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王总的助理和秘书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 看了王总一眼,又低下头。
杨曼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杯沿贴着下唇, 但没有喝。
她看着岑懿, 目光里有一种“你自己决定”的意味。
岑懿看着王总手里的那杯酒, 然后抬起头, 看着王总的脸。
他的脸是红的,从额头到下巴, 从鼻尖到耳根,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
岑懿伸出手, 从王总手里拿过了那杯酒。
王总的手指在她抽走酒杯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本能地不想放手,但很快又松开了。
岑懿端着那杯酒,没有喝,她看着那杯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清亮光的液体,看了两秒, 然后站起来, 把酒杯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声。
“王总, ”岑懿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合同的事, 您跟杨姐谈, 我还有点事, 先走了。”
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王总的脸从紫红变成了猪肝色,伸出手, 手指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怒道,“就这,就这还来和我谈合作!”
杨曼站起来,她端起面前那杯就抿了一口的红酒对着王总举了举杯,“王总,岑懿这丫头,脾气倔,您别见怪,合同的事,我们改天再谈。”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包,跟在岑懿后面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岑懿走出包间的时候很坦荡,她走过走廊,走过大厅,推开餐厅的玻璃门。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杨曼从后面跟上来,她把大衣披在岑懿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大概是岑懿走出包间的时候,她顺手从衣架上取的。
大衣有杨曼身上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攻击性的香,而是一种更淡的、像雪松和柑橘混在一起清冽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做得对。”杨曼说。
岑懿偏头看了杨曼一眼,看着她脸上笃定而又温柔样子笑了一下,“我知道。”
———
孟徽舟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他确实是认真的,头天晚上在老地方喝得烂醉,第二天早上七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我要创业”的决心叫醒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翻身下床,刷牙洗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是一件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挺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觉得不够正式,又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这下孟徽舟终于满意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门。
孟家老宅在南山别墅区的深处,比钟家的那栋更老派。
门口的石狮子是清代的,不知道哪一任老爷子从哪个王府里搬回来的,说是能镇宅。
孟徽舟从小在这栋宅子里长大,对门口的每一棵银杏树、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都了如指掌。
但今天他走进这扇大门的时候,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不是因为害怕老爷子,是因为他今天要和老爷子谈的事,是他以前从来不敢谈的。
他要谈创业,他要谈留在京市,他要谈他不想回欧洲了。
孟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半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盖碗茶,茶盖在杯沿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的声响。
看到孟徽舟走进来,他还挺意外的,“回来了?”
孟徽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老爷子,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展开了,下巴抬起来了。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昨晚那个趴在地上哭的失恋青年,至少看起来像一个有准备的有决心的年轻人。
“爸。”孟徽舟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想跟您谈谈。”
孟老爷子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放下。
茶盖在杯沿上又刮了一下,发出那声细微的、瓷器摩擦的声响。
他看着孟徽舟,没有说话。
孟徽舟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回欧洲了,我想留在京市”。
孟老爷子看着孟徽舟,像在确认这个从来只知道玩乐的小儿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了两下,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沙沙地响,然后他开口了,“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创业。”孟徽舟说。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大声,客厅里回荡着他的声音,连厨房里的阿姨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我在欧洲这十个月,做了很多事,我把您给的本金翻了一倍,我学会了怎么跟人谈判,怎么管理团队,怎么做市场调研,我学了很多,我可以在京市创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孟老爷子端起盖碗茶,又喝了一口。
他看着孟徽舟看了许久。
孟徽舟有些忐忑不安,他怕孟老爷子直接拒绝他,还把他送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没想到听到老爷子说——
“行。”
孟徽舟愣了一下,他以为要费很多口舌,以为要拿出他在欧洲做的那些项目报告、市场分析、财务数据才可以。
但老爷子只说,“行。”
孟徽舟的鼻子酸了一下,有种被认可的感觉。
“不过,”孟老爷子又开口了,“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再给你钱了。”
“我知道。”孟徽舟如释重负,“您就放心吧!我肯定能行!”
他转身走出客厅,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个“耶丝!”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岑懿的对话框。
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说“近些天没有时间,初七我们见一面吧”。
他回了一大场段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他看着那条消息,然后兴奋的打字。
【爷爷同意我留在京市了,我可以创业了,懿懿,我会努力的。】
孟徽舟刚发出去,消息的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孟徽舟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好几秒。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懿懿,你把我拉黑了吗?】
红色感叹号。
他又打了一行。
【懿懿,我真的会努力的。你相信我。】
【懿懿,我……】
他打不下去了,岑懿的态度太过坚决,让他想哭。
孟徽舟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方临,不是周维,不是任何一个会安慰他“没事的”“都会过去的”的人。
他想找钟哥。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在这个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钟伯暄,他想让钟伯暄告诉他之后应该怎么做。
孟徽舟再次找到钟伯暄的对话框。
【钟哥,岑懿把我拉黑了。我该怎么办?】
他发出去,这次没有红色感叹号。
但消息发过去后很久都没有得到回信。
孟徽舟叹了口气,觉得他钟哥一定是在忙,一定不是不想理他。
既然钟哥在忙,他也要开始规划了!
孟徽舟把车开到了市中心,开始找写字楼,创业需要办公的地方,他知道。
昨晚他想了一夜,想了自己的创业方向,想了欧洲市场的经验怎么嫁接到国内,想了初始团队怎么搭建,想了第一笔资金从哪里来。
他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门口,那是钟氏集团的对面,价格很高,但孟徽舟觉得这里距离钟哥近,一定会为他带来事业运。
孟徽舟下了车,走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问他找谁,他说“看办公室”。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这身打扮和认真的表情唬住了,带他去看了几间空着的办公室。
他选了一间朝南的、阳光好的、能看到京市天际线的。
不大,三十多平,但够用了。
他签了一年的租约,交了押金和租金。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等到他想开车去一家店吃点饭犒劳已经完成创业第一步的自己后,他忽然看到对面钟氏大楼里出来两道身影,一个是钟伯暄,孟徽舟很容易认出来,但另一个,孟徽舟没太看清,但觉得很熟悉。
那个人,怎么那么像岑懿呢。
但很快孟徽舟就否定这个想法,怎么可能是岑懿,钟哥前几天还鼓励他追回岑懿呢,那应该是钟哥的女朋友。
算了,先不要打扰他们了。
刚刚来接钟伯暄一起去吃饭的岑懿似有所感的回了一下头,但什么也没看到。
钟伯暄看到她回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岑懿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感觉有人看着我们。”
钟伯暄也回头看了一眼,他一眼就看到了孟徽舟的车,然后说道,“可能是一人羡慕我们的路人。”
———
那天的饭局,岑懿没有和钟伯暄说。
不是刻意瞒着,是觉得没必要。
她知道进了娱乐圈之后这种场面是很常见的,喝一杯,签合同,不喝,合同作废。
她选了不喝,合同就真的作废了。
杨曼后来打过几次电话,对方的助理接的,说王总在开会,说王总出差了,说王总最近很忙。杨曼挂了电话,看着岑懿,说了一句“这个项目算了”。
岑懿点了点头,多说什么。
初十过后,岑懿继续了别的商业活动。
杨曼给她接了一个新项目,不是代言,是一个杂志的封面拍摄,杂志的名字在圈内很有分量,能上封面的艺人不多,新人更少。
杨曼说这是对她“国风之夜冠军”和“春晚舞蹈演员”双重身份的认可,也是对她“不妥协”的回报。
不是所有品牌方都喜欢听话的艺人,有些品牌方喜欢有态度的艺人。
这个杂志就是。
岑懿拍摄那天,摄影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穿着黑色的工装裤,手里拿着相机,嘴里叼着烟。
她让岑懿站在一堵白墙前面,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成片出来后,摄像师特别满意,说“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钟伯暄也忙了起来。
徐邵商的到来,不仅是来给钟熙相亲的,还带来了美国的资源。
他来京市确实是想安家的,美国的珠宝大亨来京市从事跨境产业链,从一个在国内没有根基的公司开始,确实需要钟氏的资源。
但也是双方相互的,徐邵商在美国积累了十几年的人脉和渠道,钟氏在国内深耕了几十年的根基和网络,两边的资源叠加,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段时间,钟伯暄一直与徐邵商一起忙碌,从早到晚,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他和徐邵商的合作,比他预想的要顺畅。
钟伯暄原本以为徐邵商会是一个难缠的合作对象,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习惯了那边的商业规则和节奏,回到国内,难免会有水土不服。
但徐邵商没有,他比钟伯暄想象的更灵活,更接地气,更懂得“入乡随俗”。
倒也不是钟伯暄品出来这个未来姐夫的能力,是徐邵商自己证明的。
合作的第一个项目是一个跨境珠宝品牌的引进,需要在美国和中国两边同时推进。徐邵商回到美国半个月负责美国那边,钟伯暄负责国内这边,两边有时差,徐邵商为了配合钟伯暄的时间,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开视频会议。
岑懿也是一个一向不会主动说难的人。
所以那天的饭局,她没有和钟伯暄说。
她没有喝那杯酒,做了她该做的选择,也不需要他去找王总“讨个说法”。
她只是在他晚上回来的时候,从厨房端出姚惠提前做好的饭菜,放在桌上,说“吃饭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
嘉宾们在笑,他们也在笑,但笑的原因不一样。
他们是看对方在笑,所以也笑了。
四月的新舞台,是岑懿在春晚之后接到的第一个大项目。
不是孟氏自制的,是业内的一个老牌节目,出了快五季,一直很火爆。
节目的名字叫《舞者之夜》,每一季邀请十二位舞者,从初赛到决赛,历时三个月。
评委是业内的顶尖人物,观众是真正的舞蹈爱好者,舞台是专门为舞蹈设计的、能承接各种高难度动作的专业舞台。
杨曼说这个节目比孟氏自制的《国风之夜》更具有专业性,因为它不是为公司造星的,是为舞蹈本身造势的。
它不需要流量,不需要话题,它需要的是舞者,真正的舞者。
合同签了,不是口头承诺,是白纸黑字的、盖了公章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
四月开录,三月中旬的时候,杨曼接到了制作方的电话。
不是通知她“录制的具体时间确定了”,是通知她“岑懿不需要来了”。
杨曼当时正在开车,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对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也很为难”的、公式化的歉意,“杨姐,真的很抱歉,上面临时换了人选,我们也没办法,您也知道,这行有时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杨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说道,“我们签了合同。”
“违约金我们会付。”对方的声音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杨曼的车子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没有动,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踩下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那您知不知道,为了这个节目,我们推掉了多少其他的邀约?”杨曼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气。
对方沉默了片刻,道,“杨姐,我知道您不容易。但这事儿,我真做不了主。”
电话挂了,杨曼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立刻告诉岑懿,而是先打了几个电话,给节目组的导演,给制作方的副总,给圈内的几个朋友。
每一个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对方说“抱歉”,她说“为什么”,对方说“上面决定的”,她说“上面是谁”,对方说“不方便说”。
她挂了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京市的夜景,霓虹灯,车流,行人。
杨曼忽然想起岑懿签合同时的样子,低着头,握着笔,在最后一页写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发动了车,开往岑懿的舞蹈室。
杨曼到的时候,岑懿正在练舞,这段时间没事,同时也是为了督促她自己,所以她已经连续在这练了好多天。
岑懿看到杨曼的时候,愣了一下,“杨姐?你怎么来了?”
杨曼看着她,说道,“《舞者之夜》那边来电话了,们说不需要你了。”
岑懿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练功服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有说什么原因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杨曼摇了摇头,“没有,只说会付违约金。”
岑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饭局定在第二天晚上,是制作方的钱总组的局,说是“赔罪”。
杨曼本不想去,但她想去就去吧,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给岑懿打电话,说“钱总请吃饭,你去不去”。
岑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去。”
饭店是钱总选的,在京城最贵的那条街上,人均消费五位数起步。
包间在顶楼,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到京市的天际线。圆桌很大,坐十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岑懿和杨曼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钱总坐在主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很大,把衬衫撑得鼓鼓的。
他的头发很少,但梳得很用心,把左边的一缕头发搭到右边,试图盖住中间那片不毛之地,手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表盘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土豪特有的、亮闪闪的光。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很漂亮,长头发,大眼睛,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那片白花花的皮肤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靠在钱总身边,手搭在钱总的手臂上,姿态亲昵得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是钱总的人。”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两个人,岑懿认出来了。
一个是吴导,业内知名的综艺导演,拍过好几档爆款节目,一个是胡导,也是业内的大拿,擅长做舞蹈类节目。
他们的身边也各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像三只被摆在货架上、等待被挑选的、精致的洋娃娃。
其余还有几个人,岑懿没有认出来。
杨曼的目光从那几个女人身上扫过去,收了回来。
她看了岑懿一眼,岑懿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质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一个还在校园里的大学生,干净,清爽,和包间里的那些女人形成了鲜的对比。
钱总看到岑懿,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先起来,然后才是上半身。
他咧嘴笑了,“哎呀,岑小姐,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他伸出手,想和岑懿握手,岑懿礼貌性地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杨曼和岑懿在钱总对面坐下来,杨曼看着钱总,笑了一下,“钱总,好久不见。”
钱总摆了摆手,“今天不谈事,今天吃饭。来来来,杨总,先喝酒。”
他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白的,杨曼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钱总,岑懿的事,您得给我一个说法。”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钱总的眼睛,没有躲闪。
“杨总,这事儿,真不是我不帮您。”钱总靠回椅背,一只手搭在旁边那个女人的肩膀上,手指在那女人的肩头一下一下地叩着。“上面换了人,我也没办法,您也知道,这行有时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合同签了。”杨曼说。
“违约金我们会付。”
和上次电话里一样的说法。
杨曼放下酒杯,看着钱总,“您就不顾及孟氏的感受吗?”
钱总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身边女人的肩膀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杨总,我自知这次确实是不仁义。在之后的合作中,我会让利五个点,并且之后的综艺节目,都会让孟氏的艺人先进。我可以和你们签合同。”
杨曼看着他,略带讥讽的说道,“您这个签合同,我们也怕下次再毁约。”
钱总的脸色变了一下。
“您毁约这件事,”杨曼的声音还是那样,但带着几分威胁之意,“孟总知道吗?”
钱总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还贴着杯沿,没有喝,也没有放下,眼睛看着杨曼,瞳孔缩了一下,“这种事,也没必要麻烦孟总吧,这次是我做错了。”
杨曼看着他那副“我在认错”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您的助理应该也和您说了,因为您这个,我们也推了不少的好节目,现在您一句‘做错了’,就好了吗?”
钱总有些不耐烦了,“那你还想怎么样?该给的,我也给了。你们公司,难道因为一个女人,就再也不和我合作了吗?”
杨曼刚要说什么——
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那种刻意的、为引人注意的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门是开着的,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旗袍的面料是丝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脸上化着淡妆,皮肤保养得很好,在这个年纪的女人里,称得上“惊艳”二字。
她站在那里,姿态优雅,气质从容,像一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周身带着不属于这个喧嚣时代的、安静的、温柔的、但让人不敢轻视的气质。
杨曼的眼睛亮了,但她的眼睛里也透着几分疑惑。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但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在京市的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她是谁。
尹素馨,钟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曾经的歌坛天后。
钱总原本是坐着的,在看到尹素馨的那一刻立刻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往后滑了好几寸,脸上也堆起了笑。
“尹姐,您怎么来了?”钱总的声音从不耐烦变成一种谄媚,他弯下了腰,不是九十度,但也差不多了,他的肚子太大,弯下去的时候还有些不方便。
尹素馨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从钱总的脸上移开,扫了扫屋子里其他的那些人。
她的目光不急不慢,像一盏探照灯从暗处扫过来,带着不动声色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那些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吴导低下了头,胡导低下了头,钱总旁边的那个女人低下了头,吴导和胡导旁边的两个女人也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和她的目光对视,。
岑懿看着尹素馨,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尹素馨,上一次是在钟氏大楼的门口,她站在旋转门外面,看着尹素馨挽着钟鸣的手走出来。
那时候尹素馨没有看到她,直接和丈夫钟鸣一起走了。
现在,尹素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一下。
她刚想站起来,但尹素馨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像是在说——“你坐着,我来。”
岑懿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感觉着尹素馨手掌的温度,隔着棉质衬衫的面料,传过来,温热的,干燥的,像钟伯暄一样让人安心。
而后,尹素馨的手从岑懿的肩膀上收回来,她走到桌边,在杨曼旁边坐下来。
她的姿态很优雅,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挺直,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钱总,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许久没见,钱总好大的脾气。”
尹素馨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刚刚还在嚣张的钱总身上。
钱总的腰弯得更低了,他的脸从紫红变成了苍白,“没有没有,尹姐还是这么漂亮。”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他伸出手,想和尹素馨握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尹素馨没有搭理他,她的目光从钱总的脸上移开,落在吴导和胡导身上。
吴导和胡导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像两根被同时施了定身术的木桩。
“钱总带来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尹素馨的声音放慢,“连吴导、胡导都在,还有业内知名的几位制片人也都在啊。”
她的目光从吴导和胡导面上移开,落在另外几位男士的脸上,“前阵子我和我家那位出去吃饭,还看到了几位制片人的太太,聊了几句。”
她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不知道几位的太太知道现在几位制片人身边各坐着一个漂亮艺人吗?”
被点到的几位制片人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没有没有,”其中一位制片人的声音发抖,“就是正常的合作的艺人吃饭而已。”
另一位拼命的点头,“对对对,就是正常的合作,正常的吃饭,正常的交流。”
尹素馨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她的手还覆在岑懿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岑懿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而后,尹素馨又转换了方向,“吴导,我听说你上一部综艺,收视率造假了?”
吴导一只祈求尹素馨认不出来自己,但是失败了,他哆哆嗦嗦的说道,“尹姐,那个……数据是平台方的……我们只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平台方?”尹素馨讽刺的一笑,“平台方的数据,是你们提供的。你们提供的数据,是你们自己造的。你们造的数据,是为了骗广告商的钱,广告商的钱,是你们自己分的。”
而后她又道,“吴导,你去年在海南买的那套别墅,首付的钱,是从哪个项目里出的?”
吴导的腿软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桌布被他拽了一下,桌上的酒杯倒了两个,琥珀色的液体流了一桌布,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没有人去擦。
他以为他做的很神秘,但没想到,尹素馨全知道,又或者说,最上面的资本全知道。
“胡导。”尹素馨的目光从吴导脸上移开,落在胡导脸上。
胡导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站着,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站不住了。
“您去年拍的那部电影,票房不是很好吧?”尹素馨说道,“我听说,您为了补那个窟窿,把您老婆的嫁妆都卖了?不知道你老婆知不知道这件事?用不用我和她说一说。”
胡导道,“尹姐……那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自己的事。”尹素馨点了点头,“但你们欺负一个小姑娘,就不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钱总。”她的目光落在钱总身上。
钱总的身体颤了一下,怕尹素馨也说出什么他的秘密,他不想尹素馨说出来,但没有办法捂住她的嘴,因为尹素馨不仅仅代表尹素馨这个人,背后还代表着钟氏集团,京市第二大家族的钟家。
“您今年五十六了吧?”尹素馨的声音不高不低。
钱总的头点了一下。
“您太太跟了您三十年了。”尹素馨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忍心说的事实。“您在外面养了几个小的,您太太知道吗,据我所知钱总是靠太太发家,之前就是一个穷小子,你说如果您太太知道会怎么样,钱总还能像现在这么风光吗?”
钱总简直想给尹素馨跪下,“我错了,我错了,您别说。”
尹素馨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吴导和胡导旁边的那两个女人身上,那些女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们几个,”尹素馨的声音放轻了,“还年轻。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而后尹素馨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收回来,落在岑懿脸上,她的手指在岑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我之前看过你的表演。很有灵性,也很有未来。”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女儿一样骄傲道,“这些人没有目光,现实会惩罚他们。”
说完这句话,尹素馨站起来。
她伸出手,拉着岑懿的手,把她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尹素馨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走吧。”她说。
岑懿跟着她走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尹素馨走在前面,岑懿跟在后面。
杨曼在后面看着她们,脑中突然回想起第一次和岑懿签合同的时候,意识到了什么,并没有跟上去打扰他们。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吴导第一个说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钱总的面色很难看,他带着讨好的看着一脸镇定的杨曼,问道,“杨总,杨姐,这个岑小姐和尹姐是什么关系?”
杨曼略带微笑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或许是—“婆媳关系””
众所周知,尹素馨嫁给了钟氏的董事长钟鸣,孕有一女一子,其中儿子现在已经接手钟氏集团,成为新的掌权人。
如果说,岑懿是钟家现任掌权人的未婚妻的话——
钱总瞬间跌坐在凳子上。
——
尹素馨拉着岑懿走出了饭店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岑懿眯了一下眼睛。
她出来仓促,围巾并没有带出来,尹素馨松开了她的手,从自己的肩上取下了披搭在岑懿的肩上。
披肩从岑懿的肩膀垂下来,盖住了她的手臂和后背,抵挡住了那些风。
“冷吧?”尹素馨很温柔的说。
岑懿的手指捏着披肩的边缘,指腹摩挲着羊绒的柔软/
她看着尹素馨,那张脸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
“谢谢阿姨。”岑懿说。
听到这三个字,尹素馨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想到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你应该没有吃饭吧,隔壁是一家很好吃的菜馆,听阿暄说过你的口味,他家你应该也会喜欢,介意和我吃一些饭吗?”
尹素馨说话很温柔,还带着一种妈妈的感觉,岑懿无法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往隔壁走,期间尹素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拉起岑懿的手,一起走到隔壁。
——
钟伯暄收到尹素馨的信息的时候,正在看文件。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尹女士”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划开屏幕,看到那行字。
【你就忙你那个破工作,老婆被人欺负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能言善辩的尹素馨女士~统治力满满
尹女士:我的儿媳我来守护
钟伯暄小小日记:
谁敢欺负我老婆?
等等,我妈怎么和我老婆在一起??
第52章
尹素馨没有带岑懿走远。隔壁就是一家餐厅, 门面不大,但灯光很暖。
门口没有迎宾,只在墙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刻着几个法文字母。
尹素馨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安静的、被暖黄色灯光笼罩着的、像客厅一样的小空间。
几张桌子, 铺着白色的桌布, 每张桌上放着一枝玫瑰,红的, 插在细颈的花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几个桌子错落有致地摆在窗边、角落、壁炉旁。
壁炉里烧着火, 不是真的柴火,是那种模拟的、用电的、但看起来和真的几乎没有区别的火。
火光在墙上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幅被琥珀封存了的、温暖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画。
尹素馨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翻开。
她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 手指在页面上点了几下, 点了几个菜。
她点菜的时候没有问岑懿“你爱吃什么”, 但她点的每一样都是岑懿爱吃的。
然后她合上菜单, 递给岑懿, “你再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岑懿接过菜单, 翻开。
没有什么需要加的, 她喜欢吃的尹素馨都点过了, 她清楚的知道她的喜好。
岑懿的手指在菜单的页角上蹭了一下,她鼻子又些发酸,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强压了下去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说道,“就这些,谢谢。”
尹素馨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岑懿倒了一杯热水。
水流从壶嘴倾泻出来,在白色的瓷杯里旋转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岑懿双手捧着那杯水,手指贴着杯壁,感受着水的温度从杯壁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掌心。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尹素馨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她解释着,“我不是故意听到那些的,今天我正好在那边和人一起吃饭,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你的名字,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大概能明白是什么事,所以就直接进来了。”
岑懿捧着那杯热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转着。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伯母您,原本过年的时候想去拜访您,但那时候我妈妈来了,就没过去。”
尹素馨笑了笑,“我知道,阿暄和我说过,你是阿暄认定的人,也就是我认定的人。”
她看着岑懿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挑剔,只有温和而笃定的光,“所以什么时候见面,都没有关系。”
岑懿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她把那杯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水是烫的,从嘴唇烫到舌尖,那股烫意在她的胃里散开,像一朵被热水浇灌了的、慢慢舒展开的、温暖的花。
尹素馨看着岑懿,目光从她捧着水杯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而后小心翼翼的问道,“今天的事,阿暄知道吗?”
岑懿摇了摇头,“没有,一开始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最近也很忙,我就没想告诉他。”
尹素馨想了想,又问道,“你之前有得罪过什么人吗?像钱总、胡导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我知道你应该是签在了孟氏,他们一边不敢得罪孟氏,一边却又冒着风险也要违约。应该是串通好了,想要将你软封禁。”
岑懿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天王总看她的眼神,那种势在必得的、觉得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的、不容拒绝的从容,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尹素馨的眼睛。
“我之前遇到过一个人,姓王,王建斌,他想让我喝一杯酒,说喝了就签合同,我没喝。”
岑懿把那天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渲染,只把事实说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件事和《舞者之夜》的违约有没有关系,但她隐约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根线。
尹素馨听完了,唇角勾了讽刺的弧度,“这群老东西,是真的该整治了,王建斌仗着他爹在圈内的影响力,胡作非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还想把手伸到你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岑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岑懿捧着水杯的手,手覆上了岑懿的手背。
岑懿的手指在尹素馨的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你做的很对,遵从自己的内心。”尹素馨的手指在岑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但你知道,你在这里唯一做的不对的地方是什么吗?”
岑懿迷茫地摇了摇头。
她以为尹素馨会说什么教育的话,会告诉她“在圈子里要学会变通”,或者“有时候喝一杯也没什么”,但没想到尹素馨却说——
“你唯一做的不对的地方,是没有告诉钟伯暄。给这群人一个狠教训。”
她看着岑懿的眼睛,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懿懿,或许你不是因为钟伯暄背后的资源和他在一起的,但既然你有了这个资源,就要去利用,你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也不需要觉得‘我在利用他’。你是他认定的人,他的就是你的,你不用的资源,别人会用,你不占的位置,别人会占。”
岑懿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尹素馨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应该给你讲个故事,是我自己的故事,你想听吗?”尹素馨笑着问道。
岑懿点了点头。
尹素馨把手从岑懿的手背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别看我现在是什么娱乐圈受人尊重的歌唱家,但我一开始,也是个从音乐学院出来的小孩子。”她目光还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凭着自己的喜爱和热血,大概是因为有天赋和运气的原因,我从出道开始,就爆火了一首歌,之后有很多代言和舞台找我,我也确实都抓住了这些机遇,但很快,随着机遇来的,是一群什么都不懂、却掌握着资源的资本家。”
那时候我尹素馨签的公司并不大,经纪人也是业内没有什么名气的,因此,这些资本家一起做了一个局,邀请她。
尹素馨不知道那是龙潭虎穴,但她的经纪人知道,却没有和她说。
她懵懵懂懂地走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场精心预谋,她不想喝,但还是被他们灌了很多酒。
席间尹素馨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听到了那群人的污言秽语。
恰好那天,这群人的饭局是在私密性极强的餐厅,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因此尹素馨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敲了最里面那个包厢的门,找了那个最有权势的男人
岑懿的手指在水杯上攥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尹素馨的脸上,她表情看着平静从容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觉得心比天高,但现实给了我一击。”尹素馨的声音放轻了,“而我就用这一击,攀上去。”
那晚之后,她跟了京市第二大家族的掌权人钟鸣,钟鸣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那天在饭局里所有人都收拾了一顿。
从那个时候起,尹素馨就知道,权势才是娱乐圈最好用的东西。
“所以,”尹素馨看着岑懿的眼睛,目光是认真的,是笃定的,“对待这群人,就用相同的方法回击,不要害怕别人说你攀附权势。权势就应该为我们所用。”
岑懿完全没想到尹素馨还有这样的经历,她原以为钟家上任掌权者的夫人或许也来自大家族,她以为像他们这样的大家族最终都会走向联姻。
但尹素馨的故事里没有灰姑娘,没有水晶鞋,没有南瓜马车,只有一个二十五岁的、被逼到绝路的、没有退路的、只能往前冲的、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从音乐学院毕业的普通女孩。
岑懿略带好奇地问道,“那这个故事的最后,您是怎么和伯父结婚的呀?”
说起这个,尹素馨还有些生气,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却带着几分甜蜜。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小子竟然暗恋了我很久。”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原以为我们只是一段情缘,但没想到,他和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和家里说了,非我不娶。”
“那时候阿暄的爷爷奶奶还希望他去和另一个世家千金结婚,但他不愿,他自己将公司的市值提升了十个点,告诉他们,不需要联姻,钟氏也能变好。最后就遂了他的愿,我们真的结婚了。”
真正的世家,是不需要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的。
钟家不需要,钟伯暄就更不需要。
尹素馨说到这里,目光从窗外的夜色里收回来,落在岑懿的脸上。
她的目光是柔软的,是带着一种母亲版的温度。
“今天见了你,我便有种亲切感。我总觉得,你和年轻的我很像。”尹素馨眨了眨眼,笑意盈盈,“所以大概也能明白,或许你在担忧着什么。”
她伸出手,再次覆上了岑懿放在桌上的手背,“懿懿,我很喜欢你,阿暄也很喜欢你,希望你能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再多的话,尹素馨便没有说了。
岑懿是个聪明人,自然能领会今天她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岑懿当然明白。
尹素馨这些话,一是想让她安心,她如今就代表着钟家全家,她喜欢她,自然钟家都喜欢她。
二是另一种鼓励,希望她能勇敢。
和钟伯暄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从金宸万盛的包厢里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但岑懿自己觉得,他们始终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
不是钟伯暄的原因,是她自己的原因。
母亲那段失败的婚姻,或多或少都会对她造成影响,让她不敢踏入婚姻这条路,也怕现在的幸福生活被打破,怕再往前走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怕,怕那些美好的、温暖的、明亮的日子,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空荡荡的。
岑懿必须承认,听到尹素馨说过这些,她确实安心了许多。
或许是她这个人真的像母亲一样温暖。
她看着尹素馨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尹素馨笑了,她的目光落在门口处,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
“他来了。”她说。
岑懿回过头,餐厅的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
钟伯暄站在门口,他的大衣没有扣,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和白色的衬衫。
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
目光从门口扫过来,最后落在岑懿脸上。
他看到了她。
尹素馨站起来,她的手从岑懿的手背上收回来,伸过去,摸了摸岑懿的头顶,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既然他来了,我就先走了。”她的手从岑懿的头顶收回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大衣,“懿懿,欢迎你来钟家。”
随后她转身往门口走,和来时一样优雅从容,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她经过钟伯暄身边的时候,抬起脚,踢了他一下。
钟伯暄没有躲,他的目光从岑懿身上收回来,看了尹素馨一眼。
尹素馨指着他,意思不言而喻,钟伯暄点点头,表示明白。
等尹素馨出去后,钟伯暄走到岑懿面前,蹲下来。
他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手搭在她椅子的扶手上。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钟伯的手抬起来,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是凉的,在冬夜里被风吹了太久,凉意从她的皮肤渗进去,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蹭了一下。
“对不起。”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托起她的脸,“这阵子太忙了,忘了问你最近怎么样,可以和我说说吗?”
岑懿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面只有她,小小的,完整的,被他的瞳孔包裹着的她。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刚才在尹素馨面前,她还能忍住,还能笑着说“好”。
但看到他蹲在她面前,听到他说“对不起”,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岑懿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大衣领口有冷风的味道,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毛衣,攥得很紧。
眼泪蹭在了他的脖子上,蹭在了他的衣领上,蹭在了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钟伯暄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覆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柱,她后背上慢慢地、轻轻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正在发抖的、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哭泣的地方的小猫。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
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带着愧疚和心疼的温度,“不哭了,我在呢。”
岑懿伏在钟伯暄肩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地说了这几天的经过。
她说王总那杯酒,说钱总的饭局,说那些坐在吴导胡导身边的漂亮女人,说尹素馨推门进来时她的惊讶。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太重要的事。
钟伯暄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表情看着很平静,但眼底却渐渐发凉。
岑懿说完,从他肩上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说完了。”
钟伯暄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是我没做好,我没照顾好你,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岑懿看着他,锤了他一下。
“谁要罚你。”她的声音带着哭完之后的沙哑,又软又糯。
钟伯暄笑了,他伸手握住她锤他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合拢,再展开。
然后他凑近她的耳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不行,你必须罚我,罚我晚上加班三次,好不好?”
岑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整片皮肤都在烧。
她推了他一下,“不要脸。”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嗔怪,又像是在撒娇。
钟伯暄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又气又笑的表情,心里终于放下了一些。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不好意思,到她又羞又恼的样子,他反而安心了。
她还有力气锤他,还有力气骂他不要脸,说明她没有被那些事压垮。
她还是他的岑小懿。
岑懿的眼泪已经干了,她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家吧。”她说。
钟伯暄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好。”
——
钟伯暄的速度,比岑懿想象的快得多。
第四天上午,岑懿正在舞蹈室里给小朋友上课,她穿着一件豆沙粉的练功服,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蹲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边,手把手地教她做一个下腰的动作。
小女孩的腰弯不下去,急得脸都红了。
岑懿说“不着急,慢慢来”,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头发扫到了地面,她笑了,岑懿也笑了。
手机在旁边的椅子上震了起来。
岑懿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杨曼。
她接起来。
“懿懿,”杨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轻快,“《舞者之夜》那边来电话了,还是你上,合同不变,录制时间不变,他们还说,希望你能谅解之前的‘误会’。”
岑懿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知道了。”
杨曼又道,“只是背后的制作班底都换了,换成了更好,对了,别忘记看看今天的新闻。”
岑懿挂了电话,打开新闻客户端,首页的头条,是一排加粗的黑色字体——“娱乐圈大地震:多名知名导演、制作人涉嫌商业欺诈、偷税漏税、权色交易被立案调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
第一条新闻,吴导。
他的综艺节目收视率造假被查实,涉案金额巨大,警方通报中称,吴某在过去三年间,通过技术手段伪造收视数据,骗取广告商广告费共计八千余万元,此外,他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以“选角费”名义向多名艺人索贿。
他的海南别墅被查封,银行账户被冻结,本人已被刑事拘留。
他的妻子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第二条新闻,胡导,他执导的电影票房注水,通过“幽灵场”等方式虚报票房,骗取政府补贴和投资方分成,涉案金额超过五千万。
更严重的是,他被查出在电影项目中设立“阴阳合同”,偷逃个人所得税及企业所得税共计两千余万元。
他的妻子在他被带走的那天,把他的东西从家里扔了出来。
邻居说,听到她在楼道里喊:“你卖了老娘的首饰去养小三,现在遭报应了吧!”
第三条新闻,钱总。
他的制作公司被税务部门查出偷税漏税,金额巨大,此外,他还涉嫌以“项目合作”为名,向多家银行骗取贷款,用于个人挥霍和包养情妇。
他的妻子在新闻爆出的当天下午,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记者拍到她从法院出来的照片,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白了,背影佝偻,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第四条新闻,王建斌。
他的名字出现在另一条新闻里,他被多名女艺人实名举报,指控其在酒局上强迫女性喝酒,并以“封杀”相威胁。
警方已介入调查,报道中详细描述了那些女艺人的经历,她们中有人因此患上了抑郁症,有人退出了娱乐圈,有人在深夜发过长文然后秒删。
有一个化名“小青”的女生说:“他让我喝,我说我不喝,他说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我喝了,我以为喝完就没事了。但他说,你这么听话,以后多的是机会,从那以后,他每次饭局都叫我,我不敢不去。我怕他封杀我。”
评论区里,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留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岑懿看着那些新闻,看了很久。
那些在饭局上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觉得所有事情都在他们掌控之中的人,一个个地出现在新闻里。
她想起尹素馨说的那句话——“现实会惩罚他们。”
她当时以为“现实”是一个抽象的词,是“老天爷”,是“因果报应”,。
但现在她知道,“现实”不是“老天爷”。
“现实”是钟伯暄。
岑懿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蹲下来,继续教那个小女孩下腰。
小女孩的腰已经弯得很好了,头能碰到地面,还能保持好几秒。
她从地上爬起来,扑进岑懿怀里,抱着她的脖子,说“老师,我是不是很厉害”。
岑懿搂着她,笑了笑,“嗯,很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舞蹈室门口的方向,透过玻璃门,没有人站在那里,但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他不会说很多好听的话,不会做很多浪漫的事,但他会在她哭完之后,把那些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地,送进该去的地方。
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做完所有她做不了的事。
然后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岑懿低下头,在小女孩头顶揉了揉,“下课了,去喝点水。”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岑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京市。
四月的京市,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街道两旁的树绿了,花开了,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钟伯暄的对话框。
【新闻我看了,谢谢你,还有,我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很快回信的消息传来,她低头看。
【不用谢,我也想你,晚上想吃什么?】
岑懿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回家。】
———
晚上回到家,钟伯暄比岑懿早到了十几分钟。
他换了家居服,把那摞材料拿出来,在茶几上摞好。
材料不厚,十几页,每一页都是钱总、吴导、胡导、王建斌这些年做过的“好事”,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但这一部分已经足够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他把材料按人名分类,用回形针别好,一摞一摞地码整齐,像在准备一份要给上级汇报的不容出错的档案。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回来。
电视没有开,茶几上的那束红玫瑰已经换了新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钟伯暄站起来,走到玄关。
岑懿推开门,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
钟伯暄伸出手,她走过来,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十指相扣,没有缝隙。
他拉着她走进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把茶几上那摞材料拿起来,递给她。
岑懿接过来,翻开。
都是今天新闻里的信息,看着钟伯暄邀功的小样子,岑懿笑道,“这里面也有伯母的手笔吧?”
钟伯暄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嗯,她把那天在包间里听到的、看到的、还有她自己查到的一些东西,都给了我。”
岑懿看着他那个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说道,“我想谢谢她。”
钟伯暄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随意的说道,“不用谢,都是一家人。”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已经替你谢过了”的样子,笑了一下。
她一字一句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想亲自去和她道谢。”
钟伯暄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住了,他愣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意味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愿意和我回家了?”
岑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他第一次问她“过年要不要跟我回家”时,她说“你这是通知我吗”,他说“我在请求你”。
起他第二次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家”时,她说“再说吧”,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想起他第三次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家”时,她说“我妈妈来了”,他点了点头,说“没关系”。
他等了三次,没有不耐烦,没有“你到底愿不愿意”,没有“你是不是不想见我的家人”。
他只是等,等她自己想通,等她自己愿意,等她自己走到他面前,说“我愿意”。
看着他眼中惊喜的光芒,岑懿点了点头。
“嗯,我妈妈如今有了新的生活。我想,我也应该有新的开始了。”
姚惠最近比她还要忙,白天在舞蹈室里帮忙,晚上回家还要上网课。
她报了驾驶证的学习,每天在手机APP上刷题,科目一的模拟考试从最初的六十多分做到了九十多分。
她还在学跳舞,不是岑懿教她的那种古典舞,是广场舞。
她说小区楼下每天晚上都有一群阿姨在跳,她看了几天,觉得不难,就跟着跳了。
年轻时跳舞的功底早就没了,但她的身体似乎还记得那些舞蹈的节奏,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的脚会不自觉地跟着打拍子,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还会做出那种跳舞的人才会有的、舒展的、延伸的姿态。
姚惠之前在视频通话里给岑懿跳了一段,跳完气喘吁吁的,说“老了老了,跳不动了”。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岑懿从未见过的。
那时候岑懿忽然觉得,姚惠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女人。
她是她自己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节奏,她不需要岑懿为她担心了。
想到这里,岑懿她收回目光,看着钟伯暄。
他的眼睛里有种克制的信欣喜。
“伯母那天和我说,身边有权势就要好好利用。”岑懿突然道,“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所以——”
她顿了一下,伸出手,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而后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我不想做娱乐圈的新星,我想做你的钟太太。”——
作者有话说:终于迈出勇敢的一步的岑小懿!呜呜呜,我要为他们的幸福哭泣
番外有人想看父母爱情故事吗,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有人欺负我老婆,那就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等等,她说什么
她的意思是愿意嫁给我吗
第53章
钟伯暄看着她, 眼底的光闪亮亮的,他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岑懿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确认的样子, 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捧着他的脸, 把他的脸拉近。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呼吸拂过他的嘴唇,“我说, 我想当你的钟太太,可不可以?”
那一瞬间,岑懿清楚的看见钟伯暄的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滴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而是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眼泪落在她的后颈上, 一滴, 又一滴。
钟伯暄手臂收得很紧, 岑懿能够清楚的听见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我的荣幸。”
岑懿闭上眼睛, 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窗外的京市还在夜色中亮着, 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了, 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
但峯汇的这扇窗户里,灯还亮着。
两个人拥抱着,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 钟伯暄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家”那个群。
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键。
手机很快震了起来,连续不断的“叮叮叮叮”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西山别墅呈现出了比过年更热闹的趋势,天还没亮,厨房的灯就亮了。
阿姨们已经开始忙活了,有的在炖汤,有的在择菜,有的在擦那些本来就已经锃光瓦亮的盘子和碗。
尹素馨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家里的阿姨们还以为看错了人,因为这位太太平时在家都是素面朝天,头发随便一扎,穿着舒服的家居服。
但今天,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旗袍的面料是丝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耳朵上戴着那对翡翠耳环。
尹素馨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家里的阿姨们再次进行大扫除。
“茶几上的花换一下,换成红玫瑰。”她道。
阿姨们忙得脚不沾地,有的在擦玻璃,有的在拖地,有的在摆果盘。
平日里最不喜欢穿西装的钟鸣,也在尹素馨的强烈要求下穿上了中山装。
他站在镜子前,拉了拉领口,又整了整衣襟,嘴里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来视察工作”。
尹素馨从后面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你儿媳妇第一次上门,你得正式一点。”
钟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无奈,有宠溺。
钟清漓是最兴奋的一个,她从昨天晚上就没消停过,一会儿跑到钟熙的房间问“妈妈我明天穿什么”,一会儿跑到尹素馨的房间问“外婆你看我这条裙子好不好看”,一会儿又跑到厨房问“阿姨明天做什么好吃的”。
钟熙被她折腾得不行,只好把她按在椅子上,用卷发棒给她卷了一个公主头,又给她换上那条她最心爱的粉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她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满意得不得了。
“妈妈,舅妈好久没见到我了,会不会把我忘了?”她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钟熙。
钟熙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不会,舅妈最喜欢你了。”
钟清漓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对,又开心了,随后与有荣焉的说道,“舅舅终于努力成功了,不枉我为他助攻这么多!”
钟熙看着她人小鬼大的模样想揉揉她的头,还没碰到呢就被拦下来,“不行不行妈妈,一会乱了,我要漂漂亮亮的见舅妈!”
徐邵商并没有在钟家,因为合作的事,他现在还在美国。
钟家的全家总动员,岑懿是不知道的。
坦白来说,她很紧张。
从昨晚钟伯暄说“明天去我家”开始,她就没有睡好。
岑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三点多,她还没睡着。钟伯暄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很轻很均匀,他睡得很沉。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岑懿突然有些看不惯他能睡的这么好,伸手拍了钟伯暄一下,没想到钟伯暄跟没感觉到似的,又把她往怀里拉了拉。
第二天一早,岑懿还想要不毁约算了。
钟伯暄从门口走进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和她的裙子是同色系。
他的头发吹过了,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似乎换个阵地就可以直接去办婚礼了。
钟伯暄搬了一把椅子,在梳妆台旁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在等待老师发卷子的、准备考试的学生。
岑懿正在描眉毛,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在这等着干嘛?”
钟伯暄看着她,说道,“怕你跑了。”
现在他对岑懿的了解已经可以上升到看她的表情和动作就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刚刚岑懿在换衣服的时候磨磨叽叽,一看就是又犹豫了,钟伯暄觉得自己必须在这看好她。
岑懿的手在眉毛上停了一下,她放下眉笔,转过身看着他,“我是那么不守信用的人吗?”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笑意。
“嗯,你是。”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所以,我得看紧你。”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说的是实话”的表情,好气又好笑。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过身,继续描眉毛。
虽然被钟伯暄戳破了小心思,但她心里那点紧张,被他这么一说,倒是少了不少。
上午十点,两个人到达了西山别墅。
车子驶入别墅区的大门,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顶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钟伯暄把车停在门廊下面,熄了火,偏头看着岑懿。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攥得指节泛白,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米白色的法式风格的建筑上,看了好几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钟伯暄伸出手,覆上了她攥着膝盖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说道,“走吧。”
岑懿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钟家。与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西山别墅整体呈现欧式风格,简单而高级。
米白色的石材外立面,拱形的窗户,深灰色的坡屋顶,没有夸张的浮雕,没有炫目的镀金,没有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奢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美。
门廊的柱子上攀着几株藤本月季,花期正好,开着一簇一簇深红色的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颤颤巍巍的。
门口的石阶擦得很干净,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在两个人进门的同一时间,尹素馨便站了起来,她早就等在客厅里了,从九点半就开始等。
听到门廊的脚步声,她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旗袍的衣领,又摸了摸头发,确认玉簪没有歪,随后快步走到玄关,脸上透露着欢喜。
岑懿今天也穿了一件旗袍,月白色的,真丝面料,上面绣着几枝浅蓝色的兰花。
旗袍的领口是改良的立领,露出她纤细的脖颈。腰身收得很贴,把她纤细的腰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裙摆到小腿中段,开衩不高,走动的时候若隐若现地露出小腿白皙的皮肤。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搭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古典而明媚。
旗袍将她身型勾勒得完美,更加衬得她出挑。
尹素馨看着她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她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拉住了岑懿的手,“懿懿,欢迎你来,快来坐。”
她拉着岑懿的手,把她往客厅里带。
钟鸣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朝岑懿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来了。”
岑懿看着钟鸣,微微欠了欠身,“伯父好。”
钟清漓从客厅里跑出来,她的粉色连衣裙在奔跑中飞起来。
她跑到岑懿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舅妈舅妈!我都想你啦!”
随后她伸出手,抱住了岑懿的腿,脸贴在她大腿上,蹭了两下。
她的头发上有一股甜甜的洗发水味道,像草莓味的棉花糖。
岑懿低下头,看着钟清漓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小脸,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一大半。
她伸出手,摸了摸钟清漓的头,“好久不见清漓,我也想你了。”
身后的阿姨们拎着一堆东西进来,大包小包的,有礼盒,有纸袋,还有一大束鲜花。
阿姨们把东西放在玄关的地上,摞了半人高。
钟伯暄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对着阿姨说:“放那儿吧。”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尹素馨,“这都是懿懿给你们买的。”
岑懿不着痕迹地看了钟伯暄一眼,眼底划过一抹惊讶的光,但很快掩饰过去。
昨晚她和钟伯暄确实说过“买些什么好”之类的话,她问了半天,觉得自己能买得起的,他们肯定都已经有了。
于是她和钟伯暄商议,钟伯暄却说“不用准备”。
她信了。
但原来这个“不用准备”的背后,是他早已准备好了。
以她的名义。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躲开。
家里就等着这两人回来开饭,尹素馨拉着岑懿的手,把她带到餐桌旁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岑懿的左边是尹素馨,右边是钟伯暄,钟熙坐在对面,钟鸣坐在主位,钟清漓坐在钟熙旁边。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摆满了菜,。每一道菜都是岑懿喜欢的口味,每一道菜都像是有人提前问过钟伯暄、记在本子上、然后一道一道地做出来的。
整个吃饭的席间,也没有人问东问西。
大多数时候,都是尹素馨在和岑懿说话。
她说着钟伯暄小时候的事,那些岑懿从未听过的的属于那个还叫钟伯暄小男孩时候的故事。
“阿暄小时候啊,比现在有意思多了。”尹素馨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岑懿碗里,“他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整天在家里跑来跑去,一刻都停不下来,家里养的猫被他追得从一楼跑到三楼,从三楼跑到地下室,最后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
钟熙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只猫后来看到他就跑,跑了整整十年,直到老得跑不动了。”
钟伯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耳廓的边缘,泛起了那层熟悉的粉色。
尹素馨又说了一件事,“他五岁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姑娘来家里玩,穿了一条新裙子,粉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阿暄看了人家一眼,你这条裙子真丑‘。”
钟熙笑了出来,岑懿偏头看着钟伯暄,他的耳朵更红了。
“那小姑娘哭着跑了,他站在门口,一脸无辜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啊’。”
岑懿笑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我拎着他去人家家里道歉,他站在人家门口,低着头,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裙子丑’。人家小姑娘从门缝里看他,说‘那你还觉得丑吗’。他说‘丑’,我掐了他一下,他改口说‘不丑’。但他那个‘不丑’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谁都能听出来他还在说‘丑’。”
满桌人都笑了,钟清漓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钟伯暄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尹素馨摆了摆手,“哎,还有呢,他七岁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唱歌的女明星,指着电视说‘我以后要娶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他爸在旁边说‘你才多大就知道要娶漂亮老婆了’,他说‘我长大了就要娶’。”
“那会儿我说他人小鬼大。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个愿望还真让他实现了。”
岑懿被逗笑了,她偏头看着钟伯暄,眼中有狡黠的光流转,“你这么小就知道要娶媳妇了?”
钟伯暄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耳垂,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妈,你老说我的糗事,我就没有什么优秀事迹?”
“没有,你小时候就是个调皮蛋。”尹素馨拆台拆得毫不留情:“小时候阿暄很愿意说话,但说话也不中听,很多漂亮的小姑娘都被他说丑,还抢别人玩具。后来慢慢长大了,懂事了,就不那样了。但是这些年他一直一个人,他总和我们说不急,但我急,我和他爸都怕到最后他不喜欢女孩。”
钟熙接着道:“所以那会儿爸妈才给阿暄找相亲对象。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正常。”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为自己辩解,“我那叫眼光高,要不然怎么娶到这么好的老婆。你说对不对,爸?”
他把话题抛给了钟鸣,钟鸣被儿子点到,放下筷子,看了钟伯暄一眼,又看了尹素馨一眼,然后说道,“嗯,我儿子眼光这一块,随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尹素馨脸上,尹素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转移话题,“对了,懿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钟清漓举手,像是回答老师的问题似的,“我知道!我去舅妈那儿学习跳舞,舅舅来接我!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她继续说道,“那会舅舅看舅妈跳舞都走不动了,还说自己没事呢,但我可看到舅舅眼睛都直了!”
尹素馨愣了一下,惊喜的说道,“你之前教过清漓跳舞?”
岑懿点了点头,“嗯,教了几个月。”
尹素馨感叹道,“还有这种缘分。”
钟熙也笑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啊,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岑懿和钟伯暄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像是在说钟伯暄与岑懿,也像是在回想着别的事。
岑懿和钟伯暄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弯了嘴角。
他们想到的是金宸万盛的包厢,那时候她穿着旗袍,坐在孟徽舟身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挂着温驯乖巧的笑,而他坐在沙发的角落里,表情冷淡,淡漠,看她的目光只有打量,但现在,已经变成了满满的爱意。
他们都记得,那一秒的对视,是所有的开始。
岑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嗯,确实是缘分。”
——
饭桌上的笑声还没散尽,一家人便移到了客厅。
茶几上摆着阿姨刚沏好的茶,龙井,新茶,叶片在玻璃杯中舒展开来。
尹素馨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相册,很厚,深棕色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旧物件。
她把相册放在茶几上,打开,翻了几页,然后转过方向,面朝岑懿。
“看看,这是他小时候。”尹素馨在照片上点了点。那是一张老照片,边角有些泛黄,但画面还是很清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蓝色的小短裤,头发黑黑的,乱乱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刺猬,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脸上带着一种“我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严肃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腮帮子鼓鼓的。
岑懿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她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
他正端着水杯喝水,目光落在窗外,假装没有听到尹素馨的话。
“这张是他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拍的。”尹素馨的手指翻到下一页,又点了点。
照片里的小男孩大了一些,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套小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外套,还系着一条红色的小领结。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分了一个小偏分,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这是他第一次当花童,领结是他自己选的,他说红色好看,结果到了婚礼现场,他不肯牵新娘的裙子,说那裙子不好看。”尹素馨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他从小就挑。”
钟清漓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茶几旁边,趴在相册上,小手指着那张照片,“舅舅!你小时候好严肃啊!一点都不像我这么可爱,舅妈舅妈,你看,舅舅小时候就这样了,皱着眉,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岑懿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钟清漓的头,“嗯,他到现在还这样。”
钟伯暄伸手把她从茶几旁边拉回来,按在沙发上。“你舅妈来了你就拆我台,嗯?”
钟清漓仰着脸看他,嘿嘿一笑,然后转身扑进了岑懿怀里,“舅妈保护我!”
岑懿搂着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尹素馨又翻了几页,翻到了钟伯暄少年时期的照片。
十几岁的他,个子已经很高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站在学校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苟言笑。
“这是他中考那天拍的。”尹素馨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他不让我去送,说‘又不是上战场’。他爸也不让我去,说‘孩子大了,让他自己去’,我还是偷偷去了,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等他进去之后才走的,他考完出来,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对面?’他说心灵感应。”
钟熙在旁边接了一句,“妈,你别说了,再说阿暄要钻地缝了。”
她看了钟伯暄一眼,嘴角弯了一个调侃的弧度。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岑懿看着那些照片,从三岁看到十几岁,从十几岁看到二十几岁。
她看到他在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中间,个子比别人高出一截,表情比别人冷出一截。
还有他在金宸万盛的开业典礼上剪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拿着金色的剪刀,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嘴角挂着标准的、得体的、不冷不热的微笑。
也看到他和钟鸣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他不曾对她讲过的过去,是她没有参与过的但被他的家人们一帧一帧地保存下来的珍贵的时光。
此时钟鸣放下手里的茶杯,温和的问道,“你妈妈在京市?”
岑懿点了点头,“嗯,她在。”
钟鸣道,“挺好的,她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拜访一下。”
他说这话,是想正式地、体面地、郑重地去见一个对他来说素未谋面、但因为他儿子的选择而变得重要的人。
岑懿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的目光从钟鸣的脸上移到尹素馨的脸上。
尹素馨在旁边解释道,“我们不是催促你们的意思。具体你想什么时候和阿暄结婚,你们自己商量就好。”
她顿了一下,伸出手,覆上了岑懿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不是“催婚”,是“祝福”。
岑懿看着周围人满满的暖意,忽然觉得很想抓住此刻的幸福。
“我过几天有个演出,等演出结束可以。”她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着钟伯暄,眼底泛出坚定而又柔软的光,“我是想和阿暄结婚的。所以,距离结婚的日期,都听长辈们安排就可以。”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尹素馨最先反应过来,惊讶而又欣喜,“好,好。”
她拍了一下钟鸣的大腿,“老头子,你听到没有?”
钟鸣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听到了。”
尹素馨不再看相册了,她把相册合上,推到一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存了很久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客厅里的人都听到了,“尹姐!好久不见!”
尹素馨站起来,走到窗边,“李姐,我想问一下,下半年的结婚好日子,你有空帮我看看吗?”
那头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翻日历的声音,纸张沙沙的。
钟熙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岑懿,笑了一下,“妈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钟清漓从岑懿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着她,“舅妈,你以后会经常来吗?”
岑懿低下头,看着她,她的手指在钟清漓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会。”
钟伯暄坐在岑懿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眼里的欣喜已经克制不住了,他现在很想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在客厅里转圈但忍住了。
只是手指不听指挥,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又蹭,以此表达自己的心情。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茶几上的相册还摊开着,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钟伯暄和岑懿的合照。
不是他们拍的,是尹素馨从钟伯暄的手机里打印出来的。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峯汇的落地窗前,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岑懿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打印出来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进这本相册的。
但她看到它的时候,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的所有,都被他如数家珍。
——
晚上八点,西山别墅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
尹素馨今晚格外高兴,拉着岑懿的手说了好多话,最后看到岑懿的困意时候及时打住话茬,“我也困了,我们明天再唠,懿懿你今晚就睡这里吧”。
因为先前已经说了商讨婚事,岑懿也就没有拒绝。
“懿懿,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阿暄的卧室隔壁,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我换了个软一点的,不知道你睡不睡得惯,要是睡不着,就让阿暄陪你。”尹素馨说完便和钟鸣一起离开,将空间留给岑懿和钟伯暄。
钟熙早就上楼了,她说今天太累了要早点睡,但她的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是想听到什么动静。
钟清漓也被她拉走了,小姑娘不肯走,拽着岑懿的衣角说“舅妈我能不能和你睡”,钟熙从楼梯上下来,把她从岑懿身边拎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岑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和钟伯暄的卧室隔壁。
她看了两秒,然后偏头看着钟伯暄,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还插在裤袋里,姿态很随意。
“要不要来参观一下?”他问。
岑懿没有说话,但走了过去。
钟伯暄从墙上直起身,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开,让岑懿先进去。
他的卧室比她想象的要简单。
白色的墙面,一张宽大的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黑色的台灯和一摞书,书脊朝外,她扫了一眼,有商业传记,有管理学著作,还有几个本子。
窗帘是深灰色的,双层,纱帘和遮光帘,拉着纱帘,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房间的一侧放着一个很大的架子,黑色的,金属的,有好几层。
架子上摆满了拼装完成的手办,机甲、高达、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很复杂的模型。
每一个都拼得很精致,零件严丝合缝,漆面光亮如新,像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
岑懿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些手办。
她拿起一个蓝色的机甲,大概二十厘米高,四肢可以活动。
她翻过来看了看底座,又翻回去,看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岑懿的声音带着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偏头看着钟伯暄,他正蹲在衣柜前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钟伯暄的睡衣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他正在找,之前他把大部分衣服都搬到了峯汇,留在西山别墅的只有几件换洗的。
“嗯,以前上学时候的小爱好。”他的声音从衣柜的方向传过来,“那时候觉得很解压,拼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照着说明书,一块一块地拼上去,拼完了,看着它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说着,他终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套全新的睡衣换上。
岑懿还在架子前参观,把那些手办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又放回去。
她的手指很轻,怕弄坏那些看起来很精致的零件。
“感觉我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她的声音从架子的方向传过来,“小时候开始跳舞,之后也没做过太多课外活动。”
她想了想,除了跳舞,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了。
别人家的孩子周末去学画画、学钢琴、学游泳,她在舞蹈室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基本功。
别人家的孩子暑假去旅游、去夏令营、去海边,她在排练厅里从早上八点待到晚上八点。
钟伯暄换好了睡衣。深蓝色的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从傍晚洗完澡到现在,已经快干了,但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意,微微卷翘着,垂在额前。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手插在裤袋里,偏头看着她手里的那个手办,“谁说你没有。”
岑懿愣了一下,她把手办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嗯?”她歪了一下头。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你不是爱好我?”
岑懿被他这幅臭不要脸的模样一噎。
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他从那个冷淡的、淡漠的、什么都不在意的钟总,变成现在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人。
她靠在架子上,双手环在胸前,看着他,故意说道,“我最喜欢你的脸。”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样子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她面前,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撑在她身后的架子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把她圈在架子和他的身体之间。
“那我的**你不喜欢?”他的声音放低了。
岑懿看着他,心跳略微加速,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点了一下,隔着真丝的面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嗯……”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你说呢?”
她把问题抛回给他,
钟伯暄看着她眼里的狡黠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看来这件事还得再努力一下。”他的声音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挤出来。
他抱着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床边。
腿碰到了床沿,他顺势坐了下来,把她拉进怀里。
而后手托着她的脸,把她的脸转向他,然后吻了上去。
不是刚才那种浅浅的贴一下,而是一个深吻。
舌尖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让岑懿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插进了他的头发里。
两个人都动了情,他的呼吸乱了,她的呼吸也乱了。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上去,扣着她的肩胛骨,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岑懿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滑下来,搭在他的后颈上,指尖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皮肤。
钟伯暄的嘴唇已经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耳垂,含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舐。
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她的耳廓传进她的耳朵里,“今天别回去了。”
岑懿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她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力度很轻。
“不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他的吻切成了碎片,“明天会被看到。”
之后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推着他,像是在做最后的无谓的挣扎。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耳垂移开,贴着她的耳廓,“明天一早我把你抱回去。”
岑懿犹豫了一下,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行,这是在他家,在他爸妈的眼皮底下,被他爸妈看到怎么解释”,另一个说“你可以早点起来,趁他们还没醒的时候溜回去”。
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能起来这么早吗?”她问。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考虑一下”的表情,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蹭了一下,“我定十个闹钟。”
然后他又堵住了她的嘴。不是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的吻比刚才更重,更急,更深,像是要把她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吻掉,吻到她说不出话。
岑懿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攥着真丝睡衣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身体被他放倒在床上,床垫陷了一下,头发散在深蓝色的枕套上。
那盏黑色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钟伯暄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拂过她的嘴唇。
在钟伯暄从小长大的地方做这种事,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着他的过去,那些白色墙面,那些他亲手挑选的家具,那盏从学生时代就陪着他的黑色台灯,那个摆满了他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手办的架子。
所有的一切都见证过他的成长,从那个穿着白色短袖、蓝色短裤、站在银杏树下皱着眉的小男孩,到现在这个穿着深蓝色真丝睡衣、俯在她身上、呼吸灼热的男人。
在这个房间里做这种事,像是把他的一部分过去也卷了进来。
那些他不曾对她讲过的、被照片定格又被时间冲淡的、属于“钟伯暄”还不是“钟总”的、遥远的模糊的、但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和她交缠在一起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身体,还有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四月的京市,夜风还是凉的,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
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外面花园里泥土的气息,和刚刚冒出头的新叶的、青涩的、微苦的味道。
纱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薄薄的、会呼吸的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像水痕一样的光。
四月是京市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不干不燥。
连空气都带着一种“终于熬过了冬天”的、松快的气息。
而那些在漫长的冬天里被压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被冷风一次次吹熄又被体温一次次点燃的东西,终于在春天冒出了头,疯长起来,从这个房间的地板长到天花板。
岑懿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她的手指在那片深蓝中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没有隔着衣服,滑得像水,像他第一次在卫生间里帮她系裙带时,指背蹭过她腰侧皮肤的那个触感。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地、轻轻地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片皮肤的温度、湿度、和每一次触碰时她身体的细微反应。
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一株被触碰了的含羞草,叶片合拢,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耳垂移到了她的颈侧,那里有一根血管在跳动,在他的嘴唇下,急促而有力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舌尖转换着阵地,从她锁骨的凹陷处滑过,尝到了她皮肤的味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了一下,从床尾移到了地板上。
钟伯暄觉得在这个房间里做这种事,和在峯汇完全不一样。
在峯汇,他是后来者。
那间卧室是她住过的,那个沙发是她窝过无数次的地方。他在那里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占用了别人的空间、但用自己的东西慢慢填满了那个空间的人。
但这个房间不一样。
这个房间是他的,他的过去在这里,他的记忆在这里,他的根在这里。
而她在他的房间里,在他的床上,在他的枕头旁边。
那些手办在架子上看着她,那盏台灯在床头柜上照着她的脸,那张他在上面写了无数作业、看了无数文件的书桌,此刻正安静地立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了一切的但又不会说话的老朋友。
他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次交缠,这是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宣告和占领。
不是他占有了她,是让她进入了他的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那些棱角,眉眼间淡淡的疏离、嘴角微微抿起时的倔强、眼睛里那层让人看不透的薄雾—都消失了。
此刻的她,是只有他见过的、卸下了所有铠甲和伪装的、柔软的不设防的花。
钟伯暄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道,“你终于是我的了。”
一语双关,既代表此刻的情形,也代表着今天她的回应。
而后,他深深的他吻了上去。
他们的舌尖缠绕道一起,像两根被同一个春天唤醒的、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向着同一片天空伸展的藤蔓,彼此缠绕,彼此支撑,彼此给予对方向上攀爬的力量。
岑懿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胸口,她收紧了手指,攥着他真丝睡衣的领口,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四月京市的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床尾,拂过两个人交叠的腿。
凉意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
但没有继续往上,因为他的手覆了上来,手掌贴着她的脚背,掌心的温度把那点凉意全部驱散了。
他的手指在她脚踝上停留了一下,而后慢慢滑上来,而后在那里停了一下,指尖感受着那片皮肤的温度和纹理。
岑懿的手从他的胸口滑下来,搭在他腰间。
真丝的睡衣滑得像水,她的手指握不住他的腰。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直起身,直接从领口将睡衣扯下来。
他的身体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宽肩,窄腰,胸口的肌肉线条从锁骨下方开始,一路向下,收束在腰线的地方。
岑懿看着他,他的脸上那些克制和小心的东西全部消失了,然后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她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我爱你”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岑懿被亲的浑浑噩噩的,一时间没听清他说什么 。
他的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胡茬,青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岑懿搭在他的下巴上,指尖蹭了蹭那片青色的胡茬,“嗯?”
钟伯暄低下头,贴着她,“我说,我要开始了。”
他的嘴唇含着她的耳垂下一下地舔舐,岑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钟伯暄扣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托。
她的后背离开了床单,腿也被他环到腰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移到了墙角,最后消失不见了。
不是月亮落下去了,是云层遮住了它。
纱帘还在飘动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的湿气和刚刚剪过的草坪的青草味道。
那味道混着他身上雪松和柑橘混合的香水味,混着她头发上栀子花的香味,混着两个人汗水蒸发的咸涩的、温热的、潮湿的气息,在这个房间里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说:谁懂写到这里的感受!!呜呜呜
段评放不了了老婆们,我之前放一个被吞一个,到最后直接被警告呜呜呜
大概还有个三四章结束正文~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她终于来到我从小生长的地方,与我真正的融为一体
此刻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第54章
四月的好消息接踵而至。
岑懿拍完广告的那个下午, 杨曼打来电话,说品牌方对成片非常满意,决定追加一季的代言合约, 合同直接寄到了孟氏, 条款比上一版更优厚, 分成从三七变成了四六, 还加了“优先续约权”。
杨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惊讶, 但更多的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感受。
岑懿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练舞,她靠在舞蹈室的把杆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在通讯录里翻到姚惠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姚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背景音是广场舞的音乐, 节奏明快, 鼓点清晰。
“懿懿,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运动过后的微微喘息,但很轻快。
岑懿靠在把杆上, 手指在金属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妈, 过几天阿暄爸妈想去家里坐坐,你看看哪天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广场舞的音乐还响着, 但姚惠的喘息声停了。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哪天都行。”
岑懿听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定好日子告诉你。”
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四月的京市,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也比往年暖和一些。
日子定在四月十八号。
前一天是周五,岑懿的排练在下午三点结束,钟伯暄去接她,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岑懿说回家,钟伯暄没有把车开到峯汇,而是开到了西山别墅。
岑懿看着窗外熟悉的院墙和那两棵银杏树,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回家?”
钟伯暄把车停在门廊下面,熄了火,侧过身看着她,“这里也是家。”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家就是你家”的表情,笑了一下,推开车门。
尹素馨早就准备好了,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礼盒,红色的,金色的,深棕色的,大大小小,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型的礼品山。
钟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尹素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草莓,看到岑懿,脸上绽开一个笑。
“懿懿来了,快坐,尝尝这草莓,今天早上刚到的。”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岑懿旁边坐下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我们什么时候去?”尹素馨问。
岑懿看着尹素馨,说道,“周六上午,十点,可以吗?”
尹素馨笑了一下,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走到那堆礼盒旁边,弯下腰,开始清点。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要带上。”她一边点一边念叨,手指在礼盒上点来点去。
钟鸣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够了,再多人家家里放不下。”
尹素馨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第一次上门,礼数不能少。”
钟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钟伯暄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又看着坐在沙发上、被那堆礼盒惊得微微张着嘴的岑懿,笑意在眼里浮现。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我妈准备了好几天了。”
岑懿偏头看着他,笑声道,“伯母是不是把家都要搬空了?”
钟伯暄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
周六上午九点半,钟伯暄的车子从西山别墅出发,后备箱塞满了礼盒,后座也堆了不少。
钟鸣和尹素馨单独开了一辆车跟在他们两个后面。
尹素馨旁边边摞着几个礼盒,她把它们小心地扶着,怕路上颠簸会倒,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尹素馨准备了好几天的礼单,整整三页纸。
迈巴赫里,钟伯暄后视镜里看了岑懿一眼,她手里握着一瓶水,没有喝,手指在瓶盖上一下一下地转着。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钟伯暄看到,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上了她的手背,安抚性的摸索着,“紧张?”
岑懿道,“有一点。”
钟伯暄的手收紧了一些,“没事,不止你一个人紧张,我妈昨晚还失眠了。”
车子开进了姚惠住的那个小区。
小区的绿化比去年好了很多,门口的保安换了人,年轻了一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精神抖擞。
楼下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像一只一只停在树枝上歇脚的白鸽。
姚惠站在楼下等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黑色的裤子,棕色的皮鞋。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着,看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小区门口拐进来,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
车子停在她面前,钟伯暄下了车,然后是岑懿。
钟鸣的车紧跟着钟伯暄也停下,尹素馨从副驾驶下来,很热情的拉住姚惠的手,“你好阿惠,我应该比你大,你叫我素馨就行,今天真是打扰你了”
阿惠这个名字自从姚惠母亲去世后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乍然一听,还有种陌生感。
尹素馨是昨晚问岑懿之前姚惠的同龄人都是怎么称呼姚惠,岑懿如实的说道自打她有记忆来没见过姚惠有什么关系好的朋友,唯一一个外婆会叫姚惠为“阿惠”。
尹素馨比姚惠大了几岁,觉得这个称呼就很好。
她不想直接叫姚惠“亲家母”,这样像是姚惠是岑懿的附属品一样,她想称呼姚惠为“阿惠”,那是朋友之间会称呼的名字,也代表着姚惠自己。
姚惠站在那里反应过来,笑意更甚,“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带着尹素馨和钟鸣上了楼,钟伯暄和岑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礼盒,一趟没搬完,又下楼搬了一趟。
姚惠的家比上次钟伯暄来时又变了不少,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的藤蔓绕过鞋柜的边缘,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画框是原木色的,和客厅的茶几颜色很搭。
沙发换了新的靠垫,浅灰色的,上面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餐桌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百合,白的,粉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阳台上的花盆多了几盆,有月季,有茉莉,有栀子花,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多肉,胖乎乎的,绿油油的。
厨房的门帘换了,不是之前那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了,是一块新的上面印着白色小雏菊的门帘。
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条,写着“买鸡蛋”“交水电费”“周六女儿回来”。
姚惠的字挺好看,看得出来是以前练过的。
尹素馨把那堆礼盒放在茶几旁边,摞了两摞,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双手递给姚惠。
姚惠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三页纸,从头看到尾,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之后她把礼单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尹素馨,说道,“这有些太贵重了。”
“阿惠,你放心,这些东西都是合规合矩的,钟家完全是按照三媒六聘之礼。”尹素馨道。
看着面前的人认真的模样,姚惠只好点点头,“好。”
姚惠给每个人倒了茶,茶是她新买的龙井,不会挑,让茶叶店的老板推荐的,老板说这个好,她就买了。
尹素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说道,“好茶。”。
姚惠笑了一下,钟鸣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尹素馨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递给姚惠,“阿惠,懿懿的生辰八字,你这边有吗?我们拿去合一下,选个好日子。”
姚惠接过信封,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红纸,展开,递给尹素馨。
红纸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是岑懿的出生年月日和时辰,早在岑懿说要来商讨结婚的事的时候她就准备好了。
两位母亲在客厅里聊着合八字的事,岑懿带着钟伯暄参观姚惠的家。
也不是参观,就是走走,看看。
钟伯暄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过年的时候,那时候姚惠刚搬进来不久,家里空荡荡的,家具是新的,但没有人气。
现在不一样了。
岑懿走在前面,指着阳台上的花说,“这盆月季是我上个月买的,我妈说颜色太红了,我说红的好看。”
她的手指在月季的花瓣上轻轻点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颤了一下,顺着花瓣的纹路往下滑,滴在她的指尖。钟
伯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指尖那颗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地上。
她又指着窗台上那些多肉说:“这些是我妈自己买的,她说好养,不用经常浇水。你看这个,胖乎乎的,这么可爱,像不像你?”
钟伯暄看了一眼那盆胖乎乎的多肉,又看了一眼她,“我哪里胖?”
岑懿笑道,“我可不是说你胖,我明明说的可爱。”
而后她指着冰箱上那些便签条说:“‘买鸡蛋’,‘交水电费’,‘周六女儿回来’——”
她念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手指在“周六女儿回来”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钟伯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岑懿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客厅的方向。
尹素馨和姚惠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手里都端着茶杯,正在说着什么。
尹素馨说话的时候,姚惠会认真地听,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姚惠说话的时候,尹素馨也会认真地听,偶尔插一句,偶尔拍一下姚惠的手背。
钟鸣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真的在看,是在给两个女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客厅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女人交握的手上。
岑懿偏头看着钟伯暄,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
姚惠这个人,无论在哪里都会活得很好,这是岑懿从小就知道的事。
小时候家里穷,姚惠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把发了芽的土豆种在花盆里,等到秋天收一小盆新土豆,能把旧衣服改成新裙子,在裙摆上绣一朵小花,让岑懿穿着去上学。
后来日子好了一些,姚惠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会在阳台上种几盆花,会在周末包一顿饺子,会在岑懿回家的那天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再后来,她一个人来了京市,一个人住在这个七十多平的房子里,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她不让岑懿操心,也不需要岑懿操心。
钟伯暄收回目光,看着岑懿,忽然道,“岑华岩的二审,年前就上诉了。”
岑懿戳着他掌心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那些事都是王建斌强迫他做的,他只是听命行事,没有主观恶意,想要降低判决年数。”钟伯暄的握住她那根手指,“但我的律师团又找到了新的证据。他不仅帮王建斌收债,还私自截留了一部分款项,数额不小,够加好几年的。”
岑华岩偷鸡不成蚀把米,二审不但没减,反而加判了几年。
“他在狱中传话说,他错了,想见姚惠。”钟伯暄又道。
岑懿想起最开始岑华岩被抓的时候还嚣张的样子,的嘴角弯了一个讽刺的弧度,“他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他是知道自己真的完了。”
钟伯暄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问道,“那我让人告诉他不见?”
“等一会儿我问问我妈。”岑懿道。
钟伯暄点了一下头,没有再提。
客厅里传来尹素馨的笑声,不知道姚惠说了什么,尹素馨笑得很开心,连钟鸣的嘴角都弯了。
“应洵那边来了好消息。”钟伯暄笑道,“婚礼定在六月。”
六月,还有不到两个月。
“你是当伴郎吧?”岑懿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钟伯暄点了点头,看着岑懿,“嗯,伴郎伴娘就咱们两个了。”
应洵身边的朋友,孟砚南已经结婚了,连城因为女朋友的原因也当不了伴郎,所以就只有他一个。
钟伯暄已经可以预见他帮应洵挡酒的场面了。
岑懿靠在阳台的门框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薄薄的金色光晕。
她看着钟伯暄,笑道,“那咱们结婚的时候更没有人了,你得好好想想办法。”
钟伯暄靠在栏杆上,想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口了,“要不我找孟徽舟?”
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岑懿被他这个提议逗得笑出了声,“你怎么这么损。”
钟伯暄看着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还有连城,他当不成应洵的伴郎,可以当我的。”
毕竟连城的女朋友纪雾是岑懿的好朋友,连城当不了应洵伴郎的原因也很简单,纪雾和许清沅并不算相熟,她不能给许清沅当伴娘,那连城当了应洵的伴郎就不能照顾到纪雾。
女朋友和好兄弟之间,连城果断选择前者。
岑懿明白这个意思,她,歪着头看着他,“那你得再找三个,毕竟我的朋友有点多。”
她掰着手指头数。“崔婧如、冯霜、秦梓嘉,纪雾,这四个人,就需要四个伴郎。”
钟伯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那我再努力找找吧。”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翻着,一页一页地往下滑,每滑到一个名字,就停下来让岑懿看看行不行。
“这个如何?”钟伯暄问着,“叶司祈,重量级嘉宾。”
岑懿好奇的问道,“有多重量级?好看吗?”
钟伯暄道,“他不是京市人,是沪城的,也是沪城叶家的掌权人,之前和他有过合作,人不错,就是心眼子挺多。”
“哦哦。”岑懿又问,“和你比怎么样?”
钟伯暄不太情愿的说道,“比我稍微高一点,也就两公分吧。”
岑懿,“那可以忽略不计,他能来嘛?”
钟伯暄道,“徐邵商那有一条线,沪城叶家那边也挺感兴趣,过阵子正好要过来看看,到时候我把他扣留。”
岑懿说好,钟伯暄又给岑懿看了两个符不符合要求。
岑懿之前确定和钟伯暄结婚的时候给纪雾和秦梓嘉发的消息的时候就告诉他们快要结婚了,
那时候她先告诉的纪雾和秦梓嘉,群里还停留在之前秦梓嘉问她们工作怎么样,现在她们寝室就秦梓嘉一个闲人。
岑懿一个我要结婚了发出去,瞬间震响整个寝室群。
纪雾:【!!真的吗?】
纪雾:【这么快!恭喜恭喜!是和那个…钟伯暄吗?】
岑懿:【嗯,是他,过段时间商议完结婚日期再告诉你。】
纪雾:【太好了,懿懿,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纪雾:【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岑懿看着那两行字,鼻子酸了一下。
岑懿:【你来当伴娘就好。】
纪雾回了一个字:【好。】
而后是秦梓嘉,她和纪雾的画风完全不同。
前一阵子勤勤恳恳的推荐她表哥,然后突然说表哥去找前女友白月光去了,秦梓嘉又开始给岑懿推荐别的亲属,立志把她嫁到他们家,结果岑懿一个不留神就给她都要结婚的惊喜了。
秦梓嘉:【!!!不是,怎么结婚才通知我!!!是谁和我抢夺你!】
岑懿看着那行“怎么结婚才通知我”,嘴角弯了一个无奈但又心虚的弧度。
她确实忘了,不是忘了告诉秦梓嘉她要结婚,是忘了告诉秦梓嘉她换人谈恋爱了。
在秦梓嘉的记忆里,岑懿还是那个“和孟徽舟分手后一直单着”的岑懿,她不知道岑懿和钟伯暄之前就在一起了。
岑懿回复:【是钟伯暄。】
秦梓嘉:【???钟伯暄?】
秦梓嘉:【你之前说的那个钟氏集团的钟伯暄?你的意思是,你和钟伯暄在一起了?】
秦梓嘉:【然后你要和他结婚了?】
秦梓嘉:【你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的?】
秦梓嘉:【我怎么不知道?】
秦梓嘉:【你瞒了我多久?】
岑懿看着那十几条消息更加心虚,【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
秦梓嘉那边沉默了片刻。
大概过了几秒,消息弹了出来。
秦梓嘉:【算了,原谅你了,反正我也抢不过他。】
秦梓嘉:【我不管,为了弥补我,你一定要给我找个帅伴郎。】
秦梓嘉:【我要八块腹肌的。】
岑懿她连打了六个“好”字,才稳住秦梓嘉的情绪。
于是她就有了这么个任务,在这和钟伯暄一个个挑选。
剩下的两个崔婧如和冯霜早就知道她男朋友是钟伯暄,如今也不意外,只是感叹岑懿在事业上升期竟然选择结婚。
她们还以为结婚的事还要很久。
这两个对于伴郎没有兴趣,只对伴娘有兴趣。
那天岑懿敲定这四个人之后给四个人一起拉了个群,都不用岑懿介绍太多,群里已经自顾自的聊了起来,包括但不限于婚纱和伴娘服,以及堵门小游戏。
另一边,客厅里尹素馨和姚惠已经商议好了,两个人拿着手机翻着日历,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两人和手机里的算日子的专家一起看了个日子,确定后朝阳台的方向喊了一声,“懿懿,阿暄,过来一下。”
岑懿和钟伯暄从阳台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尹素馨道,“我们查了,九月的日子不错,那会儿天气也不热了,结婚不会太累。你们看呢?”
岑懿还没有开口,钟伯暄先说话了,“还有更早的时间吗?”
尹素馨看着他那副“我等不及了”的表情,无奈的问道,“有是有,不过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钟伯暄十分自然的说道,“我着急把人娶回家啊。”
尹素馨转过头看着岑懿,目光里有一种“你管管他”的求助。
没成想岑懿也道,“那就早一些吧。”
尹素馨被这俩人弄笑,她转过头看着姚惠,姚惠也笑了。
尹素馨拿起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李姐,九月的日子先放一放,你看看七月有没有好日子。”
她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翻日历的声音,纸张沙沙的,“七月,七月十八,七月二十二,七月二十六。”
尹素馨挂了电话看着钟伯暄和岑懿,“七月十八,可以吗?”
这回钟伯暄终于说,“可以。”
日子定下来了,七月十八,距离那天还有不到三个月。
钟伯暄握着岑懿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岑懿偏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终于定下来了”的如释重负和“还有不到三个月”的迫不及待。
中午两家人一起出去吃了顿饭,饭店是钟鸣订的,在京市老字号,包间在二楼,临窗,能看到街道上的车流和人流。
钟鸣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姚惠,姚惠摆了摆手说不懂这些,钟鸣又递给岑懿,岑懿接过菜单点了几个姚惠爱吃的,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吃完饭岑懿直接和姚惠回了家,钟伯暄送她们到楼下,没有上去。
岑懿和姚惠回到家的时候,那堆礼盒还摞在茶几旁边,高的一摞快到她腰了。
姚惠走过去,弯下腰,手指在那些礼盒上慢慢滑过,她看了很久,久到岑懿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结婚了。”姚惠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她还没有完全消化的消息。“前些天你和我说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
“不过看得出来他家很重视你,那我也就放心了。”
岑懿靠在姚惠的肩膀上,头靠着她的肩窝,姚惠的肩膀比她记忆中窄了一些,也薄了一些,但还是很暖。
“嗯,结婚了我也会经常回来的,我们离得也不远。”
姚惠的手覆上了岑懿的手背,“你们结婚后住钟家还是峯汇?”
岑懿道,“都不是,钟伯暄又买了一个房子,正在装修。”
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岑懿从姚惠的肩膀上抬起头,“妈,今天阿暄告诉我,岑华岩在狱中传话,说他错了,想见你。”
姚惠好久没有说话,岑懿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等了好久,姚惠才说,“不见了,我要忙着给我女儿准备结婚的事了。就让过去的人,留在过去吧。”
她转过头看着岑懿,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释然,有放下。
岑懿看着姚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被她父亲打了二十多年、哭了无数个夜晚、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平静。
她把头靠回姚惠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好。”
曾经让他们痛苦的人和事早已变成过往云烟,在如今的幸福日子里,姚惠选择原谅一切。
——
确定好婚期后,两家的家长显得比岑懿和钟伯暄还忙。
尹素馨几乎每天都给姚惠打电话,从婚宴的菜单聊到喜糖的包装,从喜糖的包装聊到请柬的字体。
姚惠不太懂这些,但她学得快,尹素馨说什么她都能接上几句。
两个人约着逛了好几次商场,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钟鸣和钟伯暄被叫去当司机,从商场门口把那些袋子拎到车上,又从车上拎到家里。
两个人在糖果柜台前站了快一个小时,把每一款巧克力的成分表都翻了一遍,最后选了最贵的那种,金色的包装纸,。
钟伯暄靠在墙上看着两个挑糖果挑得眉飞色舞的女人,偏头对钟鸣说了一句“她们比我们还忙”。
钟鸣看着尹素馨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你妈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岑懿照常工作,舞者之夜的第一场录制在三月底就完成了,播出时间定在四月中旬。
岑懿的出场顺序是第六个,前面几个舞者一个比一个,弹幕上飘满了“神仙打架”“这一季质量好高”“我的眼睛不够用了”。
等到岑懿出场的时候,弹幕突然安静了几秒。
她穿着一件改良过的水袖舞衣,白色为底,青色的纹样如水墨般在面料上晕染开来。音乐是一首古筝曲,很慢,很轻,像水一样流淌。
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的身体跟着那道弧线旋转,裙摆绽开,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白玉兰。
弹幕又炸了。“这是谁?”“好美。”“我好像看到了仙女。”
第一场比赛结束,岑懿的分数排在第一。
杨曼发来消息说“恭喜”,又发了一条“热搜预备”。
钟伯暄也发来了消息,说着最近的进度,也报备着自己的生活。
另一边,钟伯暄继续推进着和徐邵商的合作。
跨境珠宝品牌的引进项目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执行阶段,美国的供应链和国内的渠道端都在同步推进。
徐邵商这段时间往返于中美之间,每一次回来都会带新的消息。
三月底的时候他在美国待了一周,四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他说美国那边的合作方对项目非常满意,决定追加投资,第一期从五千万美金追加到七千万。
五月初,沪城的叶家来了。
叶家来,是因为徐邵商的原因,徐邵商想要将美国的版图扩到国内,对于谁来说都是双赢,叶家知道这其中的利润有多大,自然想分一杯羹。
叶司祈这个名字钟伯暄当然知道。
沪城叶家的长孙,叶氏集团的继承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手里握着半个沪城的商业版图。
应家之前和叶家有过合作,当时京沪两城大佬强强联合的项目让整个商圈都震了一下,应洵的父亲在饭桌上提过好几次,说叶家的年轻人不简单。
钟伯暄之前在去年和叶司祈打过交道,钟家和叶家之前,也合作过一个项目,对叶司祈的评价也是,聪明,果断,不好对付。
五月的第二周,叶司祈到了京市,会面安排在钟氏大楼的顶层,时间是下午两点。
钟伯暄到的时候,徐邵商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正低头看着手机。他
钟伯暄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徐邵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叶司祈这个人怎么样?”
钟伯暄道只用几个字评价他,“精明的商人。”
门被推开了,叶司祈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女的是秘书,长发,素颜,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叶司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他的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记住的类型,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眉骨的弧度锋利但不冷硬,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盏嵌入式的白色灯光下,像一幅被画家精心描绘过的、比例完美、光影分明、让人移不开眼的肖像画。
他的目光从钟伯暄脸上扫到徐邵商脸上,又从徐邵商脸上扫回钟伯暄脸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钟总,徐总,久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沪城人特有的不拖泥带水的尾音。
钟伯暄站起来,伸出手,“叶总,欢迎,好久不见。”
叶司祈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觉得被冒犯。
他松开手,转向徐邵商,“徐总,好久不见。”
徐邵商也伸出手。“好久不见。”
叶司祈的秘书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拿出几份打印好的文件,一份递给叶司祈,一份递给钟伯暄,一份递给徐邵商。
她的动作很快,专业而利落。
三个人就坐,会议开始,叶司祈带来的项目是一个跨境物流的整合方案,涉及国内多个城市和东南亚的几个主要港口。
办公室的下属们站在角落里,端茶倒水的、记录会议的、准备投影设备的,都看得移不开眼。
不是因为会议内容多精彩,是因为那三个人实在太养眼了。
钟伯暄是冷,整个人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锋芒藏在冷淡的表情下面。
叶司祈是俊,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让人想要多看几眼。
徐邵商是温,像一块被深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玉石,外表光滑,内里坚硬。
三种风格,三种完全不同的好看,坐在同一张会议桌旁,被京市五月午后的阳光照着,让墙角那个端茶的小姑娘忘了把茶杯放下。
茶杯在她手里端了好一会儿,直到钟伯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耳根红了一片。
正事谈完了,叶司祈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了一些。
钟伯暄让下属们都出去,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只剩下四个人,他,徐邵商,叶司祈,和叶司祈的秘书。
那个秘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了,但她没有走,目光落在叶司祈身上,像是在等他的指示。
钟伯暄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叶司祈,“叶总,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叶司祈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七月结婚,有没有兴趣当伴郎?”钟伯暄道。
叶司祈听到“伴郎”这个词的时候惊讶了一下,随机调侃道,“你没朋友?”
钟伯暄看着他那副“你怎么会缺伴郎”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无奈的弧度。
“应洵和孟砚南都结婚了,我上哪还找朋友去。”
叶司祈偏头看着徐邵商,“徐总呢?”
徐邵商微微一笑,“我当伴郎不合适。”
叶司祈“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徐邵商看着他,说道,“我是他姐夫。当伴郎不合适。”
叶司祈看着徐邵商,又看着钟伯暄,似乎在确定。
钟伯暄点了点头,叶司祈惊讶了一瞬,目光在徐邵商和钟伯暄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端。
他想起徐邵商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突然回国,回国后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和钟氏合作。
他当时以为那是两个人合作久了培养出来的默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默契,是亲缘。
叶司祈看着旁边的秘书,“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问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问题。
钟伯暄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不太对劲。
一般的总裁与秘书关系,怎么可能还要问秘书的意见?
被点到的奚云舒从文件夹上抬起头,翻着手里的行程表而后看着叶司祈道,“您七月没有其他行程,可以在京市留到七月。”
叶司祈沉吟片刻,稍微大了点声问钟伯暄,“没有什么和伴娘互动的节目吧?”
钟伯暄道,“互动也轮不上你,我这有个真情侣。”
叶司祈听后说可以,然后问,“你还缺人吗?”
钟伯暄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叶司祈说道,“看你想不想要玩的开的,我弟弟这次也来了,你要是缺人可以让他来。”
钟伯暄当然知道叶司祈的弟弟是谁。叶家二少叶闻呈,沪城出了名的会玩。
从赛车到跳伞,从深潜到滑雪,从夜店到酒吧,哪里有刺激哪里就有他。
钟伯暄说道,“我先问问。”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岑懿发了个信息。
【沪城叶家,有个弟弟,叶闻呈,玩咖类型。要不要?】
岑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比赛场地休息,她看了一眼,退出去,打开和秦梓嘉的对话框。
【沪城玩咖,要不要?】
秦梓嘉秒回,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沪城玩咖,好!我倒要品一品!】
岑懿切回钟伯暄的对话框,打了一个字。
【要。】
钟伯暄看着那个“要”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他抬起头,看着叶司祈。“要。”
叶司祈嘴角有了明显的笑意,他甚至还朝钟伯暄比个了个大拇指,“有品位,谢谢了。”
至于谢什么,那就只有叶司祈自己知道了。
事情完事,徐邵商也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叶司祈点了一下头。
之后叶司祈也站起来,他的秘书也跟着站了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他看着钟伯暄,说道,“行,那我也走了,伴郎的事你跟我弟弟对接,他最近在京市,没事干,你随便使唤。”
钟伯暄也站起来,伸出手,叶司祈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松开,“七月见。”
他转身往门口走,秘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
钟伯暄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
叶司祈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他的秘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微妙而又引人猜想——
作者有话说:推推推预收!《隐秘情事》叶司祈x奚云舒,资本家x秘书,沪城系列的第一本,不出意外的话在京雾迷夜过后写!!求求收藏,有喜欢这种类型的吗~也是撬墙角捏
六月中旬-六月末,最晚六月末开《蓄意上位》,孟砚南的故事,求求收藏!!
钟伯暄小小日记:
找呀找呀找伴郎,找不到伴郎让孟徽舟当伴娘~
哈哈哈哈哈哈
第55章
岑懿的舞者之夜一共会进行三个月。
时间到六月初的时候, 她已经比完了一半多的进程。
六期节目,六支舞蹈,六次排名第一。
弹幕从“这是谁”变成了“岑懿YYDS”, 从“好美”变成了“仙女下凡辛苦了”。
热搜上了好几次, 不是节目组买的, 是观众自发搜上去的, 杨曼说她的微博粉丝涨了十倍,品牌方的邀约从四面八方涌来, 助理每天要回复上百封邮件。
岑懿说“帮我谢谢他们,但先不急, 等比赛结束再说”。
杨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由于她的舞姿,她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喜爱。
上次钟伯暄在中心广场给她做的大屏应援,虽然声势浩大,但那是他一个人的心意, 是她的男朋友在为她骄傲。
而现在, 是不一样的。赛制组十分会抓住流量。
六月初, 节目组宣布为还在比赛的所有舞者休息一天, 专门进行“饭撒”活动。
这是韩娱的说法, 翻译过来就是“粉丝福利”。
十几个舞者从训练室出来,在城郊演艺区的户外草坪上搭起了一排白色的帐篷, 每个舞者有一个专属的区域, 粉丝可以排队领取签名、合影、或者只是说几句话。
消息公布的当天, 岑懿的超话里就炸了。粉丝们自发组织起来,有的做应援手幅,有的设计应援棒, 有的从外地坐高铁赶来,有的提前一天就在演艺区门口排队。
岑懿的粉丝后援会会长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网名叫“懿心一意”,她给岑懿发了私信,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有没有什么禁忌。岑懿看到了那条私信,回复了:“没有禁忌,你们来我就很开心。”
会长把那句话截图发在了超话里,配了三个哭的表情。
评论区里一片“姐姐好暖”“我没粉错人”“我要去见她”。
岑懿刷着那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还在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追过星,没有去过任何人的签售会,她在舞蹈室里从早待到晚,从晚待到早,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舞蹈,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把他们的热情给她。
岑懿极其用心地准备礼物,上个节目给的报酬,她让杨曼帮她留出了一半,专门用来买这次见面会的礼物。
不是统一采购的和批量定制的,是她一个人,花了整整三天,一个粉丝一个粉丝地准备的。
她先让后援会统计了到场的粉丝名单,然后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输入搜索框,点进她们的主页,看她们的微博,看她们的照片,看她们转发的内容。
她看到有人喜欢某个偶像团体,就买了那个团体的官方周边,有人喜欢某只卡通兔子,就买了那只兔子的限量公仔,有人在备考研究生,就买了一支据说“用了就能上岸”的网红笔,还附了一张手写的明信片:“加油,等你上岸。”
每一个礼物都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上白色的丝带,在丝带上贴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粉丝的名字。
到场的所有岑懿的粉丝都收到了如此贵重和用心的礼物,而且每个人都不同,不是“贵重”在价格上,是“贵重”在心意上。
有人收到了绝版专辑,有人收到了某场演唱会的门票,有人收到了她亲手编的手链,有人收到了她在某个节目里穿过的同款发带。
打开礼物的那一刻,有人哭了,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有人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我要喜欢岑懿一辈子”,有人在超话里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她翻遍了我的微博》。
长文里写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喜欢跳舞,喜欢岑懿。我没有去过她的现场,没有买过她的周边,只是在超话里签签到、转转发。我以为她不会注意到我。但今天,我收到了她送的礼物,一支‘上岸’笔,还有一张明信片。她在明信片上写了我的名字,写了‘加油’。她翻了我的微博。她知道我考研,我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在见面会上哭成了狗。”
回到现场的粉丝互动。
六月初的京市,天气已经很暖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不晒,但亮得人睁不开眼。草坪上的白色帐篷像一朵一朵巨大的蘑菇,每一个蘑菇下面都坐着一个舞者,每一个舞者面前都排着一条长龙。
岑懿的帐篷前排的队伍是最长的,从帐篷门口一直排到了草坪的尽头,又拐了一个弯,沿着演艺区的围墙延伸出去几十米。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手里的喇叭喊了十几遍“请大家排好队不要拥挤”,声音都哑了。
岑懿坐在帐篷下面,面前放着一摞已经签好名的照片和一盒已经拆封的纸巾。
她的嗓子也有些哑了,从活动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在说话。
但在粉丝群体中,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人站在队伍旁边的一棵银杏树下,树不算粗,叶子还没长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系扣子,衣摆垂在膝盖上方,被风吹起来。
头发剪短了,比之前利落了一些,鬓角修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但眼睛里还是那种熟悉的、看她的光。
是孟徽舟。
岑懿正在给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签名,看到他的时候,手指在照片上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换了张新的继续写,把照片递给那个女孩,笑着说“谢谢你来”,女孩接过照片,鞠了一个躬,蹦蹦跳跳地走了。
孟徽舟自从在视频网站上刷到岑懿的节目播出后,就激动得不行。
激动到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翻了几个滚,把方临吓了一跳。
方临问,“哥你怎么了”,孟徽住举着手机说“你看懿懿跳舞了没有”。
方临看了一眼屏幕,说“看了啊,挺好的”,他说“什么叫挺好的,那是非常好!”
孟徽舟这段时间一边创业,一边潜入岑懿的粉丝超话。
创业没什么起色,公司注册了,办公场地租了,员工招了三个,但项目还没落地。
不是他不想落地,是方向还没想好。
他在欧洲学了不少东西,但欧洲的市场和国内不一样,那些在那边行得通的打法,在这边行不通。
员工劝他别急,慢慢来,他不急,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当岑懿的超话粉丝。
他注册了一个小号,头像是一朵云,昵称叫“懿心一意的小跟班”。
他每天签到、转发、评论、投票,把超话里所有关于岑懿的帖子都看了一遍,把所有骂岑懿的评论都举报了一遍,等级从一级升到了十二级,从“新晋粉丝”升到了“超话大咖”。
后援会会长在群里招募线下活动的组织者,他第一个报了名。
这次见面会的活动,有一半是他组织的,联系的场地供应商,谈应援物制作价格,从仓库把几十箱应援手幅搬到演艺区门口。
岑懿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的粉丝后援会有一个很能干的管理员,每次活动都冲在最前面,从不抱怨,从不邀功。她
问会长“那个管理员是谁”,会长说“一个叫‘懿心一意的小跟班’的粉丝,人很好,但从来不发朋友圈,不知道长什么样”。
岑懿没有追问。
见面会进行了三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岑懿没有休息过一分钟。
最后一个粉丝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被妈妈牵着手,走到岑懿面前的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
岑懿蹲下来,和她平视,问“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说“我叫小鹿”,岑懿说“小鹿,你也学跳舞吗”,小女孩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一幅画,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岑懿穿着水袖舞衣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
水袖是蓝色的,裙摆是白色的,背景是一轮圆月,画得不算好,比例不太对,颜色也涂出了边界,但岑懿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幅画,说“谢谢你,我会好好珍藏的”。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的妈妈在旁边说“她从去年看你的国风之夜就开始画了,画了好几版,这一版她觉得最满意”。
岑懿站起来,抱了抱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妈妈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岑懿抱着小女孩,小女孩手里还攥着那幅水彩画的边角,两个人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粉丝互动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夕阳从西边的天际线铺过来,把整片草坪染成了金红色。
其他舞者的帐篷已经收了大半,工作人员在拆展架、收桌椅、打扫地面。
岑懿是最后一个返回训练大楼的,她手里还拿着那幅水彩画,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粉丝们送给她的礼物,她走到训练大楼的门口,刚要推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懿懿。”
那两个字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岑懿回过头。
孟徽舟站在台阶下面,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训练大楼的玻璃门上。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手里拿着一个应援手幅,是粉丝们统一发的,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写着“岑懿,我们一直在”,眼里还带着激动的光。
岑懿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不是刚刚的粉丝见面现场,而是内部,安保很严格,外人进不来。
孟徽舟道,“或许还得感谢我的身份。我跟他们说我是孟总的弟弟,就进来了。”
他是孟家的小儿子,孟砚南的弟弟。这个身份他以前觉得是荣耀,是资本,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挺直腰杆的底气。
但后来他发现,这个身份在有些人面前不好用。比如在岑懿面前。
她不在乎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
她在乎的只是“他能给我什么”,而当“他”什么都不能给的时候,他的身份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但现在他又用上了。
多讽刺。
岑懿看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孟徽舟心碎了一地,但还是说道,“我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我现在正在创业,已经小有起色了,我不是之前只会玩乐的了。”
岑懿“哦”了一声,就事论事的说道,“你能收心还挺厉害的,不知道是谁给你的启发,但你可以继续下去,对你来讲没有坏处。”
岑懿完全是出于客观角度来讲,毕竟他们虽然分手,但也不是仇人,甚至某种程度来讲孟徽舟还是她的贵人,但就这么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一句却让孟徽舟起了劲。
孟徽舟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是钟哥和我说的!他说我之前做得实在不对,但只要我改正,我还是可以追回你的!”
岑懿的眉毛挑了一下,略带疑惑的说道,“钟伯暄?他和你这样说的?”
孟徽舟完全没有领会到那句“钟伯暄”的亲近之意,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到那三个字的不同,“对,钟哥教我的。话说钟哥确实是好兄弟,帮了我好多。他还让我创业,让我变好。”
他的声音轻快了起来,“懿懿,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岑懿面色不显,只将那两句话记在心里,她不知道钟伯暄到底是怎么和孟徽舟说的,但她知道那个男人不是会说出“你可以追回她”这种话的人。
她看着孟徽舟,坦然地说出了那句话,“不行,孟徽舟。我们之间毫无可能,而且我之前也和你说了,我对你并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利用。”
孟徽舟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利用我也愿意。”
岑懿看着他,心里没有波澜,“可我不愿了,而且我要结婚了。”
孟徽舟被“我要结婚了”这几个字震得五雷轰顶,他的身体僵住了,“什么?你要结婚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像是想抓住她的手臂,又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是谁?你怎么这么快就要结婚了?我们不是刚分手吗?”
岑懿向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说道,“我再重申一遍,在你出国的那天,我们就已经分手了,是谁,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说完,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训练大楼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在她身后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孟徽舟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头发乱了,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西边的天际线落下去后他才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沉寂了很久的群。
群的名字还是“京城F4”,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都出来「哭哭哭哭」,这次我真完蛋了,呜呜呜呜】
方临秒回:【怎么了哥?别急,我马上到!】
周维也回了:【哥你在哪?我这就过去。】
孟徽舟又打了一行字:【老地方「哭哭哭哭」。】
随后他又艾特了钟伯暄,大概是想要他这个情感大师开导,他问:【@钟伯暄钟哥,你在吗?】
钟伯暄没有回复。
他还在加班,应洵的婚礼定在这天的第二天,他是伴郎,要提前到场地彩排,要试西装,要对流程。
但他手头的工作还没有做完,跨境物流的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叶司祈那边调整后的方案昨天发过来了,他要看完,要回复,要把在这之前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他从早上九点坐在办公室里,除了中午吃了一口饭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
他要把明天后天的工作都提前做完,然后去接岑懿。
两个人确实很久没见了,秉承着对她的思念,钟伯暄勤勤恳恳的工作,直到晚上七点岑懿下班,他才停下。
时间一到,钟伯暄立马起身去接岑懿。
从钟氏大楼到演艺区,平时要四十分钟,他开了不到三十分钟。
演艺区门口的保安已经认识他的车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大门口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冲他点了一下头。
等待岑懿出来的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孟徽舟又在群里发疯,还招呼他过去,但钟伯暄一句也没回。
上次的看热闹反被当作鼓舞心情的兴奋剂,这让钟伯暄一度不爽了很久。
关上手机,他看着训练大楼的门口,门里有人走了出来。
六月的晚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和远处草坪被割过之后的青涩气息。
岑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钟伯暄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扣住了她的后颈。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嘴唇压了上来,舌尖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岑懿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肩线,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一吻完毕,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蹭了一下。
“你瘦了。”钟伯暄说道。
岑懿喘了一口气,从他怀里退开一些,把手里那幅水彩画和袋子放到后座。
她回过身,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我感觉我最近还吃了挺多呢。”
钟伯暄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后座那幅水彩画上,“这是什么?”
岑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今天下午粉丝应援给的礼物。”
钟伯暄“哦”了一声,收回目光。
“你猜我下午还看到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钟伯暄问,“谁?”
岑懿盯着他的脸说道,“孟徽舟。他也来了。”
果不其然,她很快看到了钟伯暄黑下去的脸,他沉着声音问道,“孟徽舟怎么来了?”
岑懿看着他变黑的脸,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大概是为了和我表忠心,说他创业了,开始奋发图强了。”
钟伯暄的脸更黑了,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那天在金宸万盛的时候他对孟徽舟所有的嘲讽都被孟徽舟化作建议和鼓舞,现在还付诸实践到岑懿面前卖弄。
岑懿盯着他越发不好看的脸色,笑了起来,“你猜他还和我说什么?”
钟伯暄略有些咬牙切齿,“说什么?”
岑懿笑着,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他说这些都是你给他支的招,说要挽回我,我怎么不知道我们钟少什么时候还上了月老业务?嗯?专给自己女朋友和别人牵线。”
钟伯暄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手心里,解释道,“我哪会什么月老业务,那天我和他说,他太花心了,人也不上进,什么也不是,本意是嘲讽他配不上你。谁知道他自己理解成了要努力上进,追回你。”
他说完,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
偏偏岑懿听到这些,笑得更开心了,“哈哈哈哈,他理解能力还挺强的。”
钟伯暄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脸更黑了。
他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地亲了她一口。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舌尖撬开她的齿列。
她还在笑,笑声从他的嘴唇和她的嘴唇之间挤出来,闷闷的,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想跑又舍不得跑的小猫。
原本只是想一亲芳泽,以表相思之苦,但亲着亲着,就不对味了。
他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腰侧,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吹着,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但吹不散那些正在发酵的、越来越浓的、让她脸颊发烫、让他呼吸急促的东西。
他把手从她的腰侧收回来,摸到座椅侧面的按钮,将副驾驶的椅背缓缓放平。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从副驾驶抱了过来,放在了他的腿上。
座椅是皮革的,她躺下去的时候,面料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蚕在吃桑叶。
车灯全部熄灭了。路灯的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上。那光不亮,但很温柔,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
岑懿一眼就看出来他想干什么,他把她从副驾驶抱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撑在他的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万一被别人看见了。”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钟伯暄的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滑过她的大腿,滑过她的膝盖,“不能,这个点,这里没有人了。”
而且,他停在了树荫下,不特意关注的话,看不见。
训练大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走廊里还亮着几盏,草坪上的帐篷拆完了,工作人员收工了,门口的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头都没有抬过。
整片演艺区,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在夜色中的、巨大的、空旷的盒子。
他们在这个盒子的角落里,在树荫下,在车里。
他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的手已经伸进去了,像是试探她的反应。他的手指触到她腰侧皮肤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岑懿被他亲得化了,也没有余地思考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他。
她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那是一个邀请,钟伯暄接受了。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侧滑进去的时候,指腹贴着她腰线最细的那个弧度。
她的皮肤是凉的,被车里空调吹了太久,凉得像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玉石。
但她的深处是热的,手指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凉意底下涌动着温热的,她本能的缩了一下,轻喊了一声,“嗯…。”
像猫被挠了下巴,缩着脖子眯着眼睛,想跑又不舍得跑。
岑懿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后背靠着方向盘,腿缠着他的腰,裙摆皱成一团堆在她大腿上,被他的手压着,压出了一个又一个扇形的褶皱。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膝盖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光斑。
那道光斑随着她身体的起伏微微晃动,像一只停在她膝盖上的、翅膀微微颤动的、随时会飞走的金色蝴蝶。
钟伯暄的手停在那里,继续往下,“我想你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想我。”
他的眼睛里一种“我想你想得快疯了”的灼热。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耳垂,指尖在他那枚黑色耳钉上轻轻点了一下,“哼…嗯我…我也想你。”
钟伯暄感受着某个水流,笑意更加明显,“感受到了。”
岑懿羞的埋在他的劲窝,钟伯暄的手已经换了另一个地方,是刚刚位置的前面一些,与此同时,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锁骨。
在她锁骨的凹陷处停留了一瞬,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岑懿的手从他的耳垂滑到他的胸口,手指一颗一颗地解着他衬衫的扣子,从领口开始。
她的手指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物。
他的衬衫敞开了,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胸口,把他胸肌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的舌尖从那颗痣上舔过,他整个人颤了一下,手指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扣住了她的肩胛骨。
岑懿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自己的嘴唇下微微发抖,那是一种隐秘的、只有她能察觉的、属于他一个人的、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脆弱。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手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腰间,手指搭在他的皮带扣上。
金属的,冰凉的,在她的指尖下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响。
那是扣环被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后背滑下来,扣住了她的腰,把她的身体往上托了一下,她整个人被抬高了,头几乎顶到了车顶。
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不是放回原来的位置,是放到了另一个位置。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引力,是两个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汇的点。
岑懿的手撑在他肩膀上,指甲陷进他肩胛骨的皮肉里。
她的头仰着,后脑勺几乎贴到了车顶,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喉咙上,她吞咽的时候,喉咙的起伏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敢出声,咬住了嘴唇,牙齿陷进唇瓣的软肉里,把那一声差点溢出来的声音吞了回去。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颤着,指甲在他肩膀上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钟伯暄的手扣着她的腰,手指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
她的后背有一道很深的沟壑,是脊柱的凹陷,两侧是薄薄的、覆盖在肋骨上的肌肉。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沟壑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下走,每走一节,她的身体就缩一下,每缩一下,他的手指就停一下。
最后停在她腰最细的那个位置,那里有一小块凹陷,是跳舞的人才会有的,由于常年旋转和拉伸留下的像一个小小的酒窝一样凹进去的东西。
只有他的手贴上去才能感知到,他的拇指在那里按了一下,她整个人软了下来,身体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拂过他的锁骨。
他的锁骨是湿的,被她的汗水和呼吸打湿了,凉凉的,在路灯的微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正是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起,钟伯暄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孟徽舟。
孟徽舟和方临周维三个人在金宸万盛喝了很多,喝完孟徽舟说要出来兜兜风,几人都喝了酒,找了个熟悉的代驾,开着他那辆敞篷的跑车在城郊飙车。
孟徽舟坐在后座,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的,方临坐在他旁边,身体歪向另一侧,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孟徽舟的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岑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她没回,红色的感叹号还在那里,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好半天。
城郊的路灯比市区稀疏了很多,光与光之间的间隔变长了,黑暗在这些间隔里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像一块被撕开了的、黑色的、无边无际的布。
孟徽舟的跑车是敞篷的,车篷没有升起来,方临和周维劝过他,说晚上风大,会感冒,他不听,他说他想吹吹风。
“我怎么这么惨啊——”孟徽舟的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句完整的话,飘到方临耳朵里的时候就只剩下几个破碎的音节,“我爱的人马上就要和别人结婚了。”
方临的手还在孟徽舟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说道,“没事,都会过去的,你现在还在努力创业,要什么女人没有。”
孟徽舟还在嚎着,“你不懂你不懂,呜呜呜呜。”
“钟哥为什么不理我——”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代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来开解我?”
孟徽舟此刻就需要能懂他的钟伯暄,偏偏他在群里哭得死去活来艾特了无数遍钟伯暄都没有回他。
周维喝得不算太多,“钟哥应该是在忙吧,听我爹说,钟氏又开展了个新业务,忙得不可开交。”
他说的是实话。他爹那天在饭桌上骂他,说“你看看人家钟伯暄,跟你差不多大,人家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周维当时想反驳,想说“人家是钟家的长子,我是方家的老三,起点不一样”,但他没说,怕招来一顿毒打。
方临这次出来也是偷跑的,他爹不许他晚上出门。
孟徽舟又开始哭了,他的眼泪被风从眼眶里吹出来,飘到方临的脸上,方临立马躲开。
“不行,呜呜呜——”孟徽舟的声音从呜咽变成了抽噎,“我都失恋了,都这么难过了他都不来,我要问问他。”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翻到通讯录,找到钟伯暄的名字,按了下去。
电话拨出去了。
钟伯暄的看到那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的名字的时候手还扣在岑懿的腰。
下午孟徽舟去找岑懿的事他还记着,他的手从岑懿的腰上收回来,拿起了手机接听。
孟徽舟的声音立马传来,“钟哥呜呜呜呜你在干嘛?在公司吗?我去找你啊,这回我真的失恋了,我真的没有机会了,懿懿要结婚了啊啊啊啊呜呜呜。”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面的人的难过。
孟徽舟隔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回复的声音,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钟伯暄”那三个字还在上面,通话计时已经开始跳了,00:01,00:02,00:03。
他赶紧把手机贴回耳朵上,“钟哥!你在啊!你怎么不说话?”
那头还是没有说话。
但孟徽舟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更细微的、更隐秘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呼吸声。
钟伯暄将手机递给岑懿,用最小声说道,“你接。”
岑懿的大脑在那一刻是一片浆糊,钟伯暄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换了一种节奏,从激烈变成厮磨,从撞击变成研磨。
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研磨什么珍贵的东西,磨得她整个人从骨头里开始发软、发热。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她的眼里只有眼前的人,钟伯暄眼底占有欲极强的光映照出来,岑懿接过手机,喂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但带着沙哑的、带着喘息的尾音,钟伯暄在她发出那一声的同时,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了。
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嘴角那个“我故意的”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另一边,刚接通的电话被挂断,屏幕上通话计时停在00:11,十一秒。
孟徽舟坐在那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但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只有忙音,“嘟——嘟——嘟——”,一声接一声的,像在催他挂断。
他脑袋嗡了一声,刚刚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最后那边说了一声喂。
那个声音,怎么那么像把他踹了的前女友——
作者有话说:马上孟徽舟就会哭的更伤心!哈哈哈哈
孟徽舟,一个分手后还在为前女友工作的男人,可怜又逗乐
钟伯暄小小日记:
吃老婆,吃各种各样的老婆,吃各种位置的老婆
第56章
孟徽舟没有机会去确认那声“喂”到底是不是岑懿。
那天晚上代驾把他送回孟家老宅的时候,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孟老爷子没睡,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杯盖碗茶,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门口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沉默着, 门口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地响。孟徽舟推开门, 看到老爷子的那一刻,他的酒醒了大半。
老爷子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 他的目光从孟徽舟的脸上扫到他的鞋上,直接说道, “关禁闭。”
也没说“你喝了多少”,没说“这么晚了你像什么样子”,只是三个字。
孟老爷子的威严在他们兄弟三人,尤其是他的面前是非常大的。
孟徽舟一看老爷子这幅表情便不敢在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先前说要创业,结果创业没什么好结果又出去喝酒这件事不对, 也没敢求饶。
关禁闭的日子不好过, 手机被收走了, 所有能联网的东西都不在身边。
他被关在二楼那间朝北的房间里, 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 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树梢和天空, 看不到地面, 看不到大门, 看不到任何可以逃跑的路线。
每天有人送饭来,餐盘里永远是那几样,白粥、馒头、一小碟咸菜、一杯白开水。
这不仅仅是惩罚, 也是提醒。
提醒他,他还没有能力端稳他想端的碗。
应洵婚礼前夕的夜晚,孟徽舟沉浸了两天的窗户被一个东西砸响了。
“啪”的一声,孟徽舟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方临站在楼下,仰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石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白。
他看到孟徽舟探头出来,手里比划着,“下来啊,我有大事。”
他的嘴型很大,动作很夸张。
孟徽舟勉强看着口型辨别出来,他不是读唇语的专业人士,他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楼下的保镖听到,“什么大事?我被关禁闭了,出不来。”
方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望远镜。
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大概是他侄女的。他
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孟徽舟的嘴。
“岑懿的事!”他把这四个字的口型比划的很大,孟徽舟一下就看明白了。
方临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举起望远镜往那个窗口看,没人,他又等了一会儿,望远镜举得手都酸了,正要放下来,孟徽舟的窗口又出现了一个脑袋。
孟徽舟从窗户里扔出了一根绳子,不是普通的绳子,是很粗的那种尼龙绳,一头系在他的床腿上,另一头从窗口垂下来,在风中晃着。
这根绳子跟了他很久,从他小时候被关禁闭想偷跑出去玩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十几岁,翻墙翻得利索,但有一次被老爷子抓到,差点没把他的腿打断。
后来他学聪明了,不用腿翻了,用绳子。
绳子是他从家里的杂物间偷的,藏在了床底下,每一次被关禁闭,他都会把它拿出来,从窗口垂下去,翻墙出去,玩够了再翻回来。
孟徽舟熟练地从楼上爬下去,他抓着绳子,脚蹬着墙壁,一下一下地往下滑。
快到方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落到地上了。
孟徽舟把绳子从窗台上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卫衣口袋里,然后他手撑住墙头,身体一翻,落在墙外。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练过无数遍。
方临站在墙外,看着他从墙头翻下来,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哥,你这是练过啊?”
孟徽舟没理他,拍掉身上的土,“岑懿怎么了?”
方临支支吾吾的,“哥,我家今天收到了请帖,钟家的……你收到了吗?”
孟徽舟看着他,“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这几天都被关禁闭,也没人跟我说这件事。怎么了?”
方临一狠心,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闭上眼睛,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来了,“钟哥要结婚的那个人……就是岑懿,你那个前女友。”
他说完,看着孟徽舟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孟徽舟愣住了,或许也不该说愣,更像是从头到脚僵住了。
方临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孟徽舟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一把拽住了方临的领口,指节泛白,攥得方临的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问道,“你说谁?”
方临被他拽得喘不上气,他看着孟徽舟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钟哥要结婚的人就是岑懿,你那个前女友。”
方临的话音落下,孟徽舟像一颗炮弹似的突然窜了出去。
临愣了一下,然后立马追了出去,“哥哥哥——你现在要干嘛?你要跑过去吗?”
孟徽舟没有回答,他的腿很长,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迈得很用,方临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指扣着孟徽舟的手臂,扣得很紧,怕他挣脱。
“哥你听我说——”方临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去能干什么?你去了说什么?你问钟哥什么意思?”
孟徽舟甩了一下手臂,没甩掉,方临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臂,“对,我问问他什么意思,之前还开解我,支持我,么现在就要和岑懿结婚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方临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在孟徽舟的手臂上收紧了一些。
“这其中肯定又什么误会,”他顿了一下,看着孟徽舟那双被血丝覆盖的眼睛,说道,“而且现在钟家连请帖都发了,你去问,能改变什么吗?”
孟徽舟看着方临,他的嘴唇在抖,“那你要我怎么办?”
方临拍了拍孟徽舟的肩膀,“哥,你先冷静一下,你现在去,老爷子肯定会打死你。你也不知道岑懿住在哪,你难道要去西山别墅吗?”
方临的拉扯让孟徽舟的理智回归了一点。
是啊,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哪敢去西山?
他今天敢去西山钟家闹,明天老爷子就能把他逐出家谱。
而且如果他去闹的话,岑懿怎么自处,明明最开始就是他对不起岑懿。如果不是他那么花心还不上进,她怎么可能离开他?
孟徽舟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方临看不得他这样,以往风流的孟徽舟何尝这样过,他道,“哥,要不你用我的手机给她打个电话问问?你还记得她的电话号码吗?”
孟徽舟的眼泪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临,“记得。”
方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屏幕亮着,拨号键盘上,数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
电话那边很快被接起了。
岑懿似乎心情很好,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快的喂了一声。
岑懿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家和钟伯暄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一盘钟伯暄新尝试的蒜蓉粉丝虾。
钟伯暄正在给岑懿剥虾,岑懿端着饭碗,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京市。
她看了一眼,本来不想接,最近骚扰电话太多,昨天下午就接了一个问她“要不要办贷款”的。
但她看到归属地是京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是滑开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懿懿,是我。”
岑懿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她听出了那个声,坐在她旁边的钟伯暄显然也听到了,他擦了擦手,看着手机屏幕,点了一下扩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闷了,“懿懿,不对,岑懿,对不起,打扰你,我就想问你一句话。别挂,好吗?”
那声音里有卑微,岑懿看了钟伯暄一眼,说道,“你说。”
孟徽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是不是要和钟哥结婚了?”
岑懿十分平静的说道,“是。”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嗷”的一声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三岁小孩。
“为什么,是不是钟哥威胁你了?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可以和我说!你告诉我,我去找他!我——”
岑懿打断了他,直截了当的说道,“没有,我爱他,他爱我,我们便结婚了。”
电话那头哭声又传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呜呜呜,钟哥是不是还在你旁边,我要问问他,为什么前些天还给我支招,这几天你们就要结婚了——”
钟伯暄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话,他才道,“其实我不是想给你支招,是你自己想错了,我看你笑话罢了。”
孟徽舟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刺耳,“啊啊呜呜——钟哥,你怎么能这样!!你们时候开始的,是我回来之后还是之前,是不是我出国的时候就开始了,懿懿你在我出国后就和我说分手是不是因为钟哥,呜呜呜——”
电话那头的哭声还在继续,被扩音器放大,在餐厅里回荡。
听到了某个关键词,钟伯暄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岑懿看到了,顿感不妙。
她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了,孟徽舟的声音被切断了。
电话那头,孟徽舟还在说,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看到电话被挂断,他抱着方临哭了起来。
他的眼泪蹭在方临的卫衣上,湿了一大片,他的鼻涕蹭在方临的卫衣上,也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钟哥和我假玩,他说之前都是看我笑话,呜呜呜呜呜呜——”
方临的手还在他后背上拍着,他的表情很尴尬,“哥,其实那天我就想说来着……但你突然斗志昂扬的,我不好意思说。”
孟徽舟惊觉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傻,哭的更加伤心。
———
电话挂断的忙音还在餐厅里回荡,岑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企图掩饰着什么。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他的姿态很放松,后背贴着椅背,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欣赏一出好戏,“什么叫,在他出国后就和他说分手?”
岑懿看着他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怎么办?装傻?装傻来不及了,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方案——跑。
“那什么——吃完饭了?我去刷碗!”她开椅子站起来,想赶紧跑。
钟伯暄的手伸过来了,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走不了”,又不会让她觉得疼。
他把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她整个人被那股力拽了过来,身体失去了平衡,变成坐在他的腿上。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听到钟伯暄的声音传出来。
“你还没回答我呢,或者,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的话,我再问一个。”
他的嘴唇从她的颈侧移到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耳后,“你什么时候和他提的分手?在他出国后,还是回国后?”
岑懿知道瞒不过去了,她的心里问候了孟徽舟一万遍,然后城市的说道,“出国后就说了。”
钟伯暄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捏住了她的脸。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笑意还有无奈,“好啊,岑小懿,这么早就和他分手了,还一开始骗我说不分手,就那样也挺好的,嗯?”
岑懿“嘿嘿”地笑了起来,她的手从他的腰侧收回来,环住了他的脖子,卖乖道,“我这不是想我单方面说分手,怕不算嘛。”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很有道理”的表情,故作严肃,“你以为分手是结婚之后离婚,还得两个人都同意?”
岑懿“嘿嘿”又笑了一声,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从他锁骨的位置传出来,“嘿嘿。”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脸颊收回来,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别卖乖,你让我当了那么久的小三,还让我思想斗争了很久,就这么简单就过去了?”
堂堂钟氏掌权人,在她这当地下情人那么久,一开始还想自己介入他们的情感不好,到最后说服自己做小三怎么了,原来都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岑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姿态像一只趴在他身上的、慵懒的猫。
“那你想要怎么样?”她试探道。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除非你用那个姿势。”
后面的几个字是贴着岑懿说的,但岑懿听到那那几个字的时候,脸一下子红了,犹犹豫豫的说道,“好。”
钟伯暄笑了一下,满意的拍了拍她的屁股,力度很轻,“去吧,洗澡去吧。”
岑懿从他腿上下来,别别扭扭地走了。
钟伯暄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原来他不是小三,原来她那么早就给了他名分,真好。
这一晚上,岑懿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钟伯暄一边厮磨着她,一边问是不是最爱他,是不是早就爱上他。
岑懿很想说实话,想说最开始就不喜欢他,是他耍手段,但被迫说了是是是,最后还是被刺激的眼泪混合别的东西湿了一床。
到最后岑懿手都抬起不来,手机响起一个短信提示音,岑懿拿起看了看。
赫然是刚刚那个电话发来的短信。
孟徽舟说道:【懿懿,祝你幸福,我会一直默默的守护,另外你结婚了,我可以当伴娘吗「哭哭哭哭」】
岑懿看到这句话,直接把这个电话号码拉黑。
可恶的让她受到惩罚的孟徽舟不要伪装成她的伴娘!
———
六月,应洵的婚礼。
应洵的婚礼在京市最古老的教堂举行,是应家私有的,藏在西郊的一座小山丘上。
周围是成片的银杏树,六月的银杏树还是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轻声鼓掌。
教堂带着岁月的痕迹,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是深绿色的,窗户是彩色的玻璃,拼出了圣经里的故事,圣母玛利亚,天使报喜,耶稣降生。
阳光从那些彩色玻璃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五彩斑斓的光斑,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绿色的,像一幅被阳光打碎了的、又被重新拼起来的、会流动的油画。
婚礼很是盛大,应洵似乎要将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许清沅。
教堂前的草坪上铺满了白色的玫瑰是直接从荷兰空运过来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草坪的一侧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与许清沅手中那束相配的白玫瑰。
钢琴家是从维也纳请来的,据说他在金色大厅开过独奏音乐会,此刻他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着,弹的是一首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旋律很慢,很轻,像水一样流淌。
来宾陆续抵达,京市上层圈的豪门应邀而至。
不是只要是个豪门就能来的,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在京市盘踞了几代人的、根系深到看不到底的,每一个名字说出来都沉甸甸的家族。
应家,钟家,孟家,沈家,连家,甚至是沪城叶家,每一个姓氏背后都是一部的近代史。
钟伯暄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白色西装的应洵面前,分毫不输。
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腰身收得很窄,把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恰到好处。
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他的头发吹过了,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被阳光照得像一根一根细细的金丝。
应洵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色的西装,他的头发也吹过了,但比钟伯暄的长一些。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冷,一个暖,像两把被并排放在一起的刀。
京市的“双子星”,如今一个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个也即将结婚了。
应洵是应家的继承人,从十几岁就被所有人盯着,看他能不能接住那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商业帝国。
在或看好戏或担忧的目光中,他不止接住了,还把版图扩展到了更远的地方。
钟伯暄是钟家的掌权人,二十三岁接手家族生意,二十六岁把触角伸到各个领域。
能来参加这场婚礼的都是京市的核心人物,他们穿着得体的礼服,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有人在说应家的这次联姻,有人在说应洵和许清沅的感情史,有人在说钟伯暄身边那个穿着宝蓝色裙子的女人。
岑懿站在许清沅旁边,一席和伴郎服装相配的宝蓝色长裙,裙摆是缎面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领口是V形的,不深,刚好露出锁骨。腰身收得很贴,从腰线往下慢慢展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搭在肩膀上。
妆容很淡,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许多人在看到岑懿之前还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入了钟伯暄的眼。
钟伯暄这个人,京市谁不知道。
他冷,不是“不爱说话”的冷,是带有“你跟他说话他会回答你,但你会觉得还不如不跟他说话”的感觉,
同时说话也毒,骂人不带脏字的那种。
这样的人,能看上什么样的女人,他们猜过,猜是名门闺秀,是世家千金,是那种从小在名利场里泡大的、见惯了风浪的、能在任何场合都面不改色的雕塑。
但他们看到的是岑懿,一个没有显赫家世、没有煊赫背景、站在许清沅旁边不卑不亢、穿着伴娘服没有刻意低调也没有刻意张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像一朵被春天的雨水泡开了的、花瓣舒展颜色淡去,但香气更加浓郁的花。
不怪钟伯暄陷入爱河,这是在场所有人在看到岑懿之后,心里同时浮现出的念头。
她站在那里,和许清沅站在一起,各有各的美丽。
许清沅是山茶花,端庄,矜贵,花瓣厚实。
岑懿是茉莉花,小小的,白白的,藏在绿叶之间,不争不抢,但当你闻到她的香味的时候,你会忍不住驻足,寻找那朵小小的、不起眼的、但让你舍不得走开的花。
能目睹两对佳人,在场的嘉宾无不称赞。
不过这群人中,有两个十分不是心思的。
应洵站在许清沅旁边,手搭在她的腰上,嘴角弯着那个标准的、得体的笑。
但他看着钟伯暄,心里想的是,这小子,怎么这么快。
他追逐许清沅许久了,花了很多时间,用了很多心思,最后连《孙子兵法》都用上了,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声东击西、最后釜底抽薪,才把人娶回家。
结果钟伯暄这小子,不仅能和他差不多同步结婚,还能同步秀恩爱。
应洵非常嫉妒。
另一个人是孟徽舟,
看着台上那对佳人,他忽然想起应洵和他在群里嘲笑钟伯暄的那些话。
想当初孟徽舟和应洵还在群里嘲笑钟伯暄,转头人家这边更是迅速,美美的结婚了,有情人这么快终成眷属,暗恋老婆五年的孟砚南也很嫉妒。
婚礼仪式很快开始。
悬挂在教堂顶楼的那口百年铜钟被人用力拉动了绳子,发出的沉闷的、悠长的声响。
钟声响了九下,在空气中回荡。
左边最前排坐的是各家长辈,应家的老董事长和夫人,钟家的钟鸣和尹素馨,孟家的老爷子,沈家的家主和夫人,还有其他那些在京市盘踞了几代人的、根系深到看不到底的,每一个名字说出来都沉甸甸的家族的长辈们。
他们穿着得体的礼服,坐姿端正,表情端庄又开心。
右边最前排则是京市最新兴的势力。
孟砚南坐在那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姿态随意,倪夏坐在他身旁。
旁边是沈西禾,沈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也是家族里唯一一个接手家族生意的女孩。
连城坐在孟砚南的右手旁旁边,一身黑色的西装,他的坐姿是那种从部队里带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松懈的端正,但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连城的身旁是纪雾,同钟伯暄一样,连城终于在纪雾这有了名分。
叶司祈坐在连城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
他的头发吹过了,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被阳光照得像一根一根细细的金丝。
他的目光落在应洵和许清沅身上,落在钟伯暄和岑懿身上,又收回来。
他偏头看了旁边的秘书一眼,秘书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流程单,没有看他。
中央舞台上,站着应洵和钟伯暄。
应洵站在舞台的左边,钟伯暄站在舞台的右边。
向前一望,除了沪城第一家族的叶司祈,其他是来自京市四大家族满满的压迫感。
那些台下的人,每一个都是在京市翻云覆雨的人物。
但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这场婚礼的开始。
岑懿是第一次作为伴娘的身份参加婚礼,她站在许清沅身后,手里捧着许清沅的捧花。
白玫瑰,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指在花茎上轻轻攥了一下,花茎上的刺已经被处理过了,光滑的,凉凉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是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京城权贵,心下也不免紧张一些。
钟伯暄注意到了,他偏头看着岑懿,她的侧脸在舞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紧张?”
岑懿点了点头,“有一点。”
钟伯暄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别紧张,之后我们婚礼的时候,人数比这个还多。”
这话确实是真的,与京市百年大族的应家不同,钟家不满足于只开拓一个市场,沪城那边的市场也联络了很多。
因此若论商界邀请人数,他们的婚礼会更多。
倒不是钟家比应家势大,是钟家的生意版图比应家更广,需要维护的关系更多。
这是荣耀,同时也是另一种负担。
岑懿汗颜,开玩笑道,“我现在逃婚还来得及吗?”
钟伯暄的手臂从她的腰侧环过去,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来不及了,你已经被我绑定了。”
岑懿在他怀里笑了起来。
婚礼正式开始后,便不需要岑懿和钟伯暄太多了,伴娘和伴郎的任务在仪式开始前就完成了。
他们的任务都是来到婚礼之前的,岑懿早上五点就起床了,钟伯暄比她起得更早。
岑懿的任务是陪许清沅化妆、换婚纱、吃早餐、安抚她紧张的情绪。
钟伯暄的任务是陪应洵换衣服、系领带、对流程、在仪式开始前把他从更衣室里拽出来。应洵在更衣室里来回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
钟伯暄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他那副“我是不是忘了什么”的焦虑。
“你忘了深呼吸。”钟伯暄笑道。
应洵停下来,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又开始踱步了,“你说她会不会反悔?”
钟伯暄看着他,安抚道,“她不会。”
应洵停下来,问道,“你怎么知道?”
钟伯暄从墙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领带,化身为情感大师,笑道,“因为她看你的眼神,和你看她的一样。”
———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后,岑懿和钟伯暄坐回了朋友的位置。
钟伯暄坐在岑懿旁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叩着。
他们一起观看着盛大的婚礼,应洵和许清沅在舞台上说着誓词。
婚礼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新娘抛捧花。
教堂的大门打开了,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
所有未婚的年轻人都涌了过去,男男女女,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礼服,他们挤在一起,笑着,推搡着,
钟伯暄拉着岑懿也过去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台阶,穿过那道光门,走到人群里。
他站在第一排,她站在他旁边。
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没有松开。
岑懿看着周围那些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眼睛都盯着许清沅手里那束捧花的人,偏头看着钟伯暄。
“我们还需要凑热闹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马上就结婚了,不如把捧花给连城他们两个。”
她看向连城的方向,连城和纪雾站在人群的边缘,看样子倒是对抢捧花这件事不太热衷。
钟伯暄也看了一眼,笑道,“他们两个抢我们的就是,应洵这个我得抢。”
他看着许清沅手里的捧花,又看着岑懿,“看咱俩谁能抢到。”
岑懿看着他那副样子,莞尔一笑。
她握紧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好,比就比。”
许清沅背对着人群,手里握着那束白玫瑰,花瓣上的露水已经被风吹干了。
在岑懿没注意到的地方,她和应洵对视了一眼,应洵又看了钟伯暄一眼,在看到钟伯暄点头的时候,许清沅开始倒数。
“三——”
人群安静了。
“二——”
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
许清沅将捧花向后抛了出去,不是朝着人群的正中央,是朝着人群的左边,那是钟伯暄和岑懿的方向。
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白玫瑰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群被风吹起的蝴蝶。
所有人都在看那束捧花,目光随着那道白色的弧线,从许清沅的手上,到空中,到最高点,到开始下落。
钟伯暄说是抢,但根本没有抢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伸出手。捧花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他的怀中。
在岑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钟伯暄突然单膝跪地下去。
他一只手拿着捧花,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
戒指盒在阳光下闪着若隐若现的光。
他的拇指将盒盖弹开,“咔”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硕大的粉色钻戒亮了出来,主钻是一颗枕形切割的粉钻,两侧镶嵌着两颗梯形切割的白钻,像两个沉默的、忠诚的、守护着女王和公主的卫士。
戒圈是铂金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太小了,外人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此刻没有人关心那行字写的是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颗粉钻吸住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穿过那颗粉钻的每一个切面,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粉色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周围的人像是提前知道一样退开了,通道的两侧是那些在京市翻云覆雨的人物,孟砚南、沈西禾、连城、叶司祈、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主舞台的白色追光在钟伯暄单膝跪地的那一刻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粉色柔和的光。
像春天的傍晚,太阳落山之前的那几分钟,天边那一片从橘红渐变成粉紫一般。
头顶有羽毛飘落,它们从教堂的钟楼顶端飘下来,羽毛在空中旋转着、翻飞着、打着旋儿。
岑懿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她的目光从戒指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在粉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钟伯暄眼底泛出一抹紧张,纵使知道他们已经定了婚期,但还是想给她一个完美的求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着,到底应该用怎么样的求婚仪式才算完美,想来想去,想到了这个。”
“我知道,你看似坚强的心境下,其实也是一个敏感的小女孩,也会对未来感到迷茫与彷徨,所以我想,在所有人的面前来说承诺。”
钟伯暄目光落在她那双漂亮的泛着泪光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此生,你是我唯一所愿。”
“岑懿,你愿意嫁给我吗?”
与此同时,教堂里的音乐变了。
从婚礼进行曲变成了《Marry me》。
小提琴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钢琴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原本是新娘的许清沅亲自为这首曲伴奏,奏响钢琴,进行着深深的祝福。
当歌词唱到“Forever can never be long enough for me。”的时候,岑懿的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下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第一次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见到时,她冷淡,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嘴角挂着的疏离。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冰川,是千年不化的、只能远观不能靠近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冰,也曾怀疑过自己的接近会不会成功。
她将自己的所有,好的坏的,全部展现在他面前,没有想过他全盘接受,并珍之重之。
此刻他跪在她面前,右手举着那枚粉钻,眼里的泪光一闪一闪,但没有掉下来,他眼里的爱意已经要包裹不住了。
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粉色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和他此刻的笑容,他眼里的泪光、他手心里那枚粉色的钻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光。
让岑懿很想抱住他。
她的心里涌起无限的感慨。
原来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我不是早就说了。”岑懿边哭边笑,“我愿意啊。”
她伸出左手,手指微微张开,钟伯暄小心翼翼的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戒指,从戒盒里取出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而后他慢慢的握着她的左手,把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戒圈从她的指尖推到指节,从指节推到指根。
铂金的戒圈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但在接触到她体温的那一瞬间,凉意就消失了,变成了她体温的一部分,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教堂里响起了轰鸣掌声。
钟伯暄站起来,伸出手,把岑懿拉进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她的眼泪蹭在了他的脖子上,凉凉的。
他把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低的,说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泪意,带着笑意,岑懿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问道,“多久?”
“从你第一次看我的那一眼。”钟伯暄郑重的说道,“我就知道,我等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孟徽舟:我当你的伴娘可不可以!!
一个搞笑男哈哈哈哈哈哈
京市最新兴势力闪亮登场!
介绍一下:
应洵:《应许你【男二上位】》京圈太子x温软乖乖女
孟砚南:《蓄意上位【先婚后爱】》掌权者x新闻主持人
连城:《京雾迷夜》京圈大佬x女大学生
沈西禾:《假意沉沦【伪骨】〉》四大家族里唯一一个掌权女性!
每一个设定都很带感,求求老婆们收藏
50-56
同类推荐:
社恐A误标记病娇大小姐、
[综英美]奥古桶准备拆散这个家、
恶劣占有、
绿色月亮、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渴爱、
葡萄成熟时、
长日留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