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元旦三天假期, 岑懿一直和姚惠黏在一起。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那些被岑华岩的阴影压得透不过气的日子都成了过去。
现在她们坐在峯汇的落地窗前,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把她们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茶几上摆着姚惠削好的苹果, 切成小块, 插着牙签, 和岑懿小时候吃的苹果一模一样。
白天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 声音不大,放的什么不重要, 也没人仔细听。
姚惠会织毛衣,她带来的那团浅灰色的毛线,已经在针上织出了一小截,针法整齐,密度均匀,每一针都紧实有力。
岑懿靠在姚惠的肩膀上, 看着她手指在针线之间穿梭, 那双手很粗糙, 指节变形, 但织毛衣的时候是灵巧的。
岑懿和她说着规划, 节目结束之后有几个商业合作在谈,杨曼给她接了一部舞蹈类综艺的飞行嘉宾, 春晚的排练年后开始, 她还想去学编导, 想在更年轻的时候把以后的路铺得更宽一些。
她说了很多,姚惠听着,偶尔点点头, 偶尔问一句“会不会太累了”,岑懿说“不会”,姚惠就笑了。
晚上两个人也在一张床上睡,姚惠睡左边,岑懿睡右边,被子是同一床。
岑懿侧躺着,面朝姚惠的方向,姚惠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但她的手还握着岑懿的手,没有松开。
岑懿想起小时候,每到打雷的夜晚,她会抱着枕头跑到姚惠的房间,钻进她的被窝,把脸埋在她的胸口,用手捂着耳朵。
姚惠会搂着她,在她耳边说“不怕,妈妈在”。
现在不打雷了,但岑懿还是想和她睡在一起。
她想把那些错过的、没有她陪伴的夜晚,一个一个地补回来。
有一次,姚惠提到了那套房子,不是直接问的,是在岑懿给她看手机里录的舞蹈视频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滑到了相册的另一页,看到了一张房产证的照片。
那不是岑懿故意拍的,是她收到钟伯暄发来的消息时,点开看了一眼,然后截了图。
“那不是你买的吧?”姚惠问道,“我虽然对京市不了解,但也会用手机查,那个地界,不便宜。”
岑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的手指在姚惠的掌心里动了动,回握住了她,“嗯,不是我买的,我只是之前和他说过这么一个想法。”
没想到钟伯暄记在心里,而且这么快就行动了。
她那时候说“想给妈妈在京市买个房子”的时候还觉得那是一件还很遥远的事。
姚惠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看着那些被岁月和劳作打磨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岑懿的脸,斟酌的说道:“我看得出来,那个孩子是真心对你,那你呢,懿懿?你是什么想法?”
岑懿沉默了良久,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很轻的说道:“妈妈,我也不知道了,他是个很好的人。没有人不会爱上他。”
但她说“但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岑懿一直是一个自信的人,在舞台上,在排练厅里,在面对任何一项她掌握了的技能时,她都是自信的。
唯独在这件事上,她显得有些踌躇。
“钟家是钟鸣鼎食之家,我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看法。只不过他和我提过几次去他家。”
姚惠想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岑懿的脸上,落在她微微蹙着的眉头上。
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不确定,不敢往前,怕迈出一步就会掉进深渊。
当时没有人在旁边告诉她“你可以”,她只有一个酗酒的丈夫,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女儿,和一双越来越粗糙的、再也握不住任何梦想的手。
“你还年轻,懿懿,”姚惠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了的小孩,“年轻就意味着有很多试错的机会。所以,遵从自己的本心。”
“这么多年,我唯独怕你因为我的事,对爱情丧失信心。还好,你比我幸运。”
岑懿听到这话,紧紧抱住了姚惠,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整个人缩进她怀里。
“以后有我,”她的声音从姚惠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也会幸福。”
姚惠的手覆上了岑懿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她小时候那样。
“好。”她说。
——
钟伯暄也是因为姚惠在的缘故,自觉不好还和她们住在一起。
她们母女俩好不容易团聚了,有太多话要说。
他在第二天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回了西山别墅。
出门的时候,岑懿还和姚惠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着晒太阳的猫。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
他说“好”。
回去的时候恰好是下午,钟家开饭的时间点。
钟伯暄把车停在门廊下面,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男鞋,深棕色的牛津鞋,鞋底干净,鞋面锃亮,不像穿过很多次,但也不像是新的。
鞋型偏瘦,鞋头修长,是那种很讲究的、不是随便哪家店都能买到的款式。
钟伯暄看了那双鞋一秒,换了鞋,走过走廊,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热闹有些不同寻常。
往常这个点,钟清漓应该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或者趴在茶几上画画,或者赖在尹素馨怀里撒娇。
但此刻,她乖巧地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课堂上。
她的目光不时地往旁边瞟一下,瞟一下,又瞟一下,像一只在观察新物种的小猫。
钟熙坐在沙发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散着,妆容精致,耳朵上戴着她很少戴的那对珍珠耳环。
她姿态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钟伯暄一眼就看出她不在状态。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落在水杯旁边的那盘水果上,落在电视机柜上那盆兰花上,就是没有落在该落的地方。
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男人。
坐在钟熙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五官是那种很耐看的类型,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颌线清晰但不够锋利,线条柔和了许多。
但他的目光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会从茶几上移到钟熙的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
尹素馨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大了很多,钟鸣坐在她旁边,看着徐邵商的目光是审视的。
“阿暄,来,”尹素馨看到钟伯暄进门,眼睛亮了一下,招手让他过去,“这位是徐邵商,说起来,邵商与你还很有缘,你们俩都在同一个学校念过书。”
她用的是“邵商”不是“徐先生”,这个称呼的亲近程度,已经说明了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己人。
徐邵商站起来,他和钟伯暄一般高,他伸出手,和钟伯暄简单握了一个手。
“你好。”徐邵商说。
钟伯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不深不浅,像一杯泡得刚好的红茶。
眼神是温和的,没有攻击性,但在那层温和的下面,有一种很深的沉稳。
钟伯暄也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你好。”
所有人落座后,尹素馨才想起来问钟伯暄,她的目光从徐邵商身上移到儿子身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也没叫你回来吃饭。”
钟伯暄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他靠得不是太随意,但也没有刻意端正,说道:“她母亲来了京市,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尹素馨从善如流,像所有的母亲一样,把关注点从“她母亲来了”这件事上迅速转移到了“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这件事上。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膝盖上,表情紧张又期待,“那我和你爸爸要不要去看看?她母亲来了我们不去,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钟伯暄揉了揉眉心,无奈的说道:“不用,你们贸然过去会吓到人家。等我安排吧。”
尹素馨这才不再说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亲家见面计划”暂时搁置在心里最显眼的位置,等有空了再拿出来细细盘算。
她转头看向徐邵商,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比刚才对着钟伯暄时更温柔了几分,“听闻你是刚回到京市不久,还习惯吗?”
徐邵商靠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但不失礼。
“都还可以,”他的声音是那种听了会让耳朵觉得舒服的男中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只不过有些人生地不熟,有些不知道该去哪。”
他说“不知道该去哪”的时候,目光从尹素馨的脸上移到钟熙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来,重新落在尹素馨脸上,嘴角弯着,那笑容温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尹素馨笑得更开心了,目光在徐邵商和钟熙之间来回了一下,语气轻快的说道:“那正好让钟熙陪你一起看看,你们两个年轻人能说到一起去。”
钟伯暄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给钟熙相亲?
他看着钟熙,她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但看起来微微有些失神,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但水杯里没有水,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凝上的水珠。
她在看那些水珠,看了好几秒。
钟伯暄没说什么,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耳朵没有放过任何声音。
徐邵商在回答尹素馨关于“在国外做什么工作”的问题,他说自己现在在做珠宝,之前在美国,去年底才决定回国。
他的回答很得体,不炫耀,也不过分谦虚,像在汇报工作一样把经历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尹素馨又问他父母的情况,得知他父母在国外、已经退休、每年会回国住几个月的时候,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些。
钟鸣问了他几个关于投资行业的问题,徐邵商对答如流,不仅说出了行业现状,还对未来趋势有自己的判断,不人云亦云,也不标新立异。
钟伯暄一边听着这些对话,一边观察对面几人的神色。
他看着看着,目光从徐邵商的脸上移到了钟清漓的脸上,又从钟清漓的脸上移回了徐邵商的脸上。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钟清漓的眉目,和徐邵商有些像。
不是那种“五官长得很像”的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同一个画师用同一种笔触勾勒出的、两种不同的脸的轮廓。
眉骨的弧度,眼尾的上挑角度,笑时嘴角的纹路,这些细小的、不被注意的、隐藏在表情最深处的东西,在一瞬间重合了。
钟伯暄的目光在钟清漓和徐邵商之间来回了一下。
钟清漓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角落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着圈,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她看了一眼徐邵商,又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徐邵商,然后低下头,继续在扶手上画圈。
那个“看了一眼徐邵商”的动作里,没没有小孩子见到陌生人时本能的警惕或害羞,像是之前就见过一样。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运转,钟熙在生清漓之前在国外待过一年,回国时已经怀孕,孩子的父亲她从来没有提过。
这么多年,钟家上下都不知清漓的父亲是谁。
尹素馨问过,钟鸣问过,但钟熙每次都只说一句话:“我自己生,我自己养,跟别人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堵墙,砌了这么多年,没有裂缝,没有缺口,没有人翻过去过。
但现在,墙外来了一个人。他的眉目,和墙里的那个小女孩,撞上了。
钟伯暄低下头,看着钟清漓,她正晃着腿,嘴里无声地哼着什么歌,心情看起来很好,但也挺无聊。
“清漓,”钟伯暄开口了,“你能不能帮舅舅拿点东西?”
钟清漓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是就等着舅舅召唤似的,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到了钟伯暄面前,“好呀好呀!”
尹素馨看了一眼钟伯暄,又看了一眼钟清漓,没有多想,说道:“去吧。”
终于解放的钟清漓蹦蹦跳跳地跟着钟伯暄上楼,她跑到钟伯暄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先冲了进去,然后转身,站在房间中央,叉着腰,仰着头,看着跟进来的钟伯暄,像大人一样地呼出了一口气。
“舅舅,你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
她的手从叉腰变成了拉住钟伯暄的衣服下摆,手指拽着面料,晃了两下。“对了,你怎么没把舅妈也一起带回来?我看了舅妈的比赛,她太漂亮啦!!夺冠军啦!”
钟伯暄蹲下身,和她平视。
手指捏了捏她的脸蛋,捏了一下,松开。
“舅妈得过年才能来。”他顿了一下,看着钟清漓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和徐邵商如出一辙的、笑起来会微微上挑的眼尾。“清漓,舅舅问你点事。”
钟清漓听到岑懿过年来很开心,笑嘻嘻的问道:“舅舅你问什么,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脸上收回来,搭在她的肩膀上,“外婆是在给你妈妈相亲吗?”
钟清漓点点头,“嗯!”
钟伯暄又问:“你之前见过那个叔叔吗?”
钟清漓歪了一下头,想了想,见过呀,我之前看到好多次他和妈妈在一起呢。但妈妈好像不太喜欢他。”
钟伯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你喜欢这个叔叔吗?”
钟清漓毫不犹豫的又点了下头:“喜欢!”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和这个叔叔很亲近。而且叔叔对我好好呀,我想他们两个在一起~”
钟伯暄的手掌覆上了钟清漓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慢慢地揉了揉,“那清漓帮舅舅一件事,你帮我监督一下他和你妈妈,好不好?如果有什么新进展的话,就给舅舅发信息。”
钟清漓的眼睛亮了,“好呀!”那舅舅,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岑老师玩?我都想她啦。”
她说完,松开捂嘴的手,两只手合十,举在胸前,做出一个“拜托拜托”的姿势。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什么都答应你了你也要答应我”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当然可以。不过清漓得先和舅舅拉钩,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
他伸出小指。
钟清漓歪了一下头,眨了眨眼,“妈妈也不能告诉嘛?”
钟伯暄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对呀,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钟清漓把小指伸出来,勾住了钟伯暄的小指。
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她摇了摇,嘴里念着那句从小念到大的咒语:“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等两个人再出去的时候,桌子上已经开饭了。
餐厅里的灯全亮着,水晶吊灯把整张餐桌照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等待重要客人到来的舞台。
尹素馨坐在主位,钟鸣坐在她右手边,徐邵商坐在她左手边,钟熙坐在徐邵商旁边。
钟伯暄走过去,在钟熙对面坐下来。
他把钟清漓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小家伙已经忘了刚才在楼上和舅舅拉过勾的事,她的注意力现在全在桌上那盘油焖大虾上,正踮着脚尖,伸长手臂,试图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够一只虾。
吃饭的间隙,钟伯暄一直观察着坐在对面的徐邵商。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急不慢,而后用公筷给尹素馨夹了一次菜,给钟鸣倒了一次茶,给钟清漓剥了一只虾。
虾剥得很干净,虾线挑掉了,虾壳完整地剥下来,放在碟子的边缘,虾肉放在钟清漓的碗里。
钟清漓说了声“谢谢叔叔”,然后一口把虾吞了。
短时间内的相处,徐邵商确实毫无错处,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不越界,不逾矩,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于是他将更多的心思放在钟熙的反应上。
钟熙夹菜的时候,筷子会绕开徐邵商夹过的盘子,徐邵商给她倒茶的时候,她的手指会顿一下,然后说“谢谢”,语气是那种对不太熟的人才会用的礼貌。
有时候手指会在桌布的边缘无意识地捻着,捻一下,松开,捻一下,又松开。
她在紧张。
钟伯暄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钟熙与徐邵商一定很早就认识过。或许还有一份情感纠葛。
那份情感纠葛深到让她在这么多年里独自生下清漓、独自养大、独自面对所有人的追问和猜疑,也不愿意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也深到让他在多年后回国,用“相亲”这样体面的方式,重新走进她的生活。
———
今年的春节比往年都要早。
元旦过后的二十二天就是春节,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月的日历翻得比十二月的还快。
京市的街头从元旦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收,就换上了更红、更大、更密集的春联和福字,超市里开始循环播放那些每年都要播、每年都有人嫌烦、但每年少了一首就觉得不像过年的贺岁歌曲。
峯汇的物业在大堂里摆了一棵金橘树,树上挂满了利是封,金灿灿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岑懿在过完元旦假期后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春晚的排练从一月初就开始了,她跟着导演组和其他舞蹈演员一起,在城郊演艺区的大排练厅里,一遍又一遍地磨合那支开场舞。
那支舞有十五个人参与,光是队形就换了十几个版本。
她不是领舞,但她的位置在第一排的中间区域,镜头扫过来的时候,观众能看到她的脸。
岑懿不挑位置,不争C位,来了就排,排完就练,练完就走。
钟伯暄知道春晚舞蹈节目还有辛一黎的时候,吃了好一会儿醋。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醋,他特别有意思,在电视上循环播放辛一黎与岑懿合作的那次节目,也不看,就放着声音给岑懿听。
岑懿无奈的说道:“舞蹈演员不止我一个,春晚那么多节目呢,他又不在我这一组。”
然后钟伯暄欲盖弥彰道:“我不是吃醋。”
岑懿那时候正在把快递盒拆开,从里面拿出一件新的练功服,在身上比了比,听着这话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可没说你吃醋。”
后来他又问了一次,是在岑懿从排练厅回来、累得趴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时候。
“辛一黎今天和你说话了?”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翻到了哪一页的杂志。
他眼睛落在杂志上没看她,但杂志是倒着的,岑懿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看着他,笑的十分大声,“说了。”
而后在钟伯暄过于委屈的目光中,岑懿又答应了他两个过分的要求,就等她忙完这段时间好好用一下。
岑懿忙碌,姚惠也搬到了新房子。
房子不大,七十多平,,三楼,朝南的窗户能看到小区花园里的那棵老槐树。
姚惠很喜欢那棵树,她说夏天的时候槐花开了会很香。
搬家那天钟伯暄派了搬家公司的人去,一车就把姚惠的东西拉完了,原本钟伯暄是想都帮她买新的,但姚惠缺说已经和那些老物件有了感情,于是东西又都原封不动的拉了回去。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床被子,一台老式的缝纫机,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家具什么的都是钟伯暄派专人安排好的。
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的,靠垫是米白色的,放在上面,坐上去很软,但不会陷下去。
茶几是实木的,颜色偏浅,和沙发很搭,餐桌靠墙放着,上面铺了一块碎花的桌布,和姚惠之前用的那块很像,但更干净,更新。
衣柜是推拉门的,不占空间,里面贴心地装了感应灯,打开柜门的时候灯会自动亮起来。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甚至连调料都买好了,酱油是姚惠一直用的那个牌子,醋也是。
钟伯暄对姚惠说,缺什么就告诉他,姚惠站在那个崭新的、亮堂的、和她前半生住过的所有屋子都不一样的新家的客厅里,看着那些被精心挑选过的、每一件都合她心意的家具,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钟伯暄,说道:“什么都不缺,这就很好。”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那些社交场合必不可少的客套话。
姚惠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想起岑懿说过的那句话——“他是个很好的人。”
确实如此。
住进去之后,姚惠那边在找着工作,她不想闲着,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习惯的问题。
她习惯了每天早起,习惯了有事做,她让岑懿教她用招聘软件,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充斥着各种她看不懂的岗位的页面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两天,收藏了几个看起来不需要太高门槛的工作,超市收银员、餐厅服务员、家政保洁。
她把那些岗位给岑懿看的时候,岑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说道:“妈,我不想让你再去外面工作。”
姚惠道:“我会做饭,会打扫,会算账,不挑工作。”
岑懿握住姚惠的手,把那部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如果你非要去外面工作,还不如帮我工作。”
姚惠愣了一下,“帮你?”
岑懿拉着她的手,耐心的说道,“我的舞蹈室在那边,现在工作室招生比以前多了很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新招的学妹负责教课,但教室需要有人打扫,前台需要有人接待,家长需要有人沟通,账目需要有人管,我也需要你。”
她转过头,看着姚惠。“妈,这些事,你比谁都做得好。”
姚惠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她的眼眶红了,看着岑懿的眼睛,想起岑懿小时候,放学后总是第一个跑到舞蹈室的门口,趴在门缝上看那些大孩子跳舞。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拖累她,以为自己的存在只会让女儿分心,让她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属于“岑懿”而不是“姚惠的女儿”的场合里,觉得有一个人需要被她藏在身后。
但现在岑懿告诉她——我需要你。
姚惠点了点头,“好。”她
于是姚惠在岑懿开的舞蹈工作室里帮起了忙,她不会说那些专业的术语,不知道“软开度”是什么,“剧目编排”是什么,“艺考集训”是什么,但她会笑。
她的笑很真,家长们都喜欢她,叫她“姚阿姨”,小朋友也喜欢她,因为她的口袋里永远有白兔奶糖,奶味很浓,很甜。
因为岑懿参加比赛得了第一的缘故,工作室的招生甚至比以前还火爆。
消息是寒假前放出去的,发出去不到半天,寒假班的名额就报满了。
有家长没报上,在群里问“能不能加开一个班”。
岑懿想了想,说“可以”。
她又开了一个班,又报满了。
于是她只能忙里偷闲地又招了两个学妹当老师,是大三的,专攻古典舞,技术扎实,教学经验不多,岑懿面试她们的那天,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会什么”,而是“你为什么想教小朋友”。
两个学妹都愣了一下,然后一个说“因为我小时候的舞蹈老师对我很好”,另一个说“因为我喜欢看到小朋友学会一个动作时笑的样子”。
岑懿看着她们,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
她让她们下周来上班,顺便也租下来旁边的一家店,扩充舞蹈班。
隔壁原本是一家卖乐器的店,老板年纪大了,儿女在国外,不想干了,正好转让。
岑懿去看了一眼,面积比现在的舞蹈室大一倍,格局也合适,只需要把中间的非承重墙打通,再做一些简单的装修,就可以投入使用。
所有人的计划都朝着欣欣向荣的样子,姚惠每天在舞蹈室里忙前忙后,把教室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家长们哄得开开心心,把账本记得清清楚楚。她不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了,岑懿给她买了几件新的,她舍不得穿,只在去舞蹈室的时候穿,说是“工作服”。
岑懿每天排练到很晚,但每天都是钟伯暄去接她。
城郊演艺区的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总是准时出现在路边,有时候早到了几分钟,钟伯暄会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看着大门口的方向。
她出来的时候,大衣没有扣,围巾没有系,头发散着,排练了一整天的疲惫写在她微微下垂的嘴角和略显沉重的脚步上。
但她在看到那辆车的时候会感觉到很安心的。
有时候她会累得直接在车里睡着了,钟伯暄就负责抱着她走进电梯,走过走廊,打开家门,把她放在床上,帮她脱了大衣,脱了鞋,盖上被子,然后打来温水,用卸妆湿巾帮她擦脸。
有时候两个人都忙的话,姚惠就会在家里会提前做好饭,然后再离开。
这段日子虽然忙碌,但却是岑懿觉得十分幸福的时光。
一晃到了除夕前一晚。
排练终于告一段落了,春晚的彩排已经过了最后一轮,所有的舞蹈演员都拿到了明晚的最终站位和服装。
导演说了“大家辛苦了,明天下午三点集合”,排练厅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岑懿换好衣服,走出演艺区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路两边的树上挂满了彩灯,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从天上掉下来的、被挂在了树枝上的星星。
钟伯暄的车照常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档,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冷吗?”
“还好。”岑懿回道。
两个人正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钟伯暄说“回家做”,岑懿说“不要了,今天不想让你做饭”,
钟伯暄说“那出去吃”,岑懿说“太冷了不想出门”,
钟伯暄说“那你说吃什么”,岑懿想了想,说“火锅”。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昨天刚吃过。”
岑懿靠在椅背上,略带着几分耍无赖的样子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就是想吃”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好。”
车子拐上了通往峯汇的路,岑懿的微信信息铃声响起,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岑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来信的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孟徽舟:【懿懿,我回来了,可以聊聊吗?】——
作者有话说:情敌回归!!
我好想写钟清漓啊啊啊啊,老婆们可不可以去收藏一下《逃婚带崽日记》!,钟熙x徐邵商,钟清漓小盆友在那里也超可爱,撮合爸爸妈妈!!
大概是一个因为误会引发的女主带崽崽逃跑,男主找了很久最后找到了的故事!!保证很甜~
看到这里也快收尾啦~还剩下最后一个剧情点就结束啦,不出意外的话一周内就正文完结了(ps:每天一万字!!超肥!)(番外可以点菜~有没有想看的什么呀~)
原本想他们两个在破镜重圆一下,但写到这里真的不是很舍得,女鹅好不容易走到现在,钟小暄也这么爱她,总觉得他们不应该再分开,而是幸幸福福的在一起!所以就不分离啦!想让他们都得偿所愿
也希望看到这里的老婆们所有的事都如愿以偿!
钟伯暄小小日记:
老婆每排练,忙碌,想想想
什么!孟徽舟!你回来干什么!
第47章
钟伯暄其实提前几天就知道了这件事。
那天孟砚南给他打电话, 聊完岑华岩案子的后续,随口提了一句:“他要回来了。”
钟伯暄那会正在签文件,笔尖顿了一下, 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孟徽舟吗?”
孟砚南“嗯”了一声, 语气和聊天气一样平淡, 说孟徽舟拿了钱去了趟欧洲也不是白去的, 倒是真折腾出点名堂,再加上要过年了, 老头子年纪大了,希望看见阖家团圆的样, 便松了口,让他回来过年。
钟伯暄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孟砚南也没多说,他从来不是多嘴的人,只是最后补了一句:“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之后, 钟伯暄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京市在暮色中铺展开来, 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他看着那些灯火, 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所以听到“孟徽舟”那三个字从岑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并不算太意外。
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下来。
两个人走出电梯,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在前面铺开一条暖黄色的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玄关的灯是姚惠走的时候留的,暖黄色, 小小的,在鞋柜上方亮着。
岑懿换了鞋,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钟伯暄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岑懿把水瓶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着他,“不想见。”
那三个字说得很干脆,钟伯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分手的事,你还没和他说吧?”
岑懿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当然说过。在孟徽舟刚被送出国的那天晚上,她发了“分手吧”三个字。
孟徽舟回了“懿懿,你认真的吗”,又回了“等我回来再说,好吗”,她没有再回。
对话框就停在了那里,停了好几个月,像一潭死水。
但她没有告诉钟伯暄,也没打算现在就告诉他。
岑懿只说道:“过年后再说吧。”
她的本意是不希望这件事打扰到他们过年的心情。
明天就是除夕了,峯汇的客厅里还放着姚惠送来的年货,冰箱里塞满了她还没来得及做的菜,茶几上摆着钟伯暄昨天买回来的那束红玫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这是她和他的第一个年,她不想让孟徽舟的名字出现在这个年里。
但钟伯暄可能误会了,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耽没有再问。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菜,开始洗。
水龙头拧开了,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戴围裙,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水滴从手肘滑下来,滴在地砖上,洗菜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很多。
岑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要是现在就告诉他她和孟徽舟早就分手了,感觉也不是太好,那岂不是就被钟伯暄发现了他以为自己当了小三结果不是小三的事。
岑懿承认,自己还是有些恶趣味的。
一顿饭吃得沉默无比,最后,还是钟伯暄先开口问道:“明天年夜饭,想吃什么?”
岑懿想了一下,说道:“明天我应该不会过去了。”
钟伯暄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岑懿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你知道我妈妈现在在这里,我不想撇下她一个人。”
她说的是实话,姚惠在京市,一个人住在那个七十多平的房子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
年夜饭,岑懿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吃。
其实这件事原本是早些天就和钟伯暄说的,但她这阵子事情太多,到家就是睡觉,如果不是今天钟伯暄提这件事的话,岑懿根本想不起来。
钟伯暄直直的看着岑懿,像在看她是不是说的真话,但她表情太自然了,钟伯暄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那你到时候告诉我几点完事,我去接你。”
岑懿笑着说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岑懿先洗了澡。
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棉质睡裙,领口很大,滑下来露出一截肩膀。
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搭在肩上,发梢滴下来的水珠落在锁骨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流。
钟伯暄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刚吹完头发,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钟伯暄没有关灯。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开始,不是抚摸,是用力地扣住。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肩头,力度比平时重了很多,重到她的肩胛骨被压得微微发疼。
吻落在她的颈侧,不是往日的轻啄厮磨,而是更深的、带着压迫感的,嘴唇贴着她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岑懿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他在不开心,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不似往日的温柔,而是带了一种粗鲁。
没有等她回答,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到她的腰侧,扣住她腰线最细的那个弧度,把她整个人翻了过去。
岑懿的脸埋在枕头里,手指从床单上松开,攥住了枕头的边缘。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他的身体覆再上面,胸口贴着她的后背。
紧接着,大手从她的腰侧伸过来,扣住了她撑在枕头上的手。
十指相扣,他扣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被他的手指挤压着,微微泛白。
动作比平时更用力,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我在确认你是我的”的、急切的、近乎偏执的力度。
他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急促的,灼热的,混着她洗发水的味道和汗水蒸发的湿气。
他心情不好的很明显,岑懿本来想安慰安慰他。
但就在这个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是岑懿的手机,来电显示的那一行字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钟伯暄眯着眼睛看过去——“孟徽舟”。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不是递给她,是拿在自己手里,岑懿侧过头,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挂断,但钟伯暄没有让她挂,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抽出来,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孟徽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以往多了一些沙哑,“懿懿,你看我发的信息了嘛?我回来了。”
岑懿不想回他,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嘴唇抿着,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但钟伯暄偏偏在这个时候更用力了,她的身体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来不及咽回去的声响——“啊。”
那一声很短,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在开着免提的电话那头,它足够清晰。
孟徽舟的声音立刻变了,急切的说道:“懿懿,你怎么了?你在哪?我来找你。”
岑懿的手指攥紧了枕头,指节泛白,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我没事,”她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去稳住,“你别再找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钟伯暄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上来,扣着她的肩,把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有血丝,有还没有平复的喘息,但岑懿也看出来,他心情稍微开心了一些。
孟徽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只有电流的细微沙沙声,和他沉重的呼吸。
“懿懿,我知道我当初离开确实非常突然,”他解释着,“但也不是我本意。而且我怕我走后你被欺负,还叫钟哥帮忙照顾一下你。”
他说“钟哥”那两个字的时候,岑懿抬起头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钟伯暄。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楚,岑懿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想的是,你钟哥确实帮忙照顾了。
方方面面,从里到外的照顾。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只有伏在她身上的钟伯暄才能看到。
孟徽舟听岑懿又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或者以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开始说自己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在欧洲怎么打拼的,怎么从一个不会说当地语言的外来人,做到让公司里那些老外都服气;怎么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满桌的文件想起她在京市一个人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怎么在被老头子的手下看管着、连手机都不让用的那些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手机里存着的她的照片。
他说了很多,等他说完的时候,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乞求的说道:“懿懿,我很想你,我们能不能见见?”
钟伯暄的好心情就维持了那么一小段,然后孟徽舟开始诉说他这几个月的不容易,诉说他如何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想她。
孟徽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和岑懿之间那层薄薄的、还没被捅破的、写着“分手”二字的窗户纸上。
钟伯暄再也听不下去,抬手挂断了电话,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手机屏幕暗了,卧室重新陷入只有路灯光的昏暗中。
他趴下身,脸埋在岑懿的颈窝里,脸颊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呼吸拂过她耳后那一小块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他知道,他专注在那一点上,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是要把那一个地方烙印进记忆里。
岑懿的身体在他的靠近下微微发颤,手指攥着他的头发,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紧。
“刚刚为什么不直接说分手?”他的声音从他的嘴唇和她的皮肤之间挤出来,略带几分委屈地说道。
岑懿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刚刚……也没给我机会啊。”
她说的是实话。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她正经历着比平时更剧烈的动荡,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连“分手”两个字都拼不出来。
钟伯暄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知道是他自己没有给她机会,但他控制不住。
那些从孟徽舟嘴里说出来的“懿懿”,那些“我很想你”,那些“我们能不能见见”,像一把一把的盐,撒在他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名为“我是后来者”的伤口上。
他不怕孟徽舟,但他怕在她的心里,那个名字还有一席之地,怕她没有和孟徽舟说分手,是因为她还留着什么,怕她说的“过年后再说”,不是“我不想打扰过年的心情”,而是“我还没有想好”。
他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但恐惧不和他讲道理。
“岑小懿,”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控诉,“你就是个渣女。”
岑懿的手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从她的颈窝里抬起来。
月色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要哭似的。
岑懿承认,自己不应该对钟伯暄这么坏,但此时此刻,看到红着眼睛委屈的钟伯暄,她甚至想的是,好想给钟伯暄弄哭。
正想着怎么弄钟伯暄好,来自钟伯暄的手机铃声又响起了。
第一遍的时候钟伯暄没有理,但很快第二遍又来了,像是不接就不罢休一样。
钟伯暄暗骂了一声,从岑懿的颈窝里抬起头,伸手够过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孟徽舟。
钟伯暄看了一眼,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正要按下去,岑懿的手伸过来了。她的手指比他的更快,按在了接听键上。
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弧度,那是坏笑。
电话接通后岑懿从他身上翻到了他身上。
之前是她被他压在身下,现在是他的后背贴着床单,她骑在他的腰上,手撑在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心跳很快,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在生气的人应该有的心跳。
她把他的手机举到他耳边,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喉结。
嘴唇的张合间,她的声音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传到他的声带,再从他的声带传到电话那头。
“说话呀。”她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
孟微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钟哥?你睡了吗?”
钟伯暄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梦靥,她的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脸颊,痒痒的,嘴角还弯着那个坏笑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本来还挺不满意,但他没想到还有这种奖励。
她靠在他身上,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传过来,手指在他的胸口轻轻地画着,这让钟伯暄的心情大好。
他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腰,让她坐得更稳。
“钟哥?”孟微舟又叫了一声。
“嗯,”钟伯暄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在。”
与此同时,他看着岑懿,岑懿手指正沿着他胸口的肌肉纹理慢慢往下滑,指尖凉凉的。
孟徽舟呼出一口气:“我回来了,你最近怎么样啊?”
钟伯暄看着自己身上勤勤恳恳的岑懿,她的手指已经滑到了他的腹肌,在那里停了一下,指腹按着那一条一条的沟壑,像在数。
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分神地回了孟徽舟一句:“我最近都很好。”
声音是稳的,但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腹肌在她的手指下绷紧了。
孟徽舟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那就好。对了钟哥,你知道懿懿最近怎么样了嘛?我给她打电话她不理我,发消息也不回。”
他说“懿懿”那两个字的时候,岑懿正在研究钟伯暄的胸口,她的手指从他的腹肌收回来,重新回到他的胸口,指腹在他左侧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上蹭了蹭,然后低下头,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钟伯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她腰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钟哥?你怎么了?”孟徽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钟伯暄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他看着伏在自己胸口的岑懿,手指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脑,按着她:“没事,你说。”
岑懿的嘴唇从他的胸口移到了他的颈侧,像小鸡啄米,但啄的不是米,是他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
每啄一下,那根血管就跳得更明显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着鼓。
孟徽舟自顾自的说了好一会没人回,又急切的问一句:“钟哥?你还在吗?”
钟伯暄把思绪拉回来,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身上的岑懿,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能够看到嘴巴还在动。
“听着呢,继续说吧。”他说。
这时候岑懿的手指从他的喉结滑到他的锁骨,锁骨滑到他的胸口,又滑到他的腹肌。
孟徽舟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钟伯暄没有听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伏在他身上的这个女人身上,她嘴唇又往下,直到那个位置,这让他他情不自禁的喘息出声。
“钟哥?”孟徽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感冒了吗?怎么嗓子这么哑?”
钟伯暄过了两秒才稳住声音:“嗯,最近京市气温差大,有些感冒。”
而岑懿的动作又加大,钟伯暄的手指在她腰上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孟徽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的兴奋,“感冒……对啊!钟哥,你说我给懿懿织一条围巾怎么样?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能让她天天戴着,想起我。”
钟伯暄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了又滚,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完全乱了,从胸腔里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喘息,他眼睛更红了,岑懿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有些满足,她低下头,继续探索。
孟徽舟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懿懿以前给我织过一条围巾,是灰色的,我走的时候没带走,放在家里了。我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应该就是喜欢我的吧?钟哥你说呢?”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压在了喉咙里,压成了一声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沉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喘息。
岑懿听着孟徽舟的那些话,心想,我可没给你织过围巾。那是一条你在商场买的、让人把商标剪掉了、然后骗我说是你自己织的围巾。
她想起那条围巾,灰色的,针脚很松,起针的地方多了一针,收针的地方少了一针,两头宽窄不一样。
钟伯暄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好几遍,他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再和孟微舟说话,只说道:“嗯……挂了。”
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摸到手机,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两只手都覆上了岑懿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
“别动。”他说。
岑懿抬起头,嘴唇还贴着他的锁骨,看着他那副“我还没够”的样子,哼了一声。
没有电话,也没用那种紧张的气氛,岑懿觉得没太大意思,她从他的身上下来,身体从他的腰上滑下去,翻到床的另一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
从肩膀盖到脚踝,裹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毛茸茸的蚕蛹。
只露出一个头顶。
钟伯暄看着被子里那一团鼓起来的、不肯露脸的、哼哼唧唧的小东西,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他也翻了过去,伸手去拉她的被子。
她攥着被角不松手,他拉了一下,没拉动,他再拉,她还是不松。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头顶,“岑小懿。”他
她不应。
“岑小懿。”他又叫了一声。
他的嘴唇从她的头顶移到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岑懿缩了一下,她最怕他对着耳朵说话,从里面痒到外面,手指在被子里松了一下,钟伯暄趁机把被子从她身上掀开了。
他的手掌覆上了那截腰,隔着衣料,拇指在她的腰侧轻轻抚过。
“怎么办,岑小懿,都被他听到了。”
岑懿被他困在身下,他的身体环着她,他的腿挨着她的腿,手扣着她的手,整个人将她笼罩住。
岑懿像一只被握住了就不想再挣扎的小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两个人贴近的呼吸里挤出来:“被听到的是你。”
钟伯暄笑了一声,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从她的耳朵里钻进去,“嗯,但我良家妇男的身体都被你看了,你得负责。”
岑懿被闹得迷迷糊糊,脑子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想,良家妇男什么的,和钟伯暄也不搭边啊。
他哪里良家妇男了?他第一次在她家过夜就自己带好了换洗衣服,第一次亲她就亲了不止一下,第一次说“我是岑懿的男朋友”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他自己的名字。
他哪里良家妇男了?
但她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背,指节泛白,在他又一次用力抱紧她的时候,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四道浅浅的印痕。
钟伯暄看着那些印痕,只觉得像是给自己盖章一样,心情舒畅。
他低下头,在她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必须负责。”
“……好。”她说。
这一晚钟伯暄心满意足,他抱着她,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整个人都十分放松。
后半夜他睡得很沉,手一直扣着她的腰,没有松开过。
岑懿中间醒了一次,想去洗手间,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他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下,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含混地说了一句“别走”。
岑懿的嘴角弯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想了想还是忍忍吧。
第二天早上钟伯暄醒来的时候,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岑懿还在睡,头枕着他的手臂,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的笑意。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叫她,只是他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慢慢抽出来,把被子盖回她肩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到岑懿醒了后,钟伯暄先把她送到了演播厅。
春晚的彩排是最后一轮了,导演组通知下午两点集合,之后就是除夕夜的直播。
钟伯暄把车停在演艺区门口,熄了火,侧过身看着她。
她正在解安全带,手指按在卡扣上,低着头,头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晚上我来接你,一起去你那吃年夜饭。”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笑道,“好。”她说。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呢子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奶白色的裙边。
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转过身,走回到车窗旁边。
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车窗下来的时候,她凑近了他的脸,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很快,像盖章,然后退开。
钟伯暄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演艺区的大门里面,那扇玻璃门晃了一下,归于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西山别墅,而是先拐了一个弯,去了姚惠住的那个小区,早前他就特意让助理买好了年货。
姚惠开的门,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你这孩子,上次拿来的还没吃完呢。”
钟伯暄把东西递过去,没有进门的打算:“伯母,新年快乐。”
姚惠接过东西,笑了一下,问道:“新年快乐,懿懿呢?她今天还排练?”
“嗯,晚上就表演了,结束后我去接她。”
姚惠说好,之后又听到钟伯暄说:“晚上我也来,您不用做饭,我来做吧”
姚惠没想到钟伯暄会来,看着他笑的模样,也笑道:“好,那就交给你了。”
钟伯暄从姚惠那里出来,开车回了西山别墅,车子驶入别墅区的时候,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物业的工作人员正在往路灯杆上贴福字。
大门上贴着一副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他驶过那扇门,把车停在门廊下面,推开门,走进玄关。
西山别墅这些天也很热闹,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鞋,钟伯暄看了一眼,没太在意,自己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灯全亮着,水晶吊灯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等待客人到来的展厅。
茶几上摆着果盘、干果盘、糖果盘,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春晚的后台花絮,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舞蹈演员,那个演员说“这是我第一次上春晚,很紧张”。
尹素馨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对,就会死贴在那。”
徐邵商站在客厅的窗户旁边,手里拿着春联。
大门贴了一副,房门贴了两副,厨房贴了一副,连保姆间的门上都贴了一副福字。
他贴的时候,尹素馨就站在旁边,还说着:“邵商啊,你比阿暄细心多了。他贴春联从来不用尺子,贴完了歪的,我说他,他说‘歪了才吉利’。”
徐邵商笑了一下,笑容温和得没有任何攻击性,把福字的四个角又按了一遍。
看到钟伯暄回来,尹素馨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等到走到钟伯暄面前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过年做一些什么菜好?前几天你不是还说要大展厨艺?我儿媳妇爱吃什么?”
三连问,让钟伯暄忍俊不禁。
他看着母亲那副“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看你怎么安排”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一些,“不行,临时有变,她节目下得晚,那边还有姚阿姨在。今年怕是来不了了。”
他把原因推给了节目下得晚,尹素馨虽然遗憾但也表示理解,“这样啊,那我们在节目里看她也是一样的,过后你记得多拿一些东西去。”
她说完,又转身回去看徐邵商贴春联了。
那边徐邵商正搬着一个鱼缸,鱼缸不大,是圆形的,里面养着两条金鱼,红色的,在水里慢慢地游着。
他把它从茶几上搬起来,准备挪到电视柜旁边的花架上。
尹素馨“哎呀”了一声,跑过去。“邵商,这个鱼不用搬,”
她指了个位置,“放这儿就行,你钟叔叔喜欢看鱼。”
徐邵商十分顺从。
钟伯暄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徐邵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的姿态是放松的,不带着任何讨好的刻意,看起来倒是比钟伯暄这个儿子做的还要好。
钟伯暄环顾了一下客厅,在沙发上找到了钟熙,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鱼缸上,看起来百无聊赖。
钟伯暄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的垫子微微陷了一下,“姐。”
他靠近,说话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钟熙“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帮尹素馨摆果盘的徐邵商,看了一眼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偶尔抬头偷瞄一眼徐邵商的钟清漓。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钟熙的脸上。
“姐,我从前从不问你什么,但我想知道,徐邵商是不是清漓的亲生父亲?”
钟熙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犹豫着,最终还是说:“嗯,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过来的。爸妈说这是给我找的联姻对象。”
钟伯暄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问道:“用不用帮忙?”
钟熙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预想的要轻松,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先忙好你自己吧,什么时候给女朋友带回家,什么时候再说帮我。”
钟伯暄略微不服气,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他想说自己现在也算是成功教材之一了,比如很明显的成功追到女朋友这一伟大举动,怎么就不比这俩人强了?
刚说完,钟熙也被尹素馨叫去帮忙了。
“钟熙!你来把这盘饺子摆一下!别让邵商一个人忙!”尹素馨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
钟熙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过去,经过徐邵商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看他,但他把一盘刚洗好的草莓递到了她手边。
她顿了一下,接过草莓,走了。
钟伯暄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什么联姻对象,这分明是处心积虑。
他拿出手机,给岑懿发了一条消息:【有确定几点完事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等着。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大概得凌晨一点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又打了一行字:【晚上想吃什么?】
这一次等得久了一些,大概过了几分钟,岑懿回了一个字。
不是菜名,是——【你。】
钟伯暄看着那个字,看了大概三秒,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红到耳廓。
将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不自觉的笑出了声,坐在对面的钟鸣都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呢?”钟鸣问,手里拿着报纸,目光从报纸的上方看过来。
钟伯暄抬起头,看着父亲,“没什么。”
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厨房,“妈,年夜饭的菜单给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坏心思的女鹅与还不知道自己早就有名分的钟小暄
哈哈哈哈哈哈,依旧是求收藏~看看我们钟清漓的爸爸妈妈吧!好想写好想写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为什么岑小懿不和孟徽舟说分手!嫉妒嫉妒阴暗爬行哼哧哼哧
岑小懿这个渣女,他是良家妇男,必须负责
至于孟徽舟,你放心吧,你走这段时间我有好好照顾岑小懿,之后也不用你挂心了!!
第48章
西山别墅的年夜饭, 是从下午六点开始准备的。
厨房里炖着鸡汤,砂锅盖子的缝隙里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把整个厨房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尹素馨系着一条红色的围裙, 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搅动着锅里的汤, 舀起一勺, 吹了吹, 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又加了一小勺盐。
钟鸣在客厅里摆弄音响,换了张碟, 放出来的不是春晚的前奏,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
他在那首老歌里调好了音量,又换回了春晚的频道。
钟清漓趴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正在一张白纸上画一只长满了红色斑点的、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动物, 她说是牛, 今年是牛年。
徐邵商在餐厅里摆碗筷, 钟熙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的过道里, 看着他在餐桌前忙碌的背影, 没有走过去。
钟伯暄是最后一个从厨房里出来的,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 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 淋了热油,葱丝在油里滋滋地响。
他把鱼放在餐桌正中央,退后一步, 看了看,又把盘子转了九十度,让鱼头朝着钟鸣的方向。
尹素馨从厨房里端出鸡汤,放在餐桌的一角,“阿暄,叫清漓洗手吃饭。”
钟伯暄走过去,把还趴在茶几上画那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牛的钟清漓从地上拎了起来。
她挣扎了一下,手里还握着马克笔,在他白色衬衫的袖口上画了一个红色的点。
钟伯暄低头看了看那个点,又看了看钟清漓。
钟清漓把马克笔藏在身后,冲他嘿嘿一笑。
“舅舅,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万事顺意!”她说。
钟伯暄看着袖口上那个红色的点,拿出了个红包递给钟清漓,“新年快乐。”
之后把她抱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她的手放在水流下面。
所有人都围坐在餐桌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西山别墅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冬夜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和,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有开始,屏幕上是主持人正在后台采访演员的画面,一个穿着红色舞裙的小姑娘对着镜头说她今年第一次上春晚,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钟鸣举起酒杯,杯子里是白酒,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尹素馨的杯子里是红酒,深红色的,挂杯很好。
钟熙的是白水,她说不喝酒了,嗓子不舒服,徐邵商杯是和钟鸣一样的。
钟伯暄也没喝酒,他一会还得开车去接人,钟清漓举起她的杯子,橙汁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新年快乐。”钟鸣说。
七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高低不同的声响。
钟清漓的那杯橙汁洒了一点出来,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橘色的、圆形的印记。
春晚开始了,开场舞是大群舞,舞台上的追光把整个演播厅照得像白昼,红色的灯笼从舞台上方降下来,金色的绸带在舞者手中翻飞。
钟清漓从椅子上爬下来,蹲在电视机前面,脸几乎贴上了屏幕。
“妈妈,这个是不是舅妈?”她指着屏幕上穿着红色舞裙的领舞,眼睛亮晶晶的。
钟熙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不是,舅妈在后面。”
钟清漓“哦”了一声,又蹲回去了。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生怕错过什么。
“这次春晚的舞蹈导演是谁?”钟熙问,目光也落在屏幕上。
“姓周,”钟伯暄说,“国家一级编导,桃李杯的金奖评委。之前做过多届春晚的舞蹈统筹。”
钟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钟伯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懿懿和我说的。”
钟熙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春晚不是还邀请尹女士来着?”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尹素馨身上。
尹素馨正在给钟清漓夹菜,把一块没有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
闻言,她抬起头,摆了摆手,“是邀请来着,但我已经退圈这么久了,去干什么?还不如在家吃顿团圆饭,多陪陪我们清漓,对不对。”
被提到的钟清漓正吃着鱼肉,十分满意的道:“对!外婆喜欢和我在一起。”
春晚的节目一个一个地过去,小品,相声,歌曲,杂技。
钟鸣在小品的时候笑了一声,钟清漓在杂技的时候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嘴里说着“好吓人好吓人”。
尹素馨在每一个节目结束后都会鼓掌,她年轻的时候确实总上春晚这类节目,自然知道这些演员的辛苦。
舞蹈节目终于到了,主持人报幕的时候,钟伯暄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追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
十二个人穿着改良的水袖舞衣,白色为底,蓝色的纹样如水墨般在面料上晕染开来。
她们的位置是一个扇形,中间的人在最前面,两侧的人依次后退。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不是她。
钟伯暄的目光从站在中间的那个人身上开始扫,扫到第二排,而后第三排。
钟熙也伸长了脖子,问着:“我怎么没看见人?”
尹素馨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钟鸣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钟清漓从地上爬起来,趴在沙发扶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屏幕上。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在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停住了。
第三排,左边,靠近侧幕的地方。
追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的时候,主光落在中间的人身上,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在光圈的边缘,光线到了那里已经很弱了,她的脸在明暗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
“那儿。”钟伯暄说。
钟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那一群穿着同样舞衣、做着同样动作的舞者中,找到了那个女孩。
尹素馨看了好半天没看到,问着:“哪个是我的儿媳妇?”
钟伯暄抬手指向屏幕的右下方:“就是那个,第三排左边,手抬得最高的那个。”
屏幕上,舞蹈进入了高潮部分。
尹素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的十二个舞者正在做一个旋转的动作,裙摆像花一样绽开。
第三排左边的那个舞者,她的旋转比别人更干净,别人转两圈需要调整一次重心,她转三圈还站得稳稳的。
她做了几十年的艺人,看人的眼光比任何人都毒。
“不愧是我儿媳妇,”尹素馨笑着说,“这么漂亮。”
钟清漓从沙发扶手上爬下来,跑到电视机前面,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个手指印。
“舅妈!”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我看到舅妈了!”
钟鸣没有说漂亮,他说的是一句更实在的话:“跳得不错。”
钟伯暄看着父亲,笑了一下,颇有与有荣焉的感觉。
舞蹈节目只有不到四分钟,四分钟里,舞台上的追光从主光变成辅光,从辅光变成背景光。
第三排左边的那个位置,在最后三十秒的时候,被侧幕的影子完全遮住了。
钟伯暄的目光还盯在那个位置,直到屏幕上的舞蹈演员们鞠躬退场,主持人上台报下一个节目,镜头切到观众席,他才收回目光。
之后他起身,说道,“爸,妈,我走了。”
尹素馨抬起头看着他,倒是不太意外,只说,“去吧。”
然后她站起来,让管家把之前买好的东西都让装进车里,直到把整个车都塞满才作罢。
“这些都是给懿懿和她妈妈的,你拿过去。”她说着,又拿出两个红色礼盒,“这两个都是给懿懿的。”
钟伯暄拿在手里,调笑的说道,“妈偏心啊,我的新年礼物还没有呢。”
尹素馨拍了拍他,“你老大不小了还找妈妈要礼物,等你带你孩子回来的时候我能勉强的给你。”
钟伯暄但笑不语,他走出门的时候,钟清漓追了出来,光着脚踩在玄关的地砖上。
“舅舅!舅舅!”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钟伯暄停下来,把礼盒放在地上,蹲下身。
钟清漓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声音很大,“啵”的一声。
她的嘴唇上还有橙汁的甜味,黏黏的,粘在他的脸颊上,“舅舅,你帮我跟舅妈说新年快乐,顺便帮我把这个亲亲给舅妈。”
钟伯暄揉了揉她的头,“好。”
他站起来,抱起礼盒,走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车子驶出西山别墅区的大门,拐上主路。
后视镜里,别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一片漆黑的冬夜中,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灯塔。
———
钟伯暄没有先去接岑懿,他先去了姚惠那里,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车里的东西都搬上去。
姚惠开的门,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客厅的灯全亮着,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个小品正在演,观众席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看到钟伯暄手里和身边的东西说道,“上次拿来的还没吃完呢,怎么又带这么多”
钟伯暄笑道:“之前那些是我买的,今天这些都是我爸妈让我带来的。”
姚惠愣了几秒,明白这是钟家给的重视,也没说什么其他的,“帮我谢谢你父母。”
钟伯暄点了一下头,姚惠问道:“刚刚吃了吗,我炖了排骨。”
他没有说自己吃过了,只是在姚惠给他盛满汤的时候又都喝了下去,随后笑眯眯的说:“好喝。”
姚惠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她没有坐下,转身又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条鱼,“在做条鱼吧,年年有余,”懿懿说今晚可能得十二点才能结束,还早。”
钟伯暄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我来,您也尝尝我的手艺。”
他没有穿围裙,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枚深蓝色的表盘
姚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没有说话。
她把蒸锅的盖子盖上,火调小了一些,转过身,从保温袋里拿出尹素馨包的饺子,放在灶台旁边。
“这是你妈妈包的?”
钟伯暄“嗯”了一声,说道,“每年过年她都要自己包些饺子。”
姚惠边饺子放进蒸锅里,边像是不经意的问:“除夕夜你不在家过年可以嘛。”
钟伯暄回道,“他们都知道我来您这,也很开心我今年终于能去别的地方蹭饭不在家烦他们了,只不过今年就得烦您了。”
姚惠被哄的一笑,“不麻烦,人多热闹。”
而后她又问,“你家里都知道懿懿了?”
闻言,钟伯暄愣了一下,将手里的东西方下,郑重的说道,“我家里都知道懿懿,也知道您,原本他们还叫您和懿懿一起去过年,但懿懿今年结束的时间比较晚,就想说先算了,等什么时候再有空的时候再见就可以,今天懿懿的节目他们也看了,我父母都很喜欢她。”
听他这种郑重的语气,姚惠点点头,心里的石头放下,她一边感慨钟伯暄的细心,一边感慨自己的女儿获得了幸福,于是说道:“除夕不可以的话,确实还有很多时间,等懿懿回来问问她,如果她过几天没事的话,也可以去拜访你父母。”
钟伯暄听到这话又惊又喜,原本他觉得岑懿那里无望,没想到丈母娘这么支持他。
他自然是明白这句话其中的分量,姚惠认可了他这个女婿,才会说这些。
他道:“您放心伯母,我不会让懿懿受一点委屈。”
姚惠笑着没说话。
饺子出锅了的时候钟伯暄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
他拿出手机,给岑懿发了一条消息:【几点结束?】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导演说十二点半左右。】
钟伯暄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伯母,我先去接懿懿回来。”
姚惠正在擦桌子,闻言转过身,“去吧,路上慢点开。”
——
城郊演艺区的大门口,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冬夜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和。
门口的保安换了一个人,不是白天那个,是一个更年轻的,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缩在岗亭里,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钟伯暄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看时间差不多后下了车。
他没有坐在车里等,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演艺区的大门。
演艺区的大门开了,是一群穿着演出服的小姑娘,她们嘻嘻哈哈地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自拍,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说“过年好”。
她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多看了他一眼,有人在走远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又出来了一批人,他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告别声,所有的声音都从他耳边经过,但没有一个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只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而后,他抬起头。
岑懿站在大门口,她穿着那件烟灰色的呢子大衣,腰带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两围巾是浅灰色的,羊绒的,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垂下来的两端塞进了大衣的领口里。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
她的脸上还化着跳舞的时候的妆,冬日的路灯下更衬的她皮肤白得发光。
岑懿显然也看到了他,小步跑了起来。
钟伯暄从车门上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外面这么冷,”岑懿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嗔怪,“怎么还在外面等?”
钟伯暄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轻声说:“想你一眼就能看见我。”
而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色烫金的,正面印着一个“福”字,字的笔画里嵌着细碎的金粉,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红包不厚,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卡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岑小懿的压岁钱,花不完不许回家。”
岑懿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紧接着,钟伯暄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来一个厚厚的红包,说道:“刚刚那个是我给你的,现在这个是我爸妈给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随后双手都伸出来,郑重的接过,“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岑懿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懿懿。”钟伯暄说道。
“新年快乐,钟伯暄。”她说。
岑懿把红包小心地收进口袋里,又把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走吧,回家吃饭,不知道都做了什么好吃的呢。”
她说“回家吃饭。”
今年的除夕夜,比往年的安静了许多,没有那么多车,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多声音。
但钟伯暄觉得,这是他来京市这么多年,最热闹的一个除夕。
——
车子停在峯汇的地下车库,钟伯暄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里拿出尹素馨让拿的那个红色礼盒。
岑懿看了眼,说道,“尹阿姨让你拿的?”
钟伯暄“嗯”了一声。
岑懿接过一个礼盒,打开,是一整套的珠宝项链,光看光泽就能看出来价值不菲。
礼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尹素馨的字,字迹娟秀:“懿懿,新年快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前些天去拍卖会看到,觉得很适合你,就想要送给你,希望你会喜欢。”
岑懿看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很久。
她想起钟伯暄说过的那句话,“他们没见过你,但他们很喜欢你。”
她当时不信,以为那是他在哄她,以为“没见过就喜欢”是不可能的,是不合逻辑的,是不符合常理的。
但她看着这张便签条,看着“懿懿”那两个字,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把便签条小心地夹回盖子里,把盖子盖上,“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钟伯暄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嗯,走吧,上楼。”
姚惠听到电梯声响的时候,已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
“妈!好香!”岑懿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两人进了屋后,她就迫不及待的坐在饭桌上。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春晚直播已经结束了,但还有重播,此时一个相声演员正在台上说着一串贯口,语速很快,吐字极清,台下掌声不断。
钟伯暄坐在岑懿的左边,姚惠坐在岑懿的右边。
这个座位是姚惠安排的,她没有说为什么,但钟伯暄知道原因。
不是因为他和姚惠不熟,需要岑懿在中间缓冲。
是因为姚惠想让女儿坐中间,想让女儿被两个人夹着,想让女儿知道,她的身边都有人,她不是一个人。
饭桌上三个人闲聊,主要是岑懿在分享,春晚后台是什么样的,化妆间的灯有多亮,那个领舞的小姑娘有多紧张,候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把她的手都握湿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姚惠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那你怎么不紧张”,岑懿说“我紧张啊,但我没让她看出来”,姚惠又问“那你怎么没告诉我你紧张”,岑懿说“告诉你了你更紧张”。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说到兴起的时候眼睛会亮,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会先笑,说到感动的部分声音会轻下来。
他喜欢看她这样,不是舞台上的她,不是任何人在任何屏幕上看到的她。
是只在他面前才会这样的她。
放松的,不设防的,嘴角沾着排骨的酱汁、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的她。
饭吃了一半的时候,岑懿放在桌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朝上,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钟伯暄的目光扫了过去——“懿懿,我在你的舞蹈室外面。”
他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目光瞟着岑懿的脸。
岑懿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划开。
孟徽舟的消息不只一条,是好几条,连着发过来的。
【懿懿,我在你的舞蹈室外面。】
【想亲口跟你说一句新年快乐。】
【春晚的节目我看了,你跳得很棒,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你。】
【很想你。】
岑懿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她的手指从屏幕上划过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的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十分自然的说着别的,“妈,你刚才说那个红烧肉的方子,是跟谁学的?”
姚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外婆。”
两人又探讨了一下秘方,钟伯暄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说话。
等到几人都吃完后,他收拾起来,去厨房刷碗。
岑懿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刚刚钟伯暄看她的那眼她不是不知道,她知道他在等,等她做决定。
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孟徽舟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最后一条是“很想你”。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近些天没有时间,初七我们见一面吧。】
那边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好。】
钟伯暄还在洗碗,姚惠进了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岑懿走过去,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说道,“我打算初七去见孟徽舟,和他说清楚。”
钟伯暄的手在水流下停住了,他的手指还捏着那个已经洗了三遍的碗,碗壁上已经没有油渍了,光滑的,干净的。
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篮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让他在那一瞬间变得畅快,“好。”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用不用我陪你?”钟伯暄问。
岑懿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陪她去,想让孟徽舟看到他。
但他没有说,他把那个选择权交给了她。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不用。”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也没用多强求,现在这样,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岑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姚惠已经洗好了水果,电视机还开着,重播放的节目也快结束了,主持人正在倒计时,李谷一的《难忘今宵》的前奏响了起来。
姚惠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小口,又放回去了。
她说太凉了,吃不了,岑懿把她咬过的那颗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钟伯暄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把茶放在姚惠面前的茶几上,在岑懿旁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手臂,痒痒的。
钟伯暄抬起手,看了眼表。
凌晨三点多,他放下手臂,侧过身,看着岑懿。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电视屏幕上的春晚已经结束了,播的是片尾字幕,工作人员的名字一行一行地从下往上滚动。没有人在看那些名字,但也没有人关电视。
“今晚你住这里?”他问,声音不大。
岑懿点了点头,脸蹭在他肩膀上,“嗯,你呢?”
钟伯暄道,“你住这里,我一会儿就回西山。”
岑懿看着他,看了两秒,“好。”
钟伯暄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松开。
大概是因为这阵子他兢兢业业的为她做一些补品食物,让她的脸颊也变多了些肉,软软的,捏起来手感很好。
“送送我?”钟伯暄略带不舍的说。
岑懿笑了一下,“好。”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然后她走进卧室,换了一件衣服。
两人和姚惠知会了一句就离开了。
岑懿原本以为就是送到楼下,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
她走到车旁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说“好了,你上车吧”。
钟伯暄没有上车,而是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上车。”
岑懿不明所以,但也上了车。
凌晨的新年道上,基本没有什么车,路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一盏一盏橘黄色的光晕,光与光之间隔着很长一段黑暗。
“去哪呀?”她问,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钟伯暄神神秘秘的说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岑懿没有再问。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中心广场旁边停下来。
中心广场是京市最大的商业区,白天人山人海,晚上空旷得像一片被遗弃的沙漠。
四周的高楼都灭了灯,只有广场中央那几根灯柱还亮着,白色的光把整个广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舞台。
广场最中间,有一块非常大的屏幕。那块屏幕平时播放的是商业广告,某品牌的手表,某品牌的化妆品,某品牌的最新款手机。
广告的亮度很高,色彩很饱和,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但此刻,那块屏幕是黑的。
钟伯暄把车停在广场边上,熄了火。
他下了车,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袋子是黑色的,不大,鼓鼓的。
他拎着袋子走到广场中央,弯下腰,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岑懿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他在广场中央蹲下来,把那个东西放在地上。
她走过去,是小一点的烟花,能拿在手里、点燃后会在空中画出光弧的手持烟花。
他从袋子里拿出好几根,分给她一半,然后用另一只手拢着,点了一根,递给她。
烟花棒在她手中滋啦一声,金色的火花从棒尖喷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一道明亮的光弧。
岑懿挥了一下,光弧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两个人一起玩了一会儿,最后一根烟花棒燃尽,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和冷风混在一起,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过年了”的、让人安心的、熟悉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燃尽的细棒,棒尖还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闪了一下,然后完全暗了。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天空炸开了。
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天空中,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从地面升起,在天幕上绽开,坠落,再升起,再绽开。
整片天空都被照亮了,烟花让整个广场都像白昼一样的亮。
每一朵烟花绽开的时候,都有一声沉闷的、像鼓一样的声响,从天空砸下来,碎屑从天上飘下来,像一场倒着下的、五颜六色的雪。
岑懿看着天空,被那些浪漫的烟花迷住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整块屏幕,从黑变白,从白变蓝,从蓝变成了她的脸。
岑懿回过头。
身后的广场中央,那块平时播放商业广告的大屏幕上,此刻放的全是她。
屏幕的最上方,是一行大字,红色的,宋体,字体很大,大到站在广场的另一端也能看清。
那行字写着——“热烈庆祝岑懿荣获国风之夜总冠军。”
下面还有一行,小一些,但同样清晰——“并成功登上春晚舞台。”
岑懿看着那两行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酸酸的、甜甜的、让她想哭又想笑。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舞蹈室的时候,才五岁,穿着一双白色的舞鞋,鞋带系得很紧,勒得她脚背疼。
那时候小小的她不知道什么叫冠军,不知道什么叫春晚,也不知道未来会有一个人,在冬夜里、在广场上、放了一整面屏幕来庆祝。
钟伯暄站在她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原本想着明天再告诉你,”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被烟花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还是有些忍不住,想要今天就让你看到。”
岑懿看着他的脸,他的鼻尖是红的,被风吹的。
看着这样的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努力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钟伯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懿懿,新年快乐,我爱你。”
在凌晨三点多的广场上,在满天的烟花下,在一块放满了她的照片的大屏幕前,对她说。
岑懿回过头,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烟花的余光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幅流动的画。
烟花还在放,声音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震聋了。
但他的声音小,小到像是一条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一样的声波。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踮起脚尖,主动亲吻了上去。
钟伯暄顺其自然地捧起了她的脸,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
耳边的烟花声不绝于耳,那些声音像是一千个人在同时鼓掌,又像是一万个人在同时祝福——
作者有话说:520~写一章特别幸福的情节
好喜欢写这种幸福的场面,平淡的幸福,热烈的幸福~
明天见前任,即将开启文案名场面
钟伯暄小小日记:
坏消息,老婆过年没来,好消息,还能在电视上看到她,并且全家都看到了!幸福!
丈母娘也站在他这边!更幸福了!!!
名分,我马上就要拥有你了
第49章
初七那天, 是约定的日子。
京市的年味还没有散去。街道两旁的树上还挂着红灯笼,商铺的门上还贴着春联,地上还能看到鞭炮燃尽后留下的红色碎屑, 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
但岑懿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感受那些了, 初十过后她就要开始新的工作, 杨曼给她接的那部舞蹈类综艺的飞行嘉宾录制, 春晚结束后的各种采访和商业合作,还有新的排练任务。
日程表从初十一直排到了三月中旬, 密密麻麻的。
比起钟伯暄,现在她更像一个大忙人。
过年这几天, 除了初一那天钟伯暄需要跟父母去拜访长辈,剩下的时间他都是和岑懿在一起的。
初一那天岑懿早上醒来的时候,才去看那些红包,钟伯暄给的是一张银行卡,岑懿处于好奇,把卡绑在自己手机上, 打开余额一看, 后面的0简直让她发晕。
岑懿没有细数, 立马关上了, 只觉得钟伯暄是把他身家性命都交给她了。
尹素馨给的那个红包, 里面是一沓崭新的连号钞票,每一张都是新版的, 像刚从印钞机里出来的。
她把红包收进枕头下面, 又把纸条折好。
初一晚上他回来的时候, 又带了两大袋东西,一袋是尹素馨带给姚惠的,另一袋是他给岑懿的。
初二到初六的五天里,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初二那天去看了场电影,他全程握着她的手,手心出汗了也没有松开。
初三那天在家做饭,他做了一条清蒸鲈鱼,她在旁边捣乱,把葱丝撒得到处都是。
初四那天去峯汇楼下的超市买菜,她推着购物车,他走在旁边,购物车里放着她爱吃的草莓和他爱吃的车厘子。
初五那天她带他去了她的舞蹈室,不是去上课,是去打扫。
过年期间舞蹈室关了门,地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拖地,他擦把杆,她蹲在地上擦角落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
初六那天两个人哪儿也没去,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电视。
初七临出门的时候,钟伯暄正站在厨房里洗碗,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在水流下搓着碗碟。
听到她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的声音,他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假装不在意的转过身。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有涂。
整个人看起来像准备出门买个菜、或者取个快递、或者随便见个不重要的人。
“真不用我送?”他问。
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三遍了。第一遍是昨晚,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问“明天要不要我送你去”,她说“不用”,他没有再问。
第二遍是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正在喝粥,他问“真的不用我送”,她说“真的不用”,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边,没有再说。
这是第三遍。
岑懿正在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闻言抬起头,看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的他。
“不用。”她站起来,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角上还要刚刚吃过车厘子的味道,和她嘴唇上草莓味的润唇膏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钟伯暄的手臂从门框上放下来,环住了她的腰,印了一个更深的吻。
直到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出租车到了的提醒,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被他揉皱的衣领,又整了整被他弄歪的围巾。
“在家等我。”她说。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好。”
京市的街道上还残留着过年的痕迹,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地上的鞭炮碎屑被扫成了一堆一堆的,路边停着几辆还没有开走的外地牌照的车。
她看着那些红色的、喜庆的、热闹的东西,心里想的却是他。
相较于岑懿的随意,孟徽舟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
他在冬季里面穿上了第一次见到岑懿时穿的那件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款色,他记得那时候是春天,他穿着这件大衣站在京大舞蹈学院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等着她下课。
孟徽舟特意找发型师给自己弄了个发型,整个人显得倒挺干净利落的。
看到孟徽舟的时候,岑懿甚至还有点没认出来。
将近一年没见,孟徽舟确实比之前瘦了不少,瘦到颧骨的轮廓都出来了,下巴的线条变得锋利了,眼窝也深了一些。
看得出来,在欧洲是真的吃了苦了,眼里还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感觉。
孟徽舟看到岑懿的那一瞬间,他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他在欧洲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起她的,他凑上前,想拉住岑懿的手。
“懿懿,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
她确实比之前更漂亮了,即使没怎么打扮,素面朝天,皮肤还是白得发光,嘴唇还是天然的浅粉色,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清澈、明亮、让人移不开眼。
但与以往还是有些变化的。
如果说之前是娇嫩的百合花,花瓣紧闭,含苞待放,需要凑近了才能闻到香味,那么现在就是盛放的红玫瑰,花瓣舒展,颜色浓烈,香气扑鼻,远远地就能看到,远远地就能闻到。
岑懿躲过了他的手,她像是不经意地侧了一下身,把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刚好让他的手落了空的躲。
她在他原本位置的对面落座,面对面,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自然。
看到孟徽舟还站在那里,她还抬起头主动说,“坐呀,别拘束。”
孟徽舟乖乖地坐在她对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处安放似的,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一会儿拿起水杯又放下。
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坐在他对面,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服务员很有眼力见地过来询问点什么菜。
孟徽舟定的地方还是之前他们高尔夫后来过的那家私房菜馆,他记得那一次打完高尔夫,他带她来这里吃饭,钟伯暄也跟来了。
那天她点的是清淡的菜,龙井虾仁、莼菜羹、桂花糯米藕,她每一样都吃了,每一样都说“好吃”。
他觉得她喜欢这家的菜,觉得她喜欢清淡的口味,觉得他了解她的喜好。
不论是私密性还是菜品,这家菜馆都让他觉得很满意。
也是为了讨岑懿开心,孟徽舟直接点了几个清淡的,把之前岑懿吃过比较多的菜系一样一样地点了一遍,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岑懿,“你还有什么想点的吗?”
岑懿接过菜单,点了几个辣的菜,每点一个,孟徽舟的眉毛就往上挑一下。
点完了,她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又说了一句:“再帮我拿一杯白朗姆酒,谢谢。”
孟徽舟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的这段时间里,岑懿的口味怎么变得这么快。
他记得她以前不吃辣的,不吃重口味的,不喝酒的。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他急于和岑懿和好,于是问道:“懿懿,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岑懿笑了笑,那笑容不是她以前对他笑的那种温驯乖巧,“很好,我觉得这段时间,是我过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孟徽舟心梗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不是胖,是“养得好”的那种意思。
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她过得确实很好。
比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好。
孟徽舟定了定神,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开口,“懿懿,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还在生我的气,我必须要跟你解释,当时我和老爷子提出想要娶你,但老爷子并不同意。我用绝食一类的方法都不奏效,反倒把他逼得更下定决定给我送去国外。”
他说“绝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的委屈。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朋友讲述一段与她无关的经历。
孟徽舟看她没有打断他,心里的担忧稍稍放下了一些,“去国外的事我也不知道。当时我还在家里关紧闭,然后老爷子突然叫几个人冲出来就把我往机场带,我连拿手机的机会都没有。还是在机场我想说去厕所的时候,偷偷给钟哥发信息让他帮忙照顾你。之后我又在飞机上上厕所和你说,但没想到被那些保镖发现了,他们问过老爷子后直接给我没收了,这十个月我一直都没有手机,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只能工作。”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他说完,看着岑懿,等着她的反应。
岑懿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我很感动”或“我很同情”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孟徽舟的情绪激动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想要覆上岑懿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手背的时候,岑懿把手抽了回去。
孟徽舟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他讪讪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总之,后面我很努力地工作,终于算是做出点成效,让老爷子给的资金翻了一倍。正好现在是过年期间,我求了老爷子好久他才放我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做保证似的,“懿懿,我做到了,我不是无用的人,当时我和你说一年之内肯定会回来,我真的做到了。”
岑懿看着他,看了两秒,问道,“那你说服孟老爷子同意结婚的事了?”
孟徽舟激动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角垂了下来,“还没有,但我有信心,我很快就可以,他已经看到我的努力了。”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还在努力”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冷漠,是无感。
就像一个和你无关的人在说一件和你无关的事,你可以听,可以回应,但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想起钟伯暄。他从来不会说“我有信心”“我很快就可以”“我已经在努力了”。
他只会说“好”,然后去做。
做完之后不会来邀功,只是等着她发现。
“孟徽舟,”岑懿开口,平静的说道,“事情都没有解决你就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事情,还是觉得会感动我?”
孟徽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受伤的、被误解的、不被理解的委屈,“不是!我怎么会这么想?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心。”
岑懿缓慢地摇了摇头,她的眼里都是看透之意,把孟徽舟藏在心底的那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他包装成了“真心”的东西,照得无所遁形。
“一个男人最大的能力,是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显然,你还是没有。你甚至知道,或许你永远都无法说服孟老爷子娶我,那么你现在来和我说这些,诉说着你的真心,只是在感动自己。”
孟徽舟被这句话击中了。“我怎么是感动自己,我一直都对你那么好,难道你没感觉出来吗?就算我不能最后娶你,难道我们不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自私。
他不能娶她,但她要和他在一起。
他给不了她名分,但她要等他。
他解决不了家里的阻力,但她要体谅他的难处。
岑懿笑了,透着了然,她端起那杯白朗姆酒,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沾在她嘴唇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没有说你对我不好,相反,我来这里就是因为你孟徽舟确实和我在一起这段时间是个不错的人,我才想要和你当面说分手,而不是一直晾着你,不是吗?”
孟徽舟在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以为还有希望,以为她还是在乎他的,以为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她就会回心转意。
然后他听到了后面那两个字——“分手”。
“我们不是都说清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为什么还要分手?”
岑懿看着他,诚实的说道,“因为我不喜欢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孟徽舟如遭雷击,从来都没有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他的心脏。
他根本就不信,质问着,“不可能,你不喜欢我怎么可能和我在一起?你不喜欢我怎么对我另眼相看?”
岑懿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白朗姆酒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辛辣的,灼热的,像她接下来说出口的那些话一样,不会让人舒服,但能让人清醒。
她把酒杯放下,看着孟徽舟的眼睛,十分诚实地说出了那句话,“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的身份去的。你是孟家的小儿子,是孟砚南的弟弟,这个身份会给我带来很多便利。”
孟徽舟还是不敢相信,“那我之前送给你那么多东西你都不要,送给你资源你也不要。”
岑懿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因为我不想欠你的,我也没想要和你在一起多久。你在我这里,只起到一个过渡的作用。”
过渡,这两个字像一把刀。
孟徽舟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痛苦,他想起那些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他牵她的手,她就躲,他搂她的肩,她也躲。
怪不得,怪不得。
曾经在一起的时候,孟徽舟就觉得岑懿如天上的明月遥不可及,即使在一起也像是人并没有在他身边一样的,现在他更觉得岑懿离他越来越远,他不想要这样,于是说道:“那你和我在一起因为我的身份,现在我的身份并没有变,我还是孟氏的小儿子,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我也可以给你资源。”
岑懿一针见血,“你和孟砚南的关系好吗?好到你要资源他就可以给你?”
孟徽舟像被扎破了的气球,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哥会帮我的”,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是真的,孟砚南和他不是同一个母亲,从小到大,孟砚南对他客气、疏离、不远不近,像对任何一个孟家子侄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打电话给孟砚南要资源,孟砚南会说“我让秘书对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会帮他,不是不帮,是不需要帮。
孟家给他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就是他的了。
岑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继续扎他,她换了一种语气,更加平静的说出,“其实你也没有多喜欢我,你只是喜欢那个虚构出来的我。”
孟徽舟猛地抬头,“不是,我就是喜欢全部的你。”
岑懿笑了,她靠回椅背,“全部的我,与你喜欢的我,全都不一样,你喜欢吃清淡的,但我喜欢吃重口味的,那时候不过是迎合你的口味,你喜欢清纯的女生,可我抽烟又喝酒,又很功利,更是一点也搭不上边。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
孟徽舟被这一番话说懵了,他磕磕巴巴地说着,“懿懿,你……还抽烟吗?”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干净的、素面朝天的、白得发光的脸,想象不出她抽烟的样子。
岑懿没有回答。她当着他的面,从包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打火机的火苗在烟头晃了一下,她吸了一口,烟头亮了,橘红色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从她唇缝里溢出来,在她和他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她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孟徽舟看着她手指间夹着的那根烟,看着她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变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纱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他精心搭建的,用“我以为”和“我觉得”砌起来的关于岑懿的想象破碎了。
“你之前不还说不喜欢闻烟味吗?”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岑懿弹了一下烟灰,说道,“骗你的。”
这三个字不是只否认了“不喜欢闻烟味”这一件事,它们否认了她在孟徽舟面前扮演的那个角色。
乖巧的,温驯的,不争不抢的,不抽烟不喝酒的,不爱奢侈品不图他任何东西的,纯得像一张白纸的。
那一切都是假的。
是她为了接近他、利用他的身份、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精心设计出来的假象。
她是好的演员,他是好的观众。
孟徽舟的声音更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都是骗我的?喜欢我也是骗我的?”
岑懿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烟蒂的余烬在白色的瓷面上留下一小道灰色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嗯,都是骗你的。”
孟徽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干净清澈,看不出任何愧疚的眼睛上。
他忽然很想问她,那现在呢?你现在不骗我了,是因为我连被你骗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他没有问。因为他怕听到答案。
岑懿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钟伯暄。
在露台上,她对着他吐烟圈,他没有躲,在饭桌上,她说“我抽烟又喝酒”,他没有说“你不是说不喜欢烟味吗”,他只是看着她,问她“孟徽舟知道你抽烟吗”。
她对孟徽舟什么都是假的,不喜欢烟酒是假的,不爱奢侈品是假的,喜欢吃清淡是假的,连“特纯”都是假的。
但唯独对钟伯暄,她什么都是真的
她不愿意在钟伯暄面前演戏,不是不能,是不想。
在他的面前,她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和伪装,把最真实的自己,那个抽烟的、喝酒的、功利的、有野心的、不择手段的、但又会在深夜的峯汇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发呆的、柔软的、脆弱的、需要被拥抱的自己,全部摊在他面前。
她的所有,好的坏的,他接住了。
不可否认的是,从一开始,岑懿就想要以真面目对待钟伯暄。
她想看看,钟伯暄的底线在哪里,又能接受到哪里。
最后她发现,钟伯暄好像没有底线似的,对她的所有全部接受。
一个人能不能对另一个人谈爱,是要看他能不能接受那个人的最低点。
岑懿如此想着,笑了起来,她突然很想念家里的那个男人。
很想很想。
想他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问她“真不用我送”的样子。
想他在深夜的广场上、站在满天的烟花下、对她说“新年快乐,我爱你”的样子。
想他每天早上出门前、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
想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时的温度,想他叫她“岑小懿”时的语气。
她喝了杯里最后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辛辣的,灼热的,像她想他的心跳一样。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穿上,拉好拉链,她看着还坐在对面、失魂落魄的孟徽舟,嘴角弯了一下,“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人在等我,今天我买单,你吃得开心。”
她转身往门口走,背影显得格外柔和。
身后的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孟徽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最后的不甘,“岑懿,你真的要和我分手?没有回转的余地吗?”
岑懿背对着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嗯,事实上我们早就分手了,而我也有了喜欢的人,希望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孟徽舟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在发抖,“那那个人呢?他知道你的真实的所有吗?”
岑懿站在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说,“知道。”
门在她身后合上,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孟徽舟跌落在椅子上。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抖,喃喃地说着,“可你没有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也不会喜欢呢?”
——
岑懿走到大厅,站在收银台前,她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递给收银员,“你好,结账,六号包间。”
收银员是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化着淡妆,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抬起头,冲岑懿笑了一下,“六号包间已经结过了。”
岑懿的手指顿了一下,“结过了?谁结的?”
收银员又看了一眼,说道,“是一位姓钟的先生,他提前打过招呼,说六号包间的账记在他名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目光从收银台的电脑屏幕上移开,她往右看。
右侧边靠窗的位置,有一个角落,角落里有一张双人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和一个空了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几截烟蒂,灰白色的烟灰散在白色的瓷面上,那里坐着一个人。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包住了脖子。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懒散,但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岑懿面露惊喜,她快步走过去,绕过大厅的桌椅,走到他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她伸出手,拉他起来。
他的手指凉凉的,在角落里坐太久了,咖啡凉了,手也凉了。
她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搓了搓,像他每次搓她的手那样。
“不是说不用来嘛。”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娇嗔。
钟伯暄站起来,他的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了她的。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我怕你提分手他太激动,做出不好的事,想在这里看着。”
随后他看了看手表,金属的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指针指向下午一点二十。
“二十分钟,”他说,“还挺迅速。”
岑懿笑了起来,她拉着他的手,往门口走。
她的手心是暖的,被他握在手心里,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玉。
“没有那么多要说的话。”岑懿说。
钟伯暄看了两人交叠的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故意调侃道,“不怕被他看到?”
岑懿笑容更大了,她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旁边晃了一,“被发现就说是你先勾引我的,我承受不住只好从了。”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倒打一耙的无赖模样,好气又好笑,但珠玉在侧,这点冤枉的苦又算什么。
他牵着她,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冷。
风停了,空气中有一种雪快要化未化的、潮湿的、清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钟伯暄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被室外的光一照,更白了,嘴唇上还沾着白朗姆酒的水光,亮晶晶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蹭了一下,“喝酒了?”
岑懿嗯了一声,钟伯暄又问道,“这么快出来,没吃什么吧?”
岑懿点头,“嗯!我都饿了。我们去吃那家料理吧。”
她说的是他们前几天在手机里看到的那家新开的日料店。
那家店主打的是生食,生虾、生蚝、生牛肉,配青芥末和酱油,入口鲜甜,回味辛辣,这是她最近新的爱好,主要生虾蘸青芥的味道太刺激,让她很怀念。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现在就要去吃”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好吧”的弧度。
他顺从地说:“好。”
——
心情好的人,做什么都是甜的。
钟伯暄把车停进峯汇地库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从菜馆出来就没收回去过的弧度。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岑懿一眼,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她回了一条消息,不知道回给谁,嘴角也弯着,和他一样的弧度。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
钟伯暄把她的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然后解开了她的安全带,安全带“咔哒”一声缩回去的时候,她的身体被拉得往前倾了一下,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亲了好一会,岑懿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毛衣,指节微微泛白,手心里有汗,潮潮的。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的,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是姚惠走的时候留的,暖黄色,小小的,在鞋柜上方亮着。
钟伯暄换了鞋,把她的大衣接过来挂在衣架上,把围巾叠好放在鞋柜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转过身的时候,她正站在玄关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她的,他的,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幅被框住了的画。
钟伯暄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有名分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嗯,有名分了。”
闻言,钟伯暄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样子,想着原来被人承认的感觉,是这样的。
手机微信的提示音响起,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
“叮叮叮叮”响了七八声之后钟伯暄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岑懿靠在他怀里,也低头看了一眼。
沉浸了好久的群聊消息突然响了起来。
群的名字叫“京城F4”,这个名字是方临起的,某天晚上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咱们四个是不是该给群起个名字”。
周维说“京城四少”,方临说“太土了”,周维说“那你起”,方临想了半天,打了“京城F4”四个字。
钟伯暄当时没有回复,孟徽舟也没有回复。
方临就当默认了,把群名改了,再也没有改回来。
这个群已经沉寂了很久,上一次有人说话还是几个月前,方临在群里发了一张他在三亚度假的照片,问“有人来吗”,没有人回复。
再上一次是周维生日,他发了一条“谢谢大家的祝福”,其实没有人发祝福。
京城F4的群聊里,孟徽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钟伯暄靠在玄关的墙上,一只手搂着岑懿的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跳。
岑懿靠在他怀里,也看着。
孟徽舟:【有人在吗!!!】
方临很快回:【怎么了哥,在呢!】
周维:【听说你回来了哥?】
孟徽舟:【在的都来老地方!!我要一醉方休。】
方临:【咋了哥,今天初七,年都没过完呢。】
周维:【家里人可能不让出去。,咋啦哥,要不十五之后再喝?】
孟徽舟:【不行!我就要今天,我分手了「哭哭哭哭哭」。】
方临:【我去?我马上来哥。】
周维:【你放心哥,今天就算老爷子打断我腿我也过去。】
钟伯暄看着那行“我分手了”,后面跟着五个“哭”字,每一个都方方正正的,没有表情包生动,但比表情包更真诚。
他把手放低了一些,让岑懿也能看到。
岑懿看着那行字,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钟伯暄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钟伯暄:【还有这种事?我也马上到。】——
作者有话说:钟伯暄:还有这种好事?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下一章我要写什么就想笑,下一章!文案章!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今天521,钟小暄正是有名分的一天呢~
突然发现这两天卡的时间刚刚好,夸夸我!(叉腰)
后面还有钟小暄发现自己不是小三的情节哈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老婆终于去和前任说分手了,我终于不是小三了,呜呜呜呜
喜极而泣,这可真是欢欢喜喜过年喽!
第50章
金宸万盛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暗, 包厢上方那盏复古的铜吊灯是方临某次喝多了之后非要换的,说是“喝洋酒要配暖光”。
为了换这个灯,方临还点了几十万的酒给钟伯暄, 钱入兜, 自然一切都好说话, 第二天钟伯暄就把灯换了, 醒了的方临悔不当初。
不过灯换完之后确实暖和了,但也更暗了, 暗到今天方临好几次把周维的酒当成自己的端起来就灌。
半包围的沙发坐了三个人,孟徽舟、方临、周维。
三个人面前的桌上摆了十几个空酒瓶, 啤酒的、洋酒的,横七竖八地倒着,像一场小型战役结束后的战场。
方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酒的混合液体,颜色诡异得像化学实验室里的试剂。
周维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可乐, 吸管插在杯子里,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孟徽舟坐在最里面, 手里攥着酒瓶。
威士忌, 纯的,琥珀色的液体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眼眶红得像兔子, 鼻头红得像小丑, 他身上今天那件见岑懿的时候以为岑懿会喜欢的衣服上面也有酒滓。
“再来一瓶。”孟徽舟把空酒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临看了周维一眼, 周维看了方临一眼。
方临把手里的那杯不明液体放下,伸出手按住孟徽舟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哥,不能再喝了,你从七点喝到现在,再喝下去胃要出问题的。”
周维也说,“哥,你不上班了?”
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孟徽舟现在有没有班要上。
孟徽舟从欧洲回来才几天,老爷子给他安排了什么工作,他没说,周维也没敢问。
“上什么班。”孟徽舟甩开方临的手,动作大得差点打到周维的脸。
周维偏头躲了一下,可乐杯晃了晃,吸管从杯子里滑出来,掉在桌布上,他捡起来插回去。
“我不上班,”孟徽舟把酒瓶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眼眶更红了,“我失恋了,失恋的人不需要上班。失恋的人只需要酒。”
他举起酒瓶,像举着一面战旗,酒瓶里的琥珀色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映出他肿胀的眼皮和凌乱的头发。
方临叹了口气,把孟徽舟手里的酒瓶抢过来,孟徽舟没力气跟他抢,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没够着,垂下去了。
方临把酒瓶放在桌子的另一头,周维的手边,周维看了一眼那瓶酒,没有动。
而后他靠回沙发,看着孟徽舟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孟徽舟的发小,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从打架到泡妞,从偷家里的钱去打游戏到被老爷子罚跪祠堂,他都在。
他没见过孟徽舟这样。
以前孟徽舟分手,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分手,第二天就能约新的人出来吃饭,第三天就能发朋友圈炫耀新买的车,第四天就能在群里发“今晚老地方我请客”。
他不会喝成这样,也不会说“我失恋了”这三个字。
“失恋”和“分手”是不一样的。
分手是状态,失恋是伤口。
“哥,”方临开口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小孩,“你别这样,那女人就是骗你钱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想啊,她跟你在一起图什么?图你这个人?那你这个人她不要了,图你的钱?那她拿了钱就走人,也不亏,哥你就当花了几百万买个教训,以后擦亮眼睛就行了。”
方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水平。
什么叫“花了几百万买个教训”?几百万买个包还能背几年,买个教训能干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不会安慰人,他只会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下一个更好”。
孟徽舟还没开口,卡座入口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我看未必。”
三个人抬头,同时看向卡座入口。
钟伯暄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的西装裤,皮鞋。
外面穿着个大衣,毛衣的领口很高,包住了脖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卡座旁边,在周维旁边坐下来。
方临看着他,像是找到救星似的,说道:“哥你可算来了,你快劝劝孟哥,他要给自己喝的不行了。”
话刚说完,他就发现钟伯暄的表情不太对。
太轻松了,太随意了,不像是来安慰人的。
他像来看热闹的,在开场前五分钟不紧不慢地走进剧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等着大幕拉开。
孟徽舟也看着钟伯暄,他的目光在钟伯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常年混迹酒局让他的酒量很好,此刻也没到很醉的地步,因此看到钟伯暄这么干净的状态,而他自己不人不鬼的,忽然感觉有点丢人。
他抽了一张桌子上的手纸擦了擦嘴边残留的酒渍。
方临的眼珠子在钟伯暄和孟徽舟之间转了两圈,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他倒也说不上来哪里微妙,但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人说话,不然空气会凝固。
“钟哥,你刚才说‘我看未必’是什么意思?”方临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看着钟伯暄的脸,“你是说,岑懿不是骗钱的?”
“岑懿”这个名字如今就像是禁忌词,孟徽舟听到后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落在钟伯暄脸上。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姿势很放松,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自己问孟徽舟,他给岑懿花的钱岑懿要了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个孟徽舟就想到岑懿毫不留情的和他说话的样子,顿时嚎到,“她不要,我给她的什么她都不要,她还说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她不喜欢吃清淡的,不喜欢也不需要我送她那些东西,她不讨厌烟味,她自己抽烟又喝酒,她说她什么都骗了我!”
方临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拍还是该收回来。
钟伯暄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服务员刚送来的威士忌,没有喝。
他看着孟徽舟,听着他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说道:“别说你现在什么都没被骗,就是真的骗钱又怎么了,你不让骗,有的是人想让被骗。”
方临的眼睛瞪大了,他转过头看着周维,周维也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钟哥今天怎么回事?
方临定了定神,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刚才的话说得不太好,让钟哥觉得他在贬低岑懿。
钟哥这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骨子里最讲道理。他一定是觉得“骗钱”这个词用得太重了,岑懿再怎么也是孟徽舟的前女友,不该被这样说。
方临决定换一种安慰方式。
“她也就是表面装纯,”方临又说道,“实则背地里肯定很会玩,女人多了去了,哥你不必伤心。”
他刚说完,就发现钟伯暄的眉头皱了,而后,钟伯暄的声音清晰的响起,“这你说错了,确实很纯,全世界的女人都抵不上她一个。”
周维和方脸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眼睛里不是“钟哥怎么回事”,而是“钟哥是不是对岑懿有想法”。
方临还记得几个月前,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他问钟伯暄“钟哥你觉得呢”,钟伯暄端着酒杯,淡淡地扫了一眼坐在孟徽舟身边的岑懿,说了一句“也就一般”。
方临当时信了。他以为钟哥眼光高,看不上那种类型的。
现在他才知道,钟哥不是眼光高,钟哥是嘴硬。
“也就一般”和“全世界的女人都抵不上她一个”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几个月的时间,隔着孟徽舟的出国和回国,隔着岑懿从“孟徽舟的女朋友”变成“前女友”,隔着他们不知道看不到的消息。
方临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但他不敢确认。
“钟哥,”方临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说她也就一般吗?”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钟伯暄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心底泛上来一种得意又满足的感受,说道,“其实不然,确实很美,可惜了,徽舟没福气。”
孟没福气的孟徽舟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他整个人在抖。
方临看着孟徽舟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伸出手,拍了拍孟徽舟的肩膀,然后转向钟伯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是来安慰人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的”的困惑。
钟伯暄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看了一场满意的演出,演员的台词和走位都无可挑剔,唯一的遗憾就是观众席的灯光太亮了,让演员能看到观众的表情,但他不介意。
方临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纠结钟伯暄的“火上浇油”。
他觉得钟哥可能只是不会说话,钟哥这个人,嘴毒,大家都知道。他说
“也就一般”的时候,也许是真的觉得一般,说“确实很美”的时候,也许是真的觉得美了。
人的审美是会变的,谁规定不能变?方临决定顺着钟哥的话往下说,把话题从“岑懿好不好看”转移到“岑懿配不配得上孟徽舟”。
“但要我说啊,”方临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岑懿也就是长得还行,要不是孟哥当初帮她,她能有今天?孟哥就算给她钱她没要,但也是给了她不少资源,她倒好,转头就把孟哥踹了,这种女人,就是没良心。她以后肯定找不到比孟哥更好的人了。”
方临说完,自己觉得这话说得还行,既安慰了孟徽舟,又贬低了岑懿,还顺带夸了孟徽舟的人脉和资源。
完美。
周维也点了点头,“嗯,确实,孟哥对她够好了,她自己不知道珍惜。”
孟徽舟抱着酒瓶还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钟伯暄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方临,看着周维,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样子,心下有些不高兴,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说,“那也不一定。”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方临和周维同时看向他。
“岑懿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人喜欢。”钟伯暄道。
方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钟伯暄说的是事实。
岑懿确实优秀,国风之夜的冠军,春晚的舞蹈演员,她的照片上过京市的地铁广告,名字上过热搜,连舞蹈视频在网上的播放量都已经破了几千万。
她确实优秀,而孟徽舟也确实没给她什么资源。
孟徽舟从手掌里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看着钟伯暄,嘴唇动了一下,“钟哥,你到底是在帮我说话还是在帮岑懿说话?”
钟伯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在帮你说话。”
方临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对。
但或许也不是“气氛不对”,而是钟哥不对。
钟伯暄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帮岑懿说话,而且帮得很高明,让人无法反驳。
方临是真心觉的钟伯暄不是来安慰孟徽舟的,他是来看热闹的。
方临清了清嗓子,端起那杯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混合液体,对着孟徽舟举了举杯,“哥,别想了。钟哥说得对,岑懿优秀,那是她的事。她优秀也不代表她就能找到比你好的人。你也不差。”
方临的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他尽力了。
孟徽舟没有说话,钟伯暄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自己还得再说点什么,他道“徽舟,你喜欢她的话,一定希望她幸福。那现在她如果找到别的幸福了,你还能拆散她吗?”
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孟徽舟时间消化。
孟徽舟的肩膀抖了一下,停住了。
“况且,你真的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好吗?你又不专心,又花心,也没什么大能力护着她。
方临和周维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震惊,钟哥今天吃枪药了?不安慰人就算了,还往伤口上撒盐。
孟徽舟的头突然从手掌里抬了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里却像是突然坚定起来,他的大手在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空酒瓶倒了两个,滚到桌边,被方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孟徽舟猛地站了起来,速度快到他的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坐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钟伯暄,看着方临,看着周维,“你说的没错,钟哥!从前的我,做得确实不好,我不专心,我花心,我没什么大能力。”
“我想好了!我要改变!我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我要告诉她,即使她烟酒都来,即使她有所图谋,我依然喜欢她!”
方临愣住了,他的手还端着那个被接住的空酒瓶,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眼睛里不是震惊,是困惑。
他们困惑的是,钟哥刚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让孟徽舟得出了“我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这个结论?
是说“你又不专心又花心也没什么大能力”?还是说“她值得更好的人喜欢”?
方临想不通,周维也想不通。
但他们都看出来了,孟徽舟是真的想通了。
钟伯暄的脸黑了,他完全不明白到底是哪句话让孟徽舟得出这种结论的,他这番贬低还反倒让孟徽舟又有动力上了。
他刚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孟徽舟已经站起来了,拍着桌子宣布他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
方临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手里的空酒瓶,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钟伯暄的脸,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恍然大悟和敬佩的光。
“钟哥,”方临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太厉害了”的感叹,“还是你这招高啊。”
他竖起大拇指,在钟伯暄面前晃了晃,“你先是夸岑懿优秀,让孟哥觉得她值得更好的。然后你又说孟哥不专心、花心、没能力,让孟哥自我反省。最后你再说‘你不能拆散她的幸福’,让孟哥觉得,他必须变得更好,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方临的分析头头是道,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分析能力震惊了。
“高,实在是高。”他的大拇指又晃了晃。
周维也点了点头,赞同道,“嗯,钟哥这一招,确实高明,以后我要是失恋也来找你取经。”
钟伯暄看着方临竖起的大拇指,看着周维点头的样子,看着孟徽舟那双被眼泪泡肿了的、但现在亮得像两颗灯泡的眼睛,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想解释了,这群人的脑回路简直不正常。
孟徽舟坐下了,他做了重要决定之后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现在简直换了个精气神,把酒杯推到了一边,“我不喝了,我要回家找老爷子,我要跟他谈。我要留在京市创业。”
“我在欧洲这十个月,已经看出了我的商业才能,我能把老爷子的本金翻一倍,我就能把我自己的本金翻十倍,我要成为大老板。大老板,配得上任何人。”
“行,”方临说,“哥,我支持你。”
周维也点了点头,“哥,我也相信你,今天的你她爱不搭理,明天的她高攀不起。”
孟徽舟说了一句,“错,明天的我她得喜欢!”
周维说道,“是是是。”
孟徽舟不再喝了,他说不喝就不喝了,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从“失恋的可怜虫”变成了“即将大展宏图的商业奇才”。
方临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问,“哥,你打算做什么项目?”
孟徽舟脑袋高速运转,最后道,“呃…现在还不知道!但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干!我保证带领你们成为人上人。”
他的手指在方临和周维之间指了一下,方临摇头,周维也摇头。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像被同一个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方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哥,我这个脑子,不适合创业。我给你当后勤,你缺钱了跟我说,我借你。但别拉我入伙,我怕我把你的公司干倒闭。”
方临说的是实话,他这个人,不是做生意的料。
他有心,但没有脑子。
周维的拒绝更简单,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我家里有安排”,就没有再说话了。
孟徽舟没有强求,他的目光从方临和周维身上移开,落在钟伯暄身上。
他走到钟伯暄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钟伯暄的手。
“钟哥,”孟徽舟的声音放低了,“你教我,你有没有什么赚钱的秘诀,你比我们都厉害。”
钟伯暄毫不留情的抽回手,“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时间太晚,我得回家了。”
孟徽舟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打电话的时候钟伯暄那里出的动静,他像是理会了其中的意思,说道,“是不是嫂子等你回家。”
钟伯暄点点头,孟徽舟更来劲了,眼睛冒出精光,“钟哥,你怎么追到嫂子的?我也想学,我要把懿懿在追回来。”
方临和周维同时愣住了,两个人异口同声:“钟哥,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钟伯暄啧了一声,“第一,你和岑懿已经分手,不能叫她懿懿了,第二——”
孟徽舟竖起耳朵听,就听到钟伯暄略带傲娇的说,“她追的我。”
趁着这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整了整毛衣的领口,“我真不和你们说了,女朋友在家等我呢。”
方临用一种我懂了的语气说,“钟哥家教严啊。”
钟伯暄看了方临一眼,略带炫耀的说,“嗯,女朋友确实有些粘人。”
他说“粘人”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钟伯暄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卡座的入口处。
方临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维,周维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钟哥变了。
方临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粘人”的女朋友是谁,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钟伯暄不会说。
方临叹了口气,把脚边那个空酒瓶捡起来,放在桌上,孟徽舟又开始说着自己的宏图伟业,这俩人在旁边被迫听着。
——
钟伯暄走出酒吧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黑着一张脸回家,岑懿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嘉宾们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客厅里回荡。
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片段,嘻嘻地笑着。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他那张黑着的脸,笑意更深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又被谁气到了”的好奇。
钟伯暄换了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走进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的身体陷进沙发垫里,靠在她肩膀上,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刚出浴的沐浴露的栀子花香味,甜的,腻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胸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
他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岑懿听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哈哈大笑。
“哈哈哈——”她的笑声止不住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孟徽舟太好笑了!”
“你也挺逗——”她抬起头,看着他。
钟伯暄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角抽了一下,脸更黑了,“你还好意思笑。”
岑懿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了一口气,把笑意压下去,“你刚刚怎么不直接说?你就说‘岑懿的男朋友是我’,不就好了?”
钟伯暄道,“我被他气的,忘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面子。
但他确实忘了,在孟徽舟说“我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凭什么”,忘了说“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岑懿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他的脸凉凉的,被冷风吹的,还没有完全暖过来。
“没事,”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下次他再找你,你就告诉他,或者我去告诉他。”
钟伯暄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算了,”他说,“我的女朋友,我自己宣布。”
岑懿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好。”
窗外的京市还在夜色中亮着,钟伯暄忽然叫了一声,“岑小懿。”
“嗯。”
“其实我最后说的是我挺黏人的。”
岑懿,“我知道啊。”
钟伯暄笑了一声,“那你也能不能黏黏我。”
岑懿抬起头亲了他的下巴一下,“我觉得我也挺黏人。”
钟伯暄笑了一声,把她重新拉进怀里,“再多黏黏我。”
——
第二天一早,岑懿出门的时候,钟伯暄已经上班去了。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她的包和一个还没有拆封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杨曼昨晚发过来的合同初稿,一个广告代言,价格丰厚,对方是国内一线护肤品品牌,主打“自然之美”的概念。
他们看中了岑懿在国风之夜和春晚上展现出来的古典气质,觉得她的形象和品牌调性高度契合。
杨曼在电话里说:“这个代言如果能拿下来,你今年的收入可以翻一倍。”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电梯从楼上下来。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手指的婴儿,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妈咪包。
她看到岑懿,愣了一下,然后十分激动,但也很有分寸的说,“你是那个国风之夜跳古典舞的岑懿老师对不对!?”
岑懿笑了一下,走进电梯,嗯了一声。
年轻妈妈抱着婴儿往旁边让了让,把更多的空间让给她。
婴儿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岑懿,手指从嘴里拔出来,冲她“啊”了一声。
岑懿低下头,看着那个婴儿,嘴角弯了一下,“你好呀。”
婴儿笑了,没长牙的嘴巴咧开一个粉色的弧度,年轻妈妈看着岑懿,又看着自己的宝宝,说了一句,“她平时不让陌生人看的。”
岑懿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多逗了小婴儿一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年轻妈妈在后面说了一句“加油”,岑懿回头,点了一下头,说着,“谢谢。”
出租车停在对方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杨曼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钻石胸针。
短发,妆容精致,整个人看起来干练、高效、不拖泥带水。
“走吧,”杨曼说,“对方已经到了。”
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岑懿跟在她后面,和杨曼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办公室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画的是什么看不太懂,但颜色配得很好看,深蓝、暗红、金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秋天的湖面。
杨曼走在前面,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形的桌子,能坐十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中间的那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的。
他的手指上戴着两个戒指,一个是金的,一个是玉的,金戒指上刻着不知道什么图案,玉戒指是翡翠的,绿得发亮。
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一些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助理,女的是秘书,两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杨曼走进会议室,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她惯用的、职业性的、八颗牙齿的微笑。
她伸出手,和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握了一下,“王总,久等了。”
王总握着杨曼的手,摇了摇,目光从杨曼的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岑懿脸上。
他的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一下,又移回了她的脸上。
往下那一下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坐,坐。”王总松开杨曼的手,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岑小姐,坐这儿。”他拍的是他右手边的位置,离他最近的位置。
岑懿看了杨曼一眼,杨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如果岑懿没有看错的话,微微眯了一下。
杨曼走过来,在岑懿和王总之间坐了下来。
不是刻意的,是很自然的,像是在找一个方便和双方沟通的位置。
她坐下来之后,转过身,对王总笑了一下,“王总,我们先看看合同吧。”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初稿,放在桌上。
王总的目光从岑懿身上移开,落在合同上,他拿起合同,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了。
“合同不急,”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先吃饭,边吃边聊。”
饭局定在写字楼附近的一家高级餐厅。
包间在二楼,临窗,能看到街道上的车流和人流,圆桌很大,坐十个人都绰绰有余,但他们只有五个人,王总、他的助理和秘书,杨曼,岑懿。
菜是王总点的,点得很豪气,鲍鱼、龙虾、海参、东星斑,每一道都是硬菜。
王总坐在主位,杨曼坐在他左边,岑懿坐在杨曼旁边。
王总的助理和秘书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前都放着笔记本电脑,但没有人打开。
“来来来,岑小姐,”王总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白的,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我先敬你一杯,你的舞蹈我看了,春晚那个,跳得真好。”
他伸出大拇指,在岑懿面前晃了晃,“我老婆说,这个姑娘长得真漂亮,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我说,人家那不是长得漂亮,那是气质好。”
岑懿端起面前的酒杯,杯子里是红的,服务员倒的,她刚要喝,杨曼就把她手上的红酒和自己调换,她手里原本的白水到了岑懿手里。
杨曼说道,“下午岑懿还有工作,现在就不喝酒了,我代岑懿和王总喝。”
“谢谢王总今天的招待。”说着,杨曼喝了一小口,王总面色有些不变,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和杨曼笑着聊一些公事。
酒过三巡后,王总把杯子放下,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喝多了,说的话也就不经思考的脱口而出,“岑小姐,你这个条件,不红天理难容,我跟你说,我们这个品牌,选代言人,选了好几个月,看了几百个人,没有一个满意的。直到看到你的视频,我跟我的团队说,就是她了,都不用再看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连包间外面的服务员都往里面看了一眼。
杨曼端起酒杯,笑了一下,“谢谢王总认可,岑懿确实很有潜力,我们也很重视这次合作。”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合同的事——”
“合同的事不急。”王总打断了她,摆了摆手,“今天不谈合同,今天吃饭。岑小姐,你尝尝这个鲍鱼,他们家做得不错。”
他用公筷夹了一只鲍鱼,放在岑懿面前的碟子里。
岑懿看着那只鲍鱼,又看了看王总。
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是得体的、热情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切的,但眼里却透露着不容拒绝。
饭局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王总喝了六杯白酒,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他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一截发红的、有些松弛的脖颈。
同时话也变多了,从“岑小姐你跳得真好”变成了“岑小姐你长得真好看”,从“岑小姐你气质真好”变成了“岑小姐你有没有男朋友”。
他问“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杨曼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
岑懿看着王总,笑了一下,“有。”
王总听到那个“有”字,眼神变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有男朋友好啊,”王总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年轻人谈恋爱,很正常,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
他摆了摆手,没有说下去,大概是想说“我也是风流过的”,但觉得在杨曼和岑懿面前说不太合适,就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岑懿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岑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的声音放低了,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岑懿的方向,助理和秘书在对面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电脑,杨曼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王总的舌头已经大了,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一卡一顿地往外吐字,“你这个条件,不红天理难容,但你知道吗,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条件是不够的,需要有人捧。需要有人愿意为你花钱。”
他的手指收回来,在自己的胸口点了一下,“我就是那个人。”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冷淡的光。
王总的手从胸口移开,拿起了酒杯。
杯子里是白酒,满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倒了一杯。
他端着酒杯,对着岑懿的方向举了举,“岑小姐,喝一杯吧,喝一杯,咱们下次的合同都可以直接签好。”——
作者有话说:原本要看好戏的钟伯暄与突然被激励的孟徽舟
哈哈哈哈哈
写着几个人的时候简直想笑
钟伯暄小小日记:
说什么岑小懿贪图孟徽舟,简直是无稽之谈!岑小懿都不贪图我,怎么可能贪图他!
孟徽舟确实没福气,有福气的是我~
嗯,没错,确实她追的我「得意」
听到此话的应洵&孟砚南:上去就是左勾拳右勾拳,然后暴风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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