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岑懿的声音不大, 但此刻后台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大概是意外她竟然敢大庭广众的说出这件事。
张雅斐站在走廊尽头,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手里,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 白到灯光下几乎透明, 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眶里那层红还没有退下去, “你胡说什么?”
岑懿没有回头看,她面朝着评委席的方向, 面朝着几位还没有离开的导师,“张同学说,我是这个节目的‘皇太女’,名次是提前订好的,各位老师是收了孟氏的好处才给我打高分。”
她说完才转过身面朝着张雅斐,后台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 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张雅斐站在光带的那一头, 岑懿站在这一头。
隔着几步的距离, 但所有的人都觉得, 岑懿站在更高的地方, 不是身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说过!”张雅斐的声音拔高“你血口喷人!”
岑懿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 有愤怒, 完全不似那日的神奇,她开口,不紧不慢的说着, “你说没说过,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她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这个地方有监控,训练间也有,你撞我的时候,说那些话的时候都被拍的一清二楚。”
岑懿手指指向的方向,天花板的角落里嵌着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谎的、一直在看着的第三只眼睛。
张雅斐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那个摄像头的瞬间,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但没有发出声音,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的指节泛白。
整个后台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张雅斐的手从拉杆上松开了,行李箱失去了支撑,歪了一下,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
声响在安静的后台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尤其是她的心上。
“我……”张雅斐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睫毛都在发抖,“我是误会了。”
误会了这几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好几遍,她的眼眶红了起来,站在那里像是一株杂草。
岑懿没有笑,她只是看着张雅斐,像看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小孩。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岑懿说完,转过身,走回了冯霜和崔婧如的身边。
冯霜挽住了她的胳膊,崔婧如拍了拍她的肩膀。
张雅斐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三个人的背影,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到了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冷漠和事不关己的、看热闹的凉薄。
她把行李箱从地上扶起来,拉好拉杆,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后台。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面前铺开一条白色的、冰冷的路。她
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切断。
不管是不是误会,张雅斐不会再出现在任何比赛里了,这是真的。
岑懿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但也绝不放过造谣她的人。
她不在乎别人是不是说她“因为攀附权贵才有底气”之类的话。
如果有人这么说,她也会欣然接受,毕竟这也是事实。
钟伯暄是她的底气,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她不会主动提起,但如果有人问起,她会说“是的,我男朋友很有钱”。
她也不会因为别人说她“靠男人”就羞愧,也不会因为别人说她“有背景”就心虚。
那些东西是她的,是她拥有的,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
这是件可大可小的事。
说大不大,只是一个选手在后台说了几句酸话,又没有真的闹到评委席上,也没有真的影响比赛结果。
说小也不小,涉及到评委的公信力,涉及到节目制作的公正性,涉及到孟氏这块招牌。
有人在公开场合造谣评委收受贿赂、节目暗箱操作,这涉及到节目组的公信力、评委的声誉、孟氏的口碑。
任何一个环节处理不好,都可能发酵成不可控的舆情。
工作人员不敢念慢,当天晚上就把事情原委整理成报告,层层上报。
报告从现场导演到执行制片,从执行制片到节目总导演,从总导演到孟氏艺人管理部门,最后送到了孟砚南的办公桌上。
第二天一早,一则消息在京郊演艺区炸开了。
孟氏集团的掌权人孟砚南要来慰问参赛选手,理由是“节目播出后反响良好,投资方对选手们的表现非常满意,特来现场看望”。
通知是早餐时间贴在公告栏上的,白纸黑字,盖着节目组的公章。
冯霜端着粥碗挤在公告栏前把通知读了两遍,走回餐桌的时候表情还是懵的。
岑懿正在剥水煮蛋,蛋壳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盘子里。
“我听错了吧?孟砚南?孟砚南要来看我们?”冯霜在岑懿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就是那个孟砚南?京市四大家族那个孟家的大儿子?孟氏集团的孟砚南?”
她转过头看着崔婧如,又转回来看着岑懿,“上面写着”慰问参赛选手:,不是‘看望某一位参赛选手吧?”
崔婧如喝了一口粥,“字面上是这么写的。”
冯霜凑到岑懿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下午大家就又到休息的时间了,怎么这个时候来。”
崔婧如回道,“出了昨天那种事,可能是来安抚军心的。”
闻言,冯霜又对岑懿挤了一下眼睛,“他是不是因为你来的?”
岑豁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粥里,用勺子轻轻按了一下,蛋黄流了出来,金黄色的,融进白色的粥里。
她搅了搅,函了一勺送进嘴里,嗎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他是投资人,来看看节目进度也正常。”
上午十点,所有的选手被召集到演播厅。椅子摆得很整齐,从舞台下方一直排到观众席的第三排,每一把椅子的椅背上都贴着选手的名字。
工作人员举着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确认每一个人都在。
空气中有一种紧张的气氛,“大人物要来视察”,大家都带着拘谨和好奇的、微妙的紧张。
有人在整理衣领,有人在用手捋头发,有人在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的妆有没有花。
岑懿坐在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冯霜在她左边,崔婧如在她右边。
京郊演艺区门口,昨天被众人谈论的京A00000的黑色迈巴赫大摇大摆的驶入。
孟砚南自己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宾利,同样挂着京A的牌。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主楼门口,工作人员列队迎接。
两个人在台阶下站定,对视了一眼。
“你进去还是我进去?“孟砚南南问。
“一起。”钟伯暄说。
孟砚南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主楼。
慰问的流程是早就安排好的。
总导演亲自陪同,带着两位“投资人”参观录影棚、导控室、后采间,介绍节目的制作流程和技术细节。
钟伯脂走在孟砚南旁边,全程表情冷淡,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点看起来很专业的问题。
总导演在后面跟着,对答如流,手心全是汗。
终于到演播厅,总导演亲自位两人打开大门。
这边,演播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那边,只见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孟砚南,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系着领带,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情是那种见惯了场面的、不怒自威的从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从选手们的脸上扫过去,像在检阅一支他并不陌生的队伍。
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是钟伯暄。
九月中旬渐凉的秋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上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只深蓝色的表盘。
他穿得很随意,像是在某个周末的下午、被朋友拉出来喝咖啡时顺便路过了一下。
但他的气场没有因为穿着的随意而减少半分。
他走在孟砚南身后,姿态很放松,目光却从一开始就锁定了一个方向。
岑懿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小到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的冯霜和崔婧如一直在偷偷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孟砚南走到了舞台中央,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不是那么官方的随意。
“各位辛苦了,”他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我知道你们在这里练了很久,很多人从节目开始就没有出去过,今天来,一是代表孟氏来看看大家,二来——也是受人之托,来慰问一下某个特别辛苦的选手。”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猜“某个特别辛苦的选手”是谁。
岑懿的目光越过孟砚南的肩膀,落在站在舞台侧面的钟伯暄身上。
他靠在舞台的边缘,一条腿微微曲着,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懒散又随意。
孟砚南又说了一些话,大意是节目组会继续优化赛制和后勤保障、希望大家放松心态、享受舞台之类。
他说话的时候,钟伯暄就站在旁边,他没有说话,像是只是来陪朋友的人。
但如果一直看他就会发现,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第三排靠左边的那个位置。
冯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岑懿的手臂,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穿黑毛衣的,是不是就是钟总,他一直在看你。”
岑懿轻轻点了个头。
孟砚南讲完话后,工作人员安排选手们和投资方代表合影。
一群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聚拢,在舞台前面站成几排。
冯霜拉着岑懿往前站,崔婧如跟在后面。
岑懿没有拒绝,也没有刻意往前挤。她站在第二排,左边是冯霜,右边是崔婧如。
孟砚南站在第一排正中间,钟伯暄没有过来拍照,就站在另一边看着。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岑懿看着镜头,嘴角弯着,和旁边所有人一样。
但钟伯暄没有看镜头,他看着镜头的方向,确切地说,是镜头上方、摄影师身后、第二排靠左边的那个位置。
照片拍完的时候,工作人员开始引导选手们散场。
有人回训练间,有人回宿舍,有人聚在一起聊天,讨论刚才那两个“投资人”哪个更帅。
钟伯暄从舞台侧面走过来,穿过人群,经过三三两两聊着天的选手们,而后走到岑懿身边站定。
后台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光晕里。
冯霜和崔婧如对视了一眼,一副预料之中的表情。
旁边几个还没有散场的选手也注意到了这边,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钟伯暄伸出手,把岑懿垂在脸颊旁边的一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他的手指从她的耳廓轻轻地、慢慢地滑过,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
“中午了,”钟伯暄看着她,笑着邀约,“一起吃个饭。”
岑懿仰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轮廓被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黑色打底上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岑懿嘴角弯了一个狡黠的、只有他能读懂的弧度,“投资人?还是……”
钟伯暄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坦荡的说道,“家属。”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噗嗤的笑了起来,主动拉起他的手,说道,“当然可以。”
有工作人员从通道走过来,小声的问着,“那个人是钟氏的钟总吗”,另一个人说“好像是”。
问的人又说“他就是岑懿的男朋友?”答的人说“看来是”。
问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她说得也没错,她男朋友确实有钱。”
旁边有人听到了,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岑懿不在乎这些,不在乎别人说她“攀附权贵”,不在乎别人说她“靠男人”,不在乎别人说她“有背景”。
那些话她听过,以后还会再听到。
她不会解释,不会否认,同时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了就觉得自己需要证明什么。
钟伯暄来的时候,带了很多吃的和礼物,是专门给她两个朋友的。
他把袋子交给冯霜和崔婧如的时候,冯霜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接过去,两人说了一声“谢谢钟总”。
岑懿和他并肩走出演播厅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把孟砚南叫过来当挡箭牌?”
钟伯暄没答反问,“昨天他打电话来跟我说了这件事我才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岑懿笑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必要,也不是什么大事。”
钟伯暄攥了攥她的手,“你受委屈了,怎么不是大事?”
岑懿歪头想了想,“我觉得也没用受委屈呀,她说的有一部分也是事实。”
“哪部分?”
“唔。”岑懿含糊的说道,“说你就是有钱那里吧。”
钟伯暄眉头皱了一下,还想说这些什么,岑懿又道,“你猜她们现在在聊什么?”
钟伯暄想了想,“聊我们吧。”
岑懿笑出了声,“我觉得可能是再聊我到底怎么把你搞到手的。”
钟伯暄轻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道,“那大概是个愿者上钩的故事。”
两个人走出了大门口,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顶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钟伯暄拉开车门,岑懿坐进去,车子驶出了城郊演艺区,拐上高架桥,汇入午后的车流。
窗户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把岑懿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落在脸颊旁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冯霜发的消息。
一个感叹号,然后是一张图片和一行字:【天哪天哪天哪!!!你男朋友送的也太贵重了!】
图片是两盒珠宝,起步价将近七位数。
崔婧如也发了一条:【誓死效忠岑小姐了!】
冯霜又道:【你们两个就是天仙配!给我锁死!我俩现在就是你俩的cp粉,谁说你俩不配我立马出征!】
岑懿看着那几行字,被这俩人逗笑。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钟伯暄。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
做的事也和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让人安心。
“看什么?”钟伯暄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看你。”岑懿说。
钟伯暄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十指相扣,没有缝隙。
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流动,京市的天际线还在前方铺展。
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
车驶入峯汇地库的时候,岑懿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车窗的方向,安全带勒在锁骨下方,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着脸颊,在她每一次呼气的时候轻轻晃动。
地库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一道一道的,明暗交替,在她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钟伯暄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的眉眼间总带着一种不轻易示人的清醒和疏离,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铠甲。
现在那层铠甲卸掉了,她的眉头是舒展开的,整个人是柔软的、不设防的。
钟伯暄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她额边的碎发,把那些细碎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在梦里感觉到了温度的、本能地想要靠近暖源的猫。
钟伯暄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将她从座椅上捞了起来。
他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用脚把车门带上,走进电梯。
轿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软软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他胸口的衣服,然后松开了,像一只在睡梦中确认了温暖的、可以继续放心睡去的小动物。
二十八楼,钟伯暄走进卧室,弯下腰,把她放在床上。
岑懿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钟伯暄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他的手指从她的眉骨上方拂过,没有碰到她,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顺着她的轮廓慢慢地、轻轻地描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钟伯暄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屏幕亮了,收件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他点开最上面那封,目光扫过第一段,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行回复。
他的效率很高,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把所有需要回复的邮件处理完了,之后又处理了一些今天必须完成的工作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沙发的这头移到那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卧室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看了她一眼。
她换了一个姿势,平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钟伯暄看了几秒,把门轻轻带上了,没有推开。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
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门铃响了,钟伯暄去开门,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鸡,另一个袋子里装着红枣、枸杞、姜、葱,还有一小袋干香菇。
“钟总,您要的东西。”助理说道。
钟伯暄接过袋子,点了下头,“辛苦了。”
助理转身走了,钟伯暄关上门,拎着袋子走进厨房。
他打算给岑懿煲个汤,以此犒劳辛苦了几天的她。
将火调小,盖上锅盖,让鸡汤在灶台上慢慢地煨着。
厨房里弥漫着鸡肉和姜片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红枣的甜、香菇的鲜,在灶台周围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铺开。
钟伯暄靠在灶台边上,双手环在胸前,看着锅盖上升起又消散的白色蒸汽。
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指十分自然得交叠在他腹部,指节微微蜷着,掌心贴着他的衬衫,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
脸贴上了他的后背,鼻子蹭着他的肩胛骨,额头抵着他的脊柱,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把自己蜷成最舒服的姿势,贴着他,蹭着他。
刚醒来的岑懿像个小猫似的蹭着钟伯暄的后背。
她的头发乱乱的,一侧压得扁扁的,另一侧翘起来几缕,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皮还带着睡意。
“还以为你去公司加班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的衣服里传出来,沙哑的,柔软的。
钟伯暄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颜色,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怕某个人醒来饿,”他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索性就在家里忙完好了。”
岑懿笑了起来,闷闷的,从他后背的衣服里传出来,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小猫在哼哼。
她闻着空气里弥漫的香味,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做什么了,这么香?”
钟伯暄关了火,转过身,将岑懿揽进怀里。
他的后背靠着灶台的边缘,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他微微低着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嘴唇,“鸡汤,这些天你也没好好吃饭吧。瘦了。”
岑懿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抚摸着,“你怎么看出来的?”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上,又从她的后背滑回腰侧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线上慢慢地、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隔着薄薄的家居服,他能感觉到她腰侧那一小段皮肤的弧度,他一只手就能合拢,然后说道,“摸出来的。”
岑懿嗔了他一眼。“色狼。”
钟伯暄笑了起来,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笑道,“我可是听说,某人把我称呼为‘男朋友’。那我可不是色狼。”
他说“男朋友”那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比他平时说话重了很多,重到像是在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什么。
他从昨天从孟砚南听到这件事,又听到那三个字开始,笑容就没有消退过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满足。
岑懿看着他笑成那个样子,总算明白了他一直开心的原因。
也这么一个小小的称呼,就能把他高兴成这样,她不是太理解。
在她看来,“男朋友”只是一个名词,一个定义了两个人关系的普通的名词。
但对他来说,好像不止是一个名词。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终于可以被写在纸面上的、属于他的身份。
她没有忍心打破他的高兴,只是轻轻剜了他一眼。
美人的剜眼,也如媚眼。
就这么一个眼神,让钟伯暄的神色暗了暗。
他的手指从她的后背上滑到她的后脑,扣住她的头发,微微低头,吻了下去。
他的手很用力,两个人紧贴着,没有一丝缝隙。
唇贴着她的唇,起初是重的,然后慢慢变轻,变柔,变成一种厮磨。
厨房里的灯没有开,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盖子,余温还在,蒸汽已经不冒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城市的天际线里蜿蜒。
厨房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灯光从门的方向漫过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气,被两个人之间不断交换的呼吸搅动着,变得暧昧不清。
亲着亲着,钟伯暄突然将岑懿抱了起来。
他的手托着她的臀,把腿缠上了他的腰。
岑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被从树枝上抱下来的、不肯松爪的考拉。
他走了几步,远离燃气台。
但也没有走出厨房,而是放到了料理台上。
料理台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的,台面凉,她的皮肤贴上去的时候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的手温覆盖了。
她的后背靠着墙壁,身前是他。
岑懿被放在料理台上的时候,竟比他高了一些。
她坐在台面上,他站在她面前,岑懿的视线从他的眉心落下来,落在他的眼睛上。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钟伯暄的手扣着她的腰,岑懿居高临下地环着他的脖子,缠绕,交叠,十指在他后颈的交汇处扣在一起。
她微微低头,钟伯暄顺势仰头。
这个角度是陌生的,是新鲜的,让岑懿觉得,原来从这个方向看他,是这样的。
她低头吻他的时候,他仰着头回应。
与此同时,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了下去。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大腿外侧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经过胯骨的弧度,经过大腿的线条,经过膝盖的轮廓,最后握住了她的小腿。
他的拇指在她的胫骨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
而后,他把她的腿从自己腰侧拉起来,脚踩在了料理台的边缘。
她的脚趾蜷起来,在光滑的石头面上蹭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
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更加打开,她的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身前的他是温热的,两种温度从两个方向同时侵袭着她,凉的是墙,热的是他。
岑懿有些分不清自己是想往凉的那边躲,还是想往热的那边贴。
灶台上的锅盖边缘,最后一滴水珠从弧面的最高点滑到了边缘,在边缘停留了一瞬,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的人,然后落了下去,砸在灶台上,溅开一小片细碎的、几乎没有声音的水花。
锅里的汤早就停止了翻滚,油脂在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膜,把所有的香气都封在了下面,只有偶尔从锅盖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丝一丝的、断断续续的香气还在厨房里游荡,绕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根看不见的、扯不断的线。
钟伯暄低下头,柔软的唇贴着她右腿的位置,不是直接吻下去,而是贴着皮肤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像在用嘴唇丈量她身体的每一寸轮廓。
每次他的嘴唇落在新的位置,她的手指就会在他肩膀上收紧一下。
指甲掐进他上衣的纤维里,隔着那层柔软的、厚实的针织面料,掐着他的肩膀。
料理台旁边的不锈钢架子上,放着泡发好的香菇、切好的红枣、泡在温水里的枸杞。
白色的瓷碗里,香菇的褐色和红枣的深红在暗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
其中一只碗的边缘,一颗枸杞从水里浮了起来,在水面上慢慢地转着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从碗的这头转到那头,又从那头转回来。
岑懿颤抖着,声音婉转,“不行…。”
但在这个时候已是于事无补,男人像是没听到似的,也没抬头。
忽而,淅淅沥沥的水声渐起。
岑懿的双手紧紧的扣着钟伯暄的肩膀,头仰起来,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
良久,钟伯暄终于抬头,手从她的小腿上收回来,重新覆上她的大腿。
他的手指从内侧慢慢地、不容拒绝地往上移动,每移动一寸,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她最柔软的那一处停下来,指腹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舒服?”他声音很低,
岑懿摇了摇头,她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拉向自己,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不许问。”
钟伯暄笑了一声,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慢慢画着圈,那种感觉不是在“碰”她,是在“感受”她,感受她皮肤的温度、纹理、和在他指尖下细微的、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样的颤栗。
灶台上的火早就关了,灶圈已经凉了,但锅还热着。
锅里的汤在余温中慢慢冷却,表面的油脂从边缘开始凝固,一圈一圈地向中心靠拢,像一面正在结冰的湖面。
勺子搁在锅沿上,勺柄微微翘起,在黑暗中像一个静止的、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
钟伯暄的另一只手从她的后背上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颈。
他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把她的头微微往下拉。
随后他仰起头,吻落在她的唇上。
岑懿尝到一股其他的味道,偏头想躲,但钟伯暄不让,她只能这样半推半就的回应着他。
她还坐在料理台上,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这个高度让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
于是又变成了她的手捧着他的脸,他仰着头,她低头吻他。
这个角度太新鲜了,新像是一对刚刚相遇的、还不太熟悉彼此的身体的恋人,每一个触碰都是第一次。
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到她知道他的手指在她腰上蹭两下是什么意思,熟悉到他知道她的呼吸变快时需要他慢下来。
一半陌生,一半熟悉。一半探索,一半确认。
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她上次摸到时长了一些,发尾微微卷着,在她的指缝间缠绕。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岑懿看着他的脸,这张在别人面前冷淡矜贵、在商场上不动声色、在家门口被她撞到时也会脸红失措的脸。
她心里忽而出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占欲。
这个人,是她的。
锅盖上的水蒸气已经完全冷凝了,水珠不再滑落了,在锅盖的弧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均匀的水膜,在从客厅漫过来的微弱光线里,像一面被磨花了的小小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厨房的一角,深灰色的料理台,白色的瓷碗,不锈钢的架子,和两个人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分不清你我的轮廓。
钟伯暄从她身后把她的腿重新抬起来,让她缠着他的腰。
她的鞋早就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光着的脚在他身后交叉着,脚趾微微蜷着。
他的手从她的大腿上收回来,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扣。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信号。
她手指攥着台面的边缘,指节泛白。
料理台的台面是凉的,凉意从她的指尖渗进来,在那里和体内烧着的那团火撞上。
火赢了。
锅里的鸡汤还在静静地冷却。油脂在表面凝成了一层完整的、淡金色的膜,把下面的汤全部封住了,一丝热气都透不出来。
枸杞沉到了碗底,在黑暗中聚在一起,像一小堆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暗红色的宝石。
香菇也沉了,泡发后的伞盖在水里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被水泡开了的、永远不会再合上的褐色小花。
钟伯暄把她从料理台上抱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耳后,温热急促,“抱紧。”
岑懿的手向后伸,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整个人被他从前面抱着。
料理台旁边的架子上,白色的瓷碗被震动了一下。
碗底的一颗枸杞从碗底浮了起来,在水面上又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了回去。
锅盖的弧面上,那层薄薄的水膜被震碎了,无数细小的水珠从水膜里分离出来,在锅盖上滚动着,汇聚成更大的水珠,然后从边缘滑落下去,一滴,一滴,又一滴,砸在灶台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窗外的京市还在亮着,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密集的星群变成了零星的、孤零零的几颗。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清冷的、银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锅已经彻底凉了的鸡汤上,落在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几乎融为一体的人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
厨房里的那锅鸡汤最终还是凉了,表面的油脂凝成了一层完整的、淡金色的膜,把所有的香气都封在了下面。
枸杞彻底沉到了碗底,一动不动。
香菇也沉了,伞盖朝上,像一朵一朵被定格了的、不会再长大的褐色小伞。
锅盖上的水珠不再滑落了,水膜也干了,只剩下几道细小的、干涸了的水痕,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简朴的地图。
钟伯暄把岑懿抱了起来,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猫。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也缠着他的脖子。
他把她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弯腰放下去,沙发垫在她身下陷了一块,她躺在那里,眼底泛上餍足而后说道,“汤……”
钟伯暄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灶台上的锅盖还盖着,锅沿上的勺子还搁在那里。
他知道那锅汤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的油脂凝成了一层完整的膜,需要用勺子把那层膜挑开,才能看到下面澄清的、金黄色的汤底。
他没有回头看太久,很快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抱进怀里,他的后背靠着沙发,让她靠在他的胸口,换了个姿势。
“明天再热。”他说——
作者有话说:解锁新地点!哈哈哈哈,最后那里只能用意识流代替了呜呜,不知道有没有看懂呢
钟伯暄小小日记:
听说有人针对我老婆,我来看看
好多天不见,我老婆依旧是这么好看
嘻嘻嘻嘻,她称呼我为男朋友,我是不是终于有名分了!
终于终于终于!我要好好奖励她~
第42章
秋意渐浓的时候, 比赛的节奏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前三期是最难熬的,四十多个人挤在练功房里,每个人都想在第一轮留下印象, 每个人都怕自己被淹没在人群里。
那段时间岑懿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晚上十二点还在对着镜子抠动作, 困了就趴在垫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练。
冯霜说她练功服后背的汗渍就没干过, 崔婧如说她吃饭的时候都在看舞蹈视频,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但过了那个焦灼的适应期, 到了九十月份,一切都慢慢变得从容了一些。
不是难度降低了,是她变强了。
日程很紧凑,节目又属于“比完一期播一期”的设定,评委的打分和观众的反馈几乎是同时涌过来的。
上一期的表现还在热搜上挂着,下一期的排练就已经开始了。
压力当然有, 但那种压力不再是“我怕被淘汰”的恐惧, 而是“我想跳得更好”的动力。
连续比赛了三期, 剩下的练习生已经从最初的四十余人, 淘汰到了不到十余人。
每一次公演之后都有人离开,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的声音成了这个节目最残酷的背景音。
但还好,赛制进行到第七期的时候, 节目组安排了一次复活赛, 让那些原本实力很强、但因为团队表现不佳而被淘汰的选手又召了回来。
最近四期的连续的比赛让岑懿很忙碌, 基本没有回过家。
排练、采访、定妆、录制、复盘,每一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钟伯暄知道她忙, 也不打扰她,只在她休息的时候过来陪她吃顿饭。
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只是一杯咖啡的时间。
他坐在城郊演艺区门口的那家咖啡馆里,面前摆着她爱喝的热拿铁,等她从练功房跑出来。
她穿着练功服,头发随便扎着,额头上还有汗。
等她跑过来的时候,他会细心的站起来,把椅子拉开,把纸巾放在她手边。
她坐下来,喝一口拿铁,闭上眼睛,像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猫。
然后他会看着她,也不说话,来这就是为了看看她。
这两个月,钟伯暄也比较忙碌。
应家那边出了事情,具体什么事他没有在电话里细说,但岑懿从新闻里看到了。
许家的产业出了问题,满城风雨,各种猜测铺天盖地。
不止钟伯暄,孟砚南和连城也过去了。
两个人各忙各的,再次见面的时候,还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感受。
十一月的京市更凉了。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不带一丝暖意。
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从金黄变成了光秃,落叶铺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踩上去沙沙地响。
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厚衣服。
岑懿怕冷,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冬天她总是手脚冰凉,整个夜里都暖不过来。
姚惠给她灌过热水袋,给她织过羊毛袜子,给她在被窝里放过暖宝宝。
后来她开始跳舞,身体的底子好了很多,但怕冷这件事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
十一月的风一吹,她就把自己裹进了那件烟灰色的呢子大衣里。
大衣是今年新买的,长度到小腿,腰后有一条系带,她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把大衣收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包住了她的脖子。
与第一次不同,这一次或许是钟伯暄早就下了命令,岑懿一进钟氏的大楼就有专人引她上去。
前台站起来,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电梯是总裁专用的,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前台刷了卡,按下顶层,然后退出去,站在电梯门外,微微点头。
一路畅通无阻。
办公室里的灯开着,暖白色的光从天花板的嵌入灯槽里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而安静。
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深秋的京市在窗外铺展开来,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远处的写字楼林立,电视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只深蓝色的表盘。
岑懿一眼就看到了他,两个人说没见其实也没多久。
前两周钟伯暄还去城郊找她吃过一次饭,那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摆着她爱喝的热拿铁,看到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立马站起来。
她跑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得回去排练了。
钟伯暄送她到演艺区门口,岑懿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然后跑走了。
他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练功房的玻璃门后面。
那是两个星期之前的事。
两个星期,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
但她觉得他好像又变了一些,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了,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很多,但看得出这一段时间休息得不好。
岑懿靠在门框上,伸出手,用指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两声,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听到。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钟总好像很忙,我来不打扰吧?”
钟伯暄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他合上笔,把文件推到一边,椅子往后滑了几寸,刚要站起来岑懿已经走过来了。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转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整个人靠进了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靠着他的肩膀,两条腿垂在椅子的扶手外面,自然地、放松地、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的猫。
钟伯暄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
他的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身上还是那种淡淡的、干净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钟伯暄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那声音闷闷的,从她的皮肤上传到她的骨头里,叹息了一声,“终于可以出来了。”
岑懿笑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他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指尖凉凉的,贴着他的手背,“我们不是前些天还见过嘛。”
钟伯暄把脸从她的颈窝里抬起来,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抚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岑懿笑了一下,她偏过头,目光瞟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些摊开的文件,看到了“应氏”“重组”“资产评估”之类的字样。
她的笑容收了收,但并不严肃,“应洵那件事,完事了吗?”
岑懿与许清沅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金宸万盛。
说来很有缘分,那天的局,桌上坐了六个人,她,孟徽舟,钟伯暄,应家两兄弟,和许清沅。
那时候她还是孟徽舟的女朋友,穿着旗袍,坐在孟徽舟的身边。
许清沅坐在应徊旁边,姿态端正,笑容得体,但岑懿能看出来,她的眉头在不经意间会微微皱一下,目光也会在应徊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快速地、像是怕被发现的、飘向应洵的方向。
那会儿岑懿就明白了一些事,她替许清沅解了一下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帮她接了一句话。
两个人就此认识了,留下了联系方式,偶尔在朋友圈里点个赞聊几句。
谁能想到,曾经是应徊未婚妻的许清沅,如今会和应洵在一起。
又有谁能想到,当初和孟徽舟在一起的她,如今会坐在钟伯暄的腿上,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听着他的心跳从耳边传过来。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比小说更不讲道理。
听到岑懿问起这件事,钟伯暄把脸从她的肩膀上抬起来,靠在椅背上,手臂还环着她的腰,“快了,就差最后一点收尾了。法律层面的东西比较繁琐,急不得。”
岑懿略微担心,钟伯暄所有事都没有瞒过她,更何况现在许家的事满城风雨,财经新闻的头条,社交媒体上的热搜。
“清沅还好吗?”她问。
钟伯暄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有应洵在,不会让她出事,许家有根基,只是表面上的产业出了问题,实际上那些不动产和核心资产都已经做了安排,应洵接手了运营,核心资产都锁在信托里,谁也动不了。”
应家是京市的百年大族,其底蕴和集团能力不可估量。
许家被应洵接手,可以保住很多,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应洵不是一个会在嘴边说很多的人,但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钟伯暄说完,转而问岑懿,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移到她的下巴上,轻轻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先不说他俩了,你第七期都拍完了,是不是快结束了?”
岑懿点了点头,她掰着手指头数,“一共就十一期,还剩下一个多月就结束了。”
钟伯暄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太好了,苦行僧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岑懿摇摇手指,她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个“你想得美”的弧度。
“也不是哦,如果这个节目拿到第一的话,我会跟着春晚总导演继续训练,好像是可以去春晚的舞蹈节目。”
钟伯暄的笑容停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件事在岑懿职业生涯中是很重要,因此只是说,“行,那你到时候告诉我什么时候完事,我去接你。”
岑懿笑了起来,她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春节诶,你不用和家里吃团圆饭嘛?”
钟伯暄笑道,你如果和我一起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回家。你不去的话,我们就回峯汇。我在哪儿都能吃团圆饭。”
因为你在哪,家就在哪。
这话他原本是随口说的,没想着岑懿要有什么回应。
但他没想到,岑懿却说,“你家菜好吃的话,我好像可以去尝一下。”
钟伯暄的眼睛亮了,他的手指在她腰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怕自己听错。
“懿懿,”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你答应我了?”
岑懿的手指在他胸口的领带上缠着圈。
那条深灰色的领带被她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又绕上,像在玩一个很好玩的玩具。
她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领带上,低声的说道,“没听清就算了。”
钟伯暄的眼眶热了一下,“听清了,你愿意和我回家。”
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抱进怀里。
手扣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懿懿,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岑懿被他抱着,嘴角的弧度弯得很大,“我只是去尝一下菜,你可别想多了。”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脸颊上,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我亲自下厨,能不能在我家留住你?”
岑懿的笑已经要控制不住了,但还是说道,“勉强吧。”
钟伯暄捧着她的脸,“那再加上我的献身呢?”
岑懿没有说话,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停留了大概两秒,话已经不用多说了,都已经表达了出来。
钟伯暄将头靠了过去,含住她的唇珠,慢慢地、轻轻地舔舐。
他的舌尖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不急不慢,像是在品尝一颗他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时令的、珍贵的、舍不得一口吃完的果实。
这么长时间不见,岑懿当然也是想他的,她比以往主动了一些,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回应着他的亲吻,舌尖找到了他的,身体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这让钟伯暄更加受不了,他的手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按在了办公桌的遥控器上。
窗帘缓缓合拢,窗外的京市天际线被深灰色的面料一点一点地遮住,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台灯的那一小圈光晕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个小小的、被琥珀封存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钟伯暄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落,物件闷声坠在地毯上。
他把岑懿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了办公桌上。
桌面泛着凉意,透过她的裙子渗进皮肤,但他的手随即覆了上来,掌心的温度驱散了那股凉意。
两人的衣服未乱,只有关键之处微微凌乱。
她的几缕发丝从耳后垂落,钟伯暄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被扯出一截。她衣领上被他吻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很快便会消退。
在这隐秘的空间里,岑懿既觉得私密,又觉得紧张。
她的身体深处有一种隐秘的涌动,像地下河在暗夜里流淌,但她又害怕,怕有人推门进来看到他们这样亲近。
随后她推了推钟伯暄的胸口,力气不大,“会不会有人来?”
钟伯暄的吻从她的唇边移到她的耳畔,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后,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低低地安抚,“不会有人来。”
他在轻哄她,像在哄一只被惊动了的小猫。
但手没有停,唇也没有停。
岑懿的手指收紧了他的衬衫领口,指节泛白,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又松开。
她的呼吸在两个人之间变得又急又碎,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腰侧轻轻滑过,指腹隔着外衣停在她腰线的弧度上。
他的领带被她攥在手里,深灰色的丝绸从她的指缝间垂下来。
岑懿的头发散了一些,几缕发丝从耳后垂下来,贴着她的脸颊,也蹭过他的下颌。
他就着那些发丝低下头,从她的耳垂靠近下颌线,又回到她的嘴角附近。
过了好一会儿,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脸侧移开,微微向下。
当他的脸颊贴着她颈侧时,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急促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紧接着,那唇顺着她的脊背往下,经过肩胛骨的弧度,经过腰线的凹陷,经过臀部的曲线,最后停在了她的脚踝上。
那里曾经肿得令人心惊,红得发亮,肿得像馒头,纤细的骨骼被埋在厚厚的软组织下面,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他记得第一次帮她脱鞋时的样子,她的脚很小,很白,脚趾并拢着,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那一次她的脚踝肿着,暗红色的,滚烫的,和周围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指覆上去的时候,她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叫疼。
现在,那些肿胀和淤青都已经不在了,红肿消退了,暗红色的淤血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淡淡的、粉白色的红痕。
钟伯暄把她的裤脚往上推了一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他很珍惜的、不想弄坏任何包装的礼物。
米白色的羊绒裤脚从脚踝处被推上去,露出了一截纤细的、白皙的、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小腿。
然后他低下头,吻着她脚踝骨外侧那一小块皮肤,舌尖从那一小块皮肤上轻轻舔过。
岑懿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着,手指也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着,因为这一触碰的感受过于超纲,指甲在实木的表面上划出细微的、听不见的痕迹。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外侧脚踝移到了内侧,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小腿,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他手的形状,随后湿漉漉的吻从脚踝移到了跟腱。
那里是全身皮肤最薄的地方之一,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柔软的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脉搏直接敲在他的唇上,一下,又一下。
他的舌尖顺着跟腱的弧度往下舔,从最纤细的末端舔到脚后跟圆润的轮廓,再从那里绕回来,回到最薄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钟伯暄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从小腿上移开,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扣。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解开了必要的束缚,让布料在关键之处变得松散。
他的衣服还在身上穿着,衬衫的扣子一颗都没有解开,领带还挂在脖子上,袖口还挽在小臂上。
他看起来和十几分钟前坐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时的样子差不多,只是头发乱了一些,额前垂下来几缕,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紧接着,钟伯暄把把岑懿从办公桌上抱了下来,调转了一个方向,让她背对着他,面朝落地窗的方向。
窗帘已经拉上了,但她的目光还是本能地投向了那面深灰色的布面,好像透过布面能看到外面。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到她的肩膀,按着她微微前倾的身体,让她趴在办公桌上。
隔着两个人的衣服,所有的障碍都还在,但所有障碍的缝隙都在某一个角度、某一种力度、某一次巧合的呼吸中,对齐了。
他的手从她的脚踝上收回来,从羊绒衫下摆伸了进去覆上了她的腰,直接贴上了她的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岑懿震颤的手指在桌面上张开了,掌心贴着实木的桌面,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
与此同时,距离被骤然拉近了。
某种感觉顺着血管往上漫,漫过小腹,而后变成了一声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它溢出去的、细碎的、像瓷器开裂一样的声音。
衣服都穿在身上,所以一切动作都被限制了。
衣服束缚让她无法自由地伸展手臂,他衬衫纽扣的坚硬时不时会隔着面料抵住她的后背。
但这些限制反而让所有接触变得更敏感。
岑懿睁开眼睛,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只能看到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
她把手指覆上了他的手背,十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而后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和她的手十指相扣,握紧。
办公桌上的文件早就被扫到了地上,整个房间里只留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在台灯的光晕中此起彼伏。
窗帘是关着的,门外是安静的走廊,助理的工位在这层楼的另一端。
不会有人来。
他说的,她原本信了。
但没想到,正是关键时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钟伯暄的嘴唇还贴在她的后颈上,他的呼吸在她皮肤上凝成一小片温热的、湿漉漉的雾气。
他也听到了,但没有停下,没有谁比他更知道这间办公室的隔音有多好。
但岑懿不知道,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种更本能的、从脊椎底部开始向上蔓延的、像一只被惊动了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
岑懿只觉得呼吸停了一瞬,她怕被听见,但钟伯暄不近不停,甚至动作幅度还更大了。
无奈,她只能断断续续的说道,“不行,来人了…。嗯…。”
钟伯暄声音低哑,“嘘。”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那扇厚重的门,听起来有些闷,“钟总,应氏那边的文件传过来了,需要您过目一下。”
钟伯暄没有抬头,他的嘴唇从她的后颈上移开,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低,“别动。”
岑懿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浅的印子。
她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咬住了自己衬衫的袖口。
羊绒的面料在她齿间被咬得变了形,她的身体在发抖。
门外的助理还在等,没有催促。
助理跟了钟伯暄很多年,知道他的习惯,他在忙的时候不会应声,忙完了自然会说“进来”。
等几分钟是常事。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耳廓移开,回到她的后颈上,嘴唇贴着她颈侧那根紧绷的肌肉,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
他的呼吸很稳,和她完全不一样。
他的声音从她的后颈传到她耳膜上,“等一下。”
三个字让门的里面和外面,在这一刻被“等一下”连接了起来。
岑懿手指攥着桌面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缩,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她的小腹,变成一声被她咬碎了的、咽回去了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到的叹息。
钟伯暄感觉到了那个收缩。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手从她手背上收回来,扣住了她的腰。
他没有离开她,只是直起了身体,让自己从“贴着她”变成了“站在她身后”。
但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本就没有消失的连接产生了一个微妙的、角度上的、深度上的变化。
钟伯暄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到,也刚好能让怀里的人听出那层只有她才能听出的、声音下面的、被压着的、别的东西。
“放桌上,我一会儿看。”
门外的助理应了一声“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见声音没了,岑懿终于松开了咬着的袖口。
羊绒的面料上留下了两排浅浅的、湿润的、带着体温的齿痕。
她趴在办公桌上,额头抵着手臂,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在以为他或许好了之后,新的一轮风暴又开始了。
钟伯暄还站在她身后,他的手还扣着她的腰,一切还没有停歇。
她的身体在不自觉地、缓慢地、像潮水退潮一样地轻颤着,不剧烈,但持续。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开,覆上了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下抚,像在安抚一只被惊动了的、毛都竖了起来的、终于可以慢慢把毛顺回去的猫。
“走了。”他说着,然后把她抱着转回来,正面抱着她。
岑懿抬起头,她的脸有些红,不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钟伯暄低着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绕过来,扣着她的肩膀。
又过了一会儿,岑懿才从他颈窝里抬起头,她的睫毛还带着一点湿意,哀怨的说着,“你刚刚就是故意的。”
钟伯暄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是挺喜欢?都成河了,我还得换个裤子。”
岑懿脸红个彻底,羞愤的打他,“你滚!!”
钟伯暄哈哈大笑,把她抱到了休息室让她清洗一下,自己换了条裤子后走到门口,从地上捡起助理放在门口的那份文件。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明晃晃的。
——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细细的,碎碎的。
钟伯暄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停了好几秒没有落下去。
他听着水声,想起了每次她在他家洗澡时,浴室的门也是虚掩着的,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休息室的门推开了。
岑懿走了出来,头发还湿着,用一条白色的毛巾松松地裹着,几缕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在那件米白色羊绒衫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眉毛淡淡的,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脸上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像三月的桃花。
她看了一眼正在看文件的钟伯暄,想着他在忙就没有打扰他,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腿盘起来,把毛巾从头发上取下来,歪着头擦着。
钟伯暄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
岑懿正歪着头擦发梢,毛巾盖住了半张脸。
钟伯暄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抽走了毛巾。站到她身后,把毛巾覆上她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
“你忙完了?”岑懿问着。
钟伯暄心情很好的说,“嗯,想尽快来伺候你。”
岑懿哼了一声,“刚欺负完人又给个甜枣。”
钟伯暄笑,“那我这个枣甜吗?”
岑懿歪头,“一般般。”
岑懿的发质很好,很自然的黑,像一匹被水浸透的、黑色的缎子。
他的手在她的发丝间穿梭,毛巾的绒面吸附着水分,头发一点一点地变干。
钟伯暄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从休息室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打开开关。
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不算吵,但也不轻。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湿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起来,让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
岑懿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头发被他的手和风一起吹起来,落在脸上痒痒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她头皮上轻轻按压的力度,刚好能让她的整个头部都放松下来。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钟伯暄把吹风机放回休息室,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把一只手伸给她,“走吧。”
岑懿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微微用力,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办公室到了一楼。
大厅里有人在走动,穿着深色制服的保安、抱着文件夹的前台、拎着公文包准备下班的白领。
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两个人走出了旋转门,十一月的京市,傍晚来得比想象中更早。
午后的阳光还在的时候,天色还是亮的,只是不再刺眼,变成了一种温柔的、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样的光。
那道光从西边的天际线铺过来,落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辆已经等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上。
钟伯暄拉开车门,岑懿坐了进去。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位,拐了一个弯,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车窗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十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带着街道上落叶和烤红薯混合的味道,凉凉的,干干的。
在他们身后,钟氏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空无一人。
旋转门还在转着,保安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抱着文件夹的前台已经换了班,拎着公文包的白领已经叫到了车。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着,忙碌的,有序的,没有人注意到在马路对面那棵银杏树下,有一个影子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他从那盏灯没有照到的角落里走出来,站在路灯的边缘,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身子在黑暗中。
光线照到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酒精共同打磨过的、粗糙的、沟壑纵横的脸。
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像一张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已经失了水分的旧报纸。
眼睑下面的眼袋很重,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解锁下一个人物,明天也依然加更到1w字,欢呼声在哪里!掌声在哪里!营养液又在哪里!(嘿嘿)
钟伯暄小小日记:
老婆回来啦!!
嗅嗅嗅,我是老婆的修狗
给老婆伺候好才是男人的本分!!
第43章
比赛进行到第九期的时候, 就剩下了十位选手。
排练厅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挤,四十多个人的热闹场面已经成了过去。
镜子里映出的人影稀疏了许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练功位, 再也不用抢把杆、等镜子。
但空旷反而让压力更明显了——留下来的都是强者, 谁都不会轻易让出自己的位置。
而这一期的赛制, 又增加了一重变量。
节目组为了增加趣味性和另一种默契, 邀请了一些男性参赛嘉宾,都是已经有一定舞台经验的男舞者。
消息公布的那天, 后台炸了锅。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 有人偷偷去搜索嘉宾名单。
冯霜拉着崔婧如的手喊“会不会有帅哥”,崔婧如面无表情地说“我只关心搭档的腿能不能抬到一百八十度”。
主持人播报着本期要进行的考核:一男一女为一组,跳双人舞,考察配合的默契。
来的十位男性嘉宾都是四位导师精心推荐的优秀舞者,论辈分,都可以算作选手们的师兄。
四位导师在选人上花了不少心思。
她们根据每位选手的技术特点、身高比例、舞蹈风格, 从自己的学生或合作过的舞者中挑选了最合适的人选。
大部分人都是随机匹配的, 导师将名单提交给节目组, 节目组统一安排, 选手们直到录制当天才知道自己的搭档是谁。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春晚节目总导演的那位导师, 直接将有过三次春晚经验的辛一黎指配给了岑懿。
没有经过节目组,也没有经过抽签, 导师的原话是:“岑懿这个苗子, 不能随便配一个人, 辛一黎有三次春晚经验,舞台感、节奏感、配合意识都是一流的。他们两个搭在一起,这组就不用我操心了。”
这话传到后台的时候,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说“果然第一名有特权”。
但没有人敢当着岑懿的面说,因为谁都清楚,如果不是岑懿的实力摆在那里,导师也不会把自己的王牌选手拿出来。
辛一黎也是京大舞蹈学院毕业的,严格来说算是岑懿的直系师兄。
他的父亲是舞蹈界的前辈,母亲是古典舞出身,算是正儿八经的舞蹈世家。
从小就登台,十二岁上春晚,十六岁拿桃李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履历比别人跳了十年的都厚。
他来之前就知道自己的搭档是岑懿,节目组给他发消息的时候,附了一句“搭档:岑懿”。
他当时正在排练厅压腿,看到这个名字,想了三秒,然后放下手机,打开视频网站,搜索了“岑懿国风之夜”。
然后辛一黎把往期的节目一期不落地看完了。从初舞台的惊鸿一舞,到扇舞丹青的稳居第一,到团队赛的领队风范。
他看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每一期,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话:“这姑娘,天分真高。”
不是客套,不是恭维,是一个从小被称为“天才”的人,在和另一个天才隔空对视时,发出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的职业欣赏。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和聪明人相处,最省力的方式就是不用绕弯子。
辛一黎到了之后直接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打开已经下载好的音乐,对岑懿说:“这一段我有个想法,你先看一遍,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改。”
岑懿接过平板,看了两遍,说:“前半段的节奏我建议放慢一点,后面再推上去。”
辛一黎想了想,点头:“好,听你的。”
双人舞最大的难点不是技术,是信任,男舞者要托举女舞者,要将她抛出去再稳稳接住,要引导她在空中旋转、延伸、定格。
这需要两个人的身体记住同一组数据,她起跳的时机,他接住她的角度,她落下来时重心的偏移,他撑住她时手臂的力度。
这些数据不是写在纸上的,是两个人一遍一遍磨合出来的。
辛一黎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他会指出岑懿在起跳时容易往左偏的问题,会在她疲惫的时候说“休息一下,不着急”。
他是有温柔又有耐心的那一挂,很容易博得女生的好感。
排练间隙,经常有其他选手过来,有的递水,有的请教动作,有的暗戳戳地想让辛一黎帮忙点拨一下。
他会接过水,会耐心听对方的舞蹈想法,会礼貌地说“跳得不错”,但如果对方想让他在编排上多指导几句,他只会说一句:“现在还在比赛期间,不太方便,等比赛结束了可以。”
冯霜和崔婧如都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毕竟辛一黎的言行举止没有任何越界。
他和岑懿说话的语气和对别人差不多,训练时的手位、站位、托举都是职业化的,没有多余的身体接触,没有私下约吃饭,没有发过一条超出工作范畴的消息。
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冯霜就是觉得,他对岑懿的“好”,和对别人的“好”,不是同一种。
“你不觉得他有点太好了吗?”冯霜趴在把杆上,歪着头看着远处正在和辛一黎讨论动作的岑懿。
崔婧如在她旁边压腿,闻言头都没抬:“哪方面?”
冯霜想了想,“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对,指导学生有分寸又耐心,但我第六感怎么觉得,他就是对懿懿和别人不同呢?”
岑懿觉得没什么,她一心扑在练习上,根本没太在意这些,但听到冯霜和崔婧如这么一说,她多注意了一些。
后来发现确实如此。辛一黎看她的眼神,和对别人不一样。
她没有点破,没有疏远,也没有给对方任何暗示,只是把两个人的交流范围缩小到了排练厅,除了必要的动作讨论和节目相关的沟通,她不再在排练之外和他多说一句话。
辛一黎感觉到了,但没有问。
他只是收起了那些细微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超出搭档关系的好。
岑懿这边练习着,钟伯暄那边还丝毫不知道有人正在“偷他的家”。
孟砚南拿到了节目下一期比赛的内容,打开文件夹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双人舞,男女搭档,邀请的男嘉宾名单上排在第一行的名字,写着,辛一黎。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岑懿”和“辛一黎”被圈在一个组里,旁边标注了“春晚总导演指定”几个小字。
节目是他投资的,每一轮的比赛内容都得给投资方过目,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此刻他看着这份文件,脑子里想的是,钟伯暄知不知道这事?
他拿起手机,拨了钟伯暄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一周后有没有事?”孟砚南的声音不紧不慢。
钟伯暄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签文件,闻言如实说道,“没有,就是公司正常工作的事,怎么了?”
孟砚南问道:“你想不想看看演出?他们比到第九期了。”
钟伯暄有点怕打扰岑懿,他知道她最近的日程很紧,不想过去让她分心,但也实在想她,于是问道:“能去吗?”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去呗,就去看看公演,也不做什么。”
钟伯暄答道:“行,几点,到时候发给我。”
挂断电话的孟砚南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下,他这也不叫看热闹,钟伯暄也是投资商之一,怎么也得看看这比赛到底比的什么。
但他没有提前告诉钟伯暄双人舞的事。
这种事,还是要亲眼看到才有意思。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第九期公演的日子。
地点还是在城郊演艺区的大演播厅,舞台比前几期更大了,灯光设备全部升级,观众席也比之前多加了五十个座位。
这一期的票一经放出就售罄了,黄牛票价翻了五倍,因为辛一黎的粉丝包了将近一半的票。
她们举着灯牌,拉着横幅,穿着统一的应援色文化衫,在演播厅门口排起了长队。
孟砚南和钟伯暄到的时候,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出了好几十米,
他们没有走VIP通道,孟砚南特意交代过,不搞特殊,不通知节目组,不坐评委席,不进后台。
他选的座位在观众席的中后排,靠边的位置,不起眼,不挡视线,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就看看。”他当时是这么说的,钟伯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舞台上的灯还亮着,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搬道具、测麦克风、调灯光。
观众陆陆续续地进场,脚步声、说话声、椅子的翻动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辛一黎的粉丝团坐满了左边的区域,灯牌上写着“辛一黎”“一黎一黎”“舞台王者辛一黎”。
孟砚南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钟伯暄正看着舞台,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淡漠。
舞台上的灯暗了,观众席的嘈杂声在那一瞬间降了下来,像有人按了静音键。
一束追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的主持人身上。
主持人说了开场词,介绍了赛制,念了赞助商的口播。然后,她翻开了手卡。
“第九期公演,双人舞环节,第一组——岑懿,搭档,辛一黎。”
因为岑懿与辛一黎这对组合太过养眼,又是导师指定的重磅组合,节目组把他们安排在了第一个出场。
第一个上场压力最大,但也是最受关注的位置。
追光从舞台边缘扫过来,扫过观众席,扫过评委席,最后停在舞台中央,两个人已经从侧幕走了出来。
钟伯暄的目光在听到“辛一黎”这个名字的时候没什么大反应,他不认识辛一黎,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直到那个名字和岑懿的名字被主持人一同念出来他才稍微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
舞台上其余的光全部熄灭了,只剩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岑懿穿着水蓝色的舞裙,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布料在追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湖水。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水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辛一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白色的舞衣,窄腰宽肩,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好看。
音乐响起。古筝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很轻,很慢,像水一样流淌。
岑懿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来,辛一黎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随着音乐推进,两个人开始旋转、托举、配合。
岑懿从辛一黎的肩膀上跃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像托住了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还没有决定要飘向哪里的叶子。
她在空中完成了两周转体,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然后膝盖微曲,身体顺势向前滑出半步,他的手臂从她腰侧收回来,她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肩膀。两个人面对面,四目相对,距离近到观众席都能看清他们的睫毛。
他们之间的默契像是两种同质的东西在长时间接触后产生了某种本能级的默契。
台下辛一黎的粉丝们在安静地举着灯牌,没有喊叫,没有尖叫,因为她们在看这支舞的时候发不出声。
那支舞要表达的东西,不是“我会跳”,不是“我很美”,不是“你看我多厉害”。
那支舞在说的是——“我遇见了你。”
观众席里的钟伯暄,眼睛盯着舞台上那两个人,没有离开过。
他从岑懿出场的那一刻起,目光就粘在了她身上。
这其实算是他第一次看到岑懿在如此舞台上的表演,她站在舞台上太亮了,发着光,仿佛就是天生的舞者。
也与平时的那个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蹭着他颈窝说“晚安”的岑懿不同。
这两个人在舞台对视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种流动的情感。
那是两个舞者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时产生的、短暂的、只存在于舞台上的、虚假的亲密。
尤其是在最后的那个托举动作上,辛一黎将岑懿从地面托起来,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裙摆像水花一样绽开。
追光正好打在两个人的脸上,距离太近了,然后,他们做了一个借位的假吻。
不是真的亲吻,角度是错开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还很远,但台下响起了尖叫。
钟伯暄的身体从椅背上坐直了,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孟砚南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黑得像锅底,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别激动,那是借位。”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钉在舞台上,还钉在那个站在岑懿身边的男人身上。
他当然知道那是借位,但他还是不舒服。
孟砚南看着他那个样子,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他怕自己一笑出来,钟伯暄会把他从座位上扔出去。
舞台上的表演结束了,追光熄灭了,两个人从舞台中央走到了侧幕,消失在了观众看不见的地方。
台下辛一黎的粉丝在疯狂地喊着“安可”,其他的观众在鼓掌。
舞台上换上了剩下的组,钟伯暄一个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眼睛还盯着侧幕的方向,孟砚南靠着椅背,全程淡定地看完了剩下的几组表演,甚至还拿出手机给倪夏发了条消息,说“还有一个小时结束,等我回去吃饭”。
好不容易等到比赛全部结束,名次公布的时候,大屏幕上的数字滚动了几圈,然后停下来,第一名,岑懿。
评委席上打出的分数平均分比第二名高出一截,加上观众投票的折算分,她的领先优势比前几期还要大。
孟砚南结合着以往呈上去的数据和钟伯暄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甲方专属的满意感:“我还得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好苗子,你女朋友实力真挺强。”
他是单纯的商人目光,他签了岑懿,岑懿能给他带来的价值不可估量,节目的收视率、话题度、后续的商业合作、还有她本身作为艺人的成长空间,每一样都是可以量化的收益。
他该谢谢钟伯暄,给了他这么个好员工。
但现在的钟伯暄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站起来,拉着孟砚南的手臂,“我要去后台。”
孟砚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拿出手机,给节目组的人发了一条消息,对钟伯暄说:“走吧。”
两个人从观众席的侧门走出去,穿过一条走廊,走到后台的入口。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过来,立刻打开了门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孟砚南先进去了,钟伯暄跟在后面。走了两步,钟伯暄停下来。
“你先去,”他对孟砚南说,“我让人买点东西送过来。”
钟伯暄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对那头说了几句话,很快,一批奶茶和小蛋糕,送到城郊演艺区后台。
孟砚南看着他一番操作,在旁边笑出了声:“还是你比我会做人,要不考虑在我们公司入个股份?”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滚,随后大步走进了后台。
后台比前几期更热闹,选手们有的在卸妆,有的在换衣服,有的在对着镜子给脸上补最后一道高光。
工作人员在搬道具、收服装、整理设备,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奶茶和蛋糕很快送到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车上摆满了纸杯和纸盒,香气从盖子的缝隙里飘出来,在后台弥漫开来。
有人喊了一声“大家来领奶茶”,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过去。
岑懿坐在角落的化妆台前,正在拆头发上的发卡,水蓝色的丝带已经被她取下来了,放在桌面上,旁边是她的卸妆水和化妆棉。
她低着头,镜子里的自己素面朝天,皮肤白得发亮,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
辛一黎帮岑懿也拿过来一份,递给她,两个人不知道说着什么,笑了起来。
钟伯暄看在眼里,只觉得外面的男人太多太坏。
他自己都是当三上位的,怎么会不明白那个男孩想的是什么。
眼看着本来自己就刚有名分又有个人来和他争,钟伯暄站不住,直接大步迈向那块区域。
孟砚南看他过去了,很有分寸的没过去,而是去找了导演商议事。
那边,辛一黎和岑懿说着,“据说是投资方给买的,拿着吧。”
岑懿低头看了一眼,杯套上印着那家她常去的奶茶店的logo,蛋糕盒子上系着淡粉色的丝带,打开之后是一块红丝绒蛋糕,奶油奶酪的糖霜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岑懿的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这家店奶茶店是她每次路过钟氏大楼都会买的那款,红丝绒蛋糕是她和他在峯汇楼下的甜品店第一次一起吃的那个味道。
像是印证她的猜想,下一秒钟伯暄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他穿过嘈杂的人群,绕过堆满道具的走廊和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的选手,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懿懿。”他走到岑懿的身边,叫着她。
岑懿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变了,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着压抑的惊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股兴奋和幸福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
辛一黎站在岑懿旁边的位置上,他刚刚从另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自己的那份奶茶,还没来得及打开。
目光顺着岑懿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西装革履,深灰色的,剪裁利落,肩线挺括,面料在后台的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衬衫是白色的,没有系领带,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的五官很好看,眉骨高,但他的气质比他的五官更有存在感。
整个人的沉淀下去,像一块被深水流冲刷了多年的石头,外表光滑,内里坚硬。
这种气质不是穿一件好西装就能有的,是家世、教养、阅历和时间一起打磨出来的。
让人望而却步。
辛一黎直觉这人非富即贵,他放下手里的奶茶,看着钟伯暄,语气礼貌而客气的问道:“这位是?”
还未等岑懿开口,钟伯暄说话了,“你好,我是岑懿的男朋友。”
一句话,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辛一黎的笑容在嘴角僵了大约半秒,随后看向岑懿,像是在找她确认。
岑懿被那句“我是岑懿的男朋友”砸得愣了一瞬,她看着钟伯暄,看着他那副“我在宣示主权”的表情,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站在领地边缘、对着来犯者发出低吼的、大型犬。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对着辛一黎说道,“嗯,他是我男朋友,来看看我。”
辛一黎的心沉了沉,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和的、得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伸出手,掌心朝向钟伯暄的方向,“你好,我是岑懿的舞蹈搭档,辛一黎。”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了一起,钟伯暄的指节微微收紧,辛一黎的指节也微微收紧。
良久,钟伯暄先松开了手,他的手自然地垂回身侧,插进裤袋里,姿态随意又自然:“你们这次表演我看了,配合得不错。看得出来,这位同学也是经验丰富。”
辛一黎笑了笑,只不过笑容比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种更淡一些:“还好,只不过比岑学妹多了几年经验。说是经验丰富也谈不上,毕竟我双人舞跳得很少,只能教一教学妹舞蹈上的经验。”
钟伯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问道:“男舞和女舞一样吗?”
辛一黎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不太一样,但也不分家。”
钟伯暄点了点头,又说道:“是吗,那你为我解释一下,相同在哪里?”
辛一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那边导演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辛一黎!过来一下!”
钟伯暄顺着望过去,孟砚南也站在导演旁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辛一黎应着,说道,“那边叫我,那我先过去了,有机会再给您解答。”
人走了,钟伯暄还看着那个方向,他的脸色黑黑的。
岑懿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干什么呢?当老师啊,还提问上了?”
钟伯暄转过头看着她,略带几分委屈的道:“你怎么没和我说,比赛还有双人舞这些?”
岑懿靠在化妆台上,仰头看着他。“我也是比赛之前训练才知道的,再说了,和你说也不能改变赛制。”
钟伯暄有些咬牙切齿,“不能改变,我也可以过来看看。要不是我这次来了,还不知道有人要撬我的墙角。”
岑懿笑了起来,看着他那副“全世界都想抢我女朋友”的焦虑,问道“你在吃醋吗?”
钟伯暄盯着她,目光直直的,“不明显吗?”
岑懿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刚才大了很多。
“还挺明显的。”她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钟伯暄倒也不是想要限制岑懿什么。
他不是那种“你别跳双人舞了”的男朋友,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她是舞者,双人舞是舞蹈的一部分,托举、对视、借位,都是舞台上的技术,都是表演,都是假的。
他受不了的是别的男人,那个男人站在她身边的时间太多了,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那种眼神他曾经也有过。
在孟徽舟还在她身边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只是在做分内的事”,但心里早就越了界。
钟伯暄本身就是撬墙角上位的,对这方面自然敏感。
他太知道一个看起来“只是搭档”的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他像个看家犬,感受到风吹草动就想汪汪几声。
岑懿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凉凉的,扣住他腕骨凸起的地方:“男朋友今天来看我,还给我买了爱喝的,我是不是该奖励一下他?”
钟伯暄的眉头松开了,脸色多云转晴,问道:“什么奖励?”
岑懿眨了一下眼,笑嘻嘻的说道:“秘密。”
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进休息室,带上了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钟伯暄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道门缝。
后台的嘈杂声在他身后继续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所有的声音都从耳边经过,但没有一个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只听到了休息室里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因为比赛结束了,按照赛程安排,选手们可以休息三天。
大部分人都选择回宿舍躺着,冯霜说要睡他个昏天黑地,崔婧如说要把攒了半个月的书看完。
岑懿原本是要下去自己走的,但钟伯暄来了,自然就把她接回去。
等了大概十分钟,岑懿从休息室出来了,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临近十二月,前阵子京市还下了一场雪,岑懿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围巾也安排上。
头发没有重新扎,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她的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水浇灌过的、花瓣舒展的、散发着清香的花。
两个人走出了城郊演艺区的大门,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底特有的、干冷的、刺骨的味道。
地上的银杏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岑懿缩了一下脖子,钟伯暄打开车门,“上车吧,回家。”
到了峯汇,换了衣服,吃过饭,钟伯暄在厨房洗完碗的时候,岑懿已经窝在沙发上了。
她把客厅的灯全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那盏灯放在沙发的旁边,灯罩是米白色的,灯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
整个客厅都被那一片光晕笼罩着。
岑懿穿着家居服,奶白色的,棉质的,宽宽松松的,领口很大,滑下来露出一截肩膀。
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两条腿蜷着,脚趾在毛茸茸的毯子边缘露出来,白皙的,圆润的,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在落地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正在播放前一期的比赛。那是上周录制的,她跳的是独舞。
钟伯暄从厨房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
她靠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肩膀,随后想到什么,说道:“等一下,我回房间一趟。”
岑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走廊,消失在卧室门口。
钟伯暄乖乖地坐着等她。电视上放的比赛人员不是岑懿,他也就没有看进去。
他看着那道门那边,等着她出来。落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
电视里的节目播到了岑懿的那一期,主持人报了“岑懿”的名字,钟伯暄坐正了一些。
电视里,追光落下来,她站在舞台中央,一袭红衣,投影从她身后铺展开来。
正想问着岑懿什么时候好,她的表演开始了,开门声响了起来。
钟伯暄转过头去,她站在走廊的入口处,光从客厅的方向漫过去,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舞蹈裙,和节目里的看起来很相似,但不是那种包裹严实的、只露出脖颈和手腕的舞衣,而是一件红色的、薄纱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焰的裙子。
领口是V形的,一直开到胸口,锁骨全部露在外面。
肩膀是露的,肩胛骨的形状在薄纱下面若隐若现。
袖子宽大,从肩膀垂下来,在手腕处收拢,像两片被风吹起的云。
裙摆很长,一层一层的薄纱堆叠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这不是节目里那种“我在表演”的舞衣,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像只穿给他看的、撩人的、危险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红。
她的面容白皙,被那抹红衬得更加白皙,白得像瓷,像玉,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随后,岑懿缓步走到电视机前面。
电视里的她正好开始跳了,手臂扬起,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电视外的她站在那道弧线的正下方,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
她跳的不是节目里的那支舞,她的动作从第一个八拍就变了,手臂从身侧升起,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地、一片一片地绽开。
身体跟着手臂的弧度旋转,裙摆飞起来,薄纱在落地灯的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她腿部白皙的轮廓。
紧接着,手从空中收回来,沿着自己的脖颈、锁骨、肩膀,慢慢地滑下去。
然后她的手伸到背后,从腰侧抽出了一样东西。
她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抽出了一朵红玫瑰。
花瓣是深红色的,边缘带着一点暗,像熟透了的樱桃,花茎上的刺已经被剔干净了,光溜溜的,只有叶子还在。
她将玫瑰叼在嘴里,花茎从她的唇角伸出去,红色的花瓣贴着她的脸颊,她白皙的皮肤和深红的花瓣形成了强烈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对比。
她向钟伯暄靠近了,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一只发现了猎物但还在耐心等待时机、不急着扑上去的、优雅的、危险的猫。
与此同时裙摆在移动中飘起来,薄纱蹭着他的膝盖,痒痒的。
岑懿的手臂从他的肩膀上方伸过去,又收回来,红裙的袖口扫过他的后颈。
她的身体在他面前旋转了一圈,裙摆从他的大腿上扫过,又收回来,像一阵被风裹挟着的、带着温度和香气的红色浪花。
那双玉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去,滑过他的手臂,滑过他的手背,在他的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而后,岑懿低下头,从他的脸侧掠过。
发丝垂落下来,扫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她仰起头,从他的下巴下方,逆着方向,缓缓地、慢慢地移过去。
红色的裙摆在两个人的距离之间晃动,薄纱的面料在他的衬衫上蹭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的身体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栀子花的香气,但就是不碰到他,像是在撩拨,将触未触的、若即若离。
钟伯暄伸手想抓住她,她退开了,笑着,眼睛弯着,嘴角的玫瑰花晃了一下,花瓣蹭过她的鼻尖。
跟随着音乐,岑懿绕到了他身后,她的手臂从他的肩头伸过来,红玫瑰的花瓣贴着他的下颌线,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后。
“好看吗?”她问道。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后,她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收回来,绕到他面前,将嘴里叼着的那朵红玫瑰,送到了他的嘴唇边。
花瓣贴着他的嘴唇,凉丝丝的,带着她口腔的温度,和一点点她唇齿间残留的、淡淡的草莓的甜味。
花茎被她握着,另一端还贴着她的唇角。
两个人隔着那朵花,四目相对,岑懿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眼底那团火。
下一秒,钟伯暄抬起手,按住了她的后脑。
花从两个人之间滑落,落在了沙发上,深红色的花瓣在米白色的靠垫上微微弹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嘴唇直接而精准的攥住她的唇。
岑懿在他的嘴唇下面微微张开,回应了他一下,然后被他更深地吞没了。
落地灯还亮着,电视里的节目还在播着,下一个选手在追光中起舞。
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轻轻的,慢慢的,像水一样流淌。
但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钟伯暄将岑懿从沙发上捞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腿上,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捧着她的脸。
红色的薄纱裙摆铺在他的深灰色西裤上,像一个不规则的、正在流淌的红色湖泊。
她的头微微仰着,男人的唇已从她的嘴角移到了她的下颌线,又从下颌线移到了她的颈侧,最后在她锁骨的凹陷上厮磨,舔舐。
落地灯的光晕在两个人身上铺开,暖黄色的,柔软的,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琥珀,把这一刻凝固住了。
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耳后,指腹摸着他耳廓边缘那枚小小的黑色耳钉,金属的温度被他皮肤的温度捂热了,不再冰凉。
随后她的手从他的耳后移到他的肩膀上,推了一下,钟伯暄松开了她的锁骨那里,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
如此时刻,钟伯暄听到她说,“让我来。”
她眼底泛上来一种“我想试试”的大胆。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后脑滑下来,滑过她的颈侧,然后收回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略带着一种邀请的说道,“好。”
岑懿笑了一下,从他的腿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是陌生的,他习惯了从上方看她,看她躺在枕头上、头发散开、眼睛半闭半睁的样子,但从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她,她的影子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岑懿伸出手,把盘在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头发从盘髻中散落下来,先是垂在肩上,然后顺着肩膀滑下去,像一匹被解开了束缚的、黑色的、流动的缎子。
有的发丝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有的落在他的手背上,有的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不是栀子花的味道。
簪子被她随手放在了沙发旁边的边几上,木质的和实木台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将他整个人框在了她的手臂之间,红色的薄纱裙摆垂落下来,覆在他的膝盖上,像一朵盛开的、层层叠叠的、红色的花。
层层叠叠的薄纱在他眼前晃着,有的地方透明,有的地方叠了两层就变深了,隐约能看到她身体的轮廓。
钟伯暄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被红纱遮住的、若隐若现的白皙皮肤上,再从那里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她低头,含住了他的唇珠,舌尖从他的上唇轻轻舔过,然后松开,看着他的反应。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扣住了她的腰,指腹隔着红纱的面料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一下。
“不许动。”岑懿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胸口,“说了让我来。”
说实话,她的动作太慢,太过厮磨,钟伯暄有些等不及,但他的手指从她腰上松开了,重新搭回扶手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好,不动。”
岑懿满意地笑了一下,直起身,用膝盖抵着沙发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裙摆铺展开来,红色的薄纱覆盖着他的大腿,像一面流动的、被风吹皱了的旗帜。
她的小腿贴着沙发的外侧,脚背绷着,足尖点在深灰色的绒布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触碰着他衬衫领口的边缘,在那条笔直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领口线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描着。
同时膝盖夹着他的腰侧,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觉到那种柔软的压力。
她低下头,吻从他的额头开始,一次只吻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停留好几秒,好几秒里只用舌尖描摹那一片皮肤的轮廓。
钟伯暄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眼睛闭着,嘴唇被她的舌尖反复描摹过后变得湿润,在落地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领口敞开了,露出了喉结下方的皮肤。
等到第二颗解开的时候,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锁骨的凹陷,舌尖在那里停了一下。
钟伯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扣住了她的腰,指节收紧,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记着“不许动”。
岑懿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犯规了,所以,我要惩罚你。”
她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衬衫敞开了大半,从领口到胸口,从胸口到腹肌。
他的皮肤在落地灯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的线条,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常年运动和保持克制才能拥有的、恰到好处的肌肉轮廓。
她用指尖从胸口的正中滑下去,沿着那条将胸肌分成两半的线,一路滑到腹肌的最下方。
手经过的地方,他的肌肉会绷紧一瞬。
而后,岑懿的手指扣上了他的皮带的金属扣,那枚方形的、银色的、光面没有任何装饰的扣。
她用拇指压着扣环的边缘,轻轻一按,金属扣弹开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那声“咔”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封印被打开的声音。
她的手指拉下了他的裤链。
钟伯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从体内被什么情绪点燃了的、从瞳孔周围开始向外蔓延的红。
他看着她,声音低哑,“你确定?”
岑懿没有回答,她用动作回答。
她从他的腿上微微抬起身体,一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稳住自己,另一只手伸到自己的腰侧,摸到了红裙侧面的拉链。
拉链头很小,银色的,藏在薄纱的褶皱里,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拉链滑开的声音很轻,像一条小小的蛇在草丛中爬过。
红纱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不是整个滑落,是从一边的肩膀开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先是露出了肩头,然后露出了锁骨,然后——
钟伯暄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了,他的手扣住了她正在拉拉链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把它们从拉链上移开。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把她往下拉了一下,她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了他的胸口上。
手掌贴着他裸露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
“我想看,”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耳后。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上去,沿着红纱的边缘,指腹从她的髋骨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游走。
红纱的薄在他手指经过的地方被压得更薄,薄到几乎透明,他能看到她皮肤的颜色从红纱下面透出来,白里透红,像一颗被剥开了一半的、还带着一层薄薄内皮的荔枝。
手指停在了她的肋骨下方,拇指按着她腰线最细的那个弧度,其余四指张开,覆在她侧腰的皮肤上。
隔着那层薄纱,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她平时坐在他腿上时烫了很多。
他从腰侧移到她的后背,摸到了那根细细的、横在她肩胛骨下方的带子,指腹在带子的材质上蹭了一下,是丝绸的,滑的,软的。
“这件,”他的嘴唇从她的耳廓移到她的嘴角,停了一下,“不脱。”
岑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手指攥着他敞开的衬衫领口。
裙摆铺在他的腿上,她坐在他身上的位置刚好是两个人之间最贴合的角度。
她的双手从他的领口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十指张开,扶着他的肩头,像在排练厅里扶着把杆找重心一样,找到了,然后微微抬起身体,又落下去,调整了一下位置。
她听到他喉咙最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吟,那声低吟很短。
他的头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岑懿的手指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了他的脸上,“看着我就是。”
钟伯暄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在落地灯的光里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带着温度,带着力度,带着她特有的、让人无法抗拒的、让人想靠近又想逃离的诱惑。
“我在看。”他说。
岑懿的手指从他的脸上滑下来,搭在他胸口上,十指张开,感受着他胸口的起伏,感受着他腹部的肌肉在她每一次动作时不自觉地绷紧,然后放松,绷紧,又放松。
她加快了,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扫过他的胸口,扫过两个人之间本就不多的缝隙。
她的嘴唇咬着自己下唇的左边,从虎牙露出来的那一点白和嘴唇的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累不累?”钟伯暄问,
岑懿嘴上说着不累,实则动作已经比一开始轻缓了很多,弄的钟伯暄不上不下的,他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滑下来,覆上了她的腰,手指环着她腰际的曲线,微微用力,帮她省力,帮她保持节奏。
她没有拒绝,红纱在他的手指间被揉皱,又被抚平,又被揉皱,褶皱像水纹一样在薄纱的表面上扩散。
很久很久之后,钟伯暄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嘴唇贴着她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
安静了,只有呼吸声,心跳声,还有窗外的夜色和屋内的落地灯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虎牙在唇珠旁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正在往外渗血的印子。
钟伯暄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那个印子,她把他的拇指含进了嘴里,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自己的血的味道,咸的,甜的,热的。
月光还在移动,从地板上移到了沙发的一角,照到了两个痴缠的影子上——
作者有话说:最后也是让我们钟小暄吃到甜头了!!
小三上位的最是会防其他小三哈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我不在岑小懿身边,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上面凑!!
我无名分,我嗔嗔嗔!!
第44章
钟伯暄被应洵那边叫去的时候, 是凌晨五点。
手机震动的第一声他就醒了,没有吵醒她。
他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慢慢抽出来,把被子盖回她肩膀,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走到客厅接电话。
应洵的声音很低, 说了几句话, 钟伯暄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我马上到”。
回卧室的时候, 岑懿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睡的枕头那边, 摸到空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拿起车钥匙, 轻轻带上了门。
因此这次回到城郊的时候, 只有她一个人。
出租车停在城郊演艺区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个一个瘦骨嶙峋的手臂。
十一月底的风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付了车费, 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面上,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奶白色的羊绒裙边。
刚要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懿懿。”
那个声音,沙哑的,浑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要费力地从那些黏稠的分泌物里挤出来。
岑懿的脚顿了一下,她的后背僵了一下,像是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了那个声音、在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怎么在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防御反应。
她回过头。
那个人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
树是秃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堆在树根周围,有的贴在路面上,有的在半空中打着旋。
他站在那片萧瑟的背景里,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棉服,棉服的拉链坏了一截,从胸口往下是拉上的,从胸口往上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领口是脏的,像是那种积攒了很久的、油渍和汗渍混在一起。
他的脸是那种常年饮酒的人才会有的脸,不正常的蜡黄,像一张被烟熏了很久的纸,黄得发暗,黄得发灰。
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袋很重,重到像是里面装满了没有排出去的、积攒了很多年的疲惫和怨气。
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沟壑,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块被烈日晒了太久、已经裂开了缝的、干涸的土地。
岑懿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是她从小看到大,在无数个噩梦中出现过、醒来后还要面对。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很冷。
这个人是岑华岩。
她的父亲。
如果“父亲”这个词还能用在他身上的话。
岑华岩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被烟渍和茶渍染黑了的牙齿,牙龈萎缩了,牙根露出来,像一排快要从土里倒出来的墓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贪婪,有一种“我找到你了,你可跑不掉了”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黏腻的、潮湿的得逞。
“我女儿如今这么风光,我能不知道吗?”他的声音从那个咧开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烟草和劣质白酒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的、腐败的气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跛的那条腿在落地时身体向**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根系已经抓不住土壤的、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树。
他站定在岑懿面前,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呢子大衣上,又看到她脚边那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短靴上,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怎么,如今发达了,就不想看你生你养你的爹了吗?”
岑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不会回答那种问题。那种问题的答案她自己知道,他更知道。
她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把一场他自导自演的“父慈女孝”的戏码搬到大庭广众之下。
“我妈呢?”岑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岑华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在家呢呗,你妈能去哪。”
他的嘴角又咧开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岑懿的目光更冷了,她知道岑华岩的意思是什么,问道:“你又打她了,是不是?”
岑华岩的笑容没有收,他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一只脏兮兮的打火机点燃。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那张蜡黄的脸前面绕了一圈,被风吹散。
“我这是叫教育,”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他很有理的事,“你妈瞒着我来找你,也不告诉我你过得这么好。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劲,又跟踪了你多少天,才找到你的吗?”
“你又出去赌了,是不是?”岑懿的声音很稳,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以为她会发抖的。
见到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手会抖,声音会抖,整个人会像小时候那样缩成一团,变成一只躲在角落里、捂着头、等着暴风雨过去的、小小的、无助的动物。
但她没有。
岑华岩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的鞋是一双很旧的运动鞋,白色的鞋面已经变成了灰黄色,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
他的目光从烟头上收回来,落在岑懿脸上。
没有回答“你赌了没有”这个问题,他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他只会说另一件事。
“你如今有本事,还找了个有钱的男人,你爹我赌点怎么了?”他的语气理直气壮,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伸出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给我点钱,前阵子输了。”
岑懿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那只手攥着皮带,抽在她后背上,攥着啤酒瓶,砸在姚惠的肩膀上,攥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房间里拖出来。
也曾在赢了钱的时候,捏着她的脸说“我闺女真好看”,那力道重到她的颌骨会疼好几天。
也曾在输了钱的时候,把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压岁钱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装进口袋,一句话都不说。
“你想要多少?”她问。
岑华岩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嘴唇动了一下,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似乎在想一个数字。
想好了,他的嘴角咧开了,“怎么说也先来个一百万吧,我看电视剧里的百万富翁都很潇洒。”
意料中的回答,岑懿的心没有动,她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岑华岩的笑容收了收,眉头皱了一下,眼睛从浑浊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不耐烦。
他往前迈了一步,跛的那条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你没钱你就去找你男人要啊,他开那么大公司,可得很有钱吧。”
他跟踪了她很多天,在钟氏大楼门口,在峯汇地库的对街,在城郊演艺区的围墙外面,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迈巴赫,也看到了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西装革履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跟踪的那些天里比任何时候都亮,因为他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钱在向他招手。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你男朋友有钱”的表情,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降了下去,“不可能,我不会给你。”
岑华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口袋里传出来,然后他的手抽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叠成长方形,大约有两个巴掌大小,用一根塑料扎带捆着。
他举起来,在岑懿面前晃了晃。
布是红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字。字很大,大到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也能看清。
上面写着什么,岑懿没有去看。
不需要看,她见过这种东西,在新闻里,在社交媒体上,在那些被子女“不孝”的父母举着、站在子女单位门口、站在子女小区门口、站在一切能让子女丢脸的地方的横幅上。
“你看看我手里是什么?你现在可是明星。如果你不答应,”岑华岩的目光从岑懿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城郊演艺区的大门,扫了一眼门口那几个正在抽烟的工作人员,“我就只能从这拉个横幅和喇叭,大声地告诉大家,你是个不孝女,看你还怎么风光。”
“另外,我也去你男人那里,看看你有这么样的一个家庭,他还会不会再和你在一起。”
岑懿看着那块红色的横幅,看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他想要看到的、能够让他获得满足感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岑懿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岑华岩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
因为她不是男孩,无法满足他传宗接代的梦想,又因为常年酗酒,那方面功能不好,所以他把一切发泄在姚惠和她身上。
打姚惠的时候说他娶了个不会生儿子的女人,打她的时候说她是个赔钱货。
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什么妻女的脸面,他都可以不要。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岑懿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我先给你十万,等我录完节目,再给你行不行?”
岑华岩的眼睛又转了转,他在算。十万和一百万之间差九十万。
他等不了那么久,但眼前的十万不拿白不拿。
岑懿看着他犹豫的面容,补了一句话:“你跟踪了我这么久,已经知道我住在哪里了。如果我之后骗你,你还能再找到我。”
这句话起了效果,岑华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横幅塞回了口袋里,他拍了拍口袋,像在确认它还在。
“行,那就先给我十万。之后那九十万必须得一起给我。少一分都不行。”他伸出手指,在岑懿面前点了点。
“行,”岑懿说,“我现在转给你。”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看起来很稳,但她的拇指在滑动的时候微微发抖,指尖的皮肤在玻璃面板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汗渍。
她退出了一个账户,又登录了另一个账户,不是因为她真的有好几个账户,而是因为她在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给警察局发信息,在她和岑华岩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机一直在大衣口袋里。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屏幕上盲打着,把定位和“有人敲诈勒索我”这几个字发给了110短信报警平台。
发完之后她又切回了银行APP,假装在操作转账。
她的动作很自然,岑华岩什么都没有发现。
五分钟后,岑华岩看手机还没来转账信息,又开始暴躁起来。
他的脚在地上跺了一下,跛的那条腿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树干,“你是不是骗老子呢?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转,我不仅在这宣扬你,还回家再把姚惠揍一遍!”
岑懿的手抖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在换银行卡,钱分别存了几个卡里。我告诉你,如果你再打我妈,一分钱都没有。”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岑华岩的眼睛,岑华岩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的手机响了。“叮”一声,转账到账的提示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从下弯变成了上弯,那张蜡黄的脸像一朵被泡在污水里太久的、突然被人捞了出来、在阳光下暴晒,。
“好姑娘。”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慈爱”。
他的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没有笑。
他的眼睛里只有钱,只有那些数字,只有那些能让他坐到牌桌前、把筹码推到桌子中间、然后一把输光的、转瞬即逝的、虚幻的快乐。
“你要是一直这么有孝心,我也不会找你妈麻烦。”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拍了拍,“行了,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等会儿。”
岑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岑华岩停下来,转过身,怎么了?”
岑懿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很从容,“你应该没吃饭吧?我请你吃个饭。”
岑华岩愣了一下,他看着岑懿,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她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但他找不到,她的表情太自然了,他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了。
毕竟这么多年,岑懿什么胆子都没有,小时候他打她的时候她不会跑,只会缩在角落里抱着头;长大了她不会顶嘴,只会沉默地转账;她唯一的大胆就是考到京市来,跑得远远的,但他还是找到了她。
找到了,她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他跟着岑懿走进了一家大饭馆。
饭馆在城郊演艺区附近的一条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
这个点正是午饭时间,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菜香从厨房的门帘后面飘出来,混着油烟和蒜蓉的味道。
岑懿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面对着大门的方向,岑华岩坐在她对面,背对着大门。
岑华岩拿起菜单,翻了几页,问了服务员几个问题,点了几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排骨要肋排,红烧肉要五花三层,时蔬要嫩一点的。
点完后岑华岩在用手机,大概是在看他的账户余额,他的嘴角弯着,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点得很重,像是怕屏幕感应不到他的触碰。
服务员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排骨是肋排,红烧肉是五花三层,时蔬是嫩绿的,汤是滚烫的。
岑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岑华岩碗里,“吃吧。”
岑华岩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啃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他嚼了两下,吐出一小块骨头,又夹了一块。
他吃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岑懿没有吃,她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下,握着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十五分钟。
从她坐下到现在,十五分钟。
警察说十五分钟左右到。
服务员过来加水,问了一句“菜还合口味吗”,岑懿点了一下头。
岑华岩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排骨,含混地说了一句“不错”,又夹了一块。
大门被推开了。
五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步伐很快,目标明确,目光从大堂的每一张桌上扫过去,只用了不到两秒就锁定了靠里那个位置。
他们走过去,绕过那些正在吃饭的客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警察站在岑华岩身后,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好,你目前涉嫌大额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岑华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的嘴里还含着排骨,油汁从嘴角溢出来,挂在干裂的嘴唇上,眼睛从排骨上移到警察的脸上,从那身制服上移到警察腰间的警械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恐惧的反应。
“我没有!”他的声音从含着排骨的嘴里挤出来,含混的,带着油渍的,像一锅被烧糊了的粥,“我跟我女儿吃个饭,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的眼睛在警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岑懿脸上。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握着水杯,表情很平静。
她的水杯里是半杯大麦茶,金黄色的,浮着几颗麦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岑华岩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杯上,又移到她手边的手机上。
意识到什么,他突然出声,“岑懿!是不是你?你敢报警抓你老子?”
他骂着,手在空中挥舞,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还在扑腾的、垂死的、狰狞的公鸡。
两名警察从两侧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按回了椅子上,第三名警察拦在他和岑懿之间,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他的视线。
“冷静一点!”警察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威慑力。
岑华岩的身体在警察的手里扭了几下,像一条被钉住了七寸的蛇,头还在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来,像两条从皮肤下面钻出来的、扭曲的、深蓝色的虫子。
“警察同志,肯定是搞错了!”他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哀求,以一种让人不适的速度,“我跟我女儿要的钱,闺女给爹钱天经地义啊!她是有钱人,我穷啊,我找她要几个钱怎么了?这不是诈骗,这是家事!一家人之间的事,怎么能叫诈骗呢?我没有威胁她!我跟她说的话都是开玩笑的!那横幅我就是吓唬吓唬她,我又没有真的拉出来——”
警察没有接话,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报警人提供的部分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他把纸举到岑华岩面前,“岑华岩,这是你刚才收到的转账记录,十万,这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
岑华岩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了岸的、还在徒劳地翕动着鳃的鱼。
他被带走了,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跛腿在地上拖着,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岑懿你会后悔的”“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饭馆的门隔绝在了外面。
门关上了。大堂里的客人还在吃饭,有几个抬着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她作为报案人员也必须跟着过去做笔录,她走出饭馆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飞了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跟着警察坐进了警车。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梧桐树,光秃秃的,一家早餐店,门板已经上了一半,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车筐里装着一袋菜。
警察局不大,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警车,玻璃门擦得很亮。
岑懿跟着警察走进去,走过一条长廊,走进一间询问室。
询问室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整间屋子没有一丝阴影,桌子是浅灰色的,椅子是深蓝色的。
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警察坐在她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警,短发,素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
她的表情是一种职业性的、让报案人感到安全的、不卑不亢的温和,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笔录纸,笔尖已经抵在了纸面上。
“你和嫌疑人是什么关系?”女警问。
岑懿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了一下,“父女。”
女警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岑懿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录音文件,播放。
录音是从岑华岩说给他一百万开始录的,到他说“我过几天再来找你”结束,全长六分四十七秒。
她的声音很清楚,岑华岩声音也很清楚,女警听完了整段录音,之后她沉默了几秒,在笔录纸上写了一段话。
“他除了今天找你,之前还有过类似的威胁行为吗?”女警问。
岑懿想了想,打开手机相册。
这里有她很久之前保存的证据,岑华岩赌博的照片。
不是她拍的,是姚惠拍的。
姚惠拍了很多,存在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岑懿帮她导出来的。
照片上岑华岩坐在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牌桌前,面前堆着筹码,嘴角叼着烟,眼睛盯着手里的牌,表情是那种赌徒特有的、瞳孔放大的、与世隔绝的、只有手中那几张牌的空洞与兴奋。
那些照片拍得不算好,有的模糊,有的光线太暗,但每一张都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和他的手。
手在数筹码,脸在笑,眼睛里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陌生的光。
女警接过手机,翻了几张,她把手机还给岑懿,在笔录纸上又写了一段。
之后,她又问了一些问题,她的联系方式、住址、工作单位、有没有其他家属、需不需要保护。
岑懿一一回答。
“你这边要不要谅解?”女警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岑懿。
岑懿看着她的眼睛,“不谅解。”
女警点了点头,没有劝,她在笔录纸上写下了“不谅解”三个字,画了一个句号。
然后她拿起那叠照片,看了看,又放下。
“这些赌博的证据我们会一并提交,如果查实,性质会更严重,你先回去吧,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笔录做完了,岑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女警送她走出询问室,告诉她从走廊走到头就是大门。
她道了谢,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没有阴影的空间。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岑懿走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冷风又迎面扑来。
天已经快黑了,冬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站在台阶上,拉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然后她看到了他。
钟伯暄站在台阶下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西装和白色的衬衫。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很多,但看得出刚才开车开得很快,目光从她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就钉在了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受伤。
确认完之后,他提到了嗓子眼的那口气才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来。
在给岑华岩转账的时候,岑懿趁着他不注意,一边给警察报了案发信息,一边给钟伯暄发了信息,内容是“我爸来找我了,在城郊门口,我报了警,可能会去附近的派出所,别担心。”
钟伯暄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应洵那边,他看到“我爸”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从应洵办公室冲出去的时候,应洵在后面喊了一声“怎么了”,他没有回答。
跑下楼梯的时候,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重的、急促的声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导航设到城郊演艺区附近的几个派出所。
他不知道她会去哪个,所以他一个一个地找。
钟伯暄走过去,走上台阶,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从台阶上方一直铺到台阶下面,像两条终于汇合了的河流。
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他的大衣敞开着,她能听到他的心跳。
“怎么说?”他问。
岑懿靠在他怀里,没有动,她的脸贴着他的颈窝,他的体温透过他的皮肤和她的皮肤,传进她的身体里。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先拘留,赌博的事还得再调查,现在他近期都不会出来。”
钟伯暄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你先去比赛,剩下的交给我。”
岑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没有红,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他前些年一直给一个高利贷公司工作,也在放贷,不知道那个公司会不会再把他保下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手在发抖。
他握住了她的手,手掌覆着她的手背。
早些年她就想让姚惠和岑华岩离婚,但那会儿她还是个学生,没有经济能力,没有话语权,没有任何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和“父亲”这个身份抗衡的力量。
后来她考上了京市,开了自己的舞蹈室,挣了一些钱,但那会儿岑华岩给一个有势力的人工作,那个人的手伸得很长,离婚这件事总是被说成“家庭纠纷”,警察不管,法院判离了又复婚,复婚了又闹,闹完了又打。
而每到这个时候,岑华岩就会更加用力地打姚惠。
好像打她就能把那些“外人”加在他身上的“多管闲事”的屈辱,通过拳头转移到一个更弱的人身上。
岑懿发现了。,没有权利,也没有那些人的势力,所以她只好把离婚这个心思悄悄放在心里。
忍了两年,最近原本想着等节目结束之后再去找岑华岩,收集更多的证据,找更好的律师,把姚惠从那个家里彻底拽出来。
但她没想到岑华岩自己撞上来了。
也好。
这也是当初她想上节目的原因之一,只要岑华岩看见她风光,势必会来找她。来京市,那就不是他的地盘了。
钟伯暄紧紧拉着她的手,“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懿懿,你别担心,有我呢。”
岑懿的眼眶红了一些。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不需要任何人、可以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的时候。
但他说“有我呢”。
眼泪强撑着没有掉下来,钟伯暄再次将她拉入怀中,“放心,交给我,安心比赛,好不好?”
岑懿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的,“嗯。”
钟伯暄放开她,拉开车门,扶着她坐进副驾驶,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
安全带从她的肩膀斜跨到腰侧,卡扣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响。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子驶出警察局的停车场,拐上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
岑懿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掠过,橘红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像一幅被按了快进键的、正在被一帧一帧地播放的电影。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出任何刚刚经历过那些事的痕迹。
但钟伯暄知道。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十指相扣。
她没有睁眼,但她回握住了他的手。
到了城郊演艺区门口,钟伯暄停下车,熄了火。
岑懿睁开眼睛,解开安全带,她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嘴角弯了一下,“我进去了。”
“嗯。”钟伯暄说。
岑懿推开车门,下了车。
钟伯暄看着她走进去,然后他发动了车,掉头,开回警察局的路上。
警察局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和值班的警察说明了来意。
警察看了他一眼,了解了一下,把他带到了关押室。
岑华岩坐在里面,看到警察来的时候就说自己冤枉之类的,而后他看到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之前他在跟踪的那些天里见过钟伯暄。
岑华岩见过这个男人从黑色的迈巴赫里走出来,那时候他站在岑懿身边。
他也知道这个男人很有钱,非常有钱,比他之前跟过的任何一个老板都有钱。
所以当钟伯暄走进来的时候,岑华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喊道:“老板!我就想要点钱,我没想干别的。你要是看不惯我,我就立马走,好不好?”
钟伯暄站在那里,没有和他说别的,只问了一句,“王闯,这个人是你之前的老板,是不是?”
岑华岩的眼睛更亮了,“对对对,你认识我老板?那太好了,那我们是一家人!你和那个死丫头说一下,赶紧给我放出去,要不然我给她好看。”
钟伯暄轻嗤了一声,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讥讽道:“你想给谁好看?嗯?”
“谁又和你是一家人?”
岑华岩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钟伯暄直起了身体,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了岑华岩最后一眼,像看什么垃圾一样。
“先珍惜你这段时间吧。”,说完,他转身走了。
岑华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乎哀求的声音,“你知道我老板是谁吗?喂,你别走——你把我弄出去——我给你钱——我给你——”
钟伯暄没有回头,他走出关押室,推开了警察局的玻璃门。
冷风又迎面扑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后飘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把领口竖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岑懿发的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
【好。】
信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了,他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他把车开回应询那里,直截了当的说道:“给我查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父亲这个事,一直是岑懿的心结。
最开始是没有能力,后来有了经济实力的时候却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岑华岩的背后还有人撑腰。
之后岑懿才想,如果有更有权势的人呢。
最开始找钟小暄的时候她就有这一部分原因。
岑华岩的出场不会多,下一章就会解决,毕竟我们钟小暄行动能力很强~
钟伯暄小小日记:
只不过是一次没送她就出了这种事,下次老婆的行程必须贴身保护!!
第45章
岑懿比赛的这段日子, 钟伯暄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白天,他在钟氏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开会、签合同,一切如常, 没有人看出他的不同。
但每天下午三点, 会有一位姓顾的律师准时出现在钟氏大楼的顶层。
那个点通常没有会议安排, 办公室的门会关上, 窗帘会拉上一半。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助理只知道每次顾律师离开的时候, 钟伯暄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看着窗外,很久不喝一口。
他召集了自己最优秀的律师团队,刑事辩护的、民事诉讼的、经济犯罪的、家庭暴力的,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里叫得出名字的人。
他们从不同的城市飞过来,带着成箱的资料和卷宗,在钟氏的会议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墙上贴满了时间线、证据链、人物关系图, 白色的便签纸和红色的记号笔在白色的板面上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钟伯暄坐在会议桌的一端, 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
他不怎么说话, 但每一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一切都藏不住。
岑华岩以为他身后的那把伞能遮住所有的黑暗, 但他不知道钟伯暄的人找到王闯的时候,那个人正在一间贵宾厅里, 面前堆着三百万的筹码, 嘴角叼着雪茄, 身边坐着两个穿旗袍的女人。
钟伯暄的人把王闯这些年放高利贷、暴力催收、非法拘禁的材料整理成了一份三百多页的卷宗,每一页都有签字、有盖章、有录音、有转账记录。
律师团队里有一个专门做经济犯罪的老头,退休前办过好几个涉黑的案子, 对这类人的作案手法了如指掌。
岑华岩更不知道,在他以为“有钱人都是一伙的”时候,他自己已经被那伙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王闯自身难保,别说捞他出来,连自己的律师费都快付不起了。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倒的靠山,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塌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那些姚惠忍了二十多年、不敢报警、不敢声张、只敢在深夜里抱着女儿无声流泪的伤口,被律师团队整理成了一份沉甸甸的证据。
医院的病历、邻居的证言、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姚惠身上那些被拍下来的、青紫交加的、层层叠叠的、新的盖着旧的照片。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那张“家庭纠纷”的盾牌上,把它砸得粉碎。
不单单是这些,还有他赌博和前些年帮人放高利贷的**行径,全部都被查出来。
那些他以为早就烂在暗处的事,比如输了几十万后帮王闯收债、带着几个混混把欠债人的店砸了、把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三根肋骨,全部被翻了出来。
卷宗越堆越厚,罪名越列越多,从敲诈勒索到赌博罪,从赌博罪到非法拘禁,从非法拘禁到参加**性质组织。
从立案到一审,仅仅一个月的时间。
岑华岩就被关进了该关进的地方。
法官宣判的那天,旁听席上坐着钟伯暄的律师,坐着法院的工作人员,坐着几个与案件无关的、被随机选中来参加旁听的市民。
岑懿没有来,这一个月的开庭、举证、质证、辩论,所有的一切,钟伯暄都没有告诉她。
不是想瞒她,是不忍心。
不忍心让她再看到那张脸,再听到那个声音,再被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哪怕一秒。
她受够了,她应该在一个没有岑华岩的世界里,安心地跳舞。
这一个月的每一天,对岑懿来说,和之前的每一个月都不一样。
这是她最忙碌的一个月。
第十期的比赛是独舞,主题是“归”,岑懿选择了一支以“归巢”为主题的舞蹈,用翅膀的意象来表达“归来”与“被归来”的双重情感。
排练的时候,冯霜说她跳得不像是在比赛,像是在告别什么,岑懿没有多解释。
赛制的安排比之前更紧凑,第十期比完,只剩下七个人。
节目组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时间,第十一期就是决赛,中间的间隔只有一周。
没有人放假,没有人回家,没有人有心思做任何与比赛无关的事。
练功房的灯从早上六点亮到凌晨两点,走廊里到处都是压腿、拉伸、默动作的身影。
空气中有药膏的味道、肌肉贴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某个角落飘出来的、不知道谁偷偷煮的速冻水饺的味道。
七个人,争夺唯一的第一名。
每个人都在赌,赌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汗水和眼泪没有白流,赌那束追光会落在自己身上,赌那个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会是自己。
岑懿把手机放在宿舍的枕头下面,每天只在睡前看五分钟。
钟伯暄的消息总是那几句——“今天吃了什么”“累不累”“早点睡”。
偶尔会多发一条,是他在家里拍的。
峯汇的夕阳,落地窗外的京市,茶几上那束已经开始打蔫的红玫瑰,厨房灶台上正在煲汤的砂锅,锅盖边缘凝着水珠,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在镜头前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没有一张照片里有她,但每一张照片都在说她不在。
岑懿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想你。”
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怕再多回一个字,就会忍不住跑回家。
决赛日的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冯霜和崔婧如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他的味道。
她很久没有回家了。
——
决赛日。
城郊演艺区的大演播厅在这一天被布置得和往常不一样,舞台加宽了,灯光设备全部升级,观众席增加了两排座位。
门口的花篮从台阶一直摆到了马路边,都是粉丝送的、经纪公司送的、节目组合作品牌送的。
横幅上写着每一个进入决赛的选手的名字,最长的那个写着“岑懿”。
她的粉丝来了很多人,举着深蓝色的灯牌,穿着统一的应援服,在演播厅门口排着整齐的队伍。
他们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大得连马路对面的人都回头看。
岑懿在后台化妆。镜子前的灯泡把她的脸照得雪白,化妆师在她脸上扫着腮红、描着眼线、涂着口红,头发被盘起来,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搭在肩膀上。
她穿着演出服,一件改良过的水袖舞衣,白色为底,蓝色的纹样如水墨般在面料上晕染开来。
领口是改良的立领,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袖长过手,但袖口收窄,不会影响动作。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湖水。
“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岑懿睁开眼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国风之夜》总决赛的现场——”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过来,通过后台的音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台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七个人站在侧幕的后面,隔着幕布的缝隙,看着舞台上那束追光从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扫到舞台中央。
灯光太亮了,亮到她们看不清台下的人脸,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坐满了人的、正在发出嗡嗡声响的暗色的海。
冯霜握紧了岑懿的手,手心全是汗。
崔婧如站在岑懿的另一边,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紧紧贴着岑懿的肩膀。
“第一组选手——岑懿。”
主持人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那些深蓝色的灯牌在观众席中亮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深蓝色的海。
岑懿松开冯霜的手,整了整裙摆,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在侧幕的阴影里,脚步很轻,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追光落下来的那一刻,她从阴影走进了光里。
观众席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点,像星空一样。
她看不清那些光点是什么,但她看到了一个人。
钟伯暄他来了,坐在观众席最前方的位置,离舞台最近。
岑懿的嘴角弯了一下,台下的观众和评委都没有注意到。
古筝的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水袖从身侧缓缓升起,像两只从湖面上飞起来的白鹭。
舞台上的追光追着她。她在光里旋转、跳跃、甩袖、回眸。
音乐到了高潮,鼓点如暴雨般密集。
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身体跟着水袖旋转,而后水袖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她身侧,像两片被风吹落的云。
她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矮下去,矮下去,最后跪坐在舞台的正中央。
安静。
整个演播厅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深蓝色的灯牌在那片暗色的海中亮着,像一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岑懿站起来,鞠躬。
她的视线从低垂的角度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从舞台地面抬到观众席第一排,从第一排抬到那个最前方的位置。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从她出场到落幕,没有移开过一秒。
整个总决赛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七组选手,七支舞蹈,每一次评委打分都牵动着台下所有人的心。
大屏幕上的排名在不停地变化,最后一次排名公布的时候,大屏幕上的数字滚动了很久。
主持人的手按在耳返上,听着导演的声音,点了点头。
她翻开手卡,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观众席,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屏息等待的海。
“第三名——冯霜。”
“第二名——崔婧如。”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在期待着。
主持人看着手卡,笑了一下。
“第一名——岑懿。”
“恭喜。”
深蓝色的灯牌在那片暗色的海中亮了起来,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抱旁边的人。
那些声音从观众席涌上来,涌过舞台。
冯霜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了她,崔婧如从另一边搂住了她的肩膀,三个人抱在一起,冯霜的眼泪蹭在了岑懿的白色的舞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岑懿没有哭,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的目光越过冯霜和崔婧如的肩膀,越过侧幕的阴影,最后落在他身上。
钟伯暄站在那里,不是观众席的最前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移到了舞台侧面的通道口。
他站在那里,大衣没有扣,手插在口袋里,眼睛里全是她。
隔着舞台的距离,隔着那些还在涌动的、欢呼的、哭泣的人群,隔着那些还没有熄灭的追光和还没有停下的掌声,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说道:“你做到了。”
岑懿知道,此刻,他也在为她欢呼。
奖杯很沉,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她双手捧着它,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
她对着镜头微笑,说了感谢的话,感谢评委,感谢节目组,感谢导师,感谢所有支持她的观众。
她感谢了很多人,最后的最后,她说道:“其实我最感谢的还有一个人,但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有些肉麻,我就简单说一句吧,因为有你,我才能成为现在的自己。”
随后,岑懿歪了一下头,目光看向钟伯暄,“剩余的话,我们回家说吧。”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却胜似千言万语。
所有的观众领会到了岑懿的意思,纷纷欢呼起来。
毕竟自出道就公开恋情的,似乎就只有她一个。
所有的流程在两个小时后都走完了。
合影,采访,后台的祝贺,工作人员的告别。
冯霜拉着她拍了十几张照片,崔婧如难得地笑出了声。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所有的喧嚣都从耳边退去,等她终于可以走进那间休息室、把奖杯放在桌上、把舞衣换下来的时候,她推开门,他站在里面。
他站在她的化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束花,站在休息室的白炽灯下,手里握着那束百合,整个人看起来和她离开家的时候差不多,又差很多。
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了,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不是很多,但看得出来最近睡得不好。
岑懿站在门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倏地笑道:“你怎么进来的呀。”
很平常的话,钟伯暄也笑了起来,迈了两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走后门进来的。”
说着,还拿出大衣口袋里露出的那半张节目组的工作证,那是孟砚南让人提前办好的,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写着“投资方”。
岑懿看着证件,笑道:“这么光明正大?”
钟伯暄将花递给她,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百合的香气从化妆台上弥漫过来,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颈侧的皮肤。
随后,岑懿清楚的听见他说:“祝贺你,我的冠军。”
——
这一日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对于岑懿来讲,确实是一个好的结束。窗外的京市被暮色笼罩,高架桥上的车流比平时稀疏了许多,写字楼的灯也灭了大半。
这座忙碌了一整年的城市终于在最后一日的傍晚放缓了呼吸,像一个跑了很久长跑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脚步慢了下来,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缓。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薄暮中铺开一层温暖的、像绒毯一样的光晕,有的店已经打烊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元旦休息,1月2日正常营业”的告示。
钟伯暄将岑懿接回家,两个人打开门的时候,岑懿惊讶的发现客厅的灯全亮着。
茶几上多了一束花,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沙发的靠垫被重新摆过了,整整齐齐地靠在扶手上,两个浅紫色的在两边,一个米白色的在中间。
餐桌上铺了一块新的桌布,浅咖色的,棉麻的质地,边角垂下来,在桌沿下方晃着。
桌布上面摆着三副碗筷,碗是新的,白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切都被布置过了,不像是那种“家政阿姨来打扫过”的感觉,而是一种更用心的、像是有人花了一整个下午,一件一件地挑选、一样一样地摆放、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调整过。
很快,从厨房中出来一个身影。
女人手里端着一个砂锅,水珠从锅盖的边缘滑下来,滴在她的手指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被热气熏得贴在了脸颊上。
她面带笑容,走出来,看到门口的人,脚步没有停。
等她端着砂锅走到餐桌前,放下,用身前的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对着还站在玄关的岑懿笑了笑。
“懿懿,回来啦,”姚惠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吃饭呀。”
笑容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就像好多年前岑懿放学回家一样,姚惠永远会为她做好热乎的饭菜,然后招呼她吃饭。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从来没有在那个没有姚惠的城市里独自生活过好几年。
“回来了”这三个字里有灶台的火苗声,有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有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也有她的整个童年。
岑懿站在玄关,奖杯还抱在怀里,大衣没有脱,围巾没有解。
她看着姚惠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眼眶红了。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涌了上来、在那一瞬间根本控制不住。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姚惠不会永远是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笑着说“回来啦”的姚惠。
她会老,会累,会被生活打磨成另一个人。
但姚惠站在这里,在这个她从没来过的、京市的、峯汇的、不属于她的陌生的厨房里,穿着她带来的围裙,端着她炖了一下午的汤,用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对她说“回来啦”。
岑懿再也忍不住了。奖杯从她怀里滑了下去,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弯腰去捡。她冲过去,扑进了姚惠的怀里。
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终于哭了出来
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思念、所有独自扛着走过那些没有姚惠的日子的重量,全部通过眼泪和哭声,交给了面前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比她瘦了一圈、手臂上还留着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的女人。
姚惠抱着她,手臂从岑懿的肩膀上环过去,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很多年前岑懿摔倒的时候,被岑华岩骂的时候,在学校被同学嘲笑“你爸爸是酒鬼”的时候,姚惠就是这样抱着她,这样拍着她的后背,这样一句话不说,只是让她哭,等她哭完了,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说一句“没事了”。
姚惠的眼睛也红了,她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轻的,柔的,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无论孩子多大都会用的、哄小孩的温柔。
“哭什么呀,”姚惠的手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日子,我们懿懿这么厉害,当上了大明星。妈妈为你骄傲。”
岑懿的哭声慢慢变小了,从嚎啕变成了啜泣,她的脸还埋在姚惠的肩窝里,不想抬起来。
她怕一抬头,会发现这是一个梦。
钟伯暄站在玄关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他弯下腰,从地毯上捡起那个奖杯,放在柜子里,然后靠在墙上,安静的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女人。
岑懿渐渐平息了一些,她从姚惠的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姚惠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那只手粗糙,指节变形,掌心有厚厚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像砂纸蹭过丝绸。
岑懿没有躲,她握住了那只手,把姚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偏头,在姚惠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好了好了,”姚惠安抚着她,“锅里还有汤呢,要糊底了。”
之后姚惠走进厨房,背对着客厅,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岑懿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盖揭开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被压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岑懿转过身,走到钟伯暄面前。
她踮起脚尖,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红的,像一只刚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还在发抖的小猫。
她叫他。
“钟伯暄。”
“谢谢你。”
钟伯暄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温柔的说道:“和我还道谢。”
他想起他去找姚惠的那天,那时候她在练功房里从早练到晚,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替她做一件她不知道的事的一天。
叫姚惠来,并不是临时的决定,是钟伯暄深思熟虑过的。
他想了很多天、权衡了很多个方案、推演了很多种可能、把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了之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不想让岑懿知道,不是想瞒她,是不想让她在比赛期间分心。
这段时间在解决岑华岩的事情之余,钟伯暄将岑华岩调查了个底朝天。
把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条轨迹都捋了一遍的调查,自然也知道姚惠曾经过的是什么日子。
在岑华岩一审判决后,钟伯暄在岑懿训练的日子,亲自去了姚惠那里。
那是京市周边的一个小城,从京市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
他没有让助理去,是自己开车去的。
导航导到一条窄巷子口就没信号了,他下车步行,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经过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在巷子最深处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门是铁皮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褐色的锈迹。
门把手是一根弯了的铁丝,挂着一把旧锁,锁没有锁,只是挂着,像一个摆设。
钟伯暄还记得这个女人当时手臂上还有伤,青紫色的淤血已经散成了淡黄色,边缘模糊,中间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还没消退完的血块。
当时天气已经转凉了,她穿着长袖,把袖子拉到了手腕。
如果不是他进门的时候她伸手接东西,袖口滑上去一截,他根本不会看到。
但姚惠没有提那些伤。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地砖是白色的,有些地方裂了缝,但擦得很干净。
厨房的灶台上也没有油渍,碗碟摞得整整齐齐。
能看出来姚惠是个勤劳的女人,把家里规整得井井有条。
姚惠给钟伯暄倒了一杯水,杯口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坐姿有些拘谨。
她的目光从钟伯暄的脸上移到茶几上,从茶几上移到电视柜上那盆绿萝上,从绿萝上移回自己的手上,始终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听到钟伯暄说想要她去京市,姚惠摇摇头。
“我知道你,”她慢慢的说着,像是在斟酌什么,“之前我在医院的时候,你还来看过我,很谢谢你今天过来,但我并不想去京市。我在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并不想去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
她是这么说的,但钟伯暄知道她的内心想法。
在他的律师团队在整理岑华岩的材料时,有一个专门研究家庭暴力受害者的心理学家在卷宗的末尾写了一句话:“此类受害者往往有严重的自我否定倾向,她们会认为自己的存在是对子女的拖累,因此会主动疏远子女,以‘不给子女添麻烦’为最高行为准则。”
钟伯暄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想起岑懿说过的那句话——“我妈不愿意来京市,她说怕给我添麻烦。”
岑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酸涩。
“我知道您的想法,”钟伯暄开口了,“您不愿意拖累懿懿。但我觉得,有时候对子女好的方式,也是看他们是怎么想的。我想懿懿是很想和您在一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姚惠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的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让姚惠觉得自己“被可怜了”的东西,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温和。
姚惠的眼眶红了。
钟伯暄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是牛皮纸的,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姚惠面前。
姚惠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
“如果您是担心岑华岩,”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点了一下,“这是他的一审判决书,他已经入狱了,或许他还会上诉,进行二审。但我保证,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随后手从文件袋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这么多年,您或许也可以放过自己了。”
姚惠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过文件袋。
她的手指在透明胶带上抠了两下,没抠开。
钟伯暄没有帮她,他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透明胶带在她指尖被一点一点地揭开,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判决书,好十几页。
第一页,被告人岑华岩,
第二页,经审理查明,
第三页,本院认为。
她越看越快,到后面的几页几乎是翻过去的。
目光不是在看判决书,是在找一个东西,一个确认。
确认那个让她怕了二十多年的人,真的不能再伤害她了。
眼泪无声的掉落下来。
钟伯暄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没有递纸巾,他安静地等着,像刚才等她拆透明胶带一样,耐心和温和。
姚惠哭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了,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肿了,声音也哑了。
她把判决书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钟伯暄。
钟伯暄没有等她道谢,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薄薄的,只有几页,封面上印着“不动产权证书”几个字。
“伯母,您看一下,”他的声音放轻了,“这个是岑懿想要给您的,房子不大,七十多平,位置也不是特别好。但这是岑懿拿出来这么多年工作的所有积蓄为您买,。岑华岩永远不会出来,您也不必一直守在这里了。也可以迎接您的新生活。”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姚惠脸上,看着她的眼睛,“懿懿需要你。三十一号是她比赛结束的日子,她会是冠军,我们一起为她庆祝,好不好?”
因为一句的“懿懿需要你”,姚惠走出了曾经二十多年的地方。
她终于到了京市的地界。
钟伯暄将姚惠接了过来,那个房子并不是岑懿准备的,是钟伯暄用岑懿的名义买的。
他知道太贵重的话姚惠一定不会收,他看过她住的地方,知道她不是一个会收别人贵重东西的人。
所以他选了最中规中矩的理由,七十多平,不大不小,够一个人住,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空。
位置不算偏,离峯汇不算远,但也不是什么高档小区。
他让助理去办的这件事,叮嘱了三遍:不要用钟氏的名字,不要用他的名字,不要让姚惠知道。
他说的这是“这是岑懿给你买的”的时候确实没有撒谎,这确实是岑懿想做的事,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做,他替她做了。
把姚惠接过来的几天里,他也把两个人的户口落好了。
从此以后,姚惠的户口本上只有她和岑懿两人。
不再有“配偶”那一栏,不再有那个和她绑在一起二十多年、让她逃不掉也躲不开的名字。
自此,终于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在一个户口本上。
这是她们新的开始,亦是新的希望。
想到这里,钟伯暄将岑懿抱得更紧。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岑懿的脸还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已经干了,但他的衬衫领口湿了一小块。
姚惠很快就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是刚盛出来的鸡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翠绿的葱花浮在清亮的汤色里。
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来一碟糖醋排骨,又端出来一碟清炒时蔬,又端出来一碟她最拿手的红烧肉。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桌布上摆满了,每一道菜都是岑懿从小爱吃的。
岑懿从钟伯暄的怀里抬起头,走到餐桌前坐下。
钟伯暄走进厨房,从姚惠手里接过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说了一句“我来”。
他系上围裙,接手了那些姚惠还没来得及做完的事,姚惠站在旁边,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厨房。
十分钟后,桌子上被摆满了。
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清蒸鲈鱼、还有一盘姚惠自己腌的萝卜皮。
岑懿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碗,碗里是姚惠给她盛的饭,饭上卧着一颗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渗进米饭里。
她夹了一块排骨,骨头上的肉炖得骨肉分离,轻轻一咬就下来了,甜酸适口,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岑懿吃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偷吃了坚果的、生怕被人抢走的、小仓鼠。
姚惠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碗,没有吃,她就那么看着岑懿吃,眼里是欣慰和满足。
钟伯暄坐在岑懿旁边,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右手边。
落地钟的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窗外的京市在夜色中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在发生。
有的故事是离别的,有的故事是重逢的,有的故事是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热乎的饭菜,说着平常的话。
就像此刻。
零点到了。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升起来的、把整个京市的夜空都照亮了的烟花。
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天幕上绽开、坠落、再绽开。
电视里的元旦跨年的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和电视里的声音撞在一起,在客厅里回荡。
姚惠举起了手里的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
她举起杯子的姿态很好看,手臂伸直,杯沿和视线平齐,像她年轻时在舞蹈班学过的那个敬礼的动作。
钟伯暄举起了酒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动,在烟花的光里闪着暗红色的、丝绒般的光泽。
岑懿举起了她的杯子,杯子里是姚惠给她倒的橙汁,满的。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短促的声响,像三颗不同的星星在同一个轨道上相遇,擦了一下,又分开,各自沿着自己的轨迹继续运行。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京市的夜空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了,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但此刻,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人在举杯,都有人在拥抱,都有人在对身边的人说“新年快乐”。
在峯汇二十八楼的这扇窗户里,三个人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饭菜,杯子里是喝了一半的酒、水、和橙汁。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窗外烟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岑懿看了看姚惠,又看了看钟伯暄。
“新年快乐。”她说。
姚惠笑了,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深了一些,但整个脸又显得温柔许多,“新年快乐。”
钟伯暄看着岑懿,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和烟花的光交错在一起。
他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说道:“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让人眼睛尿尿的母女情,岑华岩的出场也就后面还会出现一下下。
这段剧情进展的很快,基本两万字就结束了,也是我的一点小私心,我想让痛苦都快速过去,剩余的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同时其实也想说,也许我们正在遇到某种困难或困境,在当下的我们觉得这件事好大,是不是迈不过了去了,但其实我们回顾这一生,那些我们曾经觉得过不去的终究是生命长河中的一块小石子,也许纠缠的某件事某天也会恍然大悟—那其实没什么的。
钟伯暄小小日记:
能够亲眼看到岑小懿的风姿,我也要祝贺我自己~
不知道把她妈妈接回家,她会不会高兴
一定会的吧,
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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