沾了红染料,每块糕点上都得点五个点,若是精细些是可以画花纹的,但这里着实有些多,她自然能偷懒则偷懒。
做了许久,才算全部点完,卢闰闰一直弯着腰,这时候觉得筋骨都僵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想起上回去寺庙,寺里的人说,快要科举了,故而庙里好些供奉,在奉完佛祖后,都会分给那些借住的举人们。
卢闰闰今儿特意做了于脾胃有益,且能补充元气的五香糕,若是她的五香糕能分给那些举人们,便盼着他们都能高中吧。
毕竟跋山涉水,辛苦从家乡赶来汴京科举,实在不易。
卢闰闰做完这些,便高兴地出门去喂狸奴了。
*
然后她没忍住心疼狸奴,偷偷做了猫饭去喂,一折腾又太晚了。
第二日被陈妈妈硬是从床上扶起来的。
她困啊!!!
在坐小轿去大相国寺的路上,卢闰闰没忍住靠着轿子打起了瞌睡。
因着今日陈妈妈有事,陪卢闰闰去大相国寺的是唤儿。唤儿人老实本分,从来不偷奸耍滑,但也木讷,见到卢闰闰靠着轿子睡着了,并不会帮着扶正脑袋,更不会像陈妈妈那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睡得舒服一些。
故而,当卢闰闰下轿子时,只觉得脖颈酸痛不已。
她一如往昔地去拜佛、供奉,然后照着陈妈妈的吩咐,请师父为她爹念经,毕竟她刚添了个后爹,还是要做点什么才是。
不过如此前来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轮不上她。
卢闰闰干脆在寺里一处开阔的殿堂前逗起狸奴,一边逗一边正好晒晒初初升起的日头。
这时候的日头带着潮湿的暖意,能驱散出门时沾染了露珠的湿气,舒服着呢。
卢闰闰在陪狸奴玩,而某些人正好来向寺里的人交近些时日的药钱和饭钱。
僧人正好免了麻烦,将今日的朝食一道给他。
“这是五香糕,施主即将科考,五香糕补元气,益脾胃,正适宜呢。”
“是吗?多谢师父。”
“不必谢我,是位女檀越送来供奉的。说来也巧,她似乎还未走呢,我方才还瞧见了。哦,在那呢!”
李进顺着僧人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25章
却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肤色白皙,脸颊微圆,旋着两个笑靥,明眸善睐,低头垂手逗弄着一只活泼顽皮的踏雪寻梅。
清晨的日头刚破开云雾,洒落一点光辉,正正好披洒在少女姣好的面容与纤细的脖颈上,像是为她披了层金辉色薄纱,又浓起薄雾,掩去周遭一切喧闹嘈杂。
僧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上回的松花饼也是那位女檀越所做。她的手艺真真是好,吃过她所供奉点心的师兄与施主们,皆是啧啧称赏,听闻其母是汴京有名的谭娘子,想来是家传手艺。女檀越也极有孝心,自从佛前许愿后,每月初一十五,不论刮风下雨都前来送糕点供奉,只为其母身体安泰,寺中常年供奉着她父亲的长明灯,每月供一回香油钱,不曾有一日落下的……”
这僧人年轻,终日里除了做功课,便只有杂活,也就科举时能与举人们打交道,一说起话来,总忍不住多念几句,好似生怕没有下回一般。
李进似乎听着,却又将心神落在了不远处。
他怔怔失神,望着卢闰闰的方向,不知言语。
遥遥隔着,他似乎能听见年轻小娘子用着清脆上扬的语调,逗弄着狸奴,那声音似远若近,似缥缈而近耳畔,“丰糖糕?哈哈,丰糖糕……”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的整副心神怕是都被牵走了。
他不执一言,只静静相望,微冷徐风吹起他的衣衫袖边,愈发衬出几分文人的清减出尘,还有少年人独有清俊挺拔。
喋喋不休的僧人忽而反应过来,年轻清贫借住寺庙的举人,姣好心善有孝心的富户小娘子,因供奉的糕点而有牵扯,又在寺庙中相遇,岂非是如话本一般的佳话?
再待科举高中,便可成就一段良缘。
何尝不算功德一件?
于是,僧人好心问道:“施主不上前一见?小僧可……”
还未待他说完,李进便已收回目光,他目光清明,面带清俊浅笑,声虽不高,语气徐徐,却字字有力,“某今不过借住寺中的落魄举子,居无定所,食无定时,并不敢多奢求什么。还请师父也勿言说与他人耳,以免坏人清誉。”
这话过于正气,和市井话本中截然不同,僧人一怔,旋即羞愧起来,低头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是小僧逾越了。”
唉,枉费自己终日做功课,却未能自恃本心,牵起红尘俗世的浮浪心。僧人心中懊悔。
“师父言重了,您亦是一片善心,只是某落魄不堪,担不得您的好意。”李进闻言,温声宽慰僧人,姿态谦而不卑,言语温煦有礼。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峻,纵然落拓,然不贬其志,即便困厄,亦不改其贞。
所谓修身慎行,他的行事作风倒真正有饱读诗书的文人风范,而非读了几本圣贤书便浮浪不堪自诩文人骚客、成日想些龌龊事的蝇营狗苟之辈。
僧人一边感念李进为人持身端严,又不失温良,一边却愈发觉得他是个良配,二人真真有些相配。
他合十双手,又念了句佛号,“罪过罪过。”
提醒自己不可再想。
而待僧人走后,李进回身而望,却见那位卢家小娘子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地烫金色的朝晖,几只狸奴还在互相咬闹嬉戏。
李进直望了片刻,便转身离去,他走进庄严雄伟的大殿之内。
悲悯众生的佛像高高在上,垂眸注视着不能摆脱苦海而前来许愿求佛的信众。
佛似慈悲,又似睥睨。
李进在进来的片刻时候,看着殿内往来不绝的香客,有人投下一两枚香火钱,有人向僧人动辄百贯捐香火,许多人跪在蒲团前,有叩首虔诚许愿的,有捧着签筒摇晃以此抉择人生的。
寺中香火袅袅,众人皆有所苦有所求,可烟熏弥漫间,何尝看得清自己的前路?
李进站在大殿一侧,盯了有一会儿。
最后,他并未拿起几乎一刻不得闲的签筒,也不曾举起茭杯,他在蒲团前一拜,神色内敛,面容肃穆,是为谢过借住之恩。
他不求科举,不问姻缘。
科举如何在他经年苦读,姻缘如何则尽在人为。
拜过后,李进自侧殿而行,准备离去,以免扰了正殿大门络绎不绝进来拜佛的香客。
侧殿摆了许多长明灯,有独供一灯的,有缸中供以数十根灯芯的,亦有常年供奉百十盏只刻有一人名姓的。
李进经过时,不妨看见其中一盏长明灯灯芯几乎都要滑入灯油中,那一点灯火似熄似灭,微弱得几乎瞧不见。李进见了,原想提醒看灯的僧人,左右观望却并不见人,他驻足片刻,还是上前。李进拿起一旁的剪烛铗,发现这是供奉亡者的灯,他并未有所忌讳,而是轻声道:“得罪了。”
他将灯芯头从油中挑了出来,并剪去已经彻底烧成炭的一小截烛芯。
原本微弱如熄灭的灯芯骤然燃起火光,较周遭的长明灯要烧得更亮更有力一些。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剪烛铗,转身离去。
科举在即,更不应在此时懈怠,如往常一般温习方为正道。
至于……
也该是高中之后。
否则,岂非是无谓拖累了人家?
李进心有波澜,却也能很快归于平静。
这便是自幼父母双亡,独自求学,勉力存活,而养就的冷静不惊。自然,父亲在他眼中活着和死了是一样的。
但一切并未完全如他所愿,待他回到自己所住的阴冷小屋子前,方才打开门,便被一股袭来的风吹得一侧头,不知何时,原本轻掩的窗扉被撞得大开,长条案上的书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待到仔细瞧清楚,便发现,顽劣的可不止清风,还有一只狸奴。
它不知何时踩在了墨汁未全干的砚台上,又在书页上来回踩走,前肢双爪有时会笨拙地忽然一块合十抵住翻动的书页。
想来,窗户大开的罪魁祸首便是它了。
李进失笑摇头。
待凑近,想将不速之客请出去时,忽然间,他顿住了。
这只狸奴,似乎是前些时候,和她一块玩闹的那只踏雪寻梅。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它长得和一般的踏雪寻梅不同,四肢雪白,肩背有两处黑团毛发,可尾巴却是虎斑的花纹。
李进不敢说过目不忘,但也记忆尤佳,这样花色与众不同的狸奴,他尚不至于记错。
原本要请它出去的手转为手心向下,他不自觉的轻轻抚摸它的头和背,在他的安抚下,顽劣活泼的小狸奴只顾着眯眼咕噜咕噜叫。李进掰下一点胡饼碎屑,喂给狸奴,它湿漉漉的鼻头轻碰,嗅了嗅,竟然真的吃了起来。
李进一边摸着它,一边时不时掰下碎屑喂它,甚至与它说话。
“你叫……丰糖糕?”
正埋头吃着胡饼碎,雪白的胡须上也沾了饼屑的丰糖糕瞪着眼睛迷茫抬头,夹着嗓喵了一声,似在撒娇。
李进轻轻一笑,朝晖透过清冷婆娑的竹影洒在他清俊的面容上,年轻士子的斯文俊秀,那种面容如白玉泛起温润光芒的干净气质,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前行路上多坎坷,沿路求学、借住寺庙苦读的孤寂,随着这只顽劣的狸奴出现,也算是有了些许慰藉。
*
不同于李进那边的清幽冷寂,卢闰闰所在的地方,总是一片喧闹。
她一早起来,虽然陈妈妈趁着她迷迷糊糊给她塞了两口素馅馒头,但这时候早饿得不行了,她就带着唤儿跑去寺门前的摊子上买了一碗真汤饼吃。
说是真汤饼,实际上就是热水泡油饼,摊子上还卖有真汤饭,也就是热汤泡饭。
至于为何要加个真字,摊主人说是南方传来的吃法,其意为只要是粮食做的,且不加肉沾染俗气,那么便可称得上真味,得一个真字。
不过,见惯了汴京各种市井吆喝揽客的卢闰闰,觉得这也很可能是摊主人借典故为噱头吸引行人驻足用食的一种手段了。
抛开旁的不说,热水泡油饼虽然听着有些奇怪,吃着也有一点……
但多吃几口以后,发现热汤热食下肚,还挺暖胃的,而且原本又硬又韧的饼被泡软,吃着不费牙,隐约吃着有点油香混着麦香,带点甜味,口感比嫩豆腐要有形,却更软绵,算是独具风味了。
怪不得摊主人的摊子能一直支着,想来不单靠噱头来吸引猎奇往来的行人,还是会有回头客的,就是估摸着不大多。
待卢闰闰和唤儿吃饱回去的时候,狸奴们早就不见踪影了,好在差不多时候念经的僧人便来了。
她交了下一月长明灯的油钱,足三百文钱,又另捐了些香油钱,请僧人帮忙向亡父诵经。
随着僧人空灵庄严的嗡嗡念经声,卢闰闰也双手合十对着生父的长明灯低头一拜,她在心中道:“我虽是穿越而来,但自胎里便能有感应,想来是正经投胎做您女儿的。自血脉而言,您为我生父,娘守寡十数年,再醮是应有之理,倘若世上真有阴司魂魄,您地下有灵,且安稳待轮回投胎,我与陈妈妈日日为您点着长明灯,为您积功德,得往生。您既为我生父,此事不论娘亲是否再醮,世事人情如何变换,我皆会一如往常,诚心祈盼供灯……”
在卢闰闰闭着眼,在心中低语的时候,供灯上的火焰似乎在跳跃,如同回应一般。
当她睁开眼时,供灯上的火焰又一如寻常,不过细心的卢闰闰还是不由得在心中咦了一声。
今儿供灯上的灯火似乎要比旁的供灯明亮一些,方才随僧人进来的时候便是如此,那今早是如此吗?卢闰闰有些记不得了。
但她没有深究,兴许世上真的有魂魄呢?
今日真该带陈妈妈一块来的,她见了必定很高兴,卢闰闰暗自想到。
可惜陈妈妈今日有事。其实也不能算有事,而是因为今日她娘要出门,陈妈妈怕只留唤儿一人在家不成,所以特地留在家中看家,主要看的还是家中多的那么一个人。
陈妈妈嘴上不说什么,谭贤娘再醮她也没拦,但若说真的一成婚,她就贸贸然对一个生人彻底放心?那真是不大可能。
陈妈妈可是陪着她家七娘子从娘家十几个姐妹中杀出来的,还得了姐妹中最丰厚的妆奁出嫁。后来,又陪着谭贤娘一块对付那些不好惹的族人。
说句公道话,她可不止会吵架,只是心眼子都藏在彪悍的表象下,一般人都瞧不见罢了。
想起陈妈妈,卢闰闰不自觉面带笑意,心情愈发明朗起来。
虽然卢闰闰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时候。
*
等卢闰闰归家时,恰好遇见了回来的谭贤娘。
陈妈妈出来帮两人把轿钱都付了,然后心疼起卢闰闰,要不是知道谭娘子不让她太溺爱卢闰闰,她真想搀着卢闰闰走。
好在这时候有讨人厌的闻声赶出来了,围着谭贤娘嘘寒问暖。
想来谭贤娘是注意不到自己这,陈妈妈立刻搀着卢闰闰,一边摸她的小脸,一边要给她按按肩,“我的姐儿,这般早起来,你瞧瞧,脸都白了。可是饿了一早?婆婆给你买了好些吃的,快快,去用午食。今儿做了你最爱吃的河祇粥,这个最提神了,你昨日睡得晚,又起得早,难免头痛,喝碗河祇粥就好了。”
陈妈妈祖上是南边的,她会做许多南食。
这河祇粥便是其中之一。
在陈妈妈对卢闰闰百般呵护的时候,有人对谭贤娘亦是一样,甚至唠叨不输陈妈妈。
陈妈妈亲自用砂锅熬煮了河祇粥,他也挽起宽袖围上土布,亲自去钓鱼回来炖了汤,还特地仿照古方记载去香药铺买了些药材一块炖。
两边各自殷勤。
陈妈妈看着心中十分不爽利,她拉着卢闰闰隔得远一些,横眉冷眼地吐诉道:“哼,你可别听他说的天花乱坠,我方才看他放了那许多黄芪、当归,嚯哟,必定是一股苦药味。姐儿,你一会儿可少喝些,看他那手生的样子,也不知鱼鳞刮干净了没有,还遵循古方放药滋补,天晓得一会儿会不会药死人。”
陈妈妈拉着卢闰闰的手,苦口婆心地叮嘱,“你记着,喝婆婆的河祇粥就好了,知晓不?对了桌上那些吃食也能吃,都是婆婆去外头的食肆里买的,再怎么说,也不怕会毒死人。”
陈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卢闰闰敏锐地发现了最重要的一点。
貌似……陈妈妈觉得突然闯进家里的这位后爹在挑战取代她的存在,所以生了些敌意。
虽说调和心结很重要,但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
安陈妈妈的心!
卢闰闰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才不做理中客,她只站队陈妈妈!
“我只喝河祇粥。”
陈妈妈立刻笑开花,抚着她的肩,高兴得不行。
待进了院里,陈妈妈带卢闰闰去竹笕那舀水洗手,而眼瞅着另一边,卢举竟然端了个瓦盆上前,里头是用热水兑开的温水,捧到谭贤娘面前给她净手。
陈妈妈遥遥看着,暗自咬牙,惊觉这厮无耻,怎么事事都显着要将自己比下来不成?
卢闰闰左看看右看看,立刻表忠心,凑近陈妈妈道:“婆婆,我喜欢洗冷水!谁夏日用温水洗手,多热呐!”
陈妈妈还在冷眼瞪着卢举,对方一无所觉,正开心地讨新婚妻子的欢心。
虽然谭贤娘也不见得多开心。
往日她总见陈妈妈对卢闰闰嘘寒问暖,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轮到自己,实在是……
谭贤娘性子清冷,并不习惯这样的热切殷勤,便是和前头的夫婿情浓时,也不过是一个作画一个弹琴。兴许也是时候不对,谭贤娘如今年岁渐长,没什么闲情雅致。
但她不好多说什么,以免冷了卢举的心,只是喊他坐下来一道休息,不必忙活。
卢举孤寂了多少年月,没个亲人相伴,自己孤身一人时,便是做什么都没有意趣,也就是吃些味美的珍馐,聊做慰藉。如今娶得心仪的妻子,有了热汤暖衾,积攒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得以有施加的地方,巴不得把所有的琐事都做全了。
如此满腔热忱,又哪里注意得到自己无形中得罪了陈妈妈。
等一应琐事做完,众人都坐在红漆雕花方桌上,桌上摆了好几碟菜肴,比往日要丰盛,想来是陈妈妈自从新婚第一日的朝食后,有意无意地攀比。
卢举先是给谭贤娘盛了碗鱼汤。
但他并未就此坐下,就在卢闰闰以为他也要给自己盛鱼汤,想要想由头拒绝时,忽而见他提了个食盒出来,拿出一个壁上沁着冷水珠的碗出来,端到了卢闰闰面前。
他笑容随和慈爱,语气关切,“蔚姐儿今日去寺里还愿怕是累着了吧?入夏了,外面的日头渐毒,我想着你今日不宜吃荤腥,特意去樊楼买了碗冰莲子羹,吃了清热降火,蔚姐儿尝尝?”
卢闰闰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了。
这后爹,真的有些好。
她以为当初问自己和娘的喜好,主要是打听她娘的喜好,却没想自己随口一说的也被记下来。
卢闰闰准备好的说辞一时忘了,慌了慌,便有些结巴,“其、其实也不是一整日都得茹素,只要朝食不食荤腥即可,还愿回来以后便没什么顾忌。”
毕竟她应许的还愿是每月初一十五供奉点心,而非初一十五茹素。
看着冰凉凉的莲子羹,还是樊楼的!
纵然是每月能得八百文开销的卢闰闰,也不能常吃。
她有些很想很想很想吃。
可刚刚才应承了陈妈妈……
第26章
想想陈妈妈对自己的好,卢闰闰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方才怎么能心动!
不过是区区莲子羹罢了。
不过是冰冰凉凉,又甜又清爽好吃的樊楼的莲子羹罢了。
卢闰闰强迫自己扭开头,她低下头,使自己的声音尽量悲伤,虽然不必装就已经很伤感难过了。
“不必了,我……我今日晒日头晒得有些头疼,莲子羹、莲子羹太冰凉了,吃了怕头疼得更厉害。”卢闰闰虽然是找了由头拒绝,可她的悲伤情真意切,瞧着便很像真的了。
卢举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觉得自己刚做人父亲,没养过孩子,还是太疏忽了,他自责道:“是我想得不周到,可要吃些药丸?”
陈妈妈见卢闰闰一直站在自己这边,高兴得唇角压都压不住,她眼角眉梢都泛着得意的笑,以至于纵是有些讽意敌意地开口,都显得一团和气。
“吃什么药丸子,好好的小娘子吃那么些苦药做什么?叫日头晒着了头疼,那是体内痰湿过重,暑邪入体,喝些河祇粥正好,发一发汗,什么不舒服都没了。
“我说卢官人呀,论读书科考您是厉害,可这些过日子的琐事里的门道,老婆子还是要胜您三分的。”
哪知道卢举很虚心地受教了,甚至真诚询问何谓河祇粥,如何看何时应当喝些热的驱驱暑气寒气,何时才该喝些沁凉的散火气。
这情势与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陈妈妈愣住,她抿紧唇,好半晌才瓮声瓮气道:“我哪知道那些,我不过是一个粗使仆妇罢了,卢官人若要知晓,还是该去问问医铺的郎中。”
卢举却在心中却有了另一番猜测,像汴京中的大正店小脚店,还有有名的厨娘们,都有各自的拿手菜和秘方,向来是不示人的,便是亲生的子女也不见得都传授。他心想,这河祇粥莫非也是陈妈妈的家传?那自己方才实在是冒犯了。
故而,卢举面带歉意,语气也颇为歉疚,“是我唐突了。”
他长得端正,看着就一脸适宜做官的正气相,一旦面露愧疚,便显得十分诚恳。说实话,若非考中得太晚,他又在经年累月的科举考试中磨去了志气,逐渐心态随和,喜欢享珍馐看山水,以至于常常告假,说不准真能升一升,不至于如今还是小小的守阙书令史,少说也该是个书令史或是令史。
总之,他这一歉疚,倒叫陈妈妈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自在地挪开眼,倒不知要讲什么了。
阴阳怪气最怕遇见真的听不懂的,真真是白费功夫。
陈妈妈觉得这样倒显得自己像个小人,她息了声,又觉得肚子里火气正盛,看见那碗还在沁出冷凝水珠的莲子羹,她道:“既然姐儿头疼吃不得,老妇我替她受用了,也免得负了卢官人的一番慈爱心肠。”
卢举毫不介意,他早知道陈妈妈在这个家里举足轻重,当即笑吟吟道:“那自是最好了。”
陈妈妈只觉得自己吃了一肚子的软刀子,纵有一腔火气也不知往哪发,端起莲子羹便一饮而尽,却不成想,冰冰凉凉地下肚,从喉咙到胃里头皆是清凉舒畅,火气顿消。
陈妈妈咂了咂嘴,品了品,莲子清香降火,软糯却不散,确实做的好吃,怪不得要特地去樊楼买呢。
纵然想昧着良心,陈妈妈沉默片刻后还是道:“这莲子羹,端的好滋味”
一旁的卢闰闰满脸震惊,说好的不喝呢?
她的莲子羹!!!
卢闰闰伤心。
卢闰闰委屈。
陈妈妈,能喝莲子羹的时候,就不能同她说说嘛,她很愿意代劳的。
但顾忌后爹在这,卢闰闰偃旗息鼓,整个人蔫了一般,只低头用筷子戳着饭食。她刚晒了那么久的日头,一身的暑气,往日觉得可口的热腾腾的饭食,半点勾不起她的食欲。
陈妈妈后知后觉发现自家姐儿的恹恹,她赶紧给卢闰闰舀了一碗河祇粥。
她趁着递到卢闰闰跟前的功夫,与卢闰闰窃窃私语,小声讲了句,“一会儿妈妈带你去吃酥山。”
酥山!
卢闰闰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面带笑容,宛如扔入水中的枯草根瞬间吸足水舒张展开,施施然坐直,如有韵律一般,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喂自己吃汤,边喝边点头,嘴里还道:“好生味美,婆婆做的当真好!”
虽说是笑着的,却像是庙里的泥塑一般恰到好处,显得有些假模假样。
但卢举没瞧出端倪,他呵呵笑着,只觉得自己十分走运,初入这个家里,没有人排斥他,皆是一派祥和。
陈妈妈也很高兴,觉得姐儿和自己一条心,她瞥了卢举几眼,暗自抬高下巴。
卢闰闰的高兴自不必提了,她能吃着酥山呢!
唯有谭贤娘,看破一切,无奈摇头。
这一群人,分明是鸡同鸭讲,也不知道都在高兴什么。
而卢闰闰也开始认真地吃起河祇粥,方才光顾着难过惦记了,此时才能好好地品尝滋味。
河祇粥中的河祇是指河神,但粥里并没有河神,只有鱼干。
《鸡跖集》中记载武夷君爱食河祇脯。河祇脯是鱼干,故而主料是鱼干的粥也被称为河祇粥。这是南人里也少见的吃法,鱼干一般是用来煨熟吃的,很少煮粥。
但煮粥却并没有鱼干的腥气,因着会往里放味道重的酱料和胡椒。
从前陈妈妈家中做这个,往往是寻了茱萸和姜替代,因为胡椒昂贵,但如今家里却是有胡椒的,藏有胡椒和一些贵重香料的柜子的钥匙,陈妈妈手里一把,谭贤娘手里一把。
为了压过卢举,陈妈妈特地取了几粒花椒磨成末加进去。
磨的时候,纵然是见过世面的陈妈妈都在心里念了句佛号,连杵棒上的胡椒粉都仔细扫了进去。虽说这些胡椒都是去贵人家做席面得的赏赐,但若是放在集市中,可也是笔不小的进项呢。
卢闰闰做了厨娘以后,品尝食物的食材香味要更敏锐一些,很容易便能吃出里头加了胡椒。她自己在席面上都不常见胡椒,忽然一吃,品着胡椒的辛辣芳香,那辛香味直冲鼻子,一下便夺去了旁的滋味,满心满眼只此一味。
她渐渐忘记自己方才暑热疲倦,又舀了一口尝尝。
鲜、咸、辣、呛。
喝着河祇粥,舌畔只余这四种滋味。
比起清淡的白粥、甜腻的豆粥,咸粥将爆出花的米染上极致鲜香的滋味,纵将米粒抿开,摩挲着唇齿,徘徊的同样是辛香鲜味。这便是咸粥的好处了,最清淡解腻的粥与重口的酱料香料彼此制衡衬托,兼具了香鲜与不腻的特征。
而一股热意也渐渐涌上脑门,额间沁出薄汗,在吃得过瘾中,疲惫也无形消散。
怪不得南边人说喝河祇粥,能抵得上曹操看陈琳檄文止头疼的功效。
“真好吃!”卢闰闰这回是真心感叹了。
这家里看着一片其乐融融,谭贤娘适时打断,“闰闰,先前我所说的小宴,有着落了。”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卢闰闰不自觉坐得直一些,她没想到她娘动作这么快。
“是哪家府邸的宴席?”
“寇中书侍郎家的孙女要设诗宴,既赏花亦作诗,约莫要七八人,皆分桌而食,她家讲排场,恐怕要一酒一肴,究竟如何,还得你去见见人细细问了才是。”
卢闰闰认真听着,敛眉凝目,身子微微侧向谭贤娘,仔细听完以后,她问道:“我要何时去见那位寇家小娘子呢?”
“后日吧,你想几道以花为主的菜,总要叫人家见见你的本事,才好把这事定下来。”谭贤娘一谈及这些事,瞧着便严肃了三分,她不仅是对旁人要求严,对自己更是。
卢闰闰习惯了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卢举看着谭贤娘拧眉肃穆认真的样子,几乎移不开目光,要为之倾倒。
她做事时,敛眉肃容,事事较真仔细,平日看着秀美清冷的人,眉间也显露三分说一不二的英气,那股凝神专注的神态,使得她较原来更为惹眼生动。
当然,面对卢闰闰的时候,谭贤娘还是有慈母的恻隐之心,故而,她末了添了句,“诗宴那日嘉兴县主也在。”
她说的隐晦,卢闰闰却听懂了。嘉兴县主是渤海郡王妃的女儿,谭贤娘的表姨母是渤海郡王妃的乳母。
虽然这关系远得很,但仔细说来也算是有些干系,真要有什么事,说不准人家也会帮衬着说几句,但主要还是求个心安。
卢闰闰用力点头,她眯着眼,手攥成拳,看着一副斗志昂贵的模样。
她仔细向谭贤娘请教了起来。
于是,接下来几乎都是卢闰闰和谭贤娘在探讨厨艺,卢举和陈妈妈压根都插不上嘴。
但见卢举也受冷落,而自家姐儿勤奋好学的模样真叫人欣慰,陈妈妈心情实在是好得很。
陈妈妈舒展着眉,乐得嘴角噙笑,施施然站起来,就差哼着小调了。她亲自帮着唤儿收拾碗筷,还故意喊卢举让让,折腾到人家不得不站起身,另寻一处坐下。
卢举并无所觉,只笑呵呵地照做。
他这人有许多不好的,好吃、受不得苦、万事得过且过,但也有一点足够涵盖所有不好的,他随和好性,人虽不上进,却也诸事不计较。
虽是卢举先对谭贤娘倾心,渤海郡王妃的乳母作保,但做主相看的是谭家外婆,知女莫若母,她比谁都疼爱谭贤娘,也自是知晓谁最合她的脾性,几乎是一瞧见这人,就觉得是天作之合。否则,纵然是要得罪这位表姊妹,她也是不会答应的。
谭家外婆都预备着死磨谭贤娘,怎么都得叫她松口,哪知道这回一说允了相看。谭家外婆直到如今,与人都说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
夜里,卢举在泡脚,谭贤娘对着灯火看书。
她总想着要厨艺再精进,凡是与之相关的闲书都看,甚至有一些记载作物习性的农书。
卢举被她认真专注的模样吸引,却又忍不住替她觉得辛苦。自从有了诸科出身,他是一点也不想看书,便是官署里的文书,做不完他也不想带回家中。
从前勤勤恳恳读书科举,忽然中了,便好似大梦一场空的怅然,忽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总之,那勤勉的心气算是散了,多看一眼文书都觉得自己辛苦,由己推人,自是觉得谭贤娘辛苦。
他不由出声关怀,“要不,歇歇吧?明日再看。”
谭贤娘摇头,今日事今日毕,这书只余一些了,她原就是想两日内看完的,之后再细细做批注。今日是第二日,原是能看完的,但白日出门耽搁了,夜里挑灯赶一会儿看完便是。
见不能劝她,卢举将脚从盆中抬起,擦干水渍,又道:“不如我帮你换蜡烛吧,烛火照得更明一些。”
说话间,他已经起身去寻蜡烛了。
谭贤娘原想拒绝的,见状也就不提了。
蜡烛较灯油要贵得多,稍好些的蜡烛,一只便是一百多文,寻常人一整日的工钱也不过如此,而灯油点一夜才五六文。不过自己如今做宴席挣得也不少了,真论起来,便是日日点也点得起,不是从前得省吃俭用的时候,因而谭贤娘也没再理会。
很快,卢举捧着烛台前来,将蜡烛取下,对着油灯的灯芯过了火,插进烛台,而后才将那盏油灯给熄了。
他还很小心地侧着身做这些,免得倘下的阴影遮住谭贤娘面前的书。
在他点蜡烛的时候,谭贤娘忽而顿了顿,她挪开看书的视线,因着还未拆卸发髻换寝衣,耳垂下的玉耳珰轻轻摇晃,将映着的烛光也摇得轻起波澜。
谭贤娘张口欲言,想了想,还是破天荒地婉转提醒,“陈妈妈在这家中操心惯了,纵有唤儿在,她仍是事必躬亲。”
卢举边听边颔首,跟着一块感慨,“是啊,我听你说起陈妈妈,也不由钦佩,有忠仆如此,甚是幸哉,便是百斛珠亦不换。”
谭贤娘听着微微蹙眉,她道:“陈妈妈与我而言,形同假母,她操持家中琐事,与族人斡旋,帮我教养姐儿。个中情谊,绝非财帛可衡量。”
“我并非此意……”卢举有心解释,却来不及言说。
谭贤娘接着道:“况,我与陈妈妈并未签契书,她虽领着月钱,但哪日想走便可直接走。若真论来,也称不上主仆,反倒是于我有相助之恩。”
卢举索性不再解释自己方才的失言,他的手覆盖着握住谭贤娘的手,恳挚道:“她于你有恩,便是于我有恩,你我夫妻一体,我当同样敬重陈妈妈!”
谭贤娘颔首,轻倚在他怀中。
一时安谧无言,满室宁和。
虽如此,但过了一会儿,谭贤娘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原意是想提醒他莫要无形中与陈妈妈争锋,免得叫陈妈妈心中不安,多想了。
不过,如今这样,应是也成?
横竖只要能安陈妈妈的心便可。
也算误打误撞了。
*
对谭贤娘而言是误打误撞,对陈妈妈而言真是无妄之灾。
她一早起来,竟然就看见了卢举。
天爷哟,虽说她不介怀谭贤娘再醮,但可不意味着她能坦然接受另一个人来替代她亲自奶大照顾大的人。她光是想想那场面,一想到她那奶儿子若是有灵,在地下看着,就觉得替他难受。
但卢举这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寸步不离跟着她,看她做什么就硬是凑着找活干。
偏偏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闹得太僵,陈妈妈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她去集市上买些肉和菜,他竟然还跟去,甚至抢过了她的竹篮,说要帮着拎东西。不少摆摊的人儿,还有邻里邻居都见到了卢举,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好奇,都盯着二人看。
还有人主动问,“哟,这是卢官人吧?”
“卢官人来瞧瞧我这摊的菜,五更天刚摘的,新鲜哩,您瞧,这上头露珠都没散!”
卢举租的地儿没有灶台,只有一间屋子供歇脚,平日吃喝一顿吃官署的,一顿走去马行街铺寻摸着有何味美的吃食,从不开火,哪里认得什么新鲜不新鲜。
人家满脸堆笑,好声好气地招呼他,卢举自然就蹲了下来细瞧,还不忘礼貌地冲人家颔首轻笑。
陈妈妈原本在一旁的肉摊同摊主人掰扯,她就只想要腿肉,又得有膘,膘又不能太多,她家姐儿不爱吃太腻的,摊主人哪里肯任她挑选,好地都叫她挑走了,旁人买什么?买切出来的碎肉不成?
陈妈妈和摊主人,两人大声吵吵了半日,谁也不落下风,但最后还是摊主让步,给陈妈妈切了左右两边,只要中间那一条肥瘦相间,看着纹理最好的腿肉。
陈妈妈掂着草绳绑住的那条腿肉,满意地笑了。
正准备把腿肉放进挎着的篮子里,放了个空,才想起来竹篮在卢举那里,她左右张望寻人,瞥见卢举蹲在李老翁的摊子前,眼瞅着都挑了两把菜了,见他要掏钱买,陈妈妈快步走过去,拦住他的手,“今日不买这个……”
卢举先是一愣,昨日夕食得时候,蔚姐儿还和陈妈妈指明说想吃玉带羹呢。
做玉带羹可不就得买莼菜吗?
但他也不是傻子,陈妈妈这么一说,他迷瞪片刻,顺从改口,“是、是我记错了。”
摊主人李老翁不高兴了,“卢官人这不是消遣老汉我吗?好好的菜挑乱了,却不买,这是何道理!”
陈妈妈立刻怼过去,“这话说出去叫人听了要笑掉大牙的,就没听过摆摊卖菜不允客人挑拣的,买卖做得这般容易,怎么不叫天爷下场金银雨,好叫你躺上头享福咧?”
陈妈妈拉着卢举走了,等走了好远才抱怨道:“你怎的偏挑了李老翁的摊子,他啊,是个黑心肝的,买卖不足斤两,还比别家贵哩。还有那韭菜,你不是吃家么?怎么连韭菜春香夏臭的道理都不晓得?”
陈妈妈气得直摇头,语气埋怨,声音也大了些。
卢举遭了一通排揎却并未生气,他见陈妈妈生气,便等到她说完才道自己不知道,末了,加了句,“贤娘说你为家里操劳,甚为辛苦,我想着趁休沐在家,帮你分担些许。”
正气在头上,绷着脸,胸脯起伏不定的陈妈妈闻听此言,呼吸戛然而止,她半晌不言,见卢举垂头丧气,准备回去,她叫住他,神色间还是有些别扭。
“等等,其实这里头也没什么门道,你若实在不会,就只管去郑娘子那买菜,来,你瞧,对,就是那个瘦的,眉侧有颗黑痣,她为人最公道了,都是赶早自己从地里摘来卖的,也有一些是五更天在早市那买的,要贵一些,不过,她不瞒你……”
陈妈妈开始和卢举细细讲起附近的商贩,该去哪家,哪家哪里好等等。
等交代清楚了,转过头,她又觉得愧疚,双手合十,心里念叨着,“我的宁哥儿哟,不是妈妈允了旁人替你,你在妈妈心里谁也替不了比不得,但也不那厮既然进了卢家的门,往后姐儿的亲事少不得倚仗他,怎么也该给人家一些好脸色,再说了,不教他一些,浪费的不还是咱们家的银钱吗?”
陈妈妈心里念叨着,竟不自觉落下泪来,她抬手揩了泪,心道:“宁哥儿,别怨怪妈妈唷。”
陈妈妈也就低落了这么片刻,她一转身,压根瞧不出什么异色,带着卢举在街巷与摊贩讨价还价,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陈妈妈这儿热火朝天的,声大动静大,卢闰闰在屋里却安静得不行。
素柿色的床帐掩得严严实实,不叫丁点光透进来,床上静谧得能听见鼻息声。
卢闰闰抱着长软枕,衾被胡乱地盖在身上,只能遮住肚子,她呓语了一声,忽而觉得面颊有些痒,挠了挠,还是痒,她想怎么今儿这么多蚊子,夜里床帐明明掩好了呀。
她迷迷糊糊睁眼,想把蚊子打出去,却看到两张放大的脸,一左一右地在自己跟前。
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厥过去。
第27章
“卢闰闰,日上三竿了你还睡?”魏泱泱蹙起细眉,唇角一撇,轻轻摇头,许是面向的缘故,她眼角细长上挑,便是好好说话,瞧着也有几分傲慢不耐。
而余六娘见她睁眼,便羞怯地抿起一个浅笑,同她打招呼,“卢家姐姐。”
余六娘下巴尖细,姿态羸弱,衣裳也是很素净洗得褪色的粗布,裙裳袖摆都磨损得很厉害,浮起毛边,看着便像过得不大好,叫人打心眼里升起些怜惜。
卢闰闰还在醒神呢。
魏泱泱摇头,同余六娘道:“你瞧吧,我说了她是个爱觉的,倘若喊她去早市采买花材,还不知要耽搁到何时呢。如今这时来,才喊得醒她。”
卢闰闰方才醒来,睡眼惺忪的,眼中的红血丝尚未消散,但思绪已经清明许多,她木着脸道:“魏泱泱,不许说我坏话!”
“醒了?”魏泱泱问。
“当然!”卢闰闰虽然仍有些困倦,但她仰躺在床上,还是歪头骄傲道。
然后下一刻……
“起来吧你!”魏泱泱和余六娘一左一右,一人拉一边手,把卢闰闰从床上拔起来。
再架到面盆架前。
卢闰闰眯了眯眼睛,仔细瞧,惊讶道:“你们连水都帮我盛好了?”
“那是自然。”魏泱泱眉梢微扬,傲然一笑,“谁叫我是你的闺中密友呢!你又没什么换过贴的结拜姊妹,论起亲厚,也就你我了,我不为你做谁为你做。”
言罢,她把刷牙子塞到卢闰闰手里,催促道:“快些梳洗!”
卢闰闰这样厚脸皮的小娘子,被两人盯着都有些脸颊泛红,她扭过头背过身用刷牙子,哪知道两个人一块又凑到卢闰闰跟前。
卢闰闰便匆匆往前几步,两人又追逐上去,故意板着脸歪头盯着她。卢闰闰哪里忍得住,一下就笑起来,两人也是,一时倒是玩闹起来。
正好撞上了回来的陈妈妈。
卢举避嫌,只是轻轻一颔首,就回另一边的院子。
陈妈妈把竹篮子往灶房里一放,就出来招待她们几个,态度热切又慈爱。
“怎么来了不提前说,我好多买些吃食回来,快,这个先拿着尝尝,刚蒸出来的燋酸豏,好吃着呢!”
陈妈妈说着,就往两人手里塞。
陈妈妈手糙皮肉厚实,一点不怕烫,刚出锅的馒头放她手里像是冷的一样,压根没反应,可魏泱泱和余六娘就不成了,被烫得左手倒右手。
尤其是魏泱泱,惯于面无表情或斜眼睨人的她,这时候脸上的神情几乎可谓是大惊失色,顾不得半点,甚至还在吸凉气,很难得能看她脸上有这么多、这么夸张的表情,总算也有了几分年轻小娘子的鲜活。
不仅如此,陈妈妈招呼她们坐下,还要给她们倒豆乳,也就是豆浆。
陈妈妈过于热情,又是好心肠,两人没能反应过来,就被牵制着走,不消多时,面上摆了一大碗豆乳,左右两边手各拿燋酸豏和胡饼,方桌上摆着一碟油糍,一大盆乳圆子,一碟配着解腻的芥辣瓜儿,一碟肉鲊。
其实陈妈妈今日出去没买什么,就买了几个素馅馒头、豆乳,还有胡饼,前两个是用来给卢闰闰醒了做朝食的,后者耐得住放,陈妈妈自己也好,唤儿也罢,干活饿了直接拿两块胡饼吃,饱腹又香甜。
至于油糍和乳圆子是陈妈妈喊了唤儿去巷子外的浮铺里买的,热气腾腾,皆是刚炸煮出锅,左右还不到半刻的功夫就从锅里摆到桌前。
芥辣瓜儿简单,刚好家里有黄瓜,陈妈妈现拍了切碎拌了一盘。
肉鲊则是今早剩的,说是剩的,其实还是满满一碟。
今儿的肉鲊是用猪蹄做的,肉皮切成方粒,用葱酒腌制,烫到断生卷起就立刻捞起来,不能捞久了,久了咬起来又硬又韧,根本咬不断,也不能太快,否则夹生腥味重。
然后用纱布挤干水分,等晾凉了加入草果、砂仁、炸过花椒的麻油、些许盐,而其中最为要紧的便是半碗醋,得是上等的好醋,否则这道菜便算毁了。
如此做来,肉鲊弹而不韧,润而不肥,麻油的香味混着花椒的辛麻,掩盖住腥味,与肉香一块回荡在唇齿间的还有醋的酸,因选了上好的醋,后味醇厚,酸之后是极致的鲜甜,使得人涎水横流,胃口大开。
这道肉鲊下酒好吃,就着粥也爽利。
奈何谭贤娘口味清淡,朝食几乎是不吃荤腥的,而卢举记着昨日和谭贤娘说的话,也无心用朝食,陈妈妈自己吃了些,可也吃不了多少。
故而,瞧着还是满满当当的一碟。
陈妈妈笑容满面,声音洪亮,不停地摆弄碗盘,将碟子往她们面前挪得更近一些,催促道:“吃呀吃呀,快些吃,你们既是从码头上的早市买了花材回来,想必是还未用过朝食吧?天爷哟,那儿人挤人的,我去年冬日的时候,去抢黄河运上来的鱼,啧啧,我一个老婆子都险险抢不过哩,真真是难为你们两个姐儿了。”
魏泱泱已经吃了一个燋酸豏了,可是手里还是一左一右各一个胡饼和燋酸豏,都是陈妈妈见缝插针塞的。
她只好道:“其实,我路上吃过朝食了。”
可这由头并没有阻止陈妈妈丧心病狂地投喂。
陈妈妈眼里,这一个个都瘦弱得和小鸡崽子似的,尤其是余六娘,像河堤边种的柳树枝,风一吹就扬走了。
这哪成?
不说丰腴,但身子要结实、有些份量,脚下的步子才稳,才能走得住,一步一个响,那才能撑得起门户!
故而,纵然都城里以清瘦窈窕为美,陈妈妈从不在闰闰跟前念叨这些。
她道:“吃过了也再吃些,一会儿不是还要出去卖花么,不吃得饱些如何有力气?”
她说着,拿起碗就开始往里面舀乳圆子。
每人碗里都装了半碗的乳圆子。
陈妈妈又去柜子里拿了个陶罐出来,顺着勺给每人碗里都淋了点,瞅着像是蜜,见余六娘好奇地盯着瞧,陈妈妈便道:“这是闰闰娘做的桂花蜜,这里头的桂花都是仔细挑拣过的,俱是开得正好的金桂,倘若用丹桂、银桂,香味就要逊色不少。”
许是家里有两个厨娘,陈妈妈耳濡目染,也能讲出些门道。又或许,是年轻的时候跟着卢闰闰的婆婆,见识过一些富贵,知道好些讲究。
盛情难却。
便是瞧着眉眼间有些傲慢的魏泱泱,面对慈和热情的长辈,也是没有半点办法的。
余六娘更别说了,陈妈妈一说她就低头吃,看着很乖巧。正是长辈最喜欢的小辈模样,陈妈妈见了更喜欢了,又以为她瘦瘦弱弱定是常常吃不饱饭,觉得很可怜。虽然也大差不大,但她是吃的油水少,胃口也小得很,小半碗的乳圆子下肚,已有些撑了,
哪知道陈妈妈怕她吃少了,又给她盛。
余六娘这个性子,若是能说声推辞拒绝的话,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就知道哭了。
好在卢闰闰这时候梳洗完走进来了。
一见这架势哪还有不知道的。
她快步过去拦了拦,“婆婆!”
但陈妈妈一转身,见她如此热络兴奋,是欢欢喜喜地在替她招待闺中密友,卢闰闰拒绝的话一时卡顿。幸而她急中生智道:“婆婆,我想戴那个绀蝶色的绒花,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陈妈妈眉头一皱,疑惑道:“你有这颜色的绒花吗?我怎么不记得?”
“有的有的,兴许是你忘了,你帮我找找嘛,余下的头饰都搭不得今日的衣裳。”
听见卢闰闰这么说,陈妈妈遂放下手里的碗,在宽大的裤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犹疑地去她屋里寻了。
卢闰闰还不忘加上一句,“是绀蝶色的!”
这色艳丽,倒确实像卢闰闰会喜爱的,陈妈妈敛下疑惑的思绪,踏踏实实去寻了。
见陈妈妈进屋,卢闰闰一转头赶紧道:“快吃快吃,一会儿婆婆回来,又该往你们碗里添了。”
魏泱泱心有余悸,用力地点头附和。
先前她来卢闰闰家做客用午食,只要一个没留神,陈妈妈饭就添到了碗里。
而且回回饭都压得严严实实,压根吃不完。
卢闰闰怎么会不知道,她一般能自己盛饭就自己盛,虽然陈妈妈常常是提前盛好,但好在她吃了这么多年,已经吃习惯了。
而且如今还算是好的,想想她小时候,也不会说这里的话,听也听得迷迷糊糊,小小的年纪,勺子都抓不好,吃饭全靠陈妈妈喂,回回都给她喂拱起来的一大碗。
她撑得不行,又不会说话。
一开始是用手推,被当成婴孩喜怒无常爱闹脾气,于是陈妈妈用一边胳膊和腿夹着她的手脚,另一只空着的手喂。
后来她试图哭闹提醒,结果次数多了,陈妈妈以为有什么鬼魂,兴许是饿死鬼什么的,一用饭便缠上她,还请了道士来做法事,又从市井里学来不少民间法子。
卢闰闰怕自己喝符水喝到铅中毒,于是也不哭了。
谁承想陈妈妈真以为是这些法子见效,没少同人传授,直到如今,她在街头巷尾听见哪家抱怨孩子总哭,也还是会一脸严肃认真地说,怕不是被不干净地给缠上了,又说自己又什么什么法子,可见效了云云。
总之,那之后,卢闰闰很快地学会了说话,并且进步神速。
这里面,几乎都是陈妈妈的功劳。
想起这个,卢闰闰忍不住一颤。
她也给自己装了碗乳圆子,把桂花蜜搅开,还舀了多多的汤水。不知道为何,卢闰闰觉得煮乳圆子的汤掺了蜜或汤特别好喝,有点像用大火铁锅烧出来的带点柴火焦香气的米汤,但更清爽一些,甜滋滋的,却喝一大碗也不腻。
而乳圆子,其实和没有馅的汤圆差不多。
热乎乎、又汤水的时候吃着还是挺好吃的,许是摊主人不止往里头添了糯米粉的缘故,吃着并不怎么黏,口感很好,刚咬下去会有点钝钝的阻碍感,有别于豆腐的嫩,饼的硬,它是另一种对唇齿很友好、会上瘾的口感,粉粉糯糯的,嚼开以后,米香味溢满唇齿,嘴里开始回荡着乳圆子才能有的米甜味。
才吃了半碗,听见自己屋门开合的动静,卢闰闰忙一口气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抄起一个燋酸豏,手不住地摆着,示意她们快跟上。
两人也匆匆忙忙将剩下地吃完了。
余六娘拎起一旁插了许多花的竹篮,急急跟上。
三人刚走到院子,陈妈妈就出来了。
她愕然,“怎么吃得这般快?还有乳圆子呢,吃快了噎着可怎么好。”
陈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卢闰闰正艰难地把粘牙的乳圆子咽下去,她捶了两下胸口,趁着陈妈妈反应过来前,高声道:“婆婆,我们吃好了,先走了。”
言罢,她步履匆匆地出了院门。
魏泱泱和余六娘也紧跟步伐。
陈妈妈愣了会儿,赶忙追到门前,站在青石阶上,声音洪亮地道:“带两块胡饼吧?倘若等会子饿了也好垫垫肚子。”
卢闰闰回身摆手,另一只手拍了拍腰上的钱囊,“我带了铜钱!”
在汴京城,只要有钱,还怕会饿着不成?
陈妈妈赶忙接着问,“那你回来吃午食吗?”
“不知道!”卢闰闰已经走出了巷子拐角,传回来的声音悠悠轻飘,被风拉得很长。
陈妈妈无奈地撇嘴,摇摇头,在门口稍站了会儿才进去。
真是的,这叫她午食如何做,也不知道带不带那两个小娘子回来一块吃。若是带回来,今儿买的菜怕是不够,年轻的客也是客,上门了就没有怠慢的道理。
*
但魏泱泱和余六娘显然是不会介怀这个的。
她们撑得忙着打嗝。
魏泱泱有些不大好意思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打嗝,捂着嘴,努力忍着,尽量也叫嗝打得小声一点,像是抽噎一样。
卢闰闰看不下去了,她拽住魏泱泱的手,一脸严肃地面对着魏泱泱。
这架势,魏泱泱还以为她要干嘛呢。
哪知道卢闰闰顶着严肃的面容问道:“你吃饱了吗?”
“啊?”魏泱泱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卢闰闰又重复问了一遍。
魏泱泱虽不解,但怔愣片刻后,还是配合着回答,“吃、吃饱了?”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回答完,魏泱泱才问道。
卢闰闰昂昂下巴,提醒她,“你还打吗?”
魏泱泱回过神,咦,真的不打嗝了。
这法子真厉害!
卢闰闰骄傲微笑,这是她从陈妈妈那儿学来的,民间偏方,有些还是有效的嘛。
她又依样画葫芦地问了余六娘。
哪知道对余六娘好似没有用,最好,卢闰闰只好向摆茶摊的娘子讨要了一碗水,余六娘便喝边抿着水咽下,半碗水下肚,可算是不打嗝了。
三人走在闹市里,余六娘提着花篮,便是同人对视片刻,都紧张地手心流汗,攥紧竹提手。
魏泱泱教了她些卖花时夸人的话,挑了个看着好说话的小娘子,便一推她后腰,把她推出去。余六娘想想师父们,纵然紧张得小腿肚打颤,还是心一横,鼓足勇气上去。
她连说话都是结巴的,好在魏泱泱看人真的有些准,那小娘子温柔好说话,也不直接摆手说不要,真的站住了听她说话。
魏泱泱和卢闰闰站在街对面,看着余六娘从一开始紧张得快说不出话,到渐渐能顺畅地说起什么花开得好,什么花正宜搭小娘子的衣裳等等。
眼看着顺利了,魏泱泱干脆同卢闰闰闲聊起来。
“你要不回去吧,不是说明日要去见窦家的小娘子吗?我看你桌案上写了不知多少张纸,要做什么菜去,想好了吗?”
卢闰闰脸上毫不见焦急勉强之色,她坦诚道:“没想好,不过困在屋子里能想出什么,出来帮六娘一块卖花,多见见人,说不准就想出来了呢。”
卢闰闰看得很开,打骨子里就有种不紧不慢地从容。
也兴许是因着这辈子从小被陈妈妈和谭贤娘疼爱长大,心里有底气,做事时便不自觉带出来了。
魏泱泱私心里有些羡慕卢闰闰的从容,但她见卢闰闰自己不急,也就不说什么,她性子就是这样,纵然关怀,话落到嘴边最后也只是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
很快,余六娘的回来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余六娘虽还是忍不住低头,努力抿唇,不敢笑得太张扬,可是唇角却克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睛更是亮得出奇,掩不住她的兴奋。
她道两人面前,刚一张口,眼睛就不由得弯成月牙,“我卖出去了,那娘子真真是大善人,她买了两朵栀子呢。”
余六娘张手,白皙的手心里赫然躺着几枚深褐色的铜钱。
开了个好头,也叫胆怯的余六娘添了几分信心,三人都很高兴,欢欢喜喜地继续卖花。
可惜,也就初时卖得好,日头渐高,哪有人这个时候买花簪发的。
路上,三人倒是看见一个小娘子十分聪明投机,一篮子全是荷花莲蓬,专蹲守在御街东面的锡庆院,太学就在那,往来的都是些学子士子,一个个家境殷实的居多,还有闲情雅致,买朵荷花簪花,还送一个莲蓬,可以边吃莲蓬边看书,多么风雅。
那小娘子能言善道,一连卖出了好多花,看得三人目瞪口呆。
即便是卖花,也得多费些心思才是。
眼看快到用午食的时辰,篮子里的花还是没卖出多少,卢闰闰想起那太学南门边上卖荷花的小娘子,决定仿照一二,换个地方买。
去大正店!
这个时候,正是客最多的时候,能去大正店的客人,压根不在意买花的钱,有时候还会附庸风雅。卢闰闰想了一招,到那边看他们喝的什么酒什么茶,就讲篮里什么花配什么酒才最雅,唯有花香能激出酒香。
只要能说出个噱头,管它是不是真有,总有人愿意试一试。
余六娘还是有些害怕。
魏泱泱则赞同卢闰闰,“也有些正店不允打酒坐的人进去,断不会将我等错认了,再说了,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哪有人真敢在人前戏弄良家,当开封府都是死人不成?”
这倒是,旁的不说,正店里的人便不会允闹事,反而是比街头巷尾的好些。
三人决定去瞧一瞧,否则这一篮子花若卖不出去,留不到明日,钱也就打水漂了。
卢闰闰三人去了附近的一家正店,这时候正是宾客如云呢,余六娘背下卢闰闰教的话,果然又卖出去好些。为了不耽搁太久,卢闰闰和魏泱泱也帮衬着卖了两朵。
卢闰闰正对桌前一个年轻妇人说这花如何衬她,闻着花香饮酒吃菜,才最为惬意。
她能说会道,轻易就把妇人哄得连声娇笑,当即就买了一朵。
但虽说没什么人出言调戏,可总有人性子古板,看不过眼。
也不顾忌卢闰闰就在斜边上的一桌,声音颇大,与同桌人感慨,“如今这汴京城,出来做买卖的妇人愈发多了,做点浣衣的活计也就罢了,提着篮子四处叫卖,处处与男子相争。就连女相扑也在百姓,乃至勋贵中风靡,真是世风日下。你瞧瞧,那年轻小娘子着绸衣锦囊,并非衣食无着,也出来卖花。”
那中年男人与同桌人说着,便摇头,语气感慨万千。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卢闰闰的耳里,换成面皮薄的小娘子这时候该羞愧难当了,要么走,要么争辩两句。
卢闰闰都没有。
她转过身,走到那一桌人跟前,落落大方地一笑,“官人,可要买花?”
第28章
卢闰闰忽然近前这么一说,倒是叫中年男人措不及防,满脸愕然。
“这、嗯……我便买一朵吧。”中年男人道。
背后说人,知道人家能听见是一回事,人家直接找上门还不理论,且笑眯眯地说话则是另一回事,中年男人面上先是浮起一层尴尬,但许是见过些世面,定力足,愕然尴尬之色很快散去,他有模有样地挑拣起来,似乎都颇有些嫌弃。
卢闰闰这时候才打量起他来,这人着皂靴,束发冠的簪子是青玉的,衣裳的形制没什么稀奇,内上衣下裳,外穿灰青领绣花暗纹对襟长褙子,皆是绸料,不过也不能说明什么,汴京富庶,遍地都是穿绸衣的人。
可他骨相正,眉眼锋利,看着有点官里官气的,和她后爹有些相似,但比较起来,她后爹明显懒散很多。
卢闰闰也就由着他挑选了,显然他一样都没有看上,但既然喊住了她,就没有不买的道理。纵然看不上,他还是挑选了一朵,随意付了钱。
卢闰闰出于做买卖的周到,顺口向座上的其余几人问了问,可要买花。
“以菜肴佐酒,又怎么及得上以花入味来得风雅?”
卢闰闰既然问,自然是面朝坐主位的人问的话。
坐主位的也是位中年男子,又或许是稍大一些?他面容清癯,比其余几人都瘦,但不显孱弱之态,眉峰如嶙峋石山,一根木簪斜插束发,内斜领上衣,外着广袖长褙子,内敛而有文气,清瘦而显端肃。
可以看得出,他年轻时必定是美男子,如今总是蓄了须发,也藏不住文雅清气,以至于卢闰闰有些拿捏不准他的年纪,四十许?五十许?
虽然年纪说不准,但卢闰闰开始察觉出一些门道,这位必定是官,而且少说是着绯袍佩银鱼袋的人物。
而且他眼珠昏黄有浊色,可目光深沉内敛,默而不语,但纵是不说话,也很难令人忽视。
卢闰闰不着痕迹注视思忖时,方才那位谈论她的用青玉簪插束发冠的中年男子顿时恼怒,“兀那小娘子,好生无礼,我已买了你的花,你怎敢惊扰文相公?”
用青玉簪插束发冠的中年男子生怕惹恼了坐主位的文相公,他今日前来正是有求于人。
他偷觑着文相公,面上不见怒气,稍松了口气,但看见卢闰闰,还是忍不住指摘说教,“我看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做起贩夫走卒叫卖的差事,心窍莫非都叫铜锈浸透了?快快散去!真真是不识礼数!与其出来丢人现眼,不如回去思量着多识两个字,贞静自身,方为女子该修习的德行,而非这般抛头露面。”
卢闰闰也顺着他的目光偷着瞧了那文相公几眼,并未见生气,甚至也瞧不出心绪。
这才是上位者。
卢闰闰跟着她娘出入显贵家中,也算有些见识,这时候并未因为察觉出些端倪而腿肚打颤,她清楚得很,凡是能靠科举行至高位的,几乎没有喜怒形于色的蠢人,且大多明面上待平民百姓并不严苛,而靠门荫补官的则多骄矜,除了极少有恶习的,只要奉承到位了,也常好说话。
因而,卢闰闰定了定神,她正视那位玉簪束发冠的中年男人,平心静气地答道:“卖花养家有什么丢人的,倘若觉得年轻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官人何妨叫整个汴京的女子都别出来做活。倒是也不知有多少人还能养得起家,旁的不说,这汴京城上至官吏,下至富户百姓,就有大把的衣物无人浣洗。”
像浣洗衣物这样又累又不见得能挣多少文的活计,还真就几乎都是女子在干,长年累月将手浸泡在刺骨的河水中,辛苦一日所得也不过八十文,像周娘子那样一日能挣得一百文,也不知得洗多少?
虽然没有一技之长,也能在汴京找到活,谋求一条生路,但个中的艰辛谁又能明白。
“你这……”着玉簪束发冠的中年男人顿时蹙眉。
但他还未说完,坐主位的文相公忽然开口,“小娘子好伶俐的口齿。”
他一开口,其余几人都安静了,卢闰闰也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却见下一刻,他抚着胡须,笑了起来,“给某也寻寻合宜佐酒的花吧,若饮胡椒酒,当簪何花?”
桌上有两三人明显松了口气,两个座次居末,一个坐在陪客位,想来是牵线引荐的人。
卢闰闰思绪敏捷,略一沉思便道:“当佩栀子。胡椒酒浓烈辛辣,簪花当以烈配烈,以香克辛,栀子香气清冽馥郁,形态挺拔清雅,其香气有清热解毒之效,正可解胡椒酒的辛热,当为上选。”
正经的宋朝宴席,讲究一酒一肴,一酒二肴,规格极高时,还有一酒四肴外宴使臣。
卢闰闰跟着谭贤娘,虽未做过这样招待使臣的国宴,但也有过一酒一肴的时候,若是这样的宴席,什么酒当佐什么菜,皆有讲究,就像现代红肉总是配红葡萄酒,海鲜配白葡萄酒更适宜一样。
若是香味相冲,顺序有错,都会遭人耻笑。
因而,她也是正正经经钻研过个中门道的,纵然问得突然,也难不倒她,答得有理有据。
文相公一笑,眼下漾起几道细纹,竟有几分慈和温煦。纵然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仍会很容易被蛊惑,觉得这是像是位好说话的大善人,“那便簪朵栀子吧。”
卢闰闰遂挑了最大、开得最好的一朵浓白清雅的栀子,剪去多余的梗叶,连同一根削得略短的竹签递给他。被他身边的随从接过,先将栀子插在冠边,再用竹签插过栀子残余的梗,固定在发上。
文相公戴了片刻,待花香渐渐散开,他举起酒盏一饮,轻轻颔首,“甚好,香气浓而不烈。”
于是,左右两边的人几乎都笑着附和,也向卢闰闰买了栀子簪花。最后,她带的栀子竟然不够,不得不把余六娘和魏泱泱也喊来。
等到付钱的时候,文相公的随从捧来钱囊,他竟拿起一个银角子放在桌面上。
卢闰闰三人皆怔住。
好大的手笔!
文相公抬眸瞥了眼三人,平和近人地笑了笑,又拿了两颗,“分了吧。”
是啊,直接给三颗银角子,也省得三人难分。
但这……真真是大方。
卢闰闰最先反应过来,带头向文相公道谢。
魏泱泱和余六娘后知后觉跟上道谢。
三人各拿了一颗银角子走,皆是有些怔怔然,回不过神。
身后,还能听见文相公那一桌在说话。
文相公讲起他的亡母,当年也是摆摊卖豆腐,供他读书科举,做些走街串巷的买卖实属不易,落下一身病痛,早早过世了。
桌上其余人要么是他的下属,要么有求于他,尤其是那位着青玉簪束发冠的中年男人,一改先前口风,盛赞起文母,说妇人行商不易云云,其余人皆是一样地逢迎拍马。
卢闰闰走得远了,渐渐听不清,但还是不由得摇头。
只要有权势,说什么便都是对的。
在封建社会,阶级、孝道、利益等等矛盾,都远大于男女矛盾。
*
原以为今日能赚个两三百文都算好运道了,没想到一口气有了这么多。
三人排排坐在一处石阶上,看着往来的行人商客,一时有些安静。
“这、这银角子,得换多少铜钱呐。”余六娘没拿过这么多钱,眼神怔怔,茫然若失。
卢闰闰做厨娘,常要切肉做菜,手里有准星,她掂了掂,得出结论,“约莫有个一两半左右。”
她常拿赏钱,有时比这还要多,心里有波澜,但不是很多,就是讶然这笔意外之财。
余六娘怔怔失神,“一两银一贯钱,抵得上我十几日的工钱了。”
买她这一篮子花都用不了这么多。
“既如此,今日还卖么?若不卖,各自归家便是,我疲乏了。”说话的是魏泱泱,她性子不太有耐心,能陪着余六娘做这么多事,已然算难得的善心。在她看来,既然今日运道好,一下子挣够了好几日的卖花钱,倒不如回去歇着。
后日有宴席,明日她们台盘司就得开始忙活了。
想来那余六娘也差不多。
那是成婚的宴席,得吃到夜里,油烛局必定要忙活着提前摆好烛台,张灯结彩等等。
闰闰虽不做明日的宴席,但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活。
余六娘从迷茫中回过神,她立即摇头,“不、不卖了,今日卢姐姐和魏姐姐助我良多,我、我实不知该如何报答,不若我请你们吃渴水?”
“喝什么渴水,你不是要攒钱给你的师父们换个住处么。自己攒着,不许花。”魏泱泱说话真真是直截了当,带着点强势,纵然是出自好意,经过她的口吻说出来,也像是不耐地威迫。
卢闰闰不禁笑了,她眉开眼弯,“是得攒钱,我前些时日玩关扑赢了好几个扑满,六娘你随我抱一个回去,正好挣了银钱能放进去。”
余六娘自觉已经被她们帮了许多,哪好意思收,低着头,张嘴就是推拒。
卢闰闰却道:“你抱一个扑满走才是帮了我呢,好几个扑满,若是叫我攒,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用完。婆婆回回见了都说我净买这些无用的占屋子。”
后一句话,卢闰闰稍稍润色过,其实陈妈妈见了那几个扑满,当着卢闰闰的面是夸的,夸她聪明才能赢了关扑。说这些东西无用,净占屋子,也不知有什么好的,是她私下里拾掇屋子的时候,才自己个儿摇头抱怨的。
余六娘听了果然不再推辞。
但这个时辰了,若是回去必定要再用午食。
余六娘不是很敢一人去卢家做客,虽然陈妈妈很和善,对她很热切。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魏泱泱。
魏泱泱不说话,细眉轻挑,盯着卢闰闰。
卢闰闰立刻仰面粲笑,眼睛眯成一轮弯月,“你定是要去我家用午食的,这还用说吗?否则,莫说我了,婆婆知道也是要伤心的,到时定要念叨,‘泱泱这孩子,是和我生分啦,不喜欢我这老婆子了’,你舍得伤婆婆的心吗?”
卢闰闰眨巴眨巴眼睛,说她诚恳吧,学陈妈妈又绘声绘色,一整个顽劣劲。
魏泱泱却很受用,她心里舒服开怀着呢,面上却露出勉强满意的样子,略一颔首,檀唇轻启,“成吧,我也一同去。”
卢闰闰立刻牵住魏泱泱的手,面上漾起三分甜笑,活泛又调皮的口吻,“我的心肝,魏家的泱泱,真真是善心的小娘子。”
她怪模怪样的,另一只手还扬展起来。
魏泱泱和余六娘都被逗得捧腹大笑,压根顾不得什么掩唇轻笑的规矩仪态。
魏泱泱笑得肚子疼,最后摆着手道:“不成不成,你别学陈妈妈了,仔细一会儿我同陈妈妈告状,看她还疼你不?”
“当然疼!”卢闰闰骄傲昂起下巴,不假思索地道。
无论如何,何种境地,卢闰闰都有信心,陈妈妈最疼爱自己。
她又不是没有心,如何会不清楚呢。
*
于是,三人彼此拉着起身,拍拍下裳沾染的尘土,有说有笑地往卢家走。
卢闰闰提醒余六娘一会儿千万别让陈妈妈盛饭,压得太严实了,努力吃了半日,还是没变化。
余六娘听着,不由莞尔,抿起浅浅地,却又从心底散发的笑容,“真好。”
“谁真好?”
“你,陈妈妈,泱泱,都真好。”
还有你们过的每一日,那些细细碎碎的关怀与念叨,无不令余六娘觉得艳羡,哪怕只是在边上感受了一点辉光映照,也使得她心底暖洋洋的,真心向往。
“那你就常来我家里。”卢闰闰大方邀请。
“好!”余六娘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却应得很用力。
三人继续说笑,其实主要是卢闰闰和魏泱泱在说话,余六娘光是听着,嘴角的笑都没有消下去过。
魏泱泱忽而说起方才的事,“你们可知道方才那位出手大方的文相公是谁吗?”
“谁?”卢闰闰捧场,好奇地追问。
魏泱泱故弄玄虚地顿了顿,拉足了胃口,而后才慢悠悠道:“方才我就觉得他眼熟,又听人唤他文相公,我们四司六局只做权贵豪商的宴席,稍次一些的人家怕是都请不起我们。而这汴京城里,有名有姓的文相公,又有哪些?
“半年前,我在同平章事、昭文馆大学生文远徵文相公的府邸做过宴席,端菜时远远瞧见过两眼。”
魏泱泱说前面的时候,卢闰闰也有些猜测到了。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文臣显贵,外加昭文馆大学生,通常是宰相之首。而且这位有名着呢,听闻他是位巨贪,但善于笼络人心,家中常年备着够几十人吃喝的面食,有回光是招待下属用的蟹黄馒头,便花了近万贯。
卢闰闰自己是厨娘,她在市井间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还是挺好奇的,蟹虽不便宜,但花费万贯,未免有些夸夸奇谈,直到她知道了人数,足有数百人,那似乎又有些道理了。
她当时还和陈妈妈感慨。
说那料定然很足。
然后缠着陈妈妈给她连买了好几日的螃蟹,个个都挑的是膏多肥美的,一只得卖一百多文的。
想起这个,她又忍不住有些馋螃蟹了。
不过这个季节还不是吃蟹的好时候,没有膏脂,肉也不多,算不上肥美,非要吃的话,和夏橙一块做蟹酿橙倒是不错。
咦,卢闰闰对明日做什么,忽然有了主意。
蟹酿橙也算是一道名贵的菜了。
而且佐黄酒滋味上佳。
既然是夏日,也并非非要温酒,宋人也爱喝冰镇的黄酒,别有一番滋味。
还有……
论文雅,契合季节,还有什么呢?
卢闰闰想起卖花是在太学南门见到的小娘子,她卖荷花,赠莲蓬。
若说应景,夏日有什么能比荷花应景?
能吃又能赏,那自然在莲房鱼包了。她原是想做玉蝉羹的,也是用鱼,却是将青鱼切成长薄片,裹了绿豆粉捶打,捶成长条,清水烹煮即可。如此一来,形似面条,白中带粉,如菡萏一般,吃着比单纯的鱼片滑溜有韧劲,却比面条更香更有风味,纵使是清水煮鱼羹,也鲜美至极,泛着甘甜。
但她总觉得仅仅是颜色相近有些不够,太含蓄了。如今用莲房鱼包替了,正正好。
只是,还得再想一道,也不能都是荤腥鱼肉,都是爱作诗赏花的小娘子,应该喜欢风雅,有时候素净简单也能讨好。
不如,菊苗煎?
爽然有楚畹之风,正合宜。
但旋即,卢闰闰又摇头否决,宴席上可以有这道菜,但不宜呈给寇家小娘子,给主家过目的,还是应当能展现出厨娘的手艺才是。
忽然,卢闰闰想到今日的见闻,顿时有了主意。
她想出一道菜,既风雅,又得有好刀工,且这个时代恐怕还没有这道菜。
卢闰闰放下毛笔,欣赏着自己写出来的几道菜,心满意足地笑了。她自诩明日之行,已是十拿九稳!
而她身后,魏泱泱和余六娘二人,一个侧身斜躺,一个正襟危坐,在美人榻上吃着陈妈妈送来一碟香糖果子。还有一大碗刚送进来的酥山,丝丝缕缕的冷气正往外冒呢,两人都小心地看着它。
见卢闰闰已经写完的样子,魏泱泱不由催促,“好了,快别赏你那笔字了,酥山都要化开了。”
卢闰闰闻言,忙放下纸笔,一脚蹬推开椅子,扑向美人榻,“快快快,快些分了,我不许酥山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否则,你你你,我都要吃了!”
她对着酥山上点缀的樱桃发出凶恶胁迫。
当然,最后她也很凶残地把人家给吃了!
待到吃完了酥山,陈妈妈就来喊几人去用午食了,谭贤娘也回来一块用饭,见到卢闰闰新带回家的友人,也温和地关怀了两句。
最后,三人一块在屋子里午歇了一会儿。
等余六娘回去的路上,鼻尖似乎都萦绕着干燥好闻的衾被的熏香味,还有暖意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钱囊,为今日的收获而感到开心。
可摸着摸着,便觉得有些不对,她打开一开,除了一堆铜钱,上面赫然还躺着三颗银角子。
她先是怔愣,而后忍不住掉眼泪,偏偏嘴角始终翘着。
走回住处的路上,虽然要经过录事巷,有许多黏腻令人厌恶的目光,但余六娘头一次不那么畏缩,她心中似乎渐渐酝起一种难以言明的底气。
*
和魏泱泱跟余六娘出去放肆玩了半日,午歇过后,卢闰闰又在巷子里招惹了下隔壁邻居养的大黄狗,逗逗巷子里总是躲藏起来的狸奴,天快暗了,才动身去准备。
今日本来就迟了,买不到螃蟹,但是谭贤娘之前做了蟹黄蟹肉酱,一大罐呢,正好能拿来用。
故而,卢闰闰只带着唤儿去市集那交代了几处商贩,明日要新鲜的莲蓬、鳜鱼等等。然后买了新鲜的夏橙跟整鸡,以及火腿等。
夜里熬制了一晚上,第二日带着林林总总的东西,准备前去寇府。
临坐上轿子前,陈妈妈不放心极了,甚至想喊谭贤娘陪卢闰闰一块去,哪知道谭贤娘却很冷静,“那位寇小娘子已是出了名的温良好性子,总该叫她出去磨砺磨砺才是。”
卢闰闰自己也不大害怕,她坐上轿子,还能探出头笑着招呼陈妈妈快进去。
等轿子渐渐走远了,卢闰闰脸上的笑容微敛,却也不见紧张的神色。
她的放松并非全是装的。
但若说紧不紧张,定然有一些。
可慌张无用,迎难而解方为上策。
再说了,她的厨艺也不是白学的。
卢闰闰一昂下巴,眸光明亮,神采张扬,她摩拳擦掌,已做好独自做宴席的准备了。
第29章
转眼间便到了寇家的府邸。
寇小娘子的翁翁是中书侍郎,按民间通俗的说法,便是副相。
但宰相与宰相之间也是不同的,各家有各家的门道跟走法。
有宋以来,凡是能做到宰相的,几乎都是正经科举考的进士。
而一些靠门荫做官的人,若是有宏远志向,也可以再去专门给这些官员亲戚、门荫官设立的锁厅试,顺利考过发解试中的锁厅试后,省试奏名、殿试合格,也可以赐进士及第或进士出身。
昨日卢闰闰见到的文相公,便是家贫的读书人,正经靠科举考取进士及第,一路升官为宰相,又因巨贪,而过得极为豪奢。
寇相公就不同了,他出身贵胄,一开始门荫补官,后来过了发解的锁厅试、省试奏名、殿试,赐进士及第,被先帝亲口称赞为勋贵膏粱纨绔中难能一见的实干上进、勋华并茂。
故而,他爱惜羽毛,不怎么贪,可有祖上家业,家里的子孙过得依旧很富庶。
寇家住的是两座五进的宅子,等闲进去怕是要迷路的。
卢闰闰到了小门前,有专门的仆妇抬软轿送她进去,内宅和外宅之间也守得很严。她进了寇家五娘子的院子,却被告知五娘子在补觉,于是,出来了一个能做主的婢女,问了卢闰闰几句后,从正在廊下踢毽球的几个小婢女里喊出来一个,让小婢女带卢闰闰去内院的灶房把菜做出来。
毽球也就是毽子,但是插了色彩鲜艳的鸡尾毛,比起蹴鞠,毽球老少咸宜,踢的人很多,甚至在瓦子能看见将毽球踢出花的杂技人。
卢闰闰免不得多瞧了两眼。
做了这么久的宴席,许是因为她都只是做席面的那日跟着她娘身后打打下手,并不怎么去拜会那些内宅的夫人娘子们。
卢闰闰被踢毽球最好的小婢女引走,而那位能说话做主的圆脸大婢女则去肃着脸驱赶余下的小婢女去外头顽,免得吵着五娘子。
这些小婢女的年岁都不大,小的七八岁,大的不过十岁左右。
平日里也就是做点引路、擦桌扫地等等的轻省活。
而且穿戴也好,几乎都是六七成新的棉布衣裳,没有一个衣衫上打补丁的。而且小婢女们头上绑着红绳,梳着一样简单的双垂髻,她们也没到爱俏胜过爱吃的时候,故而头上没有戴额外的绒花。这可比余六娘穿得好多了,而且虽然她们看着那个圆脸大婢女有些怯怯的,眼睛却还是很灵动干净,一瞧就知道没有训得太狠,否则哪还有这样的灵气劲。
给卢闰闰领路的小婢女尤其是,她话很多的样子,看模样七八岁吧,虽然引路时走得规规矩矩,可面容娇憨,净问些有趣到令人发笑的问题。
譬如什么“听闻你是很厉害的厨娘?”、“你能把黄豆变成珍馐吗?”、“五娘子昨日给了我一碗酥山,你们外头能吃上吗?”……
卢闰闰听前面,就猜到应是府里的小婢女们无聊下偷偷听人说了些话本故事。
什么仙人或是妖怪报恩书生,撒了一把豆子就变出一桌珍馐等等,早些年她无聊的时候,也看过一些,来来回回都是这些。
她还看过一些禁书呢。
什么某某家生了一个面若好女的儿子,和尚来他家里讨要这个儿子,说要带走去做和尚,不允就说人家是痴儿。等那家儿子稍长一点,就和谁家妇人偷情,爹娘发现了便做主娶了一门妻室,没两年妻子受不得他了,他又和别家的妇人勾搭上,妇人的夫婿也爱他,哪家的纨绔也与他有首尾……
啧啧,那真是,当时看得卢闰闰目瞪口呆,如果回到现代,有谁再说古人封建禁欲,她一定把那书往桌上一砸,瞧瞧,铁证!
不过,受限于时代,这类的书最后都是那家的儿子沉溺此道,最后瘦骨嶙峋,形似枯骨,最后一照铜镜,忽然惊悟,再被最先时的疯和尚或者道士带走,只道是大梦一场空,情欲酒色皆不过是虚妄。
她初时惊诧,后面看得津津有味,买了好几本呢。
然后没藏严实被拾掇屋子的陈妈妈瞧见了,陈妈妈怕自己心软管不住她,又告到谭贤娘面前。
谭贤娘罚她,什么时候把萝卜切丝能够穿针了,豆腐能雕花了,再把每月八百文的用度重新给她。
那时候,卢闰闰可谓是进步神速。
她回过神来,如实道:“能啊,黄豆用处很多,可以和荤腥一块烹煮,也可以磨成浆喝,还能点了卤水做豆腐,还可以做豆腐脑、豆干,甚至可以做成豉、制酱、浸水发豆芽等等。一样黄豆,能做出千百味,火腿、鳆鱼、鱼羊肉都做它的陪衬。”
卢闰闰一说便是一大串,听着也的确是珍馐,很丰盛,但是和小婢女想的完全不同,她有些失望。
但也不过垂头丧气一会儿,自己高兴起来,好奇地询问卢闰闰和唤儿两人各自提的一个食盒里都装着什么?
卢闰闰促狭一笑,卖关子道:“这可不能说,是我的秘方。”
“不说就不说。”小婢女撇起一边唇角,脸颊陷起一个深深的靥窝,瞧着娇憨可爱极了。
怪不得殷实富贵的人家都爱在院里养几个年纪小的婢女,天真俏皮,偶尔逗一逗也颇有乐趣。
能被选来伺候府里小娘子的,也俱是伶俐面善的。
卢闰闰和小婢女路上聊了好一会儿,小婢女还提醒她,一会儿别和柳厨娘多说话,那是个坏的,把另一个雇的厨娘给挤兑走了,捧高踩低,可讨厌了。
这小婢女说话的语气用词有些十分成熟老道,想来是听院里那些年岁大的婢女说的,这时候鹦鹉学舌给卢闰闰听。
卢闰闰谢过她的好意,还抓了把橘子糖给她吃。
这橘子糖是卢闰闰自己嘴痒做了的,汴京城有卖蜜煎金橘的,却不曾见卖橘子糖。
以她如今的手艺做起来也很容易,只需将橘子挤成汁,掺入一些如薄荷等能丰富滋味的香材,将其煮开。然后将沙糖在锅中熬煮至粘稠,加入橘子汁和一点姜汁。待到火候差不多了,铺一层油纸,把熬煮好的糖浆一点一点地滴落在油纸上,等到凝固,也就成了坚硬的橘子糖。
她做了一罐,还送了些给魏泱泱。
这样做来的橘子糖既有橘子香,酸酸甜甜的,还冰凉提神。魏泱泱吃了觉得很好,适宜做活的时候犯困了偷偷吃一些,卢闰闰考虑下回做的时候多放一些薄荷和缩砂仁,吃着会更冰凉辛辣,而且缩砂仁醒脾去浊,夏日吃了功效更好。
小婢女拿到手上,先是新奇地盯了一会儿,觉得颜色当真好看,橘橘的色泽,但莹澈如水。她吃了一颗,先是酸得一皱眉,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甜,随着清凉辛辣席卷唇舌。
她没吃过这样的,下意识张嘴吸气抵辣,却发觉风吸进来都凉呼呼的,还怪舒服。
显然很喜欢。
但她没都吃了,就吃了三颗,卢闰闰问她,她说余下的要带回去给其他姐妹们尝尝。
其实她们跟着五娘子,即便只是最外头跑腿传话的小婢女,吃的好东西也不算少了,时不时就能分块糕点什么的,外头市井百姓家里的孩子哪有这样的好运气。
但卢闰闰胜在给的东西新奇。
像这些内宅里的婢女,尤其是这些年纪小的,平日里也都不怎么出去外头,若要添个新玩意,都是在小门那,等着货郎摇着拨浪鼓来吆喝叫卖。
故而,引路完,那小婢女也没走,跟着帮衬了一下。
倒不是什么大的事,她帮着和厨娘交代了缘由,然后还翻找到一大瓮熬好的用来给下人喝的香薷汤,香薷很廉价,但是晒干熬汤,或是鲜叶榨汁,喝了都能解暑。
夏日灶房里烟熏火燎的,最是容易中暑,故而都会熬一瓮放着,在灶房里做活的下人们,若是热得不行了,就舀一碗喝。
它不比沙糖绿豆汤容易坏,即便不放到井里浸着,也能放一日。
做完这些,小婢女还给卢闰闰使了个眼色,叫她知道谁是柳娘子,然后才走了。
这个时候正是刚用过朝食一会儿,午食还不必开始做,只要简单拾掇拾掇,清点采买的人送来的食材就成。
因而其余人都闲得很,站在屋子的另一边,或坐或站,或三三两两在一块窃窃私语,侧头瞥卢闰闰主仆。
小婢女使过眼色提醒的那位柳娘子,则坐在一个竹编矮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炒得喷香的松子,还有一个婆子在给她用蒲扇扇风,她侧身面对卢闰闰,目光斜睨着打量,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卢闰闰也没管,旁人府里有什么是非与她有何干系?
爱争什么权斗什么利是人家的事,灶房管事的油水大了去了,她不见得做一家席面掺和一家的事情,她尽了礼数就是。
故而,卢闰闰面露微笑,向她们一颔首,言语亲和,“诸位姐姐、娘子们,贵府五娘子唤我前来做菜,借贵宝地一用,我厨艺粗浅,只怕要叨扰个两三回,但相逢即是缘,又都是吃灶上这碗饭的,多少有些香火情,万望姐姐们多多帮衬着妹妹一些。不知哪处灶与案板尚是空闲的,可容我借用?”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卢闰闰这样擅长笑吟吟与人打交道的。
她这话里除了要尽礼数,也是表明自己就来两回,不抢你们的饭碗,同是厨娘,都是受雇于人做活的底下人,看着这份上,大家彼此不干扰就是。
卢闰闰说完,对面一时没吭声,都静静地盯着她瞧。
好一会儿,那柳娘子把嘴里的松子壳啐到地上,慢慢开口,“喏,那处灶倒是空着的,小娘子若不嫌弃自用去便是,只是我这没有闲的人手能帮着烧灶,哦,至于那些蔬食果肉,各房用什么都是昨儿便定好的,怕是不能挪给你了。下回若还是要做这样的差事,还是得请五娘子提前差使人知会我们一声。”
卢闰闰眼中浮笑,静静地听着她说完,然后才莞尔道:“正是这个理呢,不敢扰烦娘子,东西我自己都已经备好了。”
言罢,她转身去了那处灶台,想来平日里都是烧水用的,也不见摆了什么香料、刀具,好在卢闰闰自己都备好了,她用自己的刀更习惯一些。
唤儿熟稔地抱起柴火开始烧,而卢闰闰也洗起锅,待火烧够了,她拿起一块猪板油,扔下去开锅烧热。
锅底映起如火烧云一般橘红的光。
柳娘子等人就在那冷眼瞧着,她自己也是有本事的,否则不会被寇家雇来,但和卢闰闰这样有家学的肯定比不得。甚至她的手艺也比不过前院灶房的娘子,寇相公年轻时在南边外放过许多年,吃惯了南食,因而也另请了南边来的厨娘。
她还想这样年纪轻的小娘子能有什么厉害,无非是有什么噱头,哄骗哄骗达官贵人们,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看卢闰闰的手法也知道是个有本事的,她眼里的轻视才收了几分。
至于卢闰闰,她才不在乎这些呢。
她正忙着做莲房鱼包呢。
蟹酿橙因着蟹黄蟹肉酱是现成的,故而调配好酱料,挖好了夏橙,就放蒸笼上蒸了。
她眼下忙活的是吧莲蓬底部切开四分之一,然后挖空内瓤与莲子,这是一个精细活,一不小心就会将莲蓬壁扯出裂痕。
等做好以后,她把洗净修剪好的莲叶与其一块泡在水中,免得一会儿莲蓬失水,边缘变层褐色。
做这道菜最讲究新鲜,否则卢闰闰也不用与摊主人约好一早来取莲蓬莲叶。
处理完莲蓬,她开始取鳜鱼肉,取两侧最为鲜嫩的鱼肉,她一连取了五条才取够,先切条,再切丁,丁约莫比黄豆略大一些。
然后加入黄酒、酱油、葱末,少许的盐,以及现捣碎的胡椒末,搅匀后塞入莲蓬。
灶房中的其他人这时候已经开始深长脖子看了,看得津津有味。
而卢闰闰到了将鱼肉塞入莲蓬的时候,则故意微微侧身挡住,其实这里面都没有什么特别难的,除了处理莲蓬考验功底与细致之外,余下的不难效仿,但有一样很要紧的小窍门,塞的手法,塞的过程中不能按,更不能压实。
待塞好以后,莲蓬底部用修剪好的荷叶托住,上锅蒸便是了。
趁着这里等的时候,卢闰闰拿出她今日用以彰显技艺的菜。
豆腐。
对,她要做菊花豆腐。
这时候尚且没有菊花豆腐,有的是雪霞羹,与菊花豆腐相似,皆是以花入馔,形色高雅。区别是雪霞羹用的是芙蓉花,而且是与豆腐同煮,并且用的是味重的姜、胡椒粉调制滋味。
菊花豆腐则是先切好,再以高汤浇淋,如菊花盛开,再点缀新鲜黄菊与枸橼子。
卢闰闰将豆腐切好以后,便不再动作,将灶房中的其他人看得惊诧不已。
这道菜便算完了?
也不是内里是什么门道。
而等莲房鱼包堪堪要蒸熟的时候,正好有其他房里的人来要点心,那柳娘子脸色变得可快了,一下便殷勤起来。
但卢闰闰也没有仔细打听,越是豪门大族,尤其是那些没分家的,都乱七八糟,捧高踩低、奴大欺主,应有尽有。不同人手底下的陪房与府里的家生子,外头雇来的仆妇婢女等,矛盾可是不少。
她反正就来个两三回,才不掺和进去。
说来,也是她名气不够,倘若做厨娘能做到她娘那个名气,就是人抢着请到府里做宴席。便是目下无尘,也会被捧着,愈多人趋之若鹜,以能请来人为傲。
因为除了鳆鱼江珧柱等等名贵食材,负有盛名的厨娘也能使得宴席增光添彩,让主人更有脸面。
正好方才帮卢闰闰带路的小婢女来了,说是五娘子醒了,等着见她呢。
于是卢闰闰把莲房鱼包、蟹酿橙、还有用白瓷深盘装着的豆腐,以及随身提来的食盒一并带上,有唤儿帮着一块提,前去见寇家五娘子。
那五娘子的生母为了生她而过世,父亲再娶的继室生了一个儿子,同父的还有一个庶出的姐姐,两人自幼一块做学问、学茶艺、规矩等等,倒是感情甚笃。
而且与一般现代常见的什么嫡出刁蛮,庶出怯弱不同,这俩姐妹,嫡出的五娘子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四娘子有点清高不好惹,说话直白,并不怎么给人留情面,两人论穿戴也是相差无几,都是高门仕女锦绣绮罗的模样。
卢闰闰做了三道菜,五娘子尝了都是道不错,四娘子则帮着找错处,譬如这蟹酿橙到底不如新鲜的蟹肉来得鲜嫩,莲房鱼包意境上好归好,但旁人诗宴上才见过这道菜,若是能做出些新意来就更好。
但四娘子也不是无的放矢,故意挑刺,轮到菊花豆腐这道菜的时候,她看着卢闰闰把高汤淋在豆腐上,切好的豆腐在高汤中渐渐绽放,如盛开的菊花一般,而且汤中有鲜香荤味、菊花清新香气,却寻不出半点荤腥踪迹,汤色澄明,不论是意境,还是技巧,皆是上佳,当即赞许不已。
尤其在卢闰闰说这道菜看似清淡简单,实际上要用整只鸡与火腿熬煮一夜,再掺入菊花汁的时候,更为满意了。
宋朝商贸发达,奢靡竞比之风日渐兴盛,高门仕女们办的宴席,哪怕是小小的七八人的诗宴,所食的菜肴也务必以珍稀昂贵为佳。
用料昂贵,做法繁复,真真是上选。
最后,在三人的商议下,还要往菊花豆腐里加上金箔点缀,到时每人跟前都放一整份的菊花豆腐,多么好看?名字也得改,菊花豆腐不够雅致,改叫东篱羹。
而且到时候,她们还要去向隔壁房的堂姐借琉璃盏,专门用来盛菊花豆腐,不对,是东篱羹,更能彰显其繁复昂贵。
说及此处,她们又要卢闰闰改两三道菜,必须得是素食,一点荤油都不能有。
因为另一房,那位有琉璃盏的堂姐,也就是府里的二娘子,她有佛缘,虽不曾剃度什么,但在家中一直茹素。而且也不嫁人,爹娘都对她十分疼爱,因为她天资聪颖,便是祖父也对她赞赏有佳。
卢闰闰都一一记下,应了。
而且因为府里有郎君要省试,故而诗宴改在省试之后。
尽管府邸很大,再吵闹对方在外院也听不见,但说起来总像是她们这些堂姊妹不尽心,故而还是等到省试奏名以后再设宴。
然后,五娘子便给卢闰闰二十贯的工钱,等宴席做完,还有三十贯的工钱及赏钱,至于做菜的花费另外折算了给她,除此之外,五娘子还送了她一些上好的江珧柱,也不单是送她,更是让她能钻研钻研,做得更好吃些。还有一盆据说很名贵的莲花,可以用水养在盆中。
卢闰闰当然是笑纳了,虽然她自觉不算个雅致人,但是名贵诶,为什么不要。
五娘子是个周到人,还遣轿子送她回去,以免搬不动这些铜钱。
路上,卢闰闰趴在轿窗上,开始冥思苦想,还得为了那位二娘子做素菜,偏偏素也不意味着能简单,她真是头疼得很。
说来,这位寇家二娘子也真是好运。
卢闰闰听闻过不少高门大户的事,像这些什么有佛缘、立志要侍奉双亲尽孝道,有些是真的,但大部分是冲着可以终身不嫁传扬出去的。
爹娘疼爱,不忍女儿嫁出去受苦,就会帮着立这样的名声。
想来寇家二娘子的爹娘应是都对她疼爱有加。
不过,卢闰闰转念一想,没什么好艳羡的,自己也算是好运道,同样备受家人疼爱呢!
念及此,她又觉得周身有干劲起来。
为了接过家里的担子,早日做个能支撑门户的小娘子,眼前区区困难怕什么!
她可以!
*
卢闰闰回去以后,就把自己关在灶房,好一番折腾。
她又翻了不少古籍诗集,这主要是因为以诗做菜也是这时候流行的一大风尚,更容易符合菜肴形色清雅的要求。
之后,她又去了寇府两回,菜色渐渐定了下来。
这期间,魏泱泱找了她好几回,她都没空出去玩。
直到省试奏名的结果出来,张榜贴了起来。
她这日刚从寇府回来,寇府可谓是张灯结彩,全因那位郎君似乎也在榜上。
她也很高兴,却不是为那位寇府的郎君,而是她宴席上要做的菜可算是能全定下来了。
正巧魏泱泱又来寻她,她已经一连拒了好几回,如今已是一身轻,哪有不允的道理。正好又逢放榜,她俩决定也去凑凑热闹。
而卢家宅中却有一人比她们还兴奋。
正是卢举。
他已是摩拳擦掌!
第30章
不知道家里谋划的卢闰闰正和魏泱泱去看榜的路上。
无事一身轻,她的心情好得很。
路上,她和魏泱泱就叽叽喳喳地讲起了前几年跟进士有关的事。几乎都是坊间传闻,主要是陈妈妈爱出去跟人闲聊,听回来的,然后再回家感叹,叫卢闰闰也知晓。
比如有富户为了赌一把,把过了省试奏名,还未殿试的士子绑回家里,趁人家迷糊,哄着把堂拜了,结果殿试没过,又让女儿与人家和离了。
还有考中了进士,被一家宰相看中招为孙婿,哪知道拜完堂没过两月,那进士家乡的糟糠妻寻到汴京。
当然,也不乏有高义的,有一位进士幼时曾与一户人家定亲,那户人家家贫,女儿又因一场高烧而聋了,见他高中进士,主动前来退婚,哪知道那进士执意迎娶,婚后竟也是鹣鲽情深,一时传为佳话,人人皆盛赞他品性高洁,重诺守义,是位真君子。
卢闰闰最后讲的那位,魏泱泱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于是疑惑问道:“我怎么半点不曾听说,若有这样高义的人,如今做什么?若在汴京为官,怎么也会有人谈论吧?莫不是外放了?”
卢闰闰笑而不语,只一味摇头。
魏泱泱真是恼极了,怎么能说到一半卖关子,她蹙眉,“说吧,要我做什么?”
知卢闰闰者莫过于魏泱泱,她一卖关子,魏泱泱就知道是为了什么。
卢闰闰立刻露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但她眼里没有什么欲望,又是年轻面容姣好的小娘子,做出什么表情都透着点清秀灵动。
“一会儿陪我去买些药材?”
“又买?”魏泱泱想起上回在集市折腾了半日,最后还不是回香药铺买东西?也不知道都在折腾些什么,非爱省这点钱,也不够吃两碗杏酪冻的。卢闰闰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她才是那个属驴的,死倔!
魏泱泱眯了眯眼睛,眼尾上挑,她白净瘦长的脸上显露出一点不耐,但说出的话却是,“成吧。”
卢闰闰当即粲笑。
她不再卖关子,立刻道:“其实,你我前些时日才见过他。”
魏泱泱眯眼睨她,面上渐渐酝起怒色,卢闰闰不敢拖延,立刻道:“是文相公啊!”
说完,见魏泱泱眉头的沉沉怒气散去,卢闰闰大松一口气。
她忙接着道:“我也是回去以后才想起来的,婆婆同我说过这件事,当时她还大为唏嘘呢。原来,人人都称许他的操行,也曾是为民请命的清正官员,哪知道后来纠集党争,成了大宋最贪的官。”
人心易变,是非黑白也真的说不清楚。
卢闰闰望着不远处,在榜下推搡拉扯,争相挤着进去些看榜的一众举子们,忍不住感叹,“也不知今年有什么新鲜事!”
魏泱泱接道:“无非是抛弃糟糠,又或是重信守诺,来来回回不就这些么?总不能有人能拉了进士入赘吧?”
“也并非没有啊。”卢闰闰跟着陈妈妈听了太多闲事,这落到卢闰闰耳里都不算新鲜了,“去年有个姓杜的进士,听闻原来姓吴的,早些年赘给了杜家,连姓都给改了。”
但这些在魏泱泱听来可新鲜了,两人立刻交头接耳,仔细讲了起来。
“他如今应是在秘书省,也不知任的是何职。你知晓的,秘书省的官署在光化坊,离我家算不上多远,故而总是能撞见秘书省的官吏。
“先前我出去吃茶,边上刚好是秘书省的官员在闲谈,说是他跟着旁的官员去吃酒,有歌姬助兴,被他妻子知道了,冲到那宴上,将他打得堕髻见血,真真是胭脂虎。秘书省的人,都喊那杜进士为杜补阙灯檠。”
“补阙灯檠?”魏泱泱重复了一遍,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私底下谈起这些事,就没人能忍住不多说几句的。
纵是魏泱泱这样的性子也不例外。
说话间,有一个举子喜若癫狂,大喊大叫道:“我在榜上,我在榜上,爹娘,我过省试了!我过省试了!”
他状若疯猴,手舞足蹈,最后扑通一声跪下,双手举天,痛哭流涕。
虽然他有些失态,但大家都是苦读的学子,还是能体谅的,都不容易,何况省试能过也是人家的本事。再说了,要是丢人地哭这么一场能中,那从这到南熏门都会跪满痛哭流涕的举子。
瞧瞧那痛哭的举子,人瞧着也年轻,才二十许呢,模样端端正正的,一脸文人相。
远远围观的卢闰闰忍不住摇头,叹息道:“他怕是要被绑了。”
话音刚落,边上候了许久,带着一群家丁护院暗自观察举子们的一个员外向后一招手,带着人蜂拥而上,把那痛哭的举子团团围住。
光天化日的,自然不会在人前把人打晕装进麻袋。
却见那员外笑眯眯上前,“郎君科举着实辛苦,不知可有婚配啊?不不,某无恶意,只是怜惜郎君千里奔赴汴京科举,举目无亲,连喜事都无人可报。唉,看得某心中酸涩,不若如此,郎君随某归家,共饮一杯如何?如此喜事,理当庆贺……”
那员外和蔼可亲,循循善诱,又是讲举子双亲,又是一副怜惜心善的模样,将人哄得不知南北。趁此时机,他给左右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将人紧紧簇拥着裹走了。
卢闰闰都不忍心看了,啧啧了两声,“怕是头回来汴京省试呢,外地来的举子还是不知榜下捉婿的深浅,等他一到那员外家中,看到的就是喜堂,稀里糊涂穿了新衣裳就得被压着拜堂了,想悔都难。”
魏泱泱不以为然道:“这厮自作自受罢了。”
中就中了,喊什么?生怕不被人发觉了?
卢闰闰虽觉得魏泱泱说得有一些道理,但想想对方兴许除了科举都没出过远门,还是帮着说了句,“怕是以为殿试后才会榜下捉婿,没了防备。”
省试奏名后,并不意味着一定会被赐进士和诸科及第、出身,还得过殿试那关,像咸平五年时,殿试黜落的人十有五六,大喜大悲下,落选的人皆是挥涕失声。
陈妈妈说,那年被黜者的哭声能从御街传到汴河边上。
闻者皆动容。
总之,这时候择婿是有风险的,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高门大户和汴京富户择婿常常会在进士们去琼林苑吃闻喜宴的路上捉婿定亲。但人家大多就不是诱哄了,更用不上什么麻袋棒槌,而是直接定亲事。
毕竟,权贵们想要一个前途无量的进士为婿以壮家声,进士们也需要一个显赫的岳家做靠山。
各取所需罢了。
故而,许多举子在省试的时候都不会有防备。
今日来的富户确也不多。
要等殿试唱名后,人才多呢!
与卢闰闰一块看到这场热闹,还有李进。
只是卢闰闰站在远处,和魏泱泱闲适轻松地遥遥看着,还说笑着,于己身毫无影响。在她们眼里,是看场热闹。
但李进却是在拥挤的举子里,等待苦读的成果。
那喊叫的举子被带走了,可还有其他虎视眈眈的富户在盯着。
事不关己,李进并非什么善心人,更不爱多管闲事,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面色平静地扫视榜上的名姓。
不知何时,他身旁有人破开人群挤了进来,甚至撞到了他的胳膊,对方出声致歉,李进应了声无碍,但在对视的时候,对方惊疑出声。
“李进?”
李进这才抬眸细看他,的确是认识的人。
许承。
他那位“好堂婶母”的远房亲戚,曾在大相国寺帮着给他递了封家书。
但真要论起来,在许承眼里,他那位堂婶母恐怕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许承家里是本家的大宗,荆州有名的豪富,李进那位堂婶母只是旁支的亲戚,家里勉强算得上不愁吃喝,否则也不可能嫁给他爹做兼祧的妻子。
李进厌恶生父,厌恶口蜜腹剑的堂婶母,连带着对她的族人也说不上好感。
交集是不想有的,但也称不上厌恶到要退避三舍。
李进面上不露声色,只依循礼数一拱手,淡声道:“许兄。”
许承要比李进热切许多,不是他有意想与李进做什么好友,而是他家从商,又有家财供他挥霍,他性子天生的豪爽,交游广阔,对谁都能笑得如春风拂柳,和头一次见面的生人也能拍肩把臂地互称兄弟。
“李贤弟,你也来看榜?可看到你名姓了?我帮你一块寻寻?”
许承说了许多话,但他刚问完最后一句,李进正好看见了自己名字。
他微微一笑,恬淡从容,瞧不出半点端倪,“不必了,我先告辞。”
李进面色平静,辨不出喜悲,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他乡遇故旧不愿意露出丢人丑态,勉强撑着。
本来因李进年轻俊秀,看着长身玉立,卓然出众,而起了心念盯着他的富户摇摇头,神情失望地转而观察起别人。
看着端重自持,一身读书人的文气,还以为是个厉害的呢。
没想到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而许承也看着李进毫不拖泥带水,利落离开的背影,他身边跟着的小厮觑了眼主子的神情,立刻道:“想必那李郎君是落榜了,羞于在人前多言呢!”
“到底是与我家沾亲带故,不许排揎!”许承制止小厮嚼舌非议,但心里却觉得恐怕正是如此。
李进在他家乡也算有些才名,乡饮时负责给孔像、官员、乡绅及众举子倒酒的司爵就是李进。只有年轻举子,且识礼出众的才能被县学推举担任,因为要做到进退有度,执器必稳,不仅能在众举子间出风头,也能在当地主官面前露脸。
许承自诩交友广泛,学问也不差,但就没有轮到自己。
因而,纵然路上驿站相遇时,他佯装是头回见到李进,想了半日才想起彼此间似乎沾亲带故,实则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眼下见李进落榜,许承不得不承认,心中有微妙的畅快。
让那些县学州学的先生们瞧瞧,他们所看重的人,也不见得多厉害。
很快,许承就顾不得李进了。
虽然巴望旁人不好,但更盼自己能中,他张望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来来回回地看,那小厮亦是,做书童伺候郎君,纵是认不全四书五经,也识得几个字,至少主家的名姓是知道的。
没有自己。
怎么会没有?
许承找了四五遍也不曾见到自己的名字,好不容易看见同样的荆州籍贯,写的却是李进的名字。
他神情颓然,如落水公鸡,先前的意气风发尽数消散。
他今早为求吉利,特意内着牙绯织锦窄袖上衣,外着吉金镶边牡丹纹半臂,这样鲜艳的颜色,与那公鸡更为相似了。皆是衣着艳丽多色,但再如何也只是凡鸟,不做进士谈何一飞冲天,穿着再繁复多彩也做不了翱翔九天的神鸟凤凰。
旁边的人见了,将他硬是给挤开了。
一看模样就知道落榜了,也不知在这占什么地儿。
许承被推搡出去,却顾不得恼怒,他沉浸在悲伤失落中,恹恹不语,把小厮看得心惊胆颤。
小厮不由宽慰起来,“郎君,今年不成,还有下回呢?您如此年轻,何愁考不中?同乡之间,以您的年纪能做举子的也是凤毛麟角哇!”
凤毛麟角?
许承心中浮起淡淡嘲讽。
真正的凤毛麟角不在眼前,他甚至比自己年纪还轻。
自己落榜了尚且如此悲痛失落,许承不禁回想起李进先前风淡云轻离开的模样,他忍不住重新望向对方离开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也不知李进是如何能做到喜不形于色,毫不张扬地离去。
怨不得李进能被选为司爵,原来先生们真正是具了慧眼。
许承在惘然沮丧的情绪如洪水般铺天盖地袭来时,也不免对李进有了新的观感,是由嫉妒、艳羡、钦佩种种感情交织而成,他最终看清了自己面对李进时的复杂心情究竟是什么。
是嫉妒。
头一次见面就不甘心的嫉妒。
而如今,是佩服。
佩服压过了嫉妒,他认清自己做不到像李进一样冷静自持。
先生们选李进为乡饮的司爵合情合理。
*
另一边,李进正在旧封丘门附近的路边摆摊卖荆州当地常见的土仪呢。
他若是知道许承因为司爵的事如此耿耿于怀,怕是得疑惑。
因为乡饮的司爵并不好当,得预先通晓所有的礼仪,该先给谁奉酒,如何奉,被推辞了又该如何答,都有固定的仪式规程。
而且,乡饮本身对举子们来说,就麻烦又憋屈,只能屈居末席,跟着不断跪拜饮酒。
对司爵来说,更是麻烦,举子们尚且是居末席,李进却得不断倒酒奉酒,还得把他们喝过的杯子放到水桶中洗一洗,再倒酒奉上。
前前后后他磕了七十多个头,足足撑了四个时辰才算完。
这样又苦又累的活,便是他这般干惯了农活的身强而有力者犹有不胜,何况是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
若非做司爵能得到礼钱与酢金,他怕是不会接下这活。甚至连乡饮他也不乐意去,还不如多加温习典籍墨义,为省试做准备。只是朝廷有令,“非尝与乡饮酒者,毋得应举。”既然不得不去了,做些苦活累活,能得些盘缠亦是不错。
说来李进也算运道好,乡饮时所得的当日礼钱与酢金并不多,倒是那日入了知州的眼,后来为其做谢表,得了十贯润笔之资。
除去他原本攒下的入汴京的盘缠,那十贯钱他全用来买荆州当地晒干炮制好的药材。
荆州靠山,许多农人都上山采草药,但卖进县里所得甚为微薄,可若是到了外地繁华的大州郡,价钱翻上几番,有时甚至十倍之巨。
李进在途径端州时,又卖了大部分草药,转而买了砚石。
先前一心准备省试,无暇他顾,且手中银钱暂且够花,他便一直没有出来买卖。
如今省试已过,他手中的银钱不多,怕是只够撑十余日的日常吃用。
而接下来的殿试,若是过了,就会有将近一月的期集,每日皆要宴席吃喝,开销不小。而若是殿试黜落,也得有回乡的盘缠。
李进不得不在此地摆摊卖余下的药材以及砚石。
端砚昂贵,在汴京必是叫得上价的。
至于药材,他特意打听过,旧封丘门过去便是马行街北,一条街皆是医铺,想来在此处卖药最为合宜。
然而,出乎李进预料,他摆摊已近半个时辰了,也无人问津。
兴许,明日该换换地方。李进神情并不见焦急,神色依旧淡淡,他一手捧书,慢悠悠想到。
*
他摆摊摆得不顺利,卢闰闰何尝不是?
她和魏泱泱看了半天的热闹,眼睁睁瞅着有三四个人都被忽悠着拉走了,看多了似乎也不有趣了。魏泱泱率先没了耐性,这日头日渐晒了,她才懒得看一样的戏码,都是群呆头蠢材。
再加上应允了卢闰闰要陪她去买药材,魏泱泱是说话算数的人,这时候只想催促卢闰闰快些把事情都了结了。
于是,两人这才离开了那。
和从前一样,先是在香药铺问了价,再出去外头的摊子寻找药材,挨个问,可有便宜多些的。
可哪那么容易,一连走了许久,也没看到价钱特别低的。
眼见魏泱泱有些疲乏了,卢闰闰心中过意不去,正好经过一个摊子,她低头一扫,有个砚石瞧着形状还怪有意思的,未经雕琢,边上的纹路起伏就像匹马。
她不由驻足,拿起来仔细端详,问道:“这砚石如何卖?是何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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