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魏泱泱嘴硬心软,来的路上担心得不行,一见到人又故作刻薄。
此刻,她看见卢闰闰抱着自己痛哭,半点不见往日的聪明圆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她也忙伸出修长的手挽过卢闰闰的肩,轻轻拍着安抚,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哭什么?天大的事一块商量,从前怎么过如今也怎么过。我如今得了龚家那位县太君的青眼,常在宅邸里侍奉,为她点茶,她的侄女是官家盛宠的刘修仪,这事虽大,也不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回去我帮你好生探听探听。
“便是……真有什么,从前你如何对我,我不是石头做的心肝,皆有数着,往后我帮你一块撑着家里。”
魏泱泱还只是因情绪激动而眼尾微红,旁边的余六娘双手拥住两人,下巴叠在卢闰闰肩上,跟着一块哭得稀里哗啦,嘴里也跟着道:“我、我也帮着一块,我卖花养你!”
余六娘纯然底层百姓,自幼在女尼们身边长大,对官宦人家的事一点数也没有,她一听魏泱泱说要一块撑着家里,就以为卢家要受牵连罚没家产,总之她脑海里浮想联翩,已是想到市井杂剧里的人儿冬日里在街头讨食凄苦的场景。
故而,余六娘哭得叫一个凄厉,她素日瞧着胆子不大,使劲哭起来嗓门竟大得很,甚至盖过了卢闰闰。
闹得卢闰闰都哭不下去,转而给余六娘擦泪,还要哄她,“莫哭莫哭,脸都要哭花了。”
受这情绪感染,魏泱泱也不禁有了泪意,但她要强,偏要昂起下巴假装看天,好似对这不屑一顾,实则悄悄抬袖子擦泪。
三个人各有哭法,但脸都是一样的狼藉。
进灶房煮渴水的陈妈妈捧着托盘出来,眨眼的功夫,就看到三个人哭得不像样,把她看得一愣。
边上的丰糖糕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也不绕着陈妈妈疯玩了,母鸡蹲似的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像是傻怔着,琥珀似的眼里又像是惊讶忧心。
陈妈妈见了三人这情形,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种哭笑不得,好似在看没有长大的孩子,有种荒唐可爱之感,心软得要化了。但渐渐地,想起李进的事情,她在心中喟叹,眼里的笑意黯淡下来,鼻子也跟着发酸。
唉!
“好了好了,怎么片刻功夫都哭成泪人了。”陈妈妈缓过那劲头,上前拦她们,手上捧着托盘不方便动,就用手肘臂推着姐妹仨个,催促她们进去坐。
被陈妈妈这么一扰,魏泱泱好强自尊心重,转过头抿紧唇就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甚至脸瞧着冷冷的。
卢闰闰一开始真是委屈极了,连日积累的情绪倾泻而出,嚎啕大哭了一场,这会儿情绪才算平稳。三个人里,她最心大,断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哭过了,再叫她哭,那是怎么也挤不出眼泪。
唯独余六娘,性子软,生就容易流泪,便是她自己高声些、风吹得大些,眼泪便自个儿可劲冒出来,止也止不住。眼下更是珍珠串似地掉眼泪,抽噎得喘不上气,但她生得美,尖脸细长眉,颦颦蹙蹙的,平日里好端端的时候瞧着都像挨了欺负,三分委屈三分娇弱,真哭起来更是不得了,叫人心里像花儿被一瓣瓣掰碎了似的,五脏六腑直揪起来。
就是见惯了世面的陈妈妈也忍不住咋舌,这小娘子是真貌美。
倒也说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甚至要是在人堆里,第一眼瞧见的也未必是她,魏泱泱这样个高、眉眼高傲的反而更醒目,可余六娘就是让人见了揪心。
陈妈妈回了神,安慰道:“这是哭伤了,快,进去坐着缓缓。”
原应悲伤的事儿,稀里糊涂变成安抚余六娘了。
卢闰闰把人领到正堂坐下,她拿了碗直冒热气的盐豉汤喂给余六娘。
陈妈妈掌根用力抚余六娘的背,给她顺气。
魏泱泱性子急,见她这副止不住哭直抽噎的模样,忍不住蹙眉道:“你下回别哭了。”
“对、嗝、对唔住……”余六娘好不容易顺过气,又开始打嗝。
卢闰闰打断两人,她又给余六娘喝了一口汤,“别说话,这口汤分几口慢慢咽。”
陈妈妈年岁大沉得住气,这时候已忍不住开始闲谈了,“这是哭嗝,方才怕是哭狠了,不妨事,嗝打完气顺了就好了,喔唷唷,可怜见的。家里糟心事多,也别净哭了,好不容易见面,且说说体己话。唉,我这两日疲懒,懒得做吃食,你们进屋去叙话,我喊桌席面进来,家里头好久没热闹人气了。
“魏家姐儿、余小娘子,依我看,你们今夜要不别走了,留在家里头陪陪我们姐儿,上面那阁楼我一直都有收拾呢,我一会儿去开窗子通气再铺床新被褥,住着和从前一样舒服。”
以前魏泱泱就常来留宿,和卢闰闰两个人夜里窸窸窣窣不知道闹腾什么,半夜还在那笑得前仰后合。
尤其是逛瓦子晚了,回去魏家那巴掌大的地方,丁点动静都藏不住,闹得家里人仰马翻,倒不如卢家,什么时候回来都有松软的被褥,温热的净面水,哪怕三更半夜熄灶了,忽而想吃什么,也不吝惜柴火,说起锅烧灶就起锅烧灶。
今儿既然说特意来陪卢闰闰的,自然没道理闹着要走,否则显得倒比闺中生疏。
于是两人都应承下来。
出了事以后,难得家里有点热闹气,陈妈妈想着有人能帮着劝卢闰闰,一块排揎排揎,她心中欢喜,迫不及待喊饔儿跑腿买些打发闲暇的市井吃食。
待吩咐完,她转过头发现余六娘的衣襟有污痕,想来是方才顺气喂汤的时候喂急了溢出来的,横竖都要在自家住一晚,陈妈妈索性开口让余六娘进屋换身卢闰闰的衣裳,自己一会儿拿去倒座的周娘子那洗了。
胸前湿濡一块,贴着肌肤确是不舒服,余六娘点头应好。
三人遂一起进了屋子,窸窸窣窣不知说了什么体己话。
待陈妈妈把旧衣裳拿到手时,已过了好一会儿。
既然要让周娘子帮着洗衣,横竖家里的衣裳也都拿过去,多凑几身,也好给工钱。
这一折腾,陈妈妈去倒座的时候,足提了两桶衣裳。
陈妈妈进前边倒座时,周娘子正准备杀鱼炖汤好给她家哥儿补补身子。
一见陈妈妈,周娘子忙停下动作迎上去。
陈妈妈将来意说清楚,又掏了十五文预备给周娘子,却见周娘子正蹲在地上理衣裳,对着其中一身,犹豫不已。
良久,周娘子还是没忍住道:“陈妈妈,这身可是锦衣,不大好洗……”
第112章
周娘子一惯承蒙卢家照顾,怕陈妈妈误以为自己是为了多要几文钱,忙解释说:“我粗手粗脚,就怕把锦衣捣洗坏了,您也知晓,我便是做两年的工也买不得这么一身。”
陈妈妈正疑心呢,自己家里谁好端端做这么贵的料子,捧起来细细一看,眼熟得很,正是余六娘穿的那身。
这可把她吓得够呛。
古怪!
听她家姐儿说,余六娘为了贴补师父们在清净些的地方租住,不仅要在四司六局做活,还得天未亮就去码头买花来走街窜巷叫卖。这样辛苦,怎可能着锦衣。
闰姐儿有个锦做的荷包,还是谭家大舅父托熟人买的料子,她宝贝得不行。
陈妈妈摸着那身浸了汤渍的衣裳,眉紧紧拧起,狐疑地问了一遍,“你莫不是看错了?”
问是这么问,可陈妈妈见过好东西,自己的手反复摸着衣裳,也觉察出不对。
周娘子再肯定不过了,“我虽是做粗使活计的乡里人,但浣洗衣物这么多年,见天地摸衣裳料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陈妈妈也犯了难,不好再回去问余六娘不洗成不成,好好的衣裳叫汤渍浸一夜,想必更不好洗。
于是,陈妈妈试探着道:“你心细手艺好,若是你都洗不好,外头巷子哪有浣衣婆能干,也不必怎么捶洗,能把汤渍去了看得过眼就成。”
陈妈妈又给她多塞了些钱。
话说到这份上,周娘子也就应下了,只好多费点功夫细心些。
待回去以后,陈妈妈犹有些心神不定。
越是不合常理,里头越有门道。
陈妈妈在庭院里徘徊,到底没耐住上阁楼瞧三人。
卢闰闰正被追问事情进展如何。
她掩了见到好友的欢喜,满脸愁容,叹气道:“难。”
“也并非一无所获,这事不是官人所为,秦正字恐怕知道点什么,但是他应有顾虑,迟迟不曾言,我回来前还在寻思从何处入手。”
魏泱泱听得神情凝重,试图出谋划策,“除了那劳什子秦正字,旁人那一点劲都使不得吗?”
“与官人相交的友人不多,涉及此事且瞧着知道内情的人,我能想起来的只有他。”卢闰闰亦是苦恼得很,她正为此而烦心,忽而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官人被带走前与我说了一个人名,是皇城司的赵令照。”
“嘶。”
“那找他啊!”
两道声音一块响起。
前者是余六娘在喝热汤不小心被烫着舌头,后者是魏泱泱心急出声。
卢闰闰顺手把余六娘面前的碗拿过来,倾洒碗里的热汤在另一个碗里,来回反复,以此降低温度。
她一边做一边与魏泱泱闲谈,“我找了,他家中的仆人说他早些时候便外出了。这两日我都让人去问,可惜那留在宅里的仆人什么也不知晓,只道是归期不定。眼瞧着都城里风声鹤唳,我哪等得起。”
魏泱泱闻言垂眸撇嘴,神色憋闷惋惜。
在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冷凝时,余六娘摸着卢闰闰刚递过来的碗,碗身温热,已没有方才的烫。
卢闰闰是厨娘,烧火做菜不知被烫过多少回,因此比旁人更耐热,余六娘又是胆怯不敢在人前开腔说自己所需的人,故而每每喝热茶热汤,卢闰闰都会主动帮着弄晾。甚至余六娘弄落了筷,也是卢闰闰帮着捡起来,主动喊人送新的。
那些需出声与人交际,或是显眼动作大点的活,卢闰闰总是主动帮着做了。
旁人兴许不觉得有什么,可对余六娘而言,回回心中皆滚烫不已。
余六娘的手摩挲碗身良久,一直低垂着的头慢慢抬起,眼神也坚定了起来,很难得地抬头直视,“我……知晓赵官人的下落。”
“嗯?”
余六娘刚说出口时,卢闰闰和魏泱泱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先应了一声。
待卢闰闰想明白话里的意思,先是欣喜,紧接着便是疑惑,“你知晓?”
魏泱泱则眉一蹙,“你识得他?”
余六娘已是鼓足勇气,她捏着手,心一横,自顾自地快快说话,就怕自己犹豫迟疑后心里紧张说不清,“他早些天就察觉不对,借公事为由去了郊县的乡里,外人寻不到他,但路上来回不过一日。我……与他相识,他、他于我有恩。”
李进的事能有转圜,卢闰闰自然欣喜,可看着余六娘白净美丽的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她如何能只欢欢喜喜去问下落,神色渐而严肃,“赵令照是宗室,虽与当今官家不是一支,家中日渐落魄,但他颇有才干,武艺高强,在汴京不拘是公人闲汉,大多听过他的名字,要给些薄面。”
这是卢闰闰稍加修饰后的形容,照她之前的打听,往实里说,则是家里头落魄了,年少就出来混迹,学了些武艺,巡逻的公人要顾忌他的宗室身份,与那些不着边际的闲汉游侠也有来往,三教九流都有交道。后来也算上进,进皇城司领了职,常与各路人打交道,在底层官吏里算是混得风生水起,却不招上头高官们的注意,以他身份的敏感,稍有些上进心思就会惹来猜疑,他却能平衡得正好。
这样的人,不说老谋深算,但绝非心思简单之辈。
而余六娘则截然相反,是个在人前不敢多话的,被欺负了都手足无措,哭大声都不敢的人。
卢闰闰忧心,魏泱泱则已经开始对远在郊县的赵令照生出厌烦,揣测他是否欺骗了余六娘,她是如此揣测,也直白地问出了口。
余六娘闻言,连忙摆手,生怕有一丁点损伤赵令照的名声。
“不、不,并非他巧言骗我。是他救了我,我……心中只有感激。”
余六娘接下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
年轻貌美的卖花小娘子与性情如豪侠的落魄宗室,无非是话本般,小娘子遭人为难,俊朗的落魄宗室嫉恶如仇,出手相助,赶走了要钱的地痞流氓,自此有了交集,三两回机缘巧遇,渐渐熟络,而后彼此生了情意。
提及他时,余六娘那样羸弱羞怯的人,也会不自觉面带笑颜,眼睛晶亮。
她只是谈到他,便笑意萦绕,语气甜滋滋,“他是极好的人,不仅于我有恩,甚至帮师父们寻到安身的庙宇,替我打点了那些公人闲汉,再不曾遭人为难。”
只听余六娘的形容,那赵令照对她的确上心,瞧着是个好人。
但……
她如今沉浸情爱之中,看人未必全面。
卢闰闰细细听着,待到她说完,握住她的手问道:“他可曾与你谈及嫁娶?”
卢闰闰问的至关要紧,“若是有,可曾真有施行?他父母早亡,但总有长辈可聘请媒妁。”
她一说完,魏泱泱也跟着醍醐灌顶,一块追问,“是极!嘴上的情意绵绵只如过眼烟云。”
谈及此事,余六娘眼中并不见失望醒悟之色,而是慌乱地低头,度量着的偷瞟两人神色,支支吾吾道:“他、他是请了媒人,聘、聘我为……妾。”
像是怕卢闰闰和魏泱泱不满意,她语速变快,着急忙慌解释,“他已与我说定,也见过师父们,虽是聘为妾,可该有的一样不会少,他走前已为我置办嫁资,绝不叫人将我看轻……”
余六娘语无伦次解释了许多。
卢闰闰握紧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便用双手捂着,盯着她看,“他说得再好,为妾岂是易事?事关一生,阖该仔细思量。”
外头偷听的陈妈妈这回可算是知道了真相,也跟着急匆匆推门进来劝说,“姐儿说得是,余家小娘子可要仔细思量,屋子建得不合心意还有坍倒的一日,可要是嫁错了人,今生都不得安稳。”
魏泱泱也不赞同,她眉毛倒吊成八字,“你若是忧心生计,我可以教你点茶,只要有一门手艺傍身,如我姑母,如我师父郑娘子皆是一生不嫁,皆活得如意。”
第113章
陈妈妈进来得突然,但是几人都只顾着劝余六娘也就没在意。
余六娘以往被人盯着语气稍严厉些都想掉泪,耳根子软,从来都是旁人怎么说她就动摇犹豫,可是这回听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她却难得的坚定,始终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眼神不再飘忽闪躲。
等到众人都念叨完了,她才紧了紧嗓子,“我……我与两位姐姐不同啊,卢姐姐家人疼爱,祖产丰厚,有一技之长傍身,我、我连自己爹娘是谁是何籍都不晓得,与师父们辗转流离,无处安身。”
她是笑着说出来的,可眼里莹润泪珠映出哀光,倒更叫人觉得悲伤绝望,心弦颤动。
余六娘此言一出,卢闰闰和陈妈妈都哑然无声。
身处情势不同,说出的劝慰之语也顿显浅薄。
旁边的魏泱泱眉一蹙,神态凌厉,当即便有话说,“有爹娘又如何,未必受其庇护,倒比没有更拖累人!”
余六娘听出了魏泱泱的言外之意,她缓缓抬眸,眼神哀婉,神情无奈,如同随飒飒秋风飘荡的蒲苇,萧瑟悲凉,无处可依,“魏姐姐心志坚定,远胜男儿,情势再逆,也敢向上争一争。可我不成,我每每经由甜水巷归家,都心惊胆颤,夜里从不敢睡安稳。世间人千百样,我艳羡魏姐姐的心志,卢姐姐的从容善谈,梦里千次万回想如同你们一般,可我不是,我怯懦、胆小,遇事总是恐惧,我没有与上天相搏的勇气,哪怕学了技艺,又何能在人前站稳立足。我……我连……”
我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在这世上如轻烟一缕,风一吹就散了。
无出处,无归处,命比纸薄,身比烟轻。
她在心中轻轻言语,对上好友关切的目光,笑容渐起,眉眼灿烂“这是我最好的命了!”
余六娘的语气极为肯定,她的笑容亦是真切的,难得见唯唯诺诺的她有如此上扬的神态。
她说完,正欲看看其他人,却不妨忽然被紧紧抱住。
卢闰闰用力抱着她,双手紧抚着她的后背,抽泣声传入耳畔。
平日总是豁达善谈的卢闰闰,泪珠不要钱似的往下落,哭得哑了声,她心疼极了余六娘,“不,不是,你很好,你不要羡慕旁人,你自己本身就极好极好。再难你也不曾气馁,你怕生人,却鼓足勇气去卖师父们缝的鞋袜,不辞辛苦在街巷卖花。世上人千百样,各有好坏,我与泱泱亦有缺,你即是你,你有你的路。
“这世上没什么最好的命,好也是你自己选出来的。”
心硬如铁的魏泱泱眉间神情状似愤懑,不自然地扭开头,眼里确是藏不住的疼惜。
陈妈妈在边上用袖子擦泪,她听着也心疼余六娘,没想到平常看着柔弱、不吭声的人心中有这么多思虑。
同为身世飘零的人,陈妈妈更能懂余六娘的心思。
她们这样的人,乖顺地等着上苍垂怜,这辈子都没有出路,今后也不过一潭死水。
不同的是,陈妈妈跟上了卢闰闰的亲婆婆,悍勇护主,被筹谋了出路,余六娘的处境更难,她能谋靠的就是美貌,要么被容貌连累,要么一搏。
陈妈妈到底更经事一些,她不再劝,改而问道:“那人当真可靠?”
余六娘一边轻拍卢闰闰的肩,一边笑着颔首,提到赵令照,她眼中有了神采,“他是可托付的人,事事为我思虑周全。他虽去了郊县,却怕我留在汴京有何万一,交代了人照拂,若有急事也可令人寻他。卢家姐夫的事要紧,既然知晓有牵连,我这便写信托人寻他。”
她的语气里尽是对赵令照的信任,“待他前来,你们见了他,便会知我所言非虚,他是真丈夫!”
但余六娘说完,几人反而愈发不信,脸上担忧之色渐浓。
见状,她秀美的眉毛轻蹙,叹息一声,抛开心扉如实道:“我知晓做妾免不得色衰爱弛,可他为人重情义,哪怕真有一日我韶华褪去,以他的人品,好歹不会薄待我。”
听她这么说,陈妈妈就知晓余六娘不是一时情爱迷了心窍才要与人做妾,是真的思虑周全了。
人各有命,不论怎么走,皆有活法。
比起还在苦苦劝人的卢闰闰和魏泱泱,陈妈妈已转变了说辞,她劝余六娘得多要些聘金,纵是做妾,也得写明契书,万不能直接许个十年二十年,这样来日反悔了,也有盼头。
陈妈妈劝得更老道些,余六娘没有犟着说些信真心的话,而是凝神记下。
至于卢闰闰和魏泱泱虽有心再劝,可余六娘对她们挑明了说自己心意已决,两人也就不好再劝。
何况两人也不曾见过那赵令照,便是要劝也显得不够可信,反倒是容易惹了厌烦。
*
因着余六娘不识几个字,信是由她口述,卢闰闰写下,再陪着她送去旁人手里,让人去寻那赵令照。
一番折腾,归家时就到了用饭食的时辰。
为了扫除那些伤感郁闷,陈妈妈叫了桌丰盛的席面。
待用过后,几人虽各怀忧虑,但外头日光渐渐西移,早先又哭又奔波了一趟,都累得不行,不知不觉三人一块在床榻上睡着了。
长风送来夜市的嘈杂人声,还有地上残存的燥意,食物油炸的香气、果木炭火的烟熏燎香争先恐后地涌入鼻间,纵是在睡梦中,也叫人不自觉深嗅。
卢闰闰醒过来的时候,思绪还有些散,直躺在那怔了好久才慢慢回过神。
她侧头去看另外两人,余六娘不知醒了多久,但她躺在中间,怕吵醒两个人,于是一动不动盯着帐子上的绣样发呆。
“你也醒了?”卢闰闰侧过头,对着余六娘做口型。
余六娘无聊了许久,也不敢动,一只手麻得不行,也就时不时动指头,想缓缓。这时见卢闰闰醒了,她很是开心,露出笑颜,微不可察地颔首。
“饿了么?”卢闰闰又问。
余六娘点头。
卢闰闰支着一边手,慢慢坐起来,她小心地把双腿挪到床边,好让余六娘能稍微活动一下。
而余六娘才挪动了下手,旁边的魏泱泱便打了个哈欠,迷糊睁眼,她一边手掌撑起脖子,侧身去看两人,见到两人都醒了还讶然呢,惊声问道:“你们何时醒的?”
魏泱泱径直坐起来,也不客气,“我饿了,好久不曾来你家附近,也不知那卖冷淘的孙婆婆还在不在这儿?”
卢闰闰笑了一声,“你睡迷瞪了吧,竟忘了时节?已是冬日了,哪来的冷淘卖?”
魏泱泱这才缓过神,拢了拢衣裳环视左右。
屋里烧的炭火足,在内室不觉得冷,甚至因为盖的衾被厚,魏泱泱睡出了身薄汗,她瞥见外头穿袄子的百姓才想起来今夕何夕,“我还以为是夏日呢,方才做了梦,梦里你我三人在文娘子的屋里染甲。这一觉睡得真长,醒来就到冬日了。”
听魏泱泱这么说,卢闰闰原先是笑,笑着笑着,慢慢地笑意淡了,眼里添了些惆怅,她唇微微翘起,似乎在回忆,“那时我还没成婚吧?”
她的声音极轻,“那时的日子可真好。”
那段时光,光是说出口,舌尖都泛着甜。
好在卢闰闰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只是缅怀片刻,很快就神色如常。
她是主人家,自然要招待妥当,她主动出言逗趣,“虽没有冷淘,但边上州桥夜市新来了个周娘子在那设浮铺,卖的鳜鱼极味美,炸得皮酥肉嫩,再和腌萝匐、蕈子、落苏一块烩煮,放了多多的茱萸,送到跟前还热腾冒气,吃着咸香鲜辣,正宜冬日食,再点两盘炒鸡兔、煎爊肉,至于喝的,擂茶加了花椒吃着暖和,原是冬日佳配,但易腻,已点了荤腥味浓的菜,不如用炉子煮壶紫苏熟水。”
论安排吃食,三人里自然卢闰闰最为通晓,她说了一通,问两人意下如何。
余六娘一惯没有意见,魏泱泱则被说得心动。
于是,卢闰闰数了铜钱让唤儿出门买,除了三人的吃食,也另点了几道菜给家里其他人,还多给了些钱让唤儿买些自己爱吃的。
以往魏泱泱追寻都城女子窈窕风尚,生怕吃多了显胖,向来节制,倒是卢闰闰被陈妈妈哄着,总是无所顾忌,三人里她胃口最好。而今,卢闰闰纵是嘴上不说,心里还在记挂忧心李进,倒是没什么胃口。
见此情形,魏泱泱和余六娘对视一眼,默契地忙活起来。
一个指着琵琶说好久没听见她弹了,一个拿起勺子就要喂她。
卢闰闰忍俊不禁,笑问余六娘是不是成了陈妈妈?
至于琵琶……
卢闰闰站起身,垂眸望着琵琶,轻轻抚摸琴弦,喃喃自语,“是许久不曾弹了,怕是手都生了。”
她抱过琵琶,信手拨弦,在夜里有如金石迸落,声脆而激烈,破开市井荡来的嗡嗡嘈杂声。
漆黑的夜空挂着一轮缺月,光虽熹微,但清辉洒地,依旧映出人的身形影子。
许是太久不曾碰琵琶手痒了,又许是有太多挤压的心绪想要发泄,卢闰闰弹了一曲又一曲,余六娘和魏泱泱一个坐着,一个倚在窗框静静听。
哪怕是不识音律的人,也能听出琵琶声中的压抑苦闷。
渐渐地,琵琶声由激烈转为悠扬悲凉,若孤雁翱于空山,又慢慢变得平缓。
魏泱泱听着熟悉的曲调,忍不住跟着一块曲子吟唱,“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正值升平,万几多暇……”
余六娘原是静静聆听,见魏泱泱唱起词,她也不由醉心,跟着以手敲打膝盖,打起节拍。
琵琶声与女子唱词声交错,悠悠外扬,行人亦不由驻足,或在心间暗自唱曲调,脚下的步子随着调而忽快忽慢。
巷角晃悠的小轿里,文娘子原醉得迷蒙,头疼欲裂,忽而闻见此声,揉着额头的手不由停下,慢慢睁开美目,她掀起帘子向上瞧,果真看见了被月光蜿折的女子身影。
她唇角带笑,似是觉得有趣。
倒也很久没见她们聚在一块了。
不知怎的,许是真的醉了,文娘子想起了旧日相交的姐妹,说是姐妹,不过是群苦命人,也不知道她们都如何了,是如她一般还在醉生梦死,还是另寻了人离了这行当。
她不由惆怅,自己年华渐渐逝去,已不像从前那样受人追捧,席间备受冷落,故而今日才提早离席,没想到回来路上却正好听到她们的声音,叫她脑海里也浮现起和几个姐妹一块弹唱的景象。
从前觥筹交错,虽知晓都是虚情假意,可好歹热闹,如今连这样的虚假景象都快维持不住了,她心中的孤寂愈发深,如同不见底的洞,随时将人吞噬。
她轻轻一叹,悲戚起自己的年华。
韶华易逝,友人难聚。
她正感怀着,忽然眉心一凉,目光向上移,天上竟慢慢飘落雪花,落入发丝,融入肌肤。
不消多时,霜寒满地。
文娘子收回了手,重新坐正,经过冷风一激,她因醉酒而起的酡红消散,神色清明,心中暗暗有了主意,也许自己也该另寻生路了。
轿子继续前行,并不因落雪而停下。
次日天明,巷子里早起的人家纷纷拎了竹笤帚扫雪。
余六娘和魏泱泱用过朝食后向谭贤娘告辞,道是明日再来看望。
送走二人后,卢闰闰找来陈妈妈和谭贤娘。
陈妈妈亲自出门采买,谭贤娘和卢闰闰一块下厨,做了一桌极丰盛的席面。
不过,其中有一道山煮羊,卢闰闰却特意请陈妈妈来做。
这是陈妈妈的拿手菜式,旁人都做不出相同的滋味。
待做好后,卢闰闰没有自己去送,而是雇了个闲汉将食盒送到秦易家中。
临盖食盒前,她停了动作,让唤儿去寻了一把干掉的芷兰放在食盒最底层。
看着闲汉提起食盒离去,卢闰闰在心中默念,但愿秦易心中仍记着与李进的交情,能有所动摇。
她比不得那些人的手段,只好以此举攻心,搏一搏。
*
送走闲汉后,她在屋中坐着,也不知该做什么,索性帮着陈妈妈一块拾掇屋里,将之前翻乱的箱笼重新收拾齐整,屋子内外洒扫干净。
按陈妈妈的话说,越是不如意的时候,越是要将屋舍打扫得干净整洁,如此一来,内外的气才能顺,运道也会慢慢好起来。
这些玄之又玄话是真是假,卢闰闰不知道,但打扫得筋疲力尽,没空多想是真的。
心里能有片刻安宁,不至于时刻惴惴,如弓弦紧绷。
又是一日过去。
始终没有消息,家里的叹气声逐渐多了。
就连最得过且过的卢举都受了影响,没有之前的好胃口,也不敢出声点菜,出门的时候愁眉苦脸。
偏偏这样的事家里人都束手无策。
卢举耷拉着眉出门上值,快走出巷子了,才隐约听见饔儿喊他。
“官人今儿怎么连吃食都给忘了。”好不容易追上来,把食盒递给卢举,饔儿累得气喘吁吁,随口抱怨起来。
这对卢举来说已是极不寻常的事,天大地大,在他心里都比不过一个吃字,如今连食盒都能忘,实在不对劲。
卢举接过食盒,喟叹一声,脸上难掩愁色,“家里出了事,我哪还能记得那么多。”
卢举摸了摸饔儿的额头,“好了,累着你了,快回去吧。”
饔儿怕他路上也这样走神,忍不住关心道:“昨儿下雪了,路上滑着呢,您可得小心些。”
卢举点头,两人正说话呢,迎面忽而走来个六尺有余的高大男子,他龙骧虎步,气势不凡,对着卢举一拱手,言语客气,但说话中气十足,“敢问官人,可知这巷子里哪户人家姓卢?”
原本恹恹的卢举瞬间精神,他警惕地扫视对方,“这巷子里独我一户姓卢,不知郎君可有何事?”
高大男子当即爽朗一笑,“想来是叔父了,某赵令照,与李进李官人相熟,昨日得了信,星夜赶来,正欲相商。”
卢举一听李进的名字,登时眼前一亮,整个人精神抖擞起来,嘴里直唤救星,抓住对方的手腕就要往回走,生怕对方溜走了。
赵令照见他着一身绿色官袍,出声提醒,“您不去官署告假吗?叔父且安心,我今儿特意为李贤兄而来,一整日皆候着商讨此事。”
卢举撇头摆手,不在意道:“一月里不去一遭当不得事,我那女婿的事才要紧。快莫说旁的事了,你快与我进去,说道说道,究竟如何能救人,也好叫家里人安心,你可不知晓,这些时日她们皆是担惊受怕。”
一旁的饔儿也很有眼色,拽住了赵令照的另一只手,赵令照只好啼笑皆非地由着他们拽进去。
甫一入门,闻着声的陈妈妈就探头问,“食盒可给了卢官人?”
却不防看到一个生人,还是被卢举饔儿硬生生扯进来的,过年待客都不曾见这般热忱过。
正当陈妈妈讶然疑惑时,卢举高声喊,“是那位赵令照赵大官人!”
李进刚走那几日,卢闰闰没少遣人或亲自登门去求见赵令照,可惜他一直不曾归家,家里人也都知道这事。陈妈妈一听,手用力一拍大腿,拔腿就跑去喊卢闰闰。
“姐儿,姐儿,快出来,那赵官人寻来了!”陈妈妈声大如雷,激动得难以言表。
而正盛竹笕流水洗碗筷的唤儿也停下动作,她生性沉默寡言,倒是不曾张口,但是默默绕到后面把门给闩上,似乎怕这人是被卢举硬拽进来的,等会没看住就跑了。
赵令照见了这情形,失笑摇头,幸而他知道李进底细,否则看这架势真以为入了虎口,要将他看作肉票绑了。
卢闰闰因着李进的事,近来忧虑过多,睡的极少,也就是前日和魏泱泱余六娘一块时难得睡了个整觉,陈妈妈喊她时,她正端坐在屋里望着窗子发愁。
听见赵令照来了,她急急起身,一拉开门正好与陈妈妈迎面撞上。
也顾不得其他,两人一块匆匆出去。
一到院里,卢闰闰就是欠身一福,迫不及待道:“可是赵令照赵官人?”
赵令照先是还礼,而后点头称是。
卢闰闰大喜过望,她朝着赵令照俯身拜下,“求赵大官人救我夫婿性命!”
男女有别,赵令照朝前走了半步,只做出欲要搀扶的姿势,并不曾真的碰到卢闰闰,他蹙眉道:“卢娘子快快起来,我既与李兄相交,他今落难,自该援手。”
卢闰闰这才起身言谢,且请他入正堂坐下。
他到底是男子,主要作陪的还是卢举,卢举说话没把门,幸而谭贤娘今日也在家中,一块坐着相陪。
主位有谭贤娘和卢举坐着,赵令照坐下首,卢闰闰坐在他对面。
因是贵客,更事关李进,陈妈妈不嫌麻烦,特意从外头茶肆买茶回来,不仅如此,光是拿上去的茶点,就有香糖果子九样,糕点九样。
他们在正堂商议,陈妈妈在灶房里也干得有滋有味,李进出来可算是有盼头了,她连声都洪亮了起来。
但正堂里的谈话并没有陈妈妈想的那样乐观。
“我有相熟之人在狱中当差,可使李兄少受些苦。”赵令照道。
他这话与卢家人预期却不相符,卢举下意识抬起手,急忙问,“可有相救之法?”
赵令照也是个直爽的性子,并不隐瞒,“我虽有些友人,但此事牵连甚广,没缘由将人放出来,实是难为。卢娘子几次三番寻我,我皆不在家中,个中情由想来你们也能猜到。我不过是个没落的宗室子弟,可一个不慎,也会成为他人眼中钉肉中刺。”
还以为他一来事情就能迎刃而解,没成想依然没着落,几人的神色肉眼可见黯淡下来。
见状,赵令照道:“但托人在狱中多加照拂,我尚且能办到,若是……有什么话要带给李兄……”
他斟酌再三,方才提出。
只看他神情,想来亦非容易事,但见卢家人神情低落,还是提了此事,想聊作宽慰。
谭贤娘与卢举不约而同看向卢闰闰。
卢闰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宛如泥塑的一般,看不出悲喜。
良久,她才出声道:“多谢赵官人好意,家中已托了故旧稍作看顾,传话……便不必了,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免又是桩官司,没道理白白牵连了您。
“虽知您为难,恕我冒昧,便真没有救出他的法子么?”
“这……”赵令照蹙起硬朗英气的眉宇,正欲说些什么,不妨外头又闹出了动静。
四人坐于正堂,顿时安静下来。
陈妈妈匆匆走进来,到了卢闰闰跟前,耳语两句,卢闰闰登时站了起来,眼睛奕奕有神。她知晓自己失态,转而对赵令照致歉,道是有要事出去一趟,还请他见谅。
赵令照自然不会因此生怒,还道让她慢些来,不必着急,自己可等在此处。
卢闰闰这才后退出去。
至于赵令照,好在有谭贤娘与卢举招待。
卢闰闰拐到院子侧边的长廊,候着的人正是秦易。
一见到卢闰闰,秦易便弯腰深深下拜,敛眉正色与其致歉,“是我品行有亏,负了友人之情,亦对不住卢家对我夫妇的关照之恩。”
“秦官人不该这般自贬,若你真是如此,今日便不会来。”卢闰闰并未见怒色,明明先前被秦易拒绝,此时思绪口吻仍旧平缓理性,她继续道:“我知晓以秦官人品性,先前必定是有难言之隐。”
秦易没有因卢闰闰的话而开怀,反而愈加惭愧,他眼白布满红血丝,眼下青黑一片,尤可窥见昨日的挣扎难安。
秦易是读书人,性格刚正,最崇尚君子言行,衣着容貌一贯整洁,而今却是颓丧潦草,整个人看着失魂落魄。也是,从他明明得知真相却不能与卢家人言说开始,就与他所崇尚的举止相反,日日夜夜备受折磨。
他轻轻摇头,自嘲一笑,“分若芝兰,坚逾胶漆。我已是小人行径,今生再佩不得芷兰。”
卢闰闰正欲开口劝他,却见下一刻,他正色道:“改了起居注的并非是李进,而是……费良那厮!”
费良正是那一贯与李进不对付的费校书郎。
因李进年轻却更得文相公看重而嫉妒,早在二人同为校书郎时就在宴席上有过口角,当时卢闰闰就在女宾那边,也知晓此事。
没成想,素日积怨,竟促成此事。
也未必是此缘故,兴许还有向上媚好以搏仕途的打算。
卢闰闰面上有惊诧之色,心中却平静接受,不感意外,她转而看向秦易,眸光敏锐,“他可是以何事相胁?”
秦易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出缘故,他羞愧难当,不自在地避开目光,“他背后是寇相公,寇相公与文相公素来相斗,而今一朝得胜,如何愿再生波澜?我初时探查真相,意欲为李进洗脱冤屈,彼时费良威逼利诱,我未低头,执意回去写了折子,第二日还不及到官署,就有邻里来寻,道是寻不到我娘子,我一时顾不得其他,四处苦寻不得果,费良却出现在我眼前,递与我……娘子最钟爱的发簪……”
之后种种,自不必多言。
“此事,我娘子并不知,她只以为是与邻里在市井走散,于茶肆处遇着投缘的娘子,在那多坐了坐。”秦易喉咙发涩,艰难恳求道:“我愿随卢娘子前去为李贤弟伸冤,还请卢娘子勿与我娘子言说。”
秦易深深一叹息,他已下了决心,若是寇相公真欲苛责,他左不过一死以平怒气,但愿不牵连妻子。可他也知晓,若是自己身死,一个半瞎了眼的弱女子,如何能活下去呢?从前还能刺绣,往后又该如何活着?
纵然脸颊发热,自知厚颜,秦易还是说出了口,“还望、还望卢娘子往后多加照拂我娘子。”
他说罢,竟深吸一口气,跪地而拜。
卢闰闰吓了一跳,忙蹲下身,“秦官人,你是我家官人的兄长,这般大礼我如何当得?快快请起!范娘子的事无需多言,我自当尽心照顾。”
得了这句准话,秦易才肯起来,但他脸上依旧是火辣辣的。
卢闰闰也怕他尴尬,转了话头道:“而今便是商议该如何为我家官人伸冤,只是,该先从何处起始才是?”
还未及秦易开口,一旁有道浑厚男声道:“自是开封府。”
赵令照从一旁的墙角走了出来,面对两人的目光,他脸上倒没什么羞愧之色,许是见惯了三教九流,面皮再薄也练了出来,他坦坦荡荡道:“非我偷听,我自幼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便是坐在正堂中也可听见你们所言。”
第114章
赵令照出现得突兀,虽有解释,但秦易立时警惕,戒备地看着他。
卢闰闰怕他们一会儿再起误会,连忙向秦易解释赵令照是李进被带走时托她去寻的人,是可靠之人。
秦易眼中的怀疑之色未消,但好歹客气地行了礼。
兹事体大,他心存疑虑也是应当,但开口的是卢闰闰,又是李进指名,也可暂时信任。
因此,秦易直言相问,“敢问赵官人为何说是开封府?此事涉及党争,若是开封府内有寇相公一系的人通风报信……”
秦易经过对方以他娘子性命相胁的事,已被激得草木皆兵。
赵令照听他这么说,愕然了一瞬,旋即放声笑道:“寇相公并非下作之人。你方才说有人以你娘子胁迫你,我便深感疑惑,文相公一党落败已是定局,多一桩少一桩罪名皆动摇不得,寇相公世家名门出身,最重清誉,他若想要谁俯首,自有千百种光明正大的法子,断不会行此下下之策,做下此事的应另有他人。”
“何况……”赵令照微微一笑,止住了话头,转而道:“这位秦官人来汴京为官的时日应是不长吧?这些位高权重的相公们,行事可不是冲着致人于死地去的,官场上的规矩,路不能走绝了。”
比起布衣出身,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醉心苦读的秦易,赵令照混迹汴京三教九流,又占了个宗室的身份,对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和人心的揣摩显然更胜数筹。
在秦易钻牛角尖艰难领会这番话的含义时,卢闰闰反而更快听懂赵令照的言外之意。
说到底,胜败乃兵家常事,党争是政见不同,是利益相争,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不落败,彼此留有余地,把人家贬得远远的也就是了,能不能活看造化,那余地是士大夫们为自己的阶级留的。
所以寇相公不可能也不会在李进这事上死追着不放。
而秦易被吓到着相了,一时领悟不出来。
卢闰闰心中稍稍松气。
她当机立断,向赵令照问道:“不知进开封府该是什么章程,我该以何名目,是申冤抱屈抑或是……”
卢闰闰虽然背了许多律法,也有族亲总惦记着她的家产,但官非还真没惹上过,家里有可靠的亲戚,最多也只闹到巡街的铺兵来过,平常百姓间又不会讲进开封府申冤是怎么个流程。
市井百姓只爱传些惊奇的轶闻,卢闰闰倒是听陈妈妈说过有个老妪因养的猪丢了敲响登闻鼓,还有令人心惊的阿云案。
“得先写诉状。”赵令照道。
赵令照说完,目光移向卢闰闰,慢慢皱起了眉,“此事不宜卢娘子出面。”
他对着卢闰闰一拱手,认真解释道:“并非我轻视,递诉状还是该寻个能言善道,面皮厚些的人,能做到与讥笑之人大方谈笑互称兄弟,敢在人前不着痕迹打点的。”
卢闰闰明白他的意思,却仍有顾虑,“可……若要申冤,总归是我出面为夫申冤名正言顺些。”
赵令照早有对策,以胸有成竹的口吻道:“自是以卢娘子的名义为李兄弟申冤,不过是另寻个人代为出面罢了。”
他一提,卢闰闰也想起来,是有这样的先例。女子若是觉得上公堂不便,便是被人状告,也可以另寻人代为上堂。
她向赵令照道谢,接着便开始思考该寻何人上堂为宜。
赵令照见她蹙眉思索,主动出主意,“依我看,卢官人正适宜,他今日引我进贵宅,很是……”
他说着停顿住,似在斟酌用词,良久才吐出一个词,“不见生。”
赵令照用词很是客气,卢闰闰知道她这后爹是个敢把人打晕榜下捉婿的脾性,恐怕遇到赵令照也是一边笑呵呵一边把人生拉硬拽回来,生怕人跑了。
她心中微暖,面上连忙向赵令照致歉,不过眼里还是禁不住蒙起浅浅笑意。
人选定了,眼下至关紧要的就是秦易。
卢闰闰有心把人留下来,她怕中间要是有什么变故,好不容易迎来的转机就此消散。
于是,她提出请二人留下用饭,明日一块去开封府,还道是亲自去请范娘子前来。
赵令照却道:“不必了,卢娘子还是与家里人好生准备诉状与明日上堂的事,至于其他琐事,不妨由我来。我与崔佑是生死之交,李兄弟是崔佑的同门师弟,自也是我的,能尽些绵薄之力,方不负他称我一声兄长。”
赵令照转而看向了秦易,他言语坦荡,毫不遮掩,“我虽不才,在这汴京也识得些人,若是秦兄不嫌弃,不妨与我同走,至于您娘子的安危,也且交由我,我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受到牵连,如若不然,我的性命秦兄弟只管取走。”
他说话做事豪迈大气,却是沾染着江湖侠气。
卢闰闰在一旁听着,倒是有些明白余六娘为何会对赵令照生出真情。
余六娘身世凄苦,颠沛流离多年,常受刁难,她想要的不是藏着掖着的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温吞感情,而是有能直接了断帮她解决一切困难的手腕与明晃晃说出口的偏爱,唯有如此,才能叫她心中安稳。
秦易不太习惯这种带着江湖气的豪迈,不自觉蹙眉,嘴上道:“赵官人言重了。”
但他并非蠢人,自是知道赵令照此举背后要担多大风险。因此,他神情认真起来,仔细捋平衣袖裙摆,朝着赵令照拱手,且慢慢弯下腰,正正经经行了一礼,“我娘子的性命、李贤弟的清白尽托于您了。”
卢闰闰见状,亦是双手抱于胸前,屈膝欠身,朝赵令照与秦易连行三遍礼,以示郑重。她视线下垂,声音发沉,“明日……尽托于君。不论能否救出官人,二位深情厚谊,我与官人铭记于心。”
赵令照见此情形,亦是收敛了笑意,神色严肃,他虚扶卢闰闰,“卢娘子快请起。”
接着,他对着两人抱拳,面色郑重,声色沉沉掷地有声,“某定不负厚望!”
卢闰闰客客气气地将两人送出门。
她再回来的时候,家里人一窝蜂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大抵就是问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卢闰闰照实讲了。
众人的目光便改而望向卢举,卢举不自觉挺直胸脯,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你们且放宽心,明日我定要上公堂论上一论,为贤婿申冤!”
卢举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整个人可谓是慷慨激昂,旁边的人也配合,立刻出言夸赞他。
不停歇地说话夸人的主要是陈妈妈和饔儿,一句接一句,比瓦子里演般杂剧的人儿讲话还热闹,听得卢举的脑袋越昂越高。
而真正叫卢举动容的是谭贤娘,她甚至不必说话,只是面含浅笑,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资以信任鼓励的眼神,就叫卢举心内燃起汹涌如烈火般的斗志,浑身气力充沛,恨不能现在就去开封府。
卢闰闰看着家里难得的热闹,反而安静地伫立在一边,目光随着几人流转,漾起笑意。
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等闹腾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还有诉状要写。”
宋朝的诉状不难写,卢闰闰也知道大体格式,主要是写明两边的身份,细致到含括家距衙门多远、耆长姓名,甚至如果是佃农还要写明主家等,然后有无疾病、是否有妊等,最后是诉讼请求,今为何事诉,于何年月何人押状。
但她不敢托大,诉状写好了,对官司大有裨益。汴京城里就有专门帮人写诉状的,只可惜良莠不齐,收的钱也是没个定数,只看谁人傻钱多便使劲坑骗。
陈妈妈听了,侧头望窗外头的天色,急得直拍大腿,“是嘞,趁着天色还早,得寻个善写诉状的人。”
对于寻谁来写,也叫人拿捏不定。
陈妈妈市井出身,知道好些个人,但又不知晓靠不靠得住。
卢举倒是有期集认识的人,友人的友人不乏有考明法科做了官的,但是又怕人家不愿意掺和进这种事里头,又或是与谁有牵扯泄露出去。
谭贤娘深思熟虑后,蹙着眉沉声道:“不若我去请邹寺正。他在大理寺为官,必定会写诉状,他为人刚正不阿断不会因党争告密。”
听起来,也就是谭贤娘说的最靠谱。
但卢闰闰思索过后,还是慢慢摇头,“只是写诉状,便寻到邹寺正家,未免大材小用。”
再好的人情也禁不起一直用,小事上用干净了,大事上就不中用了。
谭贤娘也知道这等事都要寻邹世坚,实在不是好招,可一时匆忙,倒不能立时想到好人选。
谭贤娘反问道:“那你有何人选?”
卢闰闰沉吟片刻,抬头道:“倒座里住的钱广钱官人,似是在开封府为吏?”
她一提,陈妈妈就想起来了,激动得直拍大腿,“正是正是,倒忘了他这一茬,他在官署里见了诉状不知有多少哩。我还想起来!前两年我就听那钱家娘子提过,他私下里还帮过来投亲结果被骗了的外乡人写过诉状!咱们还是邻里住着的,再熟不过,钱家人是有些贪财,秉性确是不坏的。”
陈妈妈性子急,说完就要出门去找人。
还是卢闰闰拦了她,给她塞了一个钱袋子,叮嘱陈妈妈要客气一些。
现在这时辰,人家必定去上值了,将人喊回来,少的俸禄怎么也得补上。
陈妈妈一手把钱袋子系上,一手不在意地挥着,“诶!人情往来我能不知晓吗,且安心吧!”
也不知道陈妈妈是如何与那钱家娘子说的,倒是真把钱广喊了回来,钱家娘子还特意留在前边的倒座里没过来。
钱广一进门就受到卢家人的猛烈追捧,有嘘寒问暖的卢举,可劲想塞钱的陈妈妈,端着糕点追在身后的唤儿。
热情到钱广大冬日用袖子一直抹汗,他急忙拦住几人,试图转移注意力,“正事、正事要紧!”
说完,他就匆匆进正堂。
正堂的桌前,卢闰闰已经研好磨铺好纸了。
钱广一到就能提笔写。
他倒也快,许是真的见多了诉状,写起来得心应手,先撰了份稿,又誊抄了一份,不消多时就完成了。
卢闰闰在他执笔写的时候,就盯着纸瞧了,不由边看边点头,确实写得好。
不是文采什么好,而是写得简单清楚,一目了然。
她朝他欠身一福,出声感谢。
钱广连忙避开,“卢娘子多礼了,小事而已,当不得谢。倒是我们一家,承蒙您家中照拂,这是万贯难抵的情谊!”
卢闰闰道:“邻里住着,都是互相帮衬。”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子就要给人家,钱广边双手用力挥摆,边往后面退,“收不得收不得,这点小事还要收钱,着实折煞我了。”
陈妈妈在一旁劝起来,“钱官人快快收下才是正理,别的不提,就是打点门牌司的人,也少不得费钱,我们没和府衙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们如何收钱,还得请您帮着转圜一二。”
钱广闻言反而站在原地,他耐性地向陈妈妈解释,“如今可没有门牌司了,新府尹上任,改了规矩,凡有冤屈,不必经由门牌司抵诉状伸冤,有冤屈的人都可以进府衙哭诉!”
陈妈妈瞪大双眼。
她印象里,上一回正经打官司还是几十年前在郊县,去官府申冤可不是容易事,想进去都得先经门牌司的胥吏那一关,不管有钱没钱,全得出钱打点,再贫苦的百姓也得榨出几文钱。
“如今没了?当真没了?这可是大事,要是为着几个钱状纸递不上去,那可是……”
钱广再肯定不过,恨不能发誓,“没了,当真没了!陈妈妈,我骗你作甚。要我说,只要李官人是冤枉的,别管背后的人是谁,碰上这位府尹,定能沉冤昭雪,你们且安心等着便是。待正月,我还要带着瑾娘来拜谢李官人教她读书的恩情呢!”
陈妈妈都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庆幸,能把门牌司给取消了,必定是做实事的官,李进的事算是有指望了。
她喃喃道:“门牌司都给遣了,莫非来了位青天大老爷?”
卢闰闰问了这位新上任的府尹名姓,亦是一惊,旋即又欣喜又激动,不自觉紧紧握住陈妈妈的手,平复心绪。
第115章
遇上那位,即便真是寇相公指使的,也不必怕了。他不惧权贵,遇事据理力争,激烈到连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官家脸上。
诉状的事解决了,又得知了一桩令人心安的消息,家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轻松了许多。
钱广不欲过多打扰,将状纸铺平整些,就要告辞。
陈妈妈待客十分热情,先是让他留下来用饭,见他推辞,又捧着茶水糕点要他吃一些再回去。
钱广实在推辞不过,最后选了盘不大值钱的环饼带回家。
他出门的时候,正好巷子口那有小商贩挑着担在叫卖从食,钱广想着离吃完朝食已过了两三个时辰,他家里是一日两餐,等吃夕食还有许久,干脆叫住对方,买了份糟猪蹄爪和三条酥骨鱼。
糟猪蹄爪不是生啃一整只猪蹄,而是焯水去腥后拆了骨头,把猪皮和撕碎的肉像压豆腐一样,用重物压在四四方方的小木箱里定型,再浸泡在糟卤里头一整日彻底入味。
卖的时候,切一大块,称好斤两,然后切成薄厚适中的方片。
一片糟猪蹄爪最上层是有嚼劲的猪皮,往下则肥瘦相间,错落有致,吃起来滑嫩弹牙,满嘴荤香,入口冰凉而不油腻,待到嚼开以后,糟卤微微酸咸,酒香溢出,唇齿鼻息尽皆是浓郁香味。
若是再沾着用生姜末和颜色微澄黄的香醋制成的姜,酸中带着辛辣,便是连吃一整盘也不觉腻。
这是宋人甚为喜爱的下酒菜。
钱广想着糟猪蹄爪可以给他娘子闲吃,酥骨鱼则用来当今日夕食佐饭的菜。
他一推开院门,钱家娘子就像比旁人多了只耳朵一般,已经听见声候在门后了。
她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了?事可办妥了?”
钱家娘子说着,便瞅见他手里拎着的吃食,环饼是一整碟拿回来的,她顺手就拿了块环饼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咬起来。
她边吃边呜咽抱怨,“她们可求着你办事呢,怎的只拿这环饼招待你?怎么也该是什么珍珠粉儿、人参末儿做的糕点才对。”
钱广听着抱怨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进灶房拿碗装糟猪蹄爪,一边忙活,一边和钱家娘子说话,“是送了好些,但环饼是你爱吃的。”
他说完这话时,钱家娘子正好在拿第二块环饼。
环饼的外形像是团成一团下锅油炸的面饼,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和面的时候加了蜜水和鸡子,吃着更为香甜脆口,卢家做的环饼还加了羊乳,奶香味浓郁,越嚼越香。
在市井叫卖的环饼,因着蜜贵,往往是用红枣煮汁代替,远不如卢家做的环饼滋味好。
钱家娘子之前吃过一回卢家的环饼,回来念念不忘了好几日,入睡前都一直在和钱广念叨有多好吃。
她嘴上不说什么,吃环饼的时候,眉眼肉眼可见地愉悦了许多,也不再追着抱怨。钱广把吃食装好,舀了些酒放在罐里,将陶罐放在锅里的热水里烫着,木盖子重新盖在锅上。
他等了一会儿,估摸着烫得差不多了,才将陶罐拎起来,手指被烫着了也没放下,一边吸气一边快快往外头走。
钱家娘子走快两步帮他清路上的椅凳,见钱瑾娘蹲在地上,还喊钱瑾娘别动。
钱瑾娘自然是不会动的,甚至没应一声,她蹲地上观察花草虫儿从来都聚精会神,半点不理会旁人。
夫妻俩也习惯了。
还没到正经吃夕食的时辰,故而钱广也只是把酒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夫妻俩在冬日里边酌热酒边吃着爽滑弹牙的糟猪蹄爪,颇为惬意。
钱广还想喊钱瑾娘一块吃点糟猪蹄爪垫肚子,被钱家娘子拦下了。
“她这会儿不理人的,你喊她也是搅她的兴。”钱家娘子说罢,另拿了一个陶碗,往里拨了几片糟猪蹄爪,留着夕食的时候给钱瑾娘吃,要是提前给了,说不定就被钱瑾娘随手喂给地上爬的畜生了。
钱广听钱家娘子这么说,面上不免泛起忧色,原本的兴意也散了些,重重叹气。
钱家娘子倒是不以为意。
她随口聊道:“事情既了了,时辰不是还早,你怎的不急寥寥去府衙继续上值?你平日不知多勤勉,就是外头冰雹子砸下来也非要去当值,今儿倒是转了性。”
钱广笑呵呵回她,“不去了,也好叫人安心一些。”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钱家娘子没听明白,但也懒得计较,她更在乎旁的事,用胳膊肘撞了下他,“你……没收隔壁的钱帛吧?”
钱家娘子眉拧起,显见是纠结不已,她心疼钱,可还是劝钱广,“千万别收!邻里住着,平时是有吵闹,但这可是大事,收不得!”
钱广也收敛了笑意,正经道:“我没收。”
他仰头饮了口酒,热过的酒醇厚甘爽,直顺进喉咙胸腔,他把酒杯放在案面上发出叩的一声,比正常多用了两分力,“咱们家里没少受人家照顾,我再想攒钱,也不会收。”
钱家娘子心里也知道,自己和陈妈妈吵归吵,但陈妈妈也没有在背后和其他人家非议她的女儿。想当初,之所以搬出来就是因为租赁屋子的人家背地里骂她女儿,明里暗里地瞧不上人。
而且谭贤娘还经常让唤儿给她们送吃的,逢年过节也是正经往来送礼,从没说看不起。
说句心里话,她也不希望卢家出事。钱家娘子心想,明天去庙里烧香的时候也得给卢家帮着拜一拜,求一求。
钱广见她安静了,顺着她发愣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屋里瞧见点起的香,他一猜就知道她明日又要去寺庙了。
钱广蹙起眉,语气中尽是不赞同,“求神拜佛做什么用,那香多贵啊,去庙里还得给香油钱,倒不如省下钱给瑾娘看郎中抓药。”
钱家娘子听他这么说,立刻炸毛,拉起袖子,怒问道:“怎么,如今连点香的钱你都舍不得了?”
“哪的事!”钱广真觉得自己冤枉,“我是觉着吃药总比拜佛好,神佛都是虚的,你见过谁伤了病了念句佛号能好过来?”
钱家娘子却不这样觉得,她嚷嚷道:“瑾娘自幼药喝得还少了?何时见过成效?”
……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钱瑾娘依旧蹲在地上,对背后的争吵声恍若不觉。
屋檐角、枯枝上悄然积起厚厚的雪,直到枯瘦细长的树枝禁不住雪压,悄然断裂一小截,许多雪花似柳絮一般纷纷洒洒落于地面,钱瑾娘才慢慢抬起头。
而夫妇二人的争吵也有了结果。
钱家娘子年长钱广几岁,钱广算是她半带大的,自然吵不过她。
钱家娘子吵赢了却也没多开心,她回屋里开匣子数铜钱,每数完一串,她的眉头就松一些,待到数完了,人瞧着也有笑颜色了。
她想,只要给瑾娘攒下的嫁妆够多,将来瑾娘出嫁总能被厚待些。
钱家这边稍稍舒心,卢家反而是另一副景象。
原以为有希望了能宽心了,但到夜里,卢家几乎没人能睡得着。
尤其是卢闰闰,翻来覆去一整晚都睡不着。
天没亮,她就离了屋子,在院子里候着。
陈妈妈怕她着凉,先是给她塞了个手炉,又把堂屋里的炭盆给挪到外面了。
直到赵令照带着秦易来敲门,她在其他人还在发愣的时候就已经到了门前,将门打开。
陈妈妈给他们奉了热茶,还没喝呢,赵令照就带着卢举告辞走了。
一家人站在门前,目送他们骑马离去。
直到他们人影消失许久,卢闰闰都没能回过神,还得陈妈妈轻轻推她的肩,小声呼唤,她才反应过来,神思不属地跟着进门。
即便进去了,坐在屋里,她也一直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发怔。
谭贤娘见不得她这样丢了魂似的模样,更受不得屋里压抑寂静的氛围,她猛然将茶盏按在桌上发出重重的哐声。
只见她神色严厉,呵斥道:“够了,你这般望能把人望回来不成?”
还不待卢闰闰有所回答,谭贤娘继续质问,“你多久没下厨了?可知手艺不进则退,这才是你将来维生的根本!李进的事,家里人已是尽了力,成不成不是你如今能左右的,别作这副庸人自扰的模样。”
“去,灶房里有你婆婆刚买回来的萝匐,雕个八仙过海的纹样出来。”谭贤娘眼神凌厉,直接对着卢闰闰发号施令。
卢闰闰这时也回过了神,虽然眉间还有些忧虑之色,但比起之前可算有了些活色。
她应了声好,便起身去灶房。
谭贤娘也一块跟了去。
为了磨炼卢闰闰的刀工,谭贤娘没少让卢闰闰雕刻花卉人物,她进了灶房找到萝匐,将其清洗过后,就开始雕刻。
原本该得心应手的,卢闰闰对自己的刀工亦是自信,就那么雕了起来。
忽然,刻刀刮萝匐的声一停,边上原就神色着急的陈妈妈惊呼起来,只见卢闰闰的手被刮出了一个口子,血忽就往外冒,争先恐后地涌出去。
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打成一个断断续续的线。
陈妈妈匆忙出去找药和布。
在灶上做事少不得磕了碰了烫了,这些药家里都备着。
陈妈妈帮着还在望着伤口出神的卢闰闰把伤口包好,她满眼心疼,与谭贤娘道:“她还小呢,这么大的事,如何能耐得住心神,且叫她回屋躺躺,旁的事都莫拿来扰才是正理。”
谭贤娘一惯敬重陈妈妈,这回却没直接答应,而是看向卢闰闰,“你如何想?”
卢闰闰望着自己手上的指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她抿起唇,眼神慢慢地凝起神采,透着股执拗,她抬头看向谭贤娘,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必,我能雕好。”
卢闰闰这回不复方才的轻慢,聚精会神的重新雕刻起来。
她拿刀的样子,专注、凝神,整个人恍若散着光。
谭贤娘仍然板着脸,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笑意,她没再说什么,也未再管卢闰闰,转头出了灶房。
倒是陈妈妈和唤儿一直留在灶房里陪着卢闰闰。
饔儿不时进来瞧热闹,萝匐雕出来的栩栩如生的人物发出惊叹。
卢闰闰也不知是不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竟一口气雕了很多萝匐,为了不浪费,最后都被陈妈妈熬了汤,配上鲜嫩的羊腿肉给从衙门回来的人喝,大家都夸她家不愧是厨娘,连做汤都这么精致。
至于李进事情,算是顺利,但是也没这么快,并非说一状告,当时就能把人领回来的,毕竟事关重大,哪怕有实证也得等着查验问询。
接下来几日他们都在卢家吃饭,卢家也尽心招待,顿顿都吃得丰盛精致,光是摆盘的蔬果所雕刻的样式就没有重复的。
过了十几日,卢闰闰照常在灶房雕刻萝匐,正好外面卖柴的老翁来送柴火,陈妈妈交代卢闰闰一会儿对一对木柴捆数有没有错,记得给老翁钱,然后便去了隔壁邻居家。
卢闰闰原本正不慌不忙地放下刀和萝匐准备舀热水盥洗,外面突然有了对话声,她侧耳去听,却发觉其中一道声音很是熟悉。
卢闰闰慌得打翻了木盆,她却顾不得许多,忙跑出去。
第116章
拥挤的巷道里,一辆半旧的板车停在门前,送木柴的老翁是熟面孔,他给巷子里的人家送了二三十年的柴,从精神奕奕的高喊到佝偻着脊背敲门,身形亦是一日日消瘦。
他年轻时与人嬉笑做赌背两三捆柴不成问题,而今搬半板车的柴都力不从心,手不听使唤总在颤,可搬柴总要一鼓作气,一旦滑落了,柴散一地还算小事,就怕扭着筋骨,到时没个五天八天好不了。那可不成!还有一家子等着他养活呢。
正当他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起,勉力支撑却还是感觉到木柴在悄然下滑,进退维谷之际,一双指节修长的大手及时扶住了滑落大半的木柴。
不仅如此,那双手顺势抬起整捆木柴到自己肩上。
老翁顿觉肩膀一轻,手慢慢落下,低头弯腰忙不迭向对方道谢。
对方轻笑,“老丈客气了。”
老翁觉得声音耳熟,慢慢抬头上看,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手,骨节匀称修长,一看就适合读书写字,奈何手背有深深浅浅的白色划痕,想来也是穷苦出身,干多了活受伤留疤,顺着手往上继续瞧,棱角分明的眉骨,洞察一切的眼神,微微扬起却显疏离有礼的淡笑。
“李官人!”老翁惊声唤道。
李进微笑颔首。
老翁常来这边巷子送柴,也听说了李进的事,这时见到他,也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老翁激动不已,双手向上举起,想要接回那捆柴,“您、您快快松手,这样粗使活计哪能劳动您,还是给小老儿……”
这话还未说完,原本虚掩的门儿倏然被推开。
推开门的女子原本爽利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望着眼前人,怔怔不敢动。
“李……进?”
李进没穿官服,他只着一身灰蓝粗布衣,脸倒是不脏,应是擦过了,头发也整理过,但并非重新梳理,故而禁不住细看,发丝缭乱打结。他人也消瘦了许多,下巴冒出青胡茬,脸颊微凹,但依托五官优越的福,并不显难看,反而有种落拓沉郁的美感。
其实他原本比这狼狈得多,外着中衣,还沾了灰土,走在连各行各业都讲究衣着服式的汴京城不知多么引人注目,还是一位巡街的公人看不过眼借了他一身粗布外裳。
李进一手扛起整捆柴,却不显狼狈,他脊背挺立,笑盈盈地望着卢闰闰,语气神态一如往昔,仿佛只是出门当值归来,“阿蔚,我回来了。”
如此平常的一句话,她以往不知听过多少遍。
卢闰闰禁不住红了眼眶,泪珠不由分说地滚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因太激动而哑了声,说不出话。
她有好多话想说想问。
卢闰闰想过很多回李进回来的场景,她可能笑着,可能在埋怨,可能风淡云轻说一声回家了,但决计不是这样连声都出不了。
她抑制不住奔涌的情绪,双手捂住脸,肆意地哭出来。
将这些时日的忧惧全哭了出来。
李进再没有方才的从容,他放下无关紧要的木柴,飞身奔向她,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不断重复,“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阿蔚……”
他的胸膛坚硬,卢闰闰轻轻靠在上面,任由眼泪沾湿他的衣襟,濡湿透过布料贴近胸口的肌肤,仿若火在炙烤他的胸腔,数不尽的愧疚心疼充斥在其中。
他虽在狱中,可也能猜到她在外奔波求人的不易,受他牵连,家中人该是何等惴惴不安。
他心中甚愧。
她哭得肝肠寸断,他默默地抚着她的头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
连日来的积郁,在此刻悉数倾泻了出来。
一对璧人站在家门前,虽是在哭泣,也情意浓浓,直到一声中气十足的惊喝打断了二人。
“天爷哟!”
陈妈妈站在十几步外,盯着李进,原本是听着哭声满脸怒容的她,刹那间瞪大眼睛,指着李进,“李、李官人!”
陈妈妈的嗓音不输街头吆喝叫卖的货郎,她那震天一嗓子,隔壁的邻里皆闻声出来。
卢闰闰多少有些随谭贤娘,好强好面,立刻从李进怀里出来,她扭过半边身子,背对着众人,止了哭声给自己擦泪。
李进则立刻侧身站在卢闰闰身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巷子里好几个婆婆和陈妈妈一块聚在隔壁人家的院子里,听见声一块涌出来,瞧见了李进,那叫一个热闹,大着嗓门恭贺起来,簇拥着陈妈妈,七嘴八舌地劝她可以宽心了,也有问李进受苦没有的,还有宽慰李进别想太多的,道福祸都是命,能出来就是上天垂怜了。
李进在里头是受了些苦,但他说正经科举考的官身,倒没受什么刑,人瘦了点,精神头却不错,面对婆婆们的关怀,他并不觉得聒噪,反而很是感激,耐心地依次答了话,客气有礼地谢过她们的关心。
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他这样知礼数的后生,于是一转头又开始给陈妈妈出主意。
“好不容易出来了,得沐香汤去去晦气。”
“是咧,快去香药铺买些佩兰、白芨回来熬香汤给李官人沐浴才是。”
“诶!白芨不必买,我家中有剩许多。”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把熬煮香汤要用的东西给凑齐了。
陈妈妈去各家拿了香草,在院里大声地支使唤儿和饔儿,烧火的烧火,劈柴的劈柴,被愁云围绕已久的卢宅久违地迎来了喧闹。
*
待到香汤烧好了,陈妈妈拦住了想要帮忙挑水的卢闰闰,她急得跺脚,拉着卢闰闰,压低声音交代,“这点活还值当抢着干?我片刻就做完了。”
“那才要紧!”陈妈妈眼珠往屋里的方向撇,提示卢闰闰,“他落了难好容易回来了,在汴京也没旁的亲人,总归是你与他才是各自最紧要的贴心人,便是多陪他坐会儿也好。”
陈妈妈也成过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她赶走了卢闰闰,自己拎了木桶,再倒进木澡盆里,往复几次,盆里半满了,她出去的时候,顺带手把门阖上,没再进去,也拦着其他人进去看。
久别重逢,还是该叫夫妻两个独处,说说体己话才是。
屋里,木澡盆里刚倾倒的香汤还在打着旋儿,可劲地往上冒热气,弄得人眼前仿佛绕了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散不开。
李进宽衣入浴,卢闰闰站在屏风外忙碌,气氛一时有些静谧。
半晌,卢闰闰踏着满屋氤氲手捧漆木托盘绕进屏风内。
她走到浴桶边,放下托盘,拧了一块温热的布巾敷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接着,她拿过木杓舀水浇在李进坚硬的胸膛上,水流顺着紧实的肌肉落到水面,激起浪花,发出悦耳的哗啦啦声。
李进按住了她的手,扣在自己胸前,“我自己来。”
卢闰闰却没有听他的,她抽出手继续舀水帮他沐浴。
李进解释道:“我身上脏。”
卢闰闰没说话,继续手上的事。
李进温声唤她,“阿蔚。”
她这才停下,盯着他,嗔怪道:“难道我会嫌弃你不成?”
两人对视,李进很快败下阵来,他从来拗不过她。
好不容易沐浴完,卢闰闰掀开敷在他脸上的布巾,将皂角打出泡沫涂在他的下巴上,用刮刀仔仔细细地刮着青胡茬。
“嘶!”
这刮刀笨重,想刮干净极讲究手法,卢闰闰已很是小心,但还是不慎刮破了他的下颌。
她顿时慌了,连忙用布巾压住伤口止血。
卢闰闰蹙着眉,神色沮丧,耷拉着眉眼,“罢了,还是你自己来吧。”
当她把刮刀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想要松手时,李进温热的大手却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完完全全覆盖在掌心中,他眸带笑意,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既已开始,何不做完?”
卢闰闰神情犹豫,“可我……若再弄伤了你……”
“我甘之如饴。”他笑盈盈道。
说罢,李进握着她的手,重新将刮刀置于下巴上,带着她的手指慢慢刮动。
一下又一下,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炽热,指腹的粗砺,甚至他喉结滚动时的震动。
屋外不知何时朝阳悄然升起,雪覆在瓦片上,黄澄澄的日光映在上面被折射成莹亮多彩的光,耀得人睁不开眼。台阶、窗纸都被暖黄的光覆盖,也映入屋内,照在人的身上,模糊了边际,令人瞧不见其他,只依稀见到深邃俊朗的五官。
情愫无声地流动在二人之间,即便不开口,心头也是甜的、暖的。
修面后,拭干发丝,重新梳拢成冠。
镜中的年轻男子已不见半点落魄狼狈,而是面如冠玉,谦和俊朗,令人移不开目光。
卢闰闰手中还拿着木梳,她坐在李进身畔,一块看着铜镜里的人儿,直到此刻,她的心才算安定了些,她道:“这些日子我日日盼着你回来,可你忽而到了家中,我却总觉得不真切,生怕是梦。”
她的下巴靠在李进的肩上,一只手握着木梳,一只手把玩着他衣裳的系带,幽幽道:“叫我只想寸步不离地看着你,时时刻刻,伸手便能触到。”
故而才帮他沐浴、修面,只有真切地触摸到他,才能叫她心底的迷茫惶恐稍稍散去,否则,她生怕自己一蹬脚便从梦中惊醒。
他握住她柔软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轻声道:“阿蔚,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你眼前的我是真真切切的人。”
卢闰闰摸着他的脸,慢慢向下,从高挺的鼻梁到下颌,再慢慢滑到喉结。
李进不禁轻笑出声,她的指尖真切地感受他的喉结在震动,还有呼吸时的起伏。
她流连其中,舍不得挪开手。
直到外面传来鸡绝望尖利的咯咯哒声。
两人一块扭头望向窗外,却见菱格窗外模糊地映出好些影子,像是连绵起伏的山脉,窸窸窣窣的声音混杂在一块,都在互相指挥想要抓住鸡。
最后,一把抓住鸡脖子的还是膀大腰粗的陈妈妈,她兴奋的桀桀笑声几乎要传到巷子外。
“跑什么!待我宰了你,给闰姐儿和她夫婿好好补身子。”陈妈妈掐着鸡脖子,犹如恶人一般大声呵斥着鸡。
边上不知道哪个婆婆说了句什么,其他婆婆们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听着外头的热闹,卢闰闰也忍俊不禁,她趴在李进肩上,笑得背一起一伏。
李进早将目光挪回来,一瞬不离地看着卢闰闰,看见她笑,他亦唇边浮起笑意,他的手不禁落到她白皙的脸颊边,似羽毛般轻轻抚着,帮她捋去鬓间碎发夹到耳后。
卢闰闰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望他,却见他蹙眉,暗了神色,叹息道:“家中人皆因我而受苦了。”
卢闰闰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都过去了。何况一家人不讲两家话,换做是你,只会更尽心尽力。不过,这回得谢好些人,家里人不提,隔壁的钱官人、邹家伯父、秦正字,尤其是赵官人,等改日都得亲自去道谢。秦正字那边……你还要多费心思宽慰,他恐怕会多想……”
谈及正事,卢闰闰的神色凝重起来,她坐直身子,认真与李进将一切解释清楚。
李进凝神听着,表情辨不出喜怒,只是不时皱眉。
待到她说完,他正色道:“我会妥帖处理好。”
他揽住她的肩,目露心疼,低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她浑然不在意。
卢闰闰猛然坐直身子,语气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活泛,她催促他快去榻上睡一会儿,补补觉,牢里如何能安睡,只看他眼下的青黑也知晓在牢里睡的少。
李进应好。
两人一块进了内室,见他坐在榻上,卢闰闰便欲转身去放床帐,让他自己在屋里安睡,却不妨忽然被拽住手,还未及踉跄两步,整个人被他揽着腰抱到榻上,他大手环抱着她的腰,灼热的鼻息喷洒在颈间,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他闭着眼,声音有些低沉喑哑,“陪我一块睡会儿。”
许久没见他了,卢闰闰听他这般嗓音禁不住心软得一塌糊涂,横竖无事,她点头说好。
原来只是想哄哄他,待他入睡就起身,却不妨卢闰闰自己这些时日也没有睡好,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躺在熟悉的温暖的怀里,她不自觉便阖上眼睛睡着了。
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李进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哪有半点睡意。
他支手撑着脸侧,低头望她,指腹摩挲着她眼下的青黑,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直望了好一会儿,他才挪开目光,转而握住她的手。
他抚摸着她的食指,盯着上面新添的疤痕,眸光渐深,眉头紧蹙。
半晌,他执起她的手,低头轻吻她受伤的指腹,缱绻轻柔。
忽然,睡梦中的她面容慌张,手指无意识地张寻,胡乱呓语着。
李进靠近她的脸庞,侧耳倾听,听到的却是一声声呼唤,“李进、李进……”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不断轻抚她的面庞和脊背,宛若哄幼儿一般轻声细语,“我在,阿蔚,我在……”
一直安抚到她平静下来。
他怜惜地摸着她的脸,低头在额间落下轻吻,低声轻语,“愿卿安眠,伯奇食梦,诸恶勿近。”
第117章
待到两人醒过来,已经日暮。
烟囱上方炊烟袅袅,各家虚掩着的门缝里都钻出柴火烧出来的饭香,猫儿狗儿们也冒了出来,狗儿徘徊在煮了肉的人家门前探头摇尾,猫儿跃上房梁矫健巡走。
街头巷道拥挤熙攘,散工下值后着急归家的人如同川流,路两边的表木后还俱是叫卖的商贩,走在里头,即便是和身边的人说话都得大着嗓子喊,要不压根听不见。
好处是根本饿不着,桥边路边,每隔七八步就有浮铺烧火现做吃食,送到嘴边时烫得能把唇舌撩起泡。
卢闰闰自幼长在汴京,已经习惯了傍晚被这些喧闹声吵醒。
她稍加梳洗,和李进一块推开屋门,刚推开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鲜香,混杂着炸物的荤香与清蒸的酒香等,光是闻味就叫人食指大动。
卢闰闰抬高鼻子随意嗅了嗅,便猜出了个大概,“今儿做了鸳鸯炸肚、姜辣羹、虚汁垂丝羊头……”
这些都是硬菜,卢闰闰与李进闲聊,“也不知阿娘请了哪些客人?”
她和李进相与步于中庭,但这份悠闲在到正堂时戛然而止。
只见卢家那轩敞的正堂里坐满了人,线条方正简练的折背样旁的漆木桌面洒满瓜果皮,里头的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三五成群,不同的群体泾渭分明。
由陈妈妈为主带着卢家附近邻居的几位婆婆在说些市井俚语,有卢举在招待钱广一家并几个送过礼的胥吏,谭贤娘这边的人物就杂了些,有客气拘谨的周娘子、爱笑爱讽刺人的文娘子、四司六局的一些相熟之人,这里面赫然还有余六娘和魏泱泱,可谓是囊括各个年纪与多种迥异脾性。
不过,平时高傲不爱理人的魏泱泱在里面竟也颇善谈,无论是谁开口,她都能接得上,有她在,倒叫场面诡异地融洽。
听见门外传来响动,魏泱泱侧头看去,见是卢闰闰,她当即给了个且安心吧的眼神。
仿佛在说,只要有她在,什么事都帮你处理得妥妥当当。
卢闰闰顿时展颜。
接着,她昂首挺胸踏入正堂。
这种混乱的场面对于性子内敛的人而言,或许堪比炼狱,见了就想挪开步子躲起来,但对于卢闰闰而言,这叫欢欣热闹,有趣不已!
而今李进回来了,卢闰闰心中的大石落下,自然也就有了闲心交际。
她一进去,就像蝴蝶一样翩然飞舞,先是和婆婆们笑盈盈问好,又过去挨个拜见长辈们。她大方从容,笑意盎然,在人群里如鱼得水。
就卢闰闰这样圆滑嘴甜不怕尴尬的性子,怕是屋里再添个百八十人她都能游刃有余,说不定还乐在其中。
李进站在原地望着与人谈笑的卢闰闰也不禁怔了怔,他旋即失笑摇头,没想到她前一会儿还与他寸步不离,片刻之间就把他抛之脑后。
但他也没能多笑一会儿,作为遭逢大难好不容易出来的人,很快他就被人发现,一窝蜂簇拥上来,问他具体的境况。
李进没有卢闰闰那善于交际的能耐,却也算端方持重,他饱受师长教导,不多言,但举止有度,进退得宜,自然也应付得来。
卢闰闰分出心神,余光瞥见他从容应对长辈们,也就安下心来没再管。
虽然聚在一起有说不尽的话,但到了该入席的时辰,你推我让一番后,还是各自上座了。
男宾女宾分开落座,没有刻意在不同的屋子,仍是在正堂,只是在中间围了道屏风,两边的交谈都听得一清二楚。
卢闰闰和魏泱泱分别坐在余六娘的左侧和右侧。
并非是魏泱泱不想和卢闰闰多说点话,但余六娘性子内敛羞怯,身侧若坐了旁人,总要与她说话闲谈,尤其是那些婆婆们。她们心眼不坏,可过于热切,要么追问她可否定下婚事,要么好奇她父母出身。
偏偏这两样最常在人际交往中被问到的事,正是她的死穴。
余六娘涨红了脸,好半晌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卢闰闰和魏泱泱都察觉到了,一旦有人问了,她们就上前扭开话题,吃席的时候干脆坐她身旁护法。
有她二人在,余六娘没再被人问得难为情。
卢闰闰甚至打头给桌上的每一个婆婆娘子们都斟了酒,念了祝酒词,她不时打诨卖乖,场面一派欢乐和煦,气氛甚好。
待她将人都敬过后,才重新坐下安静地吃菜。
当然,卢闰闰不单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还给余六娘夹了许多,否则这内敛的小娘子只敢埋头吃面前的一道菜,偏偏她面前那道还是芥辣瓜儿,吃得她脸红发汗,被冲得鼻子酸胀想流泪,又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有大的动作,只能努力把眼泪眶住。
卢闰闰给她递了手帕,她感动得泪眼婆娑,忙把蓄了已久的眼泪擦干净。
随之余六娘想起了一件事,忙与卢闰闰解释道:“赵官人今日并非不想来,但他出手已是显眼,眼下这时候,便是连喘气都恨不能止住别叫旁人察觉,因而不敢赴宴。失礼勿怪,只求你万万莫多想。”
余六娘说的这话不像她的口吻,想来是赵令照说与她听的。
卢闰闰拍了拍余六娘的手,示意她放宽心,“我怎么会多想呢,我家官人能平安无事,全仰赖赵官人,他何时能自在行事,我家中便何时备下薄酒,以期他前来。他的大恩大德,我家感激不尽!”
余六娘见她真的未曾在意,这才小心地扬起唇角,绽开笑容。
“不过……”卢闰闰的话锋一转,“他是好人不假,更于我家有恩,可我还是盼你三思。”
卢闰闰没有挑明,而是放低声音与她私语,两人却都心知肚明这话里的含义,余六娘低着眉眼,语气却坚决,“我心意已决。”
见余六娘这么说,又是在外面,卢闰闰没再多言。
她心中却忍不住怜惜,余六娘虽嘴里说着这是好归宿,可观其今日在人前遮掩的态度,便可知晓余六娘心里其实也芥蒂名分。
卢闰闰在心中微叹,不敢在面上表露分毫,以免余六娘察觉多想,只是在席间不禁更加费心照拂她。
这点变故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男宾那边的热闹。
男宾那边活络气氛的人是卢举,他爱佳肴美酒,而且极是讲究,吃珍馐美食不单单在意其本身价值是否珍贵,还追求符合四时节气、周围环境以及本身的心情,直白些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前段时间,家里出了李进这档事,气氛说是愁云惨淡也不为过,他亦是没有心情享用佳肴,如今终于能畅快吃酒品尝美食,那叫一个心情大好、满面红光,比谁都高兴地大声招呼客人吃菜饮酒。
可惜,推杯换盏间,人醉了,说话也不那么有分寸,卢举在席上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就问李进能否官复原职,得罪了位高权重的人,将来仕途可会受影响?
他这话问出来,旁边的人都安静了,悄然竖起耳朵听。
李进不觉有异,他坦荡抬首面对众人的目光,温声答道:“我亦不知,但官职如何听凭官家圣裁,不论身居何职,为人臣的本分便是尽心竭力,恪尽职守。”
他为官近一载,将官场中人说官话的本事学了个七八成,这话一出,无可指摘,旁边的人听了,一个个自然只能点头,交口称赞。
李进不算善交谈,但说话缜密,不会轻易叫人拿住话柄。
之后,席上的人还问了好些敏感的话,都叫李进搪塞过去了。
也算相安无事。
待到饭毕,品相好的几道菜都分与邻里的婆婆们带回去了,至于被吃得不那么好看的菜,叫陈妈妈散给外面的乞儿了。
宾客来的时候,沸反盈天,热闹得无处下脚,散的时候也像烟似的,一下就走了个干净,院子里顿时寂静下来,正好雪飘然落下,更衬得四下一片死寂,与先前截然不同。
卢闰闰沐浴过后,颇觉燥热,只在单薄衫衣外加了件双层带对襟毛领的长褙子,她推开窗户,倚在窗框边,仰头去看纷纷洒洒如鹅毛一般的雪。
她伸手去接,沁凉的雪花落到掌心没一会儿就化开了。
正当她玩得不亦乐乎,眉开眼笑之际,身后忽而传来滚烫热意,紧紧贴着她。
“外头风冷。”他说话间,已帮她披上氅衣,指头正灵巧地为她系系带。
卢闰闰懒得动弹,随他帮自己系。
她扬起白皙美丽的脸,深深吸气,冰凉刺骨的寒气入鼻腔,冻得人鼻子发红,却也提神醒脑,思绪更为清晰。
屋里烧着炭,确实暖和了,但也烧得人头脑昏沉,总觉得不爽利。
李进系好氅衣后,顺势拥住她,与她一块站在窗前看雪。
院子四四方方,仰头望去,仿佛屋檐框住了一方天,檐角勾起整轮明月,月光的清辉与漆黑的夜空交融变成似黑似深蓝的色泽,飘荡的洁白大雪点缀其间。寻常宅院内狭小仄促的一隅景色,亦有幽深韵味,使得观者心神宁静。
值此惬意安宁之际,没有来客滋扰,两人皆姿态随意,说话也能无所顾忌。
卢闰闰不加掩饰,直白问道:“席上我听见你与爹的对话,你答得滴水不漏,想来是此事对你当真有所影响,可对?”
李进讶然她的敏锐,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娘子玲珑心窍,观事洞明。”
他眸光深远,“我这著作郎的官职是因文相公而升,同年科举的进士大都还未升迁,所任至多为大理评事,此事本就不当。如今虽洗脱罪名,但在旁人眼里我仍是与文家有牵扯,寇相公不会在意我这等小人物,却不妨寇相一党的人排挤打压。若只是贬官倒也罢了,只怕……”
李进说着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明,用着近乎肯定的语气,“要外放。”
他的手揽住卢闰闰的肩头,垂下眼睛去瞧她,“且是偏僻贫苦之地,沿途怕是荒凉难行。”
李进望着她,眉头不自觉皱成川字,显然是忧虑已久。
卢闰闰眼神明亮如旭光,她抬手用指尖揉开他眉上的川字,“若是外放,我愿与君同去。”
李进忧虑的正是这个,他甚爱重她,自然不愿分离,可是外放艰苦,他自己跋山涉水来科举考试都有些吃不消,一路上受了不少苦头,刚到汴京便病了,何况是她?
他道:“你生长于这天下最繁华的所在,看惯喧闹,使惯汴京的诸般便利,这儿三步一街,五步一巷,商贾如云,出门稍远些可乘小轿,道路开阔平坦。
“但出了汴京却是另一番景象,山林荒地连绵纵横,手握钱帛也买不着吃食,且沿途崎岖难行,有的地界瘴气笼罩,酷暑湿热,有的地界黄沙漫天,地瘠水苦。便是正值壮年的官吏也常命殒于任上,若真外放偏僻贫苦之地,我……并不愿你随我同行。”
卢闰闰板下脸,她握住李进的手,认认真真地盯住他,郑重其事道:“你说的我都想过,与你成婚后我便想过外放一事,我应下同去,并非一时起意。夫妻本该同甘共苦,你我同去是正理,况且,我也想去更广袤的天地。”
她感觉气氛有些沉重,于是故作轻松逗他道:“说不准到任地后,我的名声还盖过你呢!”
她的原意是指自己的厨艺,李进误以为是教化百姓的名声,他很捧场地道:“好啊,若能传授当地人技艺谋生,亦是大功一件。”
他有模有样地向她拱手,“余静待娘子提携。”
卢闰闰被他哄得直笑。
她眉眼灿烂,一扫先前的阴霾,笑着笑着,她与他对视上,两人皆不说话,静静地瞧着对方。
明月高悬,大雪纷飞,两人相拥于窗前,经历这遭磨难,皆明白了彼此的重要,真正地心意相通。
第118章
一夜好眠。
卢闰闰久违地睡到日头高升,只觉得通体舒畅,睡得骨头绵软发酥,连指头都懒得动了。
她迷瞪地一转身,手自在地舒展着。
嗯?
她放空的思绪猛然被拉回来,仔细摸索身侧。
空的?
卢闰闰惊坐起来,睡意倏然散去,她重新摸向身侧的寝榻,没有丝毫余热。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抽去她所有力气,她慌忙趿拉绣鞋往屋外去,目光胡乱张望着,心中不安渐浓。
直到靠近灶房,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她才松气,也有心情瞧瞧是怎么回事。
却见李进与陈妈妈正在对峙。
一个人站在门前,脚边放着块圆木头,旁边劈好的柴堆有小腿高;另一个人手上端着盛了东西的碗,神色急切。
卢闰闰一看这架势,再稍微听个两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李进呢,眼里有活,一回来就惦记上这些没人干的活了,起了个大早,把里里外外都拾掇了一遍,坏了的桌腿、新钻的老鼠洞都给修了填了,等干得差不多了,他又记挂上灶膛边上劈好的柴快用完了,于是拎了斧头干活干得入了迷。
陈妈妈昨儿吃了酒,今日起得迟了,一看他在干活,那还得了,自然来劝他别干。
不仅如此,陈妈妈怕李进在牢里受苦伤了元气,还给李进准备了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的偏方,非要他吃。
那偏方是把孵化得半成型的鸡卵放进酒里煮,她昨儿就放进后锅里闷着了,一大早见到他,赶紧烫热了喊他吃。
李进味觉甚钝,吃东西不大能吃出好坏,卢闰闰有时候研究菜式,不慎做得滋味太奇怪,家里没人敢吃,也是由李进包圆。他只见不得浪费吃食,好吃不好吃都无所谓。
昨日陈妈妈就杀了鸡用田七炖汤,要给卢闰闰和李进补身体。
卢闰闰喝了一口,难喝得差点吐出来。
李进却能毫无所觉地喝下去,卢闰闰见状,直接趁着陈妈妈出去与人说话的功夫,把鸡汤全倒给李进。
李进……自然不会有异议,以往这种事他干了也不是一两回了。
受谭贤娘熏陶,陈妈妈做饭的手艺可不差,但她迷信,还爱听偏方,有时候做的补汤能把人熏晕。
之前卢闰闰吃多了旋炙的食物,上火流鼻血,陈妈妈买了些梨和猪大肠,把梨肉塞进大肠里,再拿去炖煮,要给卢闰闰吃,还道是汤要喝完,梨肉跟肠子也得吃。
卢闰闰喝了一回,整个人都蔫了,但她够机灵,每回都拖到李进下值回来,然后转移陈妈妈的视线,叫李进趁着间隙帮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吃了。
不过今日的偏方嘛,着实是吓人。
味道倒是其次,李进不能接受,主要是觉得有伤天和。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李进见到卢闰闰,当即朝她使眼色,向她求助。
卢闰闰清清嗓子想要帮他说话,不妨陈妈妈也看见她,笑呵呵地招呼她也吃一颗补补。
卢闰闰的眼睛顿时瞪大,吓得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忙推托说自己要去梳洗,甚至“助纣为虐”,出于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转而连声附和陈妈妈。
陈妈妈:“李官人,你不知晓,这东西看着吓人,可补身子呢!”
卢闰闰连连颔首,“是咧是咧。”
陈妈妈:“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卢闰闰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对呀对呀。”
见李进有松动之意,陈妈妈也改口让步说他可以少吃一些。
听得卢闰闰心头狂跳,胡乱搅局,“应该全吃了才是。”
她这话同时吸引了两边灼灼的目光,卢闰闰心虚得不行,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梳洗去了!”
然后,她便逃之夭夭。
待回了屋,她才拍着胸口,劫后余生般直喘气。
吓煞她也!
这东西就算给她家丰糖糕都不吃吧。
嗯?不对,她的丰糖糕呢?
她那么大一只坏脾气狸奴呢?
卢闰闰迫不得已又开始了寻狸奴之旅。
她不知道的是,那只顽皮的狸奴此刻正在隔壁被人悠哉地摸肚皮呢!
因着先前家里愁云惨淡,没人有空理会丰糖糕,缺乏关爱的它自己在外面置办了一个新家,从此吃上了卢家钱家两家饭,而且一墙之隔,想要兼顾两边的主人也甚为容易。
它的新主人钱瑾娘还给予了它极大的耐心与关注,时刻陪伴着它。
即便它上蹿下跳到犄角旮旯里,钱瑾娘也能默默寻上去,不吭声地陪着它,在它需要的时候及时抚摸它,并且很有耐性摸多久都不嫌累,每回都是丰糖糕自己被摸烦了跳起来跑掉。
对新主人,丰糖糕觉得十分满意!
因着流连于新主人家,今日它只中途回去了卢家一回,安抚了下旧主人,余下的时光都陪伴在钱瑾娘身畔。
好在卢闰闰今天另有要紧事做,无暇他顾,也就没发现坏狸奴的花心。
因为今日正是官员休沐的日子。
昨日就近请了邻里,今日还得李进亲自去各家门前拜访,向人家道谢。上门拜访不能空着手,故而卢闰闰和谭贤娘一块准备了些点心礼物,让李进带去。
他今儿要拜访的人家可多了,边上的钱家,附近的邹家、谭家,还有快到城外的秦家等。
因而得早些出发。
而且今日还要再设宴招待他们以及许多汴京里的友人,也有得准备。
等到日暮时分,卢家比昨日还热闹,来了许多人,这回大多是有官身的,有卢举和李进的同僚,以及期集时有了交情的人。
出事的时候,人人自危,一则不敢插手,二则职责不同,加上他们大多官职不高,也干涉不了什么。
如今人家洗脱罪名出来了,又大方相邀,正是给彼此个台阶,只要来了,说明往后都如常相处,莫要存了芥蒂,自然是能来的都来了。
故而巷子里是难得的热闹。
卢家宅子后面盖的马棚也派上了用场,里头拴了好几匹马。
不过,也相应地吵了些。
陈妈妈极会做人,给边上被占了道的邻里都送了些点心,还有肉菜。
倒座这边自然也是有的。
卢家不但请钱家人赴宴,还顺带请了周娘子和她儿子郑小郎君。
钱家昨日吃过席面了,今日也就推拒了。
至于周娘子更不可能答应,钱家受邀是人家真的出了力,请自己这边只是怕厚此薄彼,顺带的情面。
请了是人家的礼数周全,真应了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但陈妈妈送来的吃食,周娘子稍微推拒了两回还是收下了。
知道郑济今天旬休,陈妈妈特意多备了些吃食给周娘子,尤其是有一道用山核桃跟红枣、蜜、茯苓等食材做成的点心。
陈妈妈这人有时候极会说话,她把周娘子拉到屋里,似做贼一般压低声音,“这蜜糕我是特意给你家哥儿的,他在太学不知多辛苦,每每他回来,这边宅院的油灯直燃到四更天才熄。你呀,真真是会生,生了个文曲星,既有读书的天资,又勤勉肯学,这附近有哪家养出个十二三岁就能考上太学外舍生的哥儿?
“将来啊,指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也叫我家的宅子跟着多沾些文气,说出去旁人都要羡煞的,出了我们李官人和你郑家哥儿两个进士,啧啧,还有我们闰姐儿祖上那位太公,豁,可就是三位进士,这宅子的风水得多好呢!”
她净捡好的说,而且讲得绘声绘色,显得十分真切,听的人自然心花怒放。
周娘子眼前都浮现郑济头戴宫花打马游街的景象了,嘴角翘得压不下来,嘴里还在谦虚道:“还远着呢,我不想那许多,能读书是他的福分。”
陈妈妈哪能不知道她就是嘴上这么说,但也没在意,闲聊不就是这么来来回回地恭维谦虚换着来么。
陈妈妈又夸了几句,这才离开换下一家。
而周娘子盯着那盘蜜糕,心情不知多雀跃。
正当这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打了鸣。
周娘子摸着瘪下的肚子,望着蜜糕,以及散发着诱人浓郁肉香的炉焙鸡和鸡丝签,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做工不比官吏学子们有什么休沐旬休,干一天活领一份工钱,清早出门去洗衣裳,直到现下才回来,中午她舍不得买街上的饭食,就带了两团搓圆的饭团对付着吃,挨到这时候自是饥肠辘辘。
何况正值冬日,只能打井水洗衣裳,累得胳膊直不起来,手也洗得通红,冻出细细小小的血点。
但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吃,准备进屋把剩下的饭蒸了,一会儿全端进屋给郑济吃。
刚进屋,周娘子便看到陶锅底下的木柴烧成的灰白色炭还残留有橙红光晕,她上前摸了摸,果不其然,陶锅是热的,打开一看,剩下的米饭和两碗菜都在里头隔水温着。
不必猜也知晓是郑济干的。
周娘子并未觉得感动,甚至脸渐渐板了起来。
她将两碗菜拿出来,重新盛了米饭,把多的那一碗,连带着陈妈妈送来的两道菜肴都放在托盘上。
她端着托盘走到郑济那屋的门前,喊道:“济儿,歇歇吧,用夕食了。”
郑济已是饥肠辘辘,却仍是把手中那页书看完才将书合上。
他走到桌前一看,讶然不已,“今日的夕食端的这般丰羞?”
郑济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苦读的人,陈妈妈来的时候是有点动静,但一点也没分走他的心神,自然也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娘子一边摆筷子,一边同他解释了,末了,她总结道:“卢家都是好人,谭娘子这么多年也没涨过掠房钱,还总送东西来。”
郑济点头,肯定道:“卢家待我们甚为照拂。”
他只一板一眼地应了这一句,接着便看向周娘子身前的桌面,“娘的碗筷呢?”
“啊?”周娘子忽而被问,神色略一惊慌,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望着他露出慈爱笑容,“娘用过夕食了,这是留给你的份。”
郑济看着那盘剁成块但整齐摆盘的炉焙鸡,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来那是完整不曾吃过的半只鸡。
他沉默了。
见郑济不吭声,周娘子亲自动手把炉焙鸡夹到他的碗里,目光满含殷殷期盼,“多吃些,补身子,你读书辛苦。”
郑济将荤菜朝周娘子的方向推了推,目光低垂,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娘先用,儿子安敢动。”
“这怎么成,我就做点粗活,吃太好了不值当,白白浪费了吃食。”周娘子道。
郑济想说些什么,却见周娘子顺着这茬继续道:“对了,今儿的饭食是你放炉子里热的?往后可万万莫这么做了,这些粗使活计有你娘我呢,干这些活对你是白白耗费时辰,若是拿去温习课业,能看好些字!”
她说的郑重其事,好像郑济犯了天大的错一般。
她接着道:“你是娘唯一的指望,你爹走得早,家里早早衰败了,幸而你有读书的天资,否则没有人为你盘算前程,将来只得做个贩夫走卒,终日忙碌也只得勉强饱腹。娘不求你光耀门楣,可书读得好了,将来做官,你这辈子就轻快了!好好读书,旁的事都莫管,卖老宅的钱还剩下四十多贯,够撑许久的。何况我如今做工每日都能挣工钱,花不到那钱,还能攒点。
“为了你的前程,娘苦些累些都不怕,你自己也要勤勉,旁人下五分功夫,你就下十分!
“好了好了,我不能再念叨了,耽误你的时辰,快些吃完温书去。你如今虽是太学的外舍生,也不能松懈了,得更加勤勉,早日考上内舍生才是,我听闻内舍生不必科举也能做官,那也是好出路。”
郑济目光低垂,安静地听着周娘子的教导。
他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却不见半点稚气,大抵是因为苦读辛苦,脸颊的肉都留不住,加上终日板着脸苦大仇深,长开得比旁人快。
直到周娘子说完,他才低声纠正道:“内舍生中品行学问优异、回回小考大考皆名列前茅者方能为官。”
周娘子浑然不在意,理所当然道:“以你的天资,只要勤勉不辍,自然是头几名。”
她说着,与有荣焉地抬起头,目光慈和温蔼,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你可不能懈怠,要好好学!”
面对周娘子的盲目信任,郑济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恢复沉默,只嗯了一声。
只是如此,周娘子便很满意了,收拾碗筷出屋子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郑济在原地呆坐了片刻,很快又回到书案前埋头苦读。
为了借天光,他的书案放在窗前,不过如今是冬日,窗户都是放下来的,透进来的光有限,且被窗上的框分成一格一格的。郑济看着映在书上的阴影,上面的字也被一格格阴影隔开,像是囚牢般困住它们。
他盯着出了神,被框格困住的又何止是这些字呢?
他莫名有些喘不过气,抬起窗户,推出一条缝隙,任由丝丝缕缕的冷风溢进来,这才能继续温书。
虽然因为夕食的事有波折,但郑济自幼苦读惯了,只要坐在那,跟前放本书,他就会不自觉专注入神地看进去。
待他从书中惊醒时,天色彻底暗下来。
周娘子适时推门进来,她手拿一盏瓷油灯,用手中油灯的火光点亮了郑济书案上的那盏,接着,她将手上那盏也放置在他面前,关心道:“两盏可够?若是太暗,我再拿一盏进来。”
“嗯,够亮。”郑济的目光仍流连在书上,低声应她。
周娘子本欲直接出去,却正好瞧见窗户开了条缝,她只以为没关严实,随手把挡着的窗缝的竹竿抽出来。
恰逢卢家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很是热闹,周娘子顺嘴说了句,“真风光呐,济儿,你在太学也有许多同窗吧?不过如今还是应以读书为重,少些交际也无妨,待你他日做官了,也能像那李官人一般,请同僚与友人赴宴,对,还得请师长与同门,你可是在太学读书,他们都离得近,不比李官人是外地来汴京做官,纵是想请也难。”
“好了,我出去了,你好好温书,可莫开窗,当心染了风寒。”周娘子关切了一句后,便转身出去。
随着门被吱呀一声合上,郑济仍旧低头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觉得许是灶房的火烧太旺了,墙透出的火气太重,屋里暖得烘人,以至太闷,闷得他喘不过气,甚至鼻子也不舒服。
他低着头,耳边回响着他娘说的话,始终静不下心,索性合上书,准备换一本看,却不期然看到了这几回小考他做的文章,上头全是圈点,还有先生在一旁用小字写出的批评之语。
从“此句差可”到“空守章句,毫无己见”,甚至是“牵强附会,文不相通,不知所云”。
……
批语逐渐凌厉,尽是不耐。
郑济看着上面的批语,想起同窗的冷漠、阿娘对他的信任期盼,终究是忍不住,落了眼泪,甚至越落越多,哭得喘不过气,还不敢太大声,生怕叫他娘听见。
是!他在乡里被人看作天赋卓绝,到了四门学求学也勉强被称一句聪颖,可天下有文才有天资者不知凡几,到了太学,即便是外舍生,他在其中也有如河中沙砾,毫不起眼。
这其中的落差已叫他痛苦,面对阿娘的殷殷期盼,他更是不敢开口。
偏偏学业上,他即便比往昔更努力,却越发不得其法,墨义这等靠苦读背诵的他倒是不怕,文章策论则总遭先生批评,甚至到了当众呵斥的地步。
他哭得愈发厉害,肩膀一抽一抽,双手捂着嘴不让哭声传出去。
直哭到真喘不过气了,他忙把窗户用竹竿全撑开,大口地呼吸着新鲜气息,冰凉刺骨的冷风进了鼻腔,倒是叫他的脑袋跟着一清。
泪眼朦胧中,他仿佛看见窗外的花圃丛中有什么在一摇一摇的。
说是花圃丛,但倒座这边没人有闲心侍弄花草,故而几家商量了一块种上五加、香薷等能采摘了凉拌吃或者熬香饮的植物,而今是冬日,枯得只剩下孤零零的灌木枝干,稍微认真点看压根藏不住东西。
郑济把眼泪用袖子擦干净,凝神去看灌木丛,被惊得呆住,脸也涨红,“你、你……”
他手指着灌木丛的方向,满脸不可置信,“为何在我窗下?”
但他出于良心,好意提醒道:“里头枯枝多刺,你倒是先出来。”
钱瑾娘若是能听人的话就不是钱瑾娘了。
她连头都没抬,安静地观察着丰糖糕的动作。
丰糖糕还在用爪子刨土,高高竖起的尾巴随着它的行动而晃悠。
郑济等了半晌也没得到回应,他成日苦读,又是早出晚归上学堂,跟钱瑾娘没打过什么交道,只知道她不爱说话,性子很是古怪,经常在不同的地方一蹲大半天,就像是每日变换位置的摆件,放在那就一动不动。
因为没什么存在感,院子里的其他人一般也不大注意她,对她的行为习以为常。
郑济轻咳几声,想要提醒她,她依旧没有反应,他只好再问道:“你方才都听到了吗?”
钱瑾娘照旧不理。
郑济见她这样,也不觉得尴尬了,好歹是个人,而且不会呈口舌是非,他禁不住开始对着她喋喋不休地说话。
“你说我娘为何要对我这般好?我不是不识好歹,也知道旁人兴许都求不得有对自己这样好的阿娘,什么都不让干,除了读书,其余百依百顺,但越是如此,我越愧疚,每回归家我都不敢直视她。”
“我怕她以我为傲的样子。”
“我没她以为的那般好。”
……
“为何老师不喜我所作?先贤圣言、经史子集我已尽力阅览领会,奈何我天资愚钝,不能尽解,倘若我能再聪慧些叫老师喜爱就好了,不,我还是应更勤勉些!”
“可同窗也与我不亲近。”
……
外人眼里腼腆寡言、不通人情世故、一心只知道埋头读书的郑济,在面对比他还寡言的钱瑾娘,仿佛变了一个人,像话唠鬼附身一样多言。
其实也能理解,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奈何他没有好友,更不能随便和人倾吐,难得有了机会,他恨不能一口气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
待他悉数吐露完,整个人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也不哭了,也不觉得闷了,看着神清气爽的样子。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再看三个时辰的书!
只是眼下冷静了,他再面对钱瑾娘时,不免有些羞赧。
好在她仍是不理人。
郑济显得自在了些,他朝她道谢。
正当他以为她不会应的时候,钱瑾娘忽然站起了身,拽出荷包,走到窗子前,二话不说倾倒荷包,任由里面的筭子豝和干果子在案上翻滚。
做完这些,她拿起空荡荡的荷包转身就走,丰糖糕绕着她的腿走,时不时拿尾巴蹭她的腿,很是亲昵信任。
郑济呆呆地看着满桌的筭子豝和干果,他目露迷茫,这是……安慰吗?
他有点感动。
没想到舞勺之年的自己竟然被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安慰了。
他拿起一个筭子豝,咬了一口。
好硬!
嚼不动!
这筭子豝是猪肉用糖和花椒粉、缩砂仁腌制后蒸熟晒干制成的,晒得越干越不容易坏,故而口感又硬又韧,但嚼起来极香,还便于携带。
在他的牙齿费力与肉筭子豝做斗争的时候,敞开的窗户飘进一股难闻的味道。
郑济停下动作,用鼻子嗅了嗅,心中顿时疑惑起来。
怎么有股臭味?
不知道真相的他,也就不知道钱瑾娘给的这些其实不是安慰,是赔偿。
不过,得益于这误会,之后他常寻找随机出现在奇怪地方的钱瑾娘,继续喋喋不休地诉苦,不再独自一个人苦闷,也慢慢开朗了些。
甚至因为他和钱瑾娘一块出现在丰糖糕常待的地方,也遇见了卢闰闰跟李进好几次。
渐渐地,竟与李进说上了话。
顺带得了李进指点迷津。
并非他进了太学变愚钝了,而是要明白老师的偏好,当然,他的文章的确是有问题。
因为他这样穷学子只知道埋头苦读,背诵经史子集,鲜少与人交谈切磋,更不知当今官场的时政,所以只能是光照搬先人所言,笃信古来经典。
李进亦是贫寒出身,自然知晓期间的缘由与不易,他没有似是而非的提示郑济,而是直白点拨:“策论,论在议古,策在论今。你论写得好,策却寻常,若想快些见成效,可多写子、史策,但这是取巧之法,要想拔得头筹,还是得针砭时弊,结合当今的民情时务有所见解。”
毕竟太学里有分经义斋和治事斋,治事斋主修时务,更细化成每个人具体学或算术或抵御贼寇等,就是为了让学生将来授官能直接适应相应的职位。故而即便是在经义斋,有的先生还是更重视实务,不喜欢满篇皆是扯着圣贤的虚话。
李进不仅教导郑济课业上的要点,还指点他可以试着多向太学里的教授请教。
哪怕是被责骂,也要放低姿态,更加恭敬地请教。
出身贫寒,却想读书走仕途,必须要坚定心志,为求学有不惧辛苦、被责骂的决心。李进当初正是以这等方式得到他老师的青睐,被带出去结交友人的,他甚至事事主动服侍,候在老师边上端茶递水、烧火捡柴,听凭使唤,做尽粗活。
得到点拨,郑济如同开悟,写的文章不再满篇都是批语。
见识过李进学问和为人的厉害,郑济去卢家更勤了,有时趁着午歇都要跑来拜见,对李进亦是极为恭敬,言语态度似如侍奉老师一般。
正好李进未能复职去官署当值,在家中闲来无事,颇为乐意指点他的学问。
不仅如此,李进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甚至教起了附近的孩童识字。
卢家人也乐见其成,家里不缺那一份俸禄,只要日子宁静便可。
闲下来的李进,教完了那些孩童识字,又单独教导钱瑾娘和谭闻相,他们的功课就难得多了,郑济偶然撞上过他们授课,讶然不已,发觉钱瑾娘记性极佳,甚有天资。
甚至另一个男童也思维敏捷,十分聪颖。
郑济并未遭受打击而觉自卑,他去卢家更加勤快,下学后则挑灯夜读。
不知不觉,就到冬月了。
周娘子是极有自尊,重视礼数的人,她知晓郑济学业上得到李进的指点,传道受业解惑是天大的恩惠,便让郑济在冬至这日,带上干肉前去卢家正经拜谒,这是他作为半个弟子的心意。
郑济十分认同。
他甚至想趁此机会向李官人挑明,拜他为师。
当他踌躇满志进入卢家宅子时,却见他们皆在忙碌,陈妈妈更是领着两个壮汉进门,指挥他们干活搬箱子。
陈妈妈一见到他,热情招呼道:“济哥儿来啦?”
郑济一拱手,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
提起这个,陈妈妈就来气,她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调令下来了,眼看年关将近,竟把人外放了。”
第119章
说起这件事,陈妈妈就头疼,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她没空再理会郑济,忽然横眉冷目,急匆匆朝着前边走去,嘴里高声喊:“唉哟,我的天爷!轻点轻点,这可是我家娘子带来的嫁妆,香樟木打的箱子,磕了碰了你们担待得了?且小心着些,好好地搬完了,你们得了工钱,我们也舒心,皆大欢喜不是?”
陈妈妈忙着指挥人干活,郑济只好自己去寻李进。
却不妨有人比他更想找李进,他进堂屋的时候,李进坐在简练文雅的折背样上,正在招待两个身穿黑色衣服,头戴低矮幞头,着皂靴的人,汴京人穿衣自有规矩,故而郑济立刻认出来这二人都是皂吏。
李进虽被贬谪外放,但依旧是官身,皂吏的身份却很低微,因此他们的姿态很是恭敬,不敢太咄咄逼人,但是说出的话无奈却很大胆。
郑济进来的晚,只是稍微听到了几句,亦是震惊不已,他们竟然是催促他快些离京去赴任的。
郑济因为大考耽误了,没之前来得勤,但上回来卢家还是三四日前,当时没有听到外放的消息,想必是那之后下的任命,从没有听说才两三日就开始催促官员赴任的。
一般去外地赴任,除了算好的路程,还会宽宥一段时日,好让人收拾行囊,处理家事,告别当地的亲友,甚至能沿途拜访友人。若是外放到岭南等远地,还会另允两月之期。当然,这也是因为到期不赴任的惩罚很重的缘故,一旦过了期限,当地不会接纳该官员赴任,也可能就此被免职。
郑济正在心中想着此事,觉得疑惑不解,而那厢李进已经应付完两名皂吏,神色平淡地送客了。
待到李进送走二人,他转过身缓步走向郑济,脸上的神情要比方才生动一些,他背着手,语气温和,“大考已毕?今次试策以何为题?”
李进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及第,说句才学斐然绝不为过,但太学是他为学子时向往之地,如今自然也不能免俗地好奇其平日大小考的题目。
尊者问,应当恭敬答话。
郑济自幼求学,久经礼义熏陶,即便心中好奇,也是先拱手,姿态恭敬地回答:“论周礼六官之设与本朝三省之宜。”
“哦,这倒不难,只是易写偏,你以何破题?”李进起了兴致。
郑济答道:“周礼六官,乃天道之分形……”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待谈论得差不多了,郑济没憋住,踌躇两息后直接问出口,“先生可是要外放了?”
李进并不讶然他知道,而是放下正在饮的冬日用以暖身的盐豉汤,神态自然地笑了笑,轻轻颔首,“嗯,去郃州安化县赴任。”
郑济顿时呼吸一滞,那可远得很,沿途险峻,算是不折不扣的远地,照理也该多宽宥两月才是,为何有胥吏上门催促?
他心中疑惑,不自觉便问出了口。
李进未觉不虞,眸光放向门外,变得悠远深邃,“有些人想借机讨好上峰,但那位重名声,恐怕是适得其反。”
李进的语气不轻不重,情绪平静,只是最后的笑容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显然,他没把这种恶心人的手段放在心上,更未曾因此羞恼。
郑济隐隐约约能听懂一些,他比李进要气愤多了,到底是少年人沉不住气,冷哼一声,十分不屑,“媚上欺下,无耻之尤!”
李进对他的话并未表态,只安静地饮着汤。
郑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这般义愤填膺,有些失礼,顿时红了脸,他躬身朝李进一拜,老实致歉。
李进失笑,他自是不会因此生气,“你亦是为我不忿,何来错处。好了,既然来了,今日在我家中用夕食?”
今日是冬至,官员休沐学堂不上课,百姓们要拜访长辈,要祭祖,祭完先祖还要将做的吃食与邻里互赠,而且还得吃角子驱寒护耳,寓意招财。
这样的节日稍微有眼色些也知道不能留在旁人家里,拜访完就该归家去。
郑济性子稍稍木讷,但不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傻子,他慌忙拒绝,面色踌躇,欲言又止。抬头看李进一眼,欲张口,又闭上,再鼓足勇气看一眼,憋了半日张口,又闭上,循环往复。
李进早看出他有话要说,并且看到他所提篮子中的肉条,也猜出了他对的来意。因此李进既不出言送客,也未曾起身离开,耐着性子等他开口。
见他一直没有动静,李进心下一叹,如此畏首畏尾,顾虑重重,连开口都不敢,仕途经济之路可要凶险得多。
李进正欲说话,为他递台阶,却不妨眼前忽然黑影晃动,只听扑通一声,郑济竟径直跪下。
郑济头先碰手背,再触地,朝李进行了大礼,“老师在上,受弟子一拜!”
因为太紧张,他的声音都在颤,一句话几个转音。
李进哭笑不得,哪有人上来就下跪拜师的,都是先剖白心意,说自己如何如何仰慕,再请求拜师,恳请答应。
郑济说完也后悔了,恨不能打自己嘴巴,他明明想说的是求李官人收自己为弟子,不知为何脱口而出却是这个,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命,心中悔恨地等着李进拒绝他。
预料中的拒绝并未出现,李进无奈摇头后,很快便坐直身子,神情霎时郑重,“孔圣言,‘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愿你谨守此言,今后不论是何际遇,皆能坚正操守。”
郑济的眼神从失落沮丧到震惊,再到流光溢彩,满是欣喜。
他眸光明亮,笑容难以抑制,大声答道:“是!谨守师言!”
说着,他朝李进郑重一拜。
李进收下了他篮子里的肉条,笑道:“光有束脩可不够。”
郑济应声响亮,“我这就回去补足六礼!”
“不急,明日……”李进还没能说完,就见郑济早已到了屋门外。
李进神色无奈,眼里却浮起笑意,到底是舞勺之年,刚散了垂髫不久,再木讷的性子做事也有些孩子气,急不可耐的。
一下要凑齐其余五礼,怕是不易,估摸着还得出门采买,李进笑过后,没有一直侯在正堂,家里事多,他索性挽起袖子去帮忙了。远行的行李他收拾得差不多了,没有太多东西,主要是些衣裳和书籍,但今日家里还要忙冬至的事情,他便去搬了方桌到院子里,接替了陈妈妈擦牌位的活,又去帮卢闰闰一块包角子。
要说刀工和烹制佳肴他的确不擅长,但他手巧,能做木工,包角子自然不在话下。
而且他记性好,包一碟角子的功夫,就从卢闰闰那学来了五种包法。
卢闰闰有心逗他,故意一直发出惊叹声,家里其他人也都听见动静过来,跟着瞧热闹。
于是,就演变成了李进包一个角子,全家人围着他惊叹连连。
最后在惊叹声与夸赞声中,他一个人包完了全部的角子。
虽说君子应当做到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这可是全家的喝彩呐喊!
李进这样心平静气的人,也不禁因此而悦然,从头至尾嘴角都上扬着,十分卖力地包角子。
甚至到结束时,他仍意犹未尽,心中始终萦绕着种躁动雀跃的感觉。
真好啊!
有家人在畔,长辈亲和,彼此友爱。
李进甚至笑着与卢闰闰道:“倘若能在家中过正旦,不知该何等热闹!”
卢闰闰从小就感受着这些,倒是没太大感触,但说起过年,她还是很兴奋的,滔滔不绝地说道:“那是!除夕要祭拜祖先,贴门神、换桃符、吃馎饦、摆春盘、放柏柿橘,对了最后还要饮屠苏酒,这样来年才会邪祟不侵!家里彻夜点灯到天明,围炉守岁,买王道人家一整匣子的香糖果子,可以吃到牙酸,待守岁的时辰到了,宫里请的烟火师会在汴京各处表演烟火戏,各家门前点爆竹,纵使想睡都睡不着,只能出门去瞧热闹,然后人挤人全堵在州桥上动弹不得……”
甚至不知不觉就游玩到了深夜,回到家中时天已蒙蒙亮,兴奋得睡不着觉,胡乱闭上眼睛等着天大亮,忙忙换上新衣,呼朋唤友正大光明地去玩关扑。
也就是除夕正旦元宵这样的大节日,朝廷才允许节后三日关扑不禁,还开放皇家园林供汴京百姓游玩嬉戏。
和平时的偷偷摸摸比起起来,又是别样滋味。
光是一想,卢闰闰就觉得心潮澎湃起来。
可惜,今年是不能在汴京过年了。
但卢闰闰可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她提起这一遭,非但不伤心,反而受了提醒,用力一拍腿,眼睛熠熠有神,“是了!我还得多备些礼物才是,等正月还要与新邻里互赠礼物。既要送,就得送汴京独有的,你说买什么好?嗯,王道人家的香糖果子肯定要有,还有……磨喝乐怎么样?可以送有孩童的人家,然后……梅家烤鹿肉应当也能经得住放,这可是在汴京都独一味的,再买些团扇,绒花,到了那边定然有要交际的官眷……”
卢闰闰嘴上问李进,实际上自己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思路之顺畅,李进都插不上话。
原本李进还在冥思苦想,他出身贫寒,没享过福,求学时,口腹之欲、衣锦之美,对他而言是耽误前程的堕落,因此这时说起吃喝用具他一时之间也就想不到什么。
见卢闰闰有了主意,他亦是稍松了口气。
卢闰闰原本准备丢下李进,去寻魏泱泱一块去买,她记着李进还要等郑济拜师呢!
结果她才说出口,周娘子就带着郑济前来了。
之后便是拜师。
等结束后,李进顺理成章地陪着卢闰闰出门,能与她在一块,他心情甚佳。
卢闰闰虽觉得与魏泱泱一块挑选,要比李进来得有话说,但李进其实也不错,任劳任怨,问他意见,即便他不擅长,依旧会仔细思索后回答,绝不敷衍。
日子匆匆忙忙地流转。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日后,也是他们正式启程的那一天。
第120章
卢家的门前候着两辆驴车,一辆马车,驴车上拉的都是些重物,这一外放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陈妈妈收拾时总忍不住这也带上,那也不能缺,生怕路上有缺,或是到了当地发现买不着,她不仅带了各种耐放的吃食,还有滋补的食材、四季衣裳、铺盖、茶碗盆碟……
尤其是跑了一趟惠民药局,这惠民药局是官家下令推行的,有郎中坐堂,来这买药要比别的医铺价钱公道,陈妈妈一口气买齐了各种药,惊厥的、跌打损伤的、消食的、中暑的……
这两辆驴车上的东西,有一车半都是陈妈妈准备的,要不是卢闰闰拦她,说不准直接就把家里搬空了,还能再多出两三辆驴车。
跟着一块去赴任的,除了卢闰闰,还有陈妈妈跟唤儿,以及两个新来的随从。
陈妈妈不必说,只要她不是老得走不动路,必定是卢闰闰在哪,她在哪。
至于唤儿,卢闰闰本来是想让她留在汴京,谭贤娘出入做席面总得有个帮手,而且家里也要有人照顾。谭贤娘却执意要让唤儿跟去,道是外面不比家里,多个知根知底与自己有情谊的人,远比到了那儿随意雇生人要好,毕竟是千里之外,出了事家里鞭长莫及。
谭贤娘则不一样,她娘家就在汴京,邻里也都是住了几十年,即便招了不合心意的,一旦有什么,周围人都能搭把手。
谭贤娘和陈妈妈不一样,她说话从来深思熟虑,不会无底线宠溺卢闰闰。听她这么说,卢闰闰也就答应了。
至于那两个随从,则是邹世坚那边帮了忙。
毕竟催李进赴任催得急,家里即便是立刻去雇人,也难雇到合心意且愿意跟去外地的人。非要雇也能雇到人,左不过是多给工钱,但匆匆忙忙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招了祸害。
最后是谭贤娘拍板,去邹家走了一趟,第二日邹世坚就带了这两人来,签下了契书。明明是卢家有求于他,但邹世坚却很高兴,那么刚正、不苟言笑的人,当时破天荒地给了李进一个笑脸,还提了盒糕点来。
直到邹世坚走了,谭贤娘如实同几人说了原委,他们才知晓怎么回事。
那邹世坚和谭家大舅父是同袍,做武官时手下有不少士兵,有些人战死疆场,留下一家老小,有些人受了伤落下残疾,他们顾念同袍之谊,常有照拂,但毕竟自己家里也要过活,不可能一直接济,只能尽力相帮,再想方设法替人家找点活计养家。
送来的两个随从,年纪大点的那个疆场上受过伤,因此跛脚,但年轻时跟过船,在军中做过斥候,如今虽干不了重活,但眼光毒辣,经验老道,出远门带着他最合宜不过,能省去不少麻烦。
至于年轻那个,他是哑巴,力气却很大,也很勤快肯干,爹早年战死了,家里有久病的老娘和等着吃饭的弟弟妹妹们。
他们的家眷都在汴京,虽然跟着李进赴任地方,但谭贤娘应承会照顾他们的家人,开出的工钱是一个月五贯,四贯由谭贤娘这边给他们家人,另外一贯由卢闰闰每月支给他们花销。
两边一口气签了十年的契书。
这时候不兴卖身为奴,都是雇工,只不过契书签有年限。
而马车与马夫则不必卢家人费心,李进是去赴任,照例会安排车马与驭夫,工钱自然也由朝廷出。
如此一来,才算安排妥当,能够启程了。
出门赶早不赶晚,天还没亮,陈妈妈就指挥着两个随从把箱笼搬上驴车捆好,加上用朝食、祭拜祖先和土地等,待到能出门的时候,天光大亮好一会儿了。
明明东西都已经搬到驴车上了,可陈妈妈还是在院子里徘徊,一时去卢闰闰的屋子,一会儿往灶房跑,总觉得有什么缺漏,然后在找落下的东西时发现有什么事没做好,像什么米缸没盖好了,卢闰闰屋里的窗没合上了……
宅院里到处回荡着陈妈妈粗犷的嗓音。
不仅如此,陈妈妈还要应付卢家亲戚邻里们时不时的搭话,整个人忙得像风,耳朵上红绳穿的坠子摇晃得厉害,就没停下过。她那用桂花油抹得没有一丝碎发的头上,也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最后,还是卢闰闰看不下去了,硬拉着陈妈妈坐下来歇着。
陈妈妈被拉到座位前时,还在犟,语气焦急,嘴里喊着,“不成不成,事还没做清楚呢!”
卢闰闰按着她落座,给她倒了杯用葱段和金银花熬的降火生津的葱茶,“都好了,早都好了,你来回寻看了不下三回,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遗漏。”
陈妈妈坐下后还是很躁动,来回起来了几次都被卢闰闰按回去了,她累得发出粗粝的呼吸声。
慢慢地,她胸腔起伏没那么大了,呼吸也渐渐平静,心里深处隐藏的迷茫浮现到了眼底,她张望着四周,看着这个宅子,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就这么离开。
她眼里尽是彷徨、迷茫,是对着这个宅子深深的不舍,她在这里看着两代人出生,陪伴他们从牙牙学语到成婚生子,再送走自己最仰慕最信赖的娘子。
时刻关注她的卢闰闰发觉了她的异常,卢闰闰慢慢握住陈妈妈的手,用指尖穿过她的掌心再握住,像小时候那样。
那个时候的卢闰闰矮矮的,比她膝盖高点,手小小嫩嫩,陈妈妈环着那小手,总觉得像拢着云朵,用力了怕挤走,轻了怕飘走。可如今,这只手的主人已经长大了,从彷徨不安寻求庇护,到足够勇敢可以转过来安慰她了。
一瞬间,陈妈妈的心就定了。
直到出门为止,她脸上都维持着和煦的笑容,挨个同交好的婆婆们告别。
甚至因为陈妈妈平日不拘小节,交游广阔,就连附近茶肆的、肉铺的、买菜的娘子婆婆们都来送她。来卢家送别的客人很多,一大半都是陈妈妈的关系。
陈妈妈那热闹非凡,卢闰闰这儿亦是真心实意。
卢闰闰随陈妈妈善交际,认识的人多,有许多可以一块出去游玩的人,但经过李进的事情,她体会了人情冷暖,虽说不上心灰意冷,但也懒得多费心维系,一直没断过情谊,始终如一的唯有魏泱泱和余六娘两人罢了。
她们自然是依依惜别,给她带了送别的礼物。
魏泱泱带了五提食盒,里面全是卢闰闰爱吃的,便宜的贵的应有尽有,从曹婆婆从食店的肉饼到宣泰桥底下老翁卖的棋子,还有樊楼的酒,乳酪张家的糕点等等。
这些凑下来可要不少钱。
魏泱泱虽然一直做着工,但卢闰闰知道她并不宽裕,从前在四司六局挣的工钱大多贴补家里了,多花一文钱,第二日就得少吃一块油糍,她们每回出门玩,卢闰闰之后的时日都会刻意多带一些吃食与她一块用,嘴上还说是做了新花样求她品尝。
一直到魏泱泱后面拜了顾娘子为师,做起点茶的行当,为贵族女眷们点茶表演茶百戏,才算真的有了闲钱。
但她出名没多久,即便有钱也不多,买这么多吃食,还不乏樊楼潘楼等大正店,怕是掏空了一半。
不仅如此,魏泱泱还递了一个匣子给她。
“这是……”卢闰闰面带疑惑地抽开匣子,却见里面放了满满当当的信封,她一打开,信封就膨起来,可见塞的有多少。
而且每一张信封上都写了时日。
每隔一个月一封,到最后一封已是三年后。
卢闰闰看着手里的信封,只觉得重逾千钧,登时怔住。
魏泱泱看她不对,还嗔了她一眼,仰着下巴睨她,“发什么怔,我说的你可要记住了,每月给我写封信,若遇到事了要与我说,若没有也得报平安,至于送信的钱我都放匣子里了。你不许推辞!这是我给你的别礼,自当我出钱。再说了……”
魏泱泱瞟了一眼李进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就他那点俸禄,也就供着你们吃喝,旁的?哼,别指望。至于你,虽有好手艺,但那等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地方,有几个雇得起你做席面?你也不许做!对着乡里人,没得降了身份。”
魏泱泱昂着脖颈,骨子里依旧是那股高傲劲,她自来嫌贫爱富,也从来瞧不上自己的出身,拼着一口气也要离开那里,她绝不能接受自己一辈子在宜男桥那蹉跎,往来者皆家贫。
卢闰闰是她当时能遇到的出身最好的人,还丝毫不目下无尘,两个人的性子极合。
到了后来,却渐渐变成真心。
卢闰闰不说话,她忽然抱住魏泱泱,闭上眼睛,晶莹的泪珠落下。
她伸手擦了擦眼泪,不想让魏泱泱记着自己是哭着离开的,努力平稳住声音,却还是有些发哑,“嗯,我记住了。我会每个月都写信,至少写一指厚才能对得起你给的送信钱,你也要给我写啊。”
魏泱泱压下翘起的唇,故作骄矜,“嗯哼,那要看我到时心情如何。”
“好!”卢闰闰应她。
卢闰闰抱了好一会儿,直到魏泱泱拍了拍她的肩,催促她,“好了好了,你再抱下去天都黑了。”
卢闰闰这才松手。
她转而看向余六娘,却见余六娘捧着一个包袱,见卢闰闰望过来,原本就泫然欲泣的余六娘当即落泪,白皙尖瘦的脸上愁云惨淡。
“闰、闰闰,你、我……”余六娘呜咽着,泪眼朦胧,泣不成声。
她边哭边打开青布包袱,“这是、这是我缝的衣裳,用的是裘皮,我听人说那边路上冷……”
余六娘哭得不成样子,不是那种娇弱地随风落泪,而是眼泪鼻涕糊在一块,气都喘不过来了,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伤心至极,觉得天塌了一般。
卢闰闰原本的伤感情绪,经过她这么一哭反而散了许多,变成哭笑不得。
卢闰闰拿出帕子,轻轻帮她擦眼泪还有鼻涕,温柔地哄着她,“别哭啦,我可只有一条帕子,脸哭脏了等会儿怎么回去?”
余六娘抽噎了两下,努力含住泪,最后哭丧着脸对卢闰闰说:“我憋不住,呜呜。”
卢闰闰无奈摇头。
眼看陈妈妈那边都已经告别完了,路上不好耽搁,免得出门太晚错过路上投宿的驿站邸店,卢闰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她取出两个盒子,先打开一个花草纹图案的木盒,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系在余六娘的腰上,当着人前道:“我要离京了,不知何时能回来,便先将贺礼送予你,愿你顺遂安宁。”
而在系腰带时,卢闰闰趁着靠近余六娘耳畔,外人瞧不着之际,悄声道:“腰带里我缝了两角金子,你万不能告诉任何人,便是赵令照也不许说,只当忘了。若是将来有何变故,也能有个依傍。”
在喜好别出心裁,讲究低调斗富的汴京,这条腰带没有描金绘彩的花样,简单不起眼,只有绣的荷萍鸳鸯卷草纹勉强能看出是庆贺新婚的贺礼。
余六娘眼睛还红着,伤心得时不时眼泪掉下,但卢闰闰与她这样说,她不必思考,毫不犹豫地点头,小声道:“我听你的。”
三个人里面,卢闰闰是出谋划策的主心骨,余六娘很是依赖她。
当然也有魏泱泱总是冷脸嘲笑人,让余六娘心里有些畏惧的缘故。
正如此刻,魏泱泱见卢闰闰提早给了她贺礼,而她手上还挎着花篮,似乎要去买花,不免面带薄怒,眉一拧就斥道:“你怎的还在卖花?那劳什子谁究竟待你有几分心意?”
余六娘脖子一缩,小声解释,“是我自己想卖的,我还未嫁,自是该尽己所能卖花供养师父们。”
魏泱泱一听就要生气骂人。
卢闰闰见状,赶忙转向魏泱泱,朝着她打开了另一个黑色漆木盒,是一只兔毫建盏,通体漆黑发亮,有变色的彩流纹,不过这只盏细看品相不算太好,因而珍贵但不算稀世。
这是最近收拾行囊的时候,在一间闲置很久,用来堆杂物的屋里寻到的,放在架子床靠墙的底下,因为床下还塞了木箱藤柜,这些年即便有收拾,也不过是擦擦床面架子上的灰,也就没人发现。
这建盏有一对,放一块的有早已破烂的莲花灯、绿象牙五色梳,床夹缝里还有一张张卷成条交子,床上的立柱被凿出的洞里还有几块金子。
交子发霉得厉害,索性留在谭贤娘手里,看看还能不能换,金子亦是放在家里,建盏和绿象牙五色梳给了卢闰闰,莲花灯不值钱,却被藏在那里头,想来是祖先的心爱之物,故而被贡在在牌位前。
至于这些是哪位祖先留下来的,她们私下里也讨论过。
那间屋子从陈妈妈来开始,一直都没住人,最早还是卢闰闰的曾祖父,也就她翁翁的爹,因为少时太过顽劣,常被卢闰闰翁翁的翁翁罚关在里面面壁思过。
那间屋子阴暗,一天到晚照不见光,后来也一直没人住。
没成想倒是留了这些下来。
卢闰闰的曾祖父喜好美酒佳肴,沉迷享乐不节制,是突然中风亡故的,估摸着是没来得急交代。
她们猜测的差不多,但唯独最重要的莲花灯出处没猜对,倘若卢家曾祖能活过来,必定要指着莲花灯洋洋自得,让她们把他这一丰功伟绩记入族谱。这可是当年元宵节时官家在宣德门前施放的莲花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抢到的!
不过,他虽荒唐,倒是意外给卢闰闰留了些东西。
惹得陈妈妈那几日给他擦牌位都认真了点。
卢闰闰得了这对建盏后,深思熟虑,决定将其中一只赠给魏泱泱。
魏泱泱和余六娘不同,她聪明,看似高傲,其实懂变通,否则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时日里在贵族女眷里混得风生水起,得到了龚老夫人的青睐,今日甚至要带她如果去见宫里的刘美人。
给她,她能护得住。
而且这样名贵的东西最合她的心意。
说句难听的,卢闰闰这一走可能就是好几年,留样好东西给她,真遇着事了也能变卖,且能卖个好价钱,或是求人能有份像样的敲门砖。
不知是不是卢闰闰刚遇过李进的事,有些草木皆兵,她给二人留的临别礼皆是在为她们以后做打算。
而对面的魏泱泱在卢闰闰打开盖子时,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直到她瞧清楚了里面的东西。
她的神情逐渐从惊疑到凝重,再到怔然。
魏泱泱跟随顾娘子出入贵族府邸,见了不少好东西,何况这还是和点茶息息相关的物件,她如何能认不出来。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了,只怔怔地盯着卢闰闰,“你……”
卢闰闰迅速将盖子合上,把黑色漆木盒塞入魏泱泱的怀里,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收下,你我的交情,不许说那劳什子客气话!”
魏泱泱也是果决的人,遇事从不扭扭捏捏,她双手揽住木盒,郑重颔首,“嗯!”
卢闰闰顿时笑了,她望着魏泱泱,极认真地祝祷,“愿卿今后事皆所愿,岁岁常安,踏青云,享荣华,誉满天下!”
她们相视一笑。
卢闰闰拍了拍她的手臂,“好了,你快别送我了,晚些时候不是得去龚老夫人府上么?为后宫的美人娘子奉茶的际遇可不易得,早些过去,可莫叫人等你。”
魏泱泱点头,应下了,“看着你上马车我再走,龚老夫人那不急,午食过后才进宫。”
卢闰闰不再说什么,只是帮她捋了捋衣裳,尤其是那披帛,今日魏泱泱好生妆扮了一番,头戴刻蝶戏芙蓉玉插梳,身穿绣兰茶花交领袄并浅石青色曳地长裙,重台履上翘的鞋尖时不时显露裙面,上面的波动的浪纹状似风,似要乘风直上青云。魏泱泱气质冷傲,细目上挑,不知情的人打眼一看,俨然是位贵族女子。
只是她常年做活,习惯衣着简练,大多是着长褙子,小裤比裙面稍长,不曾如此打扮,那披帛总往下滑。
卢闰闰帮她理完衣裳后,继续与其他人一一告别。
外翁外婆,谭家的表兄弟,文娘子等邻里租客……
自然还有谭家二舅母。
这个女人市侩精明、粗鄙贪便宜,常来卢家打秋风,对卢闰闰也从来舍不得给好东西,但她每次对卢闰闰也都是笑脸相迎。谭贤娘刚丧夫的时候,谭家外翁说要接母女俩回谭家,她也是允的,还会撸起袖子亲自和卢家族人对骂,替她们撑场面。
李进出事的时候,她听人闲话,怕自己家里受牵连,除了头一回,后面都不敢露面。
如今事情过了,李进外放,她跟着家里人过来,面对卢闰闰时眼神总有些躲闪,但马上就要走了,临别的话必须得说。
谭二舅母脸上的神情还不太自然,但手比嘴快,沉甸甸的包袱就那么塞到卢闰闰怀里了。
“这是我自己烤的胡饼,特意多烘了会儿,干是干,不容易坏。你、你路上吃,少吃些,你没去过外头,不知道外头穷乡僻壤,买不着吃食,农户人家也吃不上米面。在外面也不兴吃人家的,万一遇着个坏的,渴了饿了,都忍忍!也别露财!”
谭二舅母说着,抿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她也不知道要交代些什么了。她出身乡里,觉得外面都是苦日子,汴京就像是神仙住的地方,知道卢闰闰要出去,私心里觉得她真可怜,毕竟她嫁过来很多年里都没有孩子,在汴京的子侄辈就一个卢闰闰,多少有些感情。
“你……之前的事,别怨舅母,我也是……”谭二舅母挪开目光,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坎,忍不住明着说了出来。
正当她纠结开口时,一双温热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她望过去,卢闰闰笑盈盈道:“二舅母说的什么?我不记得了,胡饼有些摸着还是温热的,是连夜赶出来的吧?路上我会省着些吃,多谢舅母!”
卢闰闰笑容诚恳,浑然毫无芥蒂,谭二舅母登时红了眼,高兴得连声应道:“诶诶!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不说这外道话!我想着晚点烤,你们今儿路上还能吃着热乎的,滋味好些。”
而最后,是谭贤娘和卢举。
卢闰闰的视线在二人间徘徊,最后先落在卢举那儿,她先低头一福,“爹,劳您多费心,娘她……”
卢举一摆手,坦然受了这一礼,“我与贤娘是夫妻,自是彼此扶持。”
卢闰闰点头。
她最后看向了谭贤娘,定定看了好一会儿,酝酿了好一会儿,刚喊了句娘,谭贤娘就不耐道:”好了,家里有我,你何时回来家都在这儿,外放完回来便是。”
动辄几年乃至十几年的事,落在谭贤娘嘴里,仿佛只是出门访友,过两日就回来一般风淡云轻。
卢闰闰被她一噎,酝酿的悲伤情绪骤然一散,倒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她娘不愧是她娘,脾性永远如此刚强。
明明她娘也不常开口,但轻易能噎得旁人说不出话,封建讲一言堂的谭家外翁和聒噪赖皮的谭二舅母都怵她娘。
虽然被打断煽情,卢闰闰停顿片刻,还是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郑重地先低头,以头抵手朝二人一拜,接着慢慢跪下,手碰地,认认真真行了大礼。
当卢闰闰跪得笔直,直起身时,余光瞥见身旁俊朗的面庞。
李进不知何时也跟着跪到她身边,这人明明方才还在和人告别。不过不知为何他的同僚友人没一个在的,他只能和卢家的亲戚们告别,还有邻里们,尤其是上了年岁的邻居,几乎都舍不得他。
他这人闲不住,所受教养又见不得年迈的人辛苦,常常主动去帮邻里老人干活,因此他也收到了不少临别礼,光是鞋袜就有不少。
两人一起向谭贤娘夫妻行大礼。
卢闰闰面色严肃,敛神道:“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于母亲身侧,愿您安康无虞,无病无灾,女儿拜别!”
她说罢,俯身拜下。
李进亦是神态庄肃,郑重许诺,“因小婿之过累及全家,阿蔚亦不得不随我远走赴任,我在此立誓,定以性命相护,此生绝不相负,若有违背,天人共戮!小婿拜别!”
他说罢,一同拜下。
谭贤娘蹙着眉,面容严肃,垂眸看着二人,她声音微冷,“你当护好她,若有万一……我自饶不了你。”
李进并不惊慌,他眉目平静认真,弯身朝她一拜,以示回答。
接着,他帮着搀扶起卢闰闰,替她扫去裙面上的尘土。
“走吧。”他道。
卢闰闰点头。
他扶着卢闰闰上了马车。
陈妈妈和唤儿依次上车,陈妈妈手里还拿着三顶帷帽,随手放在马车角落。
这却不是怕外人瞥见自己的面容,而是沿途风大沙土多,倘若不准备帷帽,一日下来,脸上都是尘土。
像骑马的李进,他亦是拿了一顶帷帽,待到出城就必须带上,面得被扬起的沙土迷得睁不开眼。
马车下的车轱辘开始滚动,马儿烦躁地撅起蹄子,从最前面的李进到后面拖行囊的驴车练成一条线,慢慢行进。
卢闰闰掀起一角车帘,与依依不舍的亲人好友告别。
哪怕马车渐行渐远,还依稀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由近及远。
“琵琶万不能松懈!”
“胡饼记得吃啊!”
“信……写……”
“平安……”
……
真开始走了,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看着从小熟悉的建筑慢慢从眼前穿梭往后挪,卢闰闰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慢慢捏紧,呼吸不畅,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漫上心头。
是离别。
马车越行,这种情绪越浓烈。
尤其是随着街巷变动,逐渐飘进鼻间的各种香味,不需要掀开帘子,她就能知道到了哪儿。
喷香的羊肉味,还有煎肝脏的油香,这是信陵坊的鹿家熟食店。
忽然,勾得人垂涎欲滴的吃食香味变成苦涩的药香,还有不断扇蒲扇的破风声,不必说,这必是马行街北,这儿全是药铺,到了时辰,门前全是药炉,学徒在煎药。
带着焦香的甜香味,这是朱雀门的曹家从食店。
……
卢闰闰安静地闭目感受,听着街上从车马络绎不绝的热闹,再慢慢地安静下来,车轮滚过地的声音也变了,开始有经过坏掉的路上洼地,溅起积水的声音。
一直到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猪骚味,卢闰闰知道到了南薰门了。
因为每天早上都会有人赶几万头猪从南薰门进城,现在时候还早,人气还没把猪骚味冲散。
出了南薰门,就算是出城了。
一时间,马车内的三人都极为安静。
忽然,正在行进的马车倏地一下停住,三人都被颠得晃了晃。
“怎么回事?”陈妈妈粗着嗓子,不满道。
卢闰闰侧身掀起帘子,向外看去。
只见南薰门外,一群文人聚集在墙外,有人摆了供桌,用来祭祀后土,而他们身后有仆人捧着酒壶酒杯,还有各式礼物,显然是准备送行的。
那些文人里有好些熟面孔。
他们赫然是来等李进的。
怪不得家门口没看到来送行的李进友人,原来都等在这儿。
想想也是,这的确是文人们的做派。
赠柳赠画,互相作诗,倒酒祭祀路神,共饮酒告别。
卢闰闰看了一会儿,就放下车帘了。
他们是来与李进告别的,她是女眷,并非长辈,可以不必相见,何况她若是下去,怕是他们说话也有顾忌,无法尽兴,不去也能省去依次拜会的麻烦。
卢闰闰也就不管了。
她安心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今日起得太早了,这时诸事皆消,不免困意上头。
马车外,是他们大声交谈作诗的声音,虽是离别,但何等畅快!何等意气风发!
卢闰闰因困倦而思绪混沌,迷迷糊糊间,心中不知为何升起惆怅,这样慷慨激昂的离别好似只属于文人墨客,他们真真是得时代之独厚,哪怕是送别也要如此热闹讲究。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好友,虽然才告别不久,但心中已有些想念。
正当她思绪纷飞,颇感惆怅之际,恍惚间竟依稀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她心中一哂,嘲笑自己已经困成这样了么。
她慢慢睁开眼,想叫自己清醒一点,但那模糊不清的呼唤声似乎并未停。
卢闰闰问陈妈妈和唤儿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两人皆一脸迷茫。
她不死心地坐直身子,掀起帘子往外看,她刚掀开帘子,风就裹挟着什么翩然而至。她伸手去接,却见一片娇嫩的花瓣落在手心,目光望前,只见混着雪水而泥泞的黄土地上覆着几片花瓣,而空中还有不知被风从哪吹来的纷飞飘荡的花瓣,娇嫩极妍。
不知何时,雪悄然飘落,或打在花瓣片上,或在空中与那寥寥几片花瓣共舞,风陡然就呼啸起来,入目所及,原来铺天盖地的洁白,多了灼目的鲜红点缀,似雪白花瓣的中心绽了几缕嫣红蕊芯,美得人几近忘了呼吸。
而视线的最上方,古朴青灰色的城墙,高低起伏的垛子,飘扬的旗子,里面是严肃的士兵,她的目光反复巡视,并未看到熟悉的人。
也是,城墙何等重地,如何能平白让人上去。
忽然,更更远处,一道不断飘动的湖蓝色吸引了卢闰闰的目光。
她看过去,却见是城墙内的一座望火楼上,赫然有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扯下披帛用力挥舞,没了半点素日里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另一个扯了篮子里的花,一扫腼腆,如同疯子搬朝她招手。
说实话,隔得有些远了,她甚至瞧不起她们的面容,只能靠身形衣着辨认,她们的表情也是她凭着她们的动作在脑海中补足的。
她看不清她们的口型,却能感受到她们喊她的声嘶力竭。
她努力去听,可朦朦胧胧,那声就像是耳畔隔了层纸,拢不进去,挠得人心烦意乱。
雪还在下,好心的风翩然而至,吹来了一缕一缕模糊间断的声音。
卢闰闰仿佛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声儿。
“……安……保重……见……”
她拢住那片侥幸飞到手边的花瓣,掌心是它柔软湿绵的触感,她微笑着,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望着她们的方向,用力挥手回应,她也喊:“保重!”
她们皆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卖力挥手,与好友告别。
或许不雅致,或许不体面,没有文人墨客离别设宴的从容风雅,但赤忱真挚,是再再难寻的一腔意气,少年心性。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此情此意,尤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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