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七月十号, 距离婚礼还有一周。
这一周的日历在岑懿的手机屏幕上被一个红色的小标记圈了出来,她每次解锁都能看到,但她很少点开。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怕看了之后会忍不住笑出来。
她把这归结为“婚前综合征”, 症状是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原因不明。
城郊演艺区的演播厅比平时更加灯火通明。
舞者之夜的决赛,是这一季的收官之战, 也是岑懿在这个舞台上的最后一支舞。
节目组花了大价钱布置现场,舞台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 把整片舞台照得像一块被切割过的、棱角分明光芒四射的钻石。
观众席坐满了人,粉丝们举着深蓝色的灯牌,上面写着“岑懿”两个字,在暗色的观众席中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深蓝色的海。
从第一期到最后一期,岑懿的排名没有掉过第一。
纵使如此,也有不少粉丝紧张, 直到主持人念出“第一名, 岑懿”的时候, 台下的深蓝色灯牌晃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海。
有人哭了,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有人把手里能扔的东西都扔向了空中,应援手幅、荧光棒、帽子, 还有不知道谁的手机, 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被旁边的人接住了,虚惊一场。
岑懿站在舞台中央,追光从头顶打下来, 把她整个人照得通亮。
赛后的采访间比舞台小了很多,但挤满了人。
长枪短炮,话筒上贴着各家媒体的logo,有电视台的,有网络平台的,有报纸的,有杂志的。
记者们把采访台围得水泄不通,后面的挤不进来,就踮着脚尖把话筒举过头顶。
岑懿坐在台前,面前摆着一排话筒,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身上还穿着决赛夜穿的舞服。
前面的问题一切正常。
直到有一个记者问,“接下来有什么工作计划?”
岑懿看着面前那排贴着各家媒体logo的话筒,笑意收了收,略显正式的说道,“今年是我出道的第一年,一年里,我收获了很多。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舞者,到如今有很多朋友喜爱的人,其中的欣喜是必然的,但我同样也意识到,我并不喜欢这种生活。”
“娱乐圈有许多潜规则,从前我只是听说,但在此前也经历了一次。在经历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在想,在不知道的地方,又有多少类似的事发生?”
她看着镜头,郑重的说道,“所以,如果要说我对未来的规划的话,我想退出娱乐圈,转幕后。”
采访间里的安静被打破了,记者们对视一眼,眼睛里都写着“大新闻”三个字。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低头看录音笔,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把话筒往前又递了几寸。
他们像一群被突然投喂了食物的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一起,推搡着,争抢着,谁都不想错过这个风口。
一个短发女记者抢到了前排,声音尖利,问道,“您的意思是,您不想继续跳舞,而是当制作人?”
岑懿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从前我进入娱乐圈只是为了一个目标。现在这个目标达成了,一直处于暴露在大荧幕前,并非我最想要的,今后我会加入某个舞蹈剧团,在那里耕耘。同时也想尽我所能,保护每个舞者跳舞的初心。”
“这话听起来有些假大空,我也不确定我能做到多少,所以就先保密吧。”
一个男记者抓住了她话里那个一闪而过的缝隙,追问道,“岑懿老师,你说你进入娱乐圈只为了一个目标,那个目标方便说吗?”
岑懿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我进入娱乐圈想挣很多很多钱,好让我妈妈过上好日子。”
采访间里的骚动又大了一些,有人交头接耳,一个头发花白的男记者举起手,没有得到许可就直接问了,“那您现在挣到很多很多钱了是吗?方便透露一下数额吗?”
岑懿莞尔一笑,“是啊,我现在有很多很多钱。”
那人追问,“您这些钱是哪来的?”
岑懿道,“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钱是我丈夫的。”
记者们对视一眼,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大新闻,一个个都不想放过,争先恐后的问,
“您是隐婚吗?在此之前没有听说过您结婚的消息。”
“您是要去当豪门太太而放弃专业吗?”
“您是为爱退出娱乐圈吗?还是对方不愿意您继续在娱乐圈呢?”
“是哪家公子呢?”
岑懿耐心的等他们问完,而后一一解答。
“我不是隐婚,目前我们只领了证,拍了婚纱照,婚礼的话在一周后。”
“我确实当了豪门太太,但也没有放弃专业,之后我会在舞蹈剧团经常出现。”
“若论是不是为爱退出的话,也不算是,我先生十分尊重我的意愿,是我不想继续了。”
“至于哪家公子的话……这个新闻你们之后会知道。我们只会给一个新闻社。”
采访到这里就结束了,记者们纷纷带着大瓜回了公司。
热搜已经爆了,比“岑懿夺冠”更热门的,是“岑懿退出娱乐圈”,“岑懿已婚”,“岑懿丈夫”,“一周后婚礼”。
新闻最开始播放上去的时候,呈现两极化。
一部分网友的评论很尖锐,说岑懿进入娱乐圈钓了金龟婿就退出,这娱乐圈就是她一个人的名利场,还说她最后那些话就是画大饼,到时候当上豪门夫人谁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另一部分网友的看法更温和,觉得岑懿和谁结婚都跟他们没关系,尊重祝福,爱退不退。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你行你上”,有人说“我不行我不上,但我可以评价”,
有人说“你们就是嫉妒”,有人说“我嫉妒什么,我嫉妒她嫁得好?我确实嫉妒”。
晚都新闻的播报,是在傍晚六点。
这个时间段,是京市人下班回家、打开电视、端上饭碗的时间。
收视率最高,关注度最大,信息传播最快。
晚都新闻的当家记者是倪夏播报:【娱乐圈新星岑懿与钟氏集团掌权人钟伯暄的婚礼,将于七月十八日举行。】
新闻稿洋洋洒洒一大篇,写了两人的爱情故事,最后一句写道:钟伯暄先生先喜欢岑懿女士,追求她,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最后落笔人,是钟伯暄。
看到这个新闻的,不论是圈内豪门还是娱乐圈,都纷纷震惊。
此前不知情的圈内豪门震惊的是,原来这两人真的是真爱?是钟伯暄先喜欢她,追求她,然后在一起的。
娱乐圈震惊的是,岑懿竟然与钟氏集团的掌权人结婚,那可不是一般有钱。
钟氏,京市四大家族第二,产业触角延伸至各行各业,岑懿嫁给了那个庞然大物的掌权人。
那她说的“当制作人”“保护每个舞者跳舞的初心”,或许不是画大饼?
她有那个资本,有那个资源,有那个站在身后、愿意为她托举一切的人。
新闻出来后,常年在微博上寂静的歌唱家尹素馨发了一篇微博。
她的微博注册了好多年,很少发微博,上一条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配文是“新年快乐,四个字。
今天她发了一条,很突然,没有预告,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懿懿加油!妈妈为你举大旗!
底下还配了一张图,是她和岑懿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尹素馨穿着深蓝色的旗袍,岑懿穿着奶白色的连衣裙,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评论区炸了。
【尹老师您也会用‘举大旗’这种词?太可爱了吧!】
【妈妈都出来说话了,看来是真爱。】
【天呐姐姐「哭哭哭」,没想到再看到您的消息您都当上婆婆了】
【记忆里尹素馨老师还是那么漂亮。】
这时候很多人记起,钟伯暄的母亲是红极一时的歌星尹素馨。
她年轻时红遍两岸三地,一曲成名,无数人追捧,是那个时代的印记。
后来她嫁入钟家,淡出娱乐圈,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但她的歌还在,那些老歌被一代一代地传唱着,被放在怀旧歌单里,在深夜的电台里被播放,在KTV的包间里被人用走调的声音吼出来。
她的儿子要结婚了,儿媳妇是岑懿。
一时间,网友们不知道到底该羡慕谁。
【我该羡慕谁?尹素馨的儿子诶,颜值肯定不能差。】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赞数超过了几十万。
也有人调侃:【“我老婆嫁给我老公,这是什么爱情故事?】
这条评论底下有人回:“你老婆是你老婆,我老公是我老公,我们各论各的。”
还有人感慨:【“最让人羡慕的是钟总亲自写那个新闻吧……好浪漫。所以说,女人一定要嫁给爱情。】
也有人关注点不同:【只有我在乎岑懿说的最后一句吗?她要保护我们舞蹈生诶,早就知道娱乐圈很黑暗,但依然有人愿意做个保护伞。】
这条评论底下的回复点赞数最高:“这种豪门世家,岑懿既然能说出来,想必肯定是全家支持的,娱乐圈的天,终于要亮了吗?”
晚都新闻随后又放出了一副结婚照,只有一张,但那一张就够了。
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紫色的花海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裙摆很长,拖在花海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白色的、柔软的云。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站在她身后,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弯着同一个弧度。
配文只有六个字: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个词在这个语境里,比任何头衔、任何家世、任何资产都重。
网友又惊了。
【不是,我知道很配,但也不能这么配吧?天仙配,绝配啊!】
【“我舔舔舔屏——”】
【这就是钟总吗?好帅,帅死我了。】
【现在我知道了,我应该挨个羡慕。】
【霸道总裁护妻,这个情节不是应该在小说里发生吗?怎么现实也有!】
霸道总裁钟某,此刻正靠在峯汇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刷着评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头发还湿着,从浴室出来没吹,发梢滴着水,落在锁骨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流。
他每看到一条说他们很配的评论,就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赞。
岑懿窝在他旁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碗钟伯暄刚洗好的葡萄,她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葡萄。
目光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看着他一条一条地翻评论,一条一条地点赞。
“这些人很有品位。”钟伯暄一边笑,在屏幕上又点了一下,又给一条“好般配”的评论点了赞。
岑懿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笑道,“至于吗?还把结婚照放上去了。”
岑懿在赛后新闻采访说那些是和家里已经商量好的,对于岑懿的做法,尹素馨表示非常支持。
钟伯暄也很支持,从某种角度来说,岑懿退出娱乐圈转幕后剧团就可以每天在家看到她,只要这么一想,钟伯暄就觉得十分幸福。
因为岑懿最开始和孟氏签了三年的合同,违约金已经变成岑懿和钟伯暄对于孟氏的投资。
孟砚南乐不得的,岑懿转幕后想制作舞蹈节目第一时间选择的就是孟氏,有这层关系,孟砚南已经可以想象能从钟伯暄那拿多少投资钱了。
这一举动可谓是皆大欢喜。
听到岑懿的话,钟伯暄放下手机,偏头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怎么不至于?必须让全世界见证。”
让全世界都知道,岑懿是他的老婆~
岑懿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拿起一颗葡萄,塞进他的嘴里,“好好好。”
葡萄在她指尖和她的嘴唇之间传递了一次,钟伯暄的嘴唇含住了那颗葡萄,咬破了,汁水在他嘴里炸开,甜的。
说起婚纱照,在拍婚纱照的时候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事。
那时候他们刚领完证,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暗红色的、烫金的小本本。
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封面上,把那三个烫金的字照得发亮。
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又翻开看了看,心里还有种不真实感,“我就这么给自己嫁了?”
钟伯暄站在她旁边,看她那样又怕她反悔,立马将两个结婚证收进包里,“结婚证以后我保存,你别想跑。”
拍婚纱照那天天气刚好,不冷不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其中一个地点在工作室旁边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但很有味道,青砖灰瓦,木门石阶,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花正红。
院子中间有一架秋千,是老板自己做的,木头已经有些旧了,坐上去会发出“吱呀”一声。
岑懿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很简单,没有蕾丝,没有刺绣,连腰线都没有收,裙摆到膝盖上方,风一吹就飘起来。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
素面朝天,没有化妆,老板说先不化,等到了再化,要看看她的皮肤状态再决定用什么样的妆。
钟伯暄在另一旁紧张的时候,她还正蹲在石榴树旁边,看地上的一只蚂蚁。
岑懿童心大发,手指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蚂蚁绕了一个弯,继续往前爬。
钟伯暄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皮鞋。
他的头发比平时吹得更用心了一些,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尹素馨让他带的东西,驱蚊水、湿巾、还有一袋她早上刚做的三明治,甚至还有一些零食,尹素馨美名其曰拍婚照时间长,怕岑懿饿了。
岑懿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还惊讶了一下,“你带这么多东西,是来拍照还是来野餐?”
钟伯暄走进院子,把袋子放在石桌上,看着她,“尹女士非要带。”
摄影师来了,她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姐。
短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衬衫,卡其色的工装裤,马丁靴,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拎着一个大包,包里塞满了镜头和配件。
她的目光从岑懿身上扫到钟伯暄身上,又从钟伯暄身上扫回岑懿身上,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你们俩,是来拍照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
岑懿也被他们两个的行为逗笑,比起拍婚纱照,他俩确实更像野餐来的。
林姐看了看钟伯暄,说道,“你先笑一个我看看,看什么程度上镜合适。”
钟伯暄笑了一下,林姐看了两秒,摇了摇头,“不行,太假了。”
钟伯暄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着岑懿的目光还带着几分委屈。
岑懿也没想到,堂堂钟氏总裁,拍照还这么生疏。
林姐看着他,又看了岑懿一眼,“他平时也这样?”
岑懿看着种伯暄那副做作的模样笑道,“嗯,他就这样,平时笑起来挺好的,一拍照就显得假假的。”
林姐叹了口气,转过身,打开那个大包,从里面翻出一个镜头,拧上,举起来对着院门口的石阶拍了一张,看了看,又拧下来换了一个镜头。
化妆师也来了,她姓王,大家都叫她王老师,长头发,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她的化妆箱很大,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上百种颜色的粉底、眼影、腮红、口红。
她让岑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托起她的脸,左右看了看,“皮肤真好,你这样的脸不用化太浓就很美。”
岑懿笑了一下,“谢谢。”
正如她所说,岑懿的皮肤很好,因此很快完成。
林姐从院子里选了一个位置,石榴树旁边,秋千前面。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让岑懿站在秋千前面,让钟伯暄站在她身后。
岑懿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钟伯暄站在她身后,大概是紧张导致的,身型还有点僵。
林姐从相机后面探出头,看着他们,“你们俩,放松一点。”
两人调整了一番,林姐按下快门,拍了一张。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摇了摇头,“不行,太僵硬了。你们是来拍婚纱照的,不是来拍证件照的。”
她放下相机,看着他们,“你们平时在家都怎么相处的?就怎么来,不用管我。”
岑懿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转过身,面朝着他。
她伸出手,把他的衬衫领子整了整,他的领子其实很整齐,但她还是整了整,手指在他的锁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钟伯暄低下头,看着她,“好了吗?”
岑懿的手从他的领口收回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没好。”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狡黠的弧度,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钟伯暄的手十分自然得环住了她的腰,手指在她腰侧扣了一下,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格外亲近,“故意的?”
岑懿靠在他怀里,嗯了一声。
林姐按下了快门,不停地按着快门。
她拍了几十张,停下来,翻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越看越满意。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换个姿势。”
“你——”她看着钟伯暄,“坐在秋千上。”
钟伯暄走到秋千前,坐下来。秋千是木头做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长腿无处安放,只好伸在前面,脚踩在地面上。
林姐又道,“你放松一点,不是让你上刑场。”
钟伯暄的手指在秋千的绳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岑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秋千不大,两个人坐上去有点挤,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紧张?”岑懿小声问。
钟伯暄一本正经的道,“没有。”
岑懿的手从他的手上收回来,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转向她,“那你笑一个。”
钟伯暄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林姐蹲在石榴树旁边,举着相机,按下了快门。
林姐拍完了秋千,又让他们换了好几个位置。
站在石阶上,岑懿比他矮了两级台阶,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坐在石榴树下,她把头靠在他的腿上,他低着头,手指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站在院门口,他从身后环着她的腰,她的手覆着他的手背,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投在木门上,长长的,交叠的。
林姐一边拍一边翻看着屏幕,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她拍完了,站起来,甩了甩拍酸了的手,看着他们,“好了,最后一个了,你们俩,对视。”
岑懿和钟伯暄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林姐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着他们,她的手在快门键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她放下相机,看着他们。
“你们俩,能不能都别这么严肃,这可是结婚照,摆在家里的哦。”
钟伯暄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了岑懿一眼,岑懿正看着他,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笑。”
钟伯暄被她逗笑,这回笑的自然了一些。
林姐按下了快门,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终于满意了,“这张可以。”
拍完照这里的取景,已经快中午了。
之后还有三个场景,岑懿和钟伯暄都累了,两人互相靠着彼此。
岑懿道,“这辈子我再约不会拍婚纱照了。”
钟伯暄捏着她的脸,“你还想和谁拍?”
岑懿看着他这幅小气鬼的模样嘿嘿的笑了一声。
两人整整拍了一天,拍完后累的不行,回家后倒在沙发就睡着了,缓了两三天才算缓过来。
———
七月十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峯汇二十八楼的灯就亮了。
岑懿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素面朝天,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晨袍,晨袍的领口绣着她的名字,金色的丝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秦梓嘉、冯霜、崔婧如、纪雾四个人挤在她身后的床上、椅子上、地板上,有的在化妆,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翻手机,有的在打哈欠。
秦梓嘉是第一个到的,天还没亮就来了,说是怕堵车,冯霜第二个,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热腾腾的。
崔婧如第三个,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婚礼流程,每一页都做了标记,写了备注,贴了便签条。
她从包里抽出那本流程,翻开,念道:“六点起床,六点半化妆,八点接亲,九点出发,十点到酒店,十点半仪式开始。”
她合上流程,看着岑懿。“现在是六点十分,你还有二十分钟。”
纪雾最后一个到,手里捧着一束花。
化妆师王老师已经到了,正在从那个巨大的化妆箱里往外拿东西。
她让岑懿闭上眼睛,粉扑在她脸上轻轻拍着,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艺术品。
七点,岑懿的妆化完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下面有光在流动,像被初雪覆盖的湖面,眼尾的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是红色,整个人像五月将开未开的、还带着晨露的玫瑰。
岑懿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进衣帽间。
秀禾服挂在衣架上,大红色的,真丝面料,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和银色的祥云,凤凰的尾巴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祥云的纹样在袖口和领口处缠绕着。
秦梓嘉帮她穿上秀禾服,从里到外,一层一层,系带、盘扣、腰带,每一样都仔细地调整过。
冯霜帮她戴上头饰,纯金打造的凤冠,上面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和白色的珍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凤冠很重,戴上去的时候,岑懿的头微微沉了一下。
崔婧如蹲下来,帮她穿上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寓意“并蒂同心”。
纪雾把昨天岑懿挑选的手镯戴在她的手腕上。
伴娘团四人看着镜子里的她,同时沉默了。
秦梓嘉第一个开口,“我要哭了。”
纪雾低下头,鼻子酸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岑懿,“你一定要幸福。”
岑懿看着纪雾,笑道,“我会的,你也要抓紧呀。”
弄的纪雾脸一红。
八点,接亲的队伍到了。
门口是秦梓嘉、冯霜、崔婧如、纪雾四个人一字排开。
秦梓嘉靠在门框上,“新郎官,红包呢?”
钟伯暄站在门外,穿着大红色的秀禾服,金色的祥云纹样在他的衣襟和袖口处缠绕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包,厚厚的,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秦梓嘉接过红包,数了数,一人分了几个,“不够。”
钟伯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塞了进去。
连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改良中山装,站在那里,姿态随意,他走到钟伯暄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我就带了这么多。”
叶司祈也穿着同款站在连城旁边,“沪城的规矩,红包不在厚,在心意,我这份心意,够厚。”
叶闻呈财大气粗,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红包,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着,扔进门里,砸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开门。”
秦梓嘉从地上捡起那摞红包,把他们给的这几个挨个拆开,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可以可以,进来进来。”
钟伯暄走进来,他的目光穿过那扇半掩的卧室门,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床边,红色的秀禾服铺在床上,头上戴着金色的凤冠,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里握着一束红色的捧花,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秦梓嘉挡在钟伯暄面前,“别急,还有游戏呢。”
冯霜从身后拿出一个竹筒,筒口不大,刚好能放进一支箭,竹筒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投壶”两个字。
她把竹筒放在地上,退后几步,“投进去,才能接新娘。”
秦梓嘉把箭递给钟伯暄,一共五支,钟伯暄接过箭,走到投壶前面,站定,手抬起来,箭尖对着壶口。
箭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箭在壶口转了几圈,像一个被无形的手操控着的陀螺。
那支箭在壶口转着,越转越慢,越转越慢,最后停下来了。
箭头不是朝上,不是朝下,是朝她。
朝岑懿。
岑懿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束红色的捧花,看着那支箭的箭头直直地指向自己,她愣了一下。
钟伯想手里还握着四支没投出去的箭,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得意的笑着,眼底还带着几分“你看,连箭都知道”的、意气风发的光。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秦梓嘉的声音在旁边炸开了,“果然是正缘啊!”
之后到传统的找婚鞋。
伴郎们开始在客厅里翻找,叶司祈翻了茶几下面,没有。
叶闻呈翻了沙发垫子下面,没有。
钟伯暄看了看周围,秉承着在这个家住了这么久的经验,他目光直直的看着那盏吊灯,细看就能发现灯罩里面塞着一只鞋。
他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手伸进灯罩里,摸到了那只鞋。
他把它拽出来,举过头顶,活像个打胜仗的将军。
钟伯暄走到岑懿面前,单膝跪地帮她穿鞋。
婚纱的裙摆铺在他身边,那些钻石在他眼前闪烁着。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鞋跟,把那只鞋慢慢地、轻轻地套上了她的脚。
穿好后,钟伯暄看了岑懿一眼,站起来,伸出手,带着满腔爱意的说,“走吧。”
岑懿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还有一点因为紧张而出的汗。
钟伯暄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十指相扣,没有缝隙。
九点,车队从峯汇出发,黑色的迈巴赫打头,后面跟着十几辆同款的黑色轿车,一字排开,在城际高速上行驶着,像一条黑色的、发光的、流动的河流。
十点,车队到达酒店。
酒店在京市城郊的一片园林里,白墙黑瓦,绿树成荫。
门口铺着红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宴会厅,两米宽,几十米长,红毯的两侧摆满了花篮,白色和香槟色为主,搭配着绿色的叶材,每一个花篮都像一件被精心设计过的艺术品。
记者一个没有,钟家的规矩,不请记者,不接受采访,不对外开放。
婚礼是私人的事,不是公众的事。
来的人全是商界精英。
京城这边,应洵和孟砚南不用说,一个是应家的掌门人,一个是孟家的掌门人,两个人都带着各自的太太。
许清沅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站在应洵旁边,倪夏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礼服,站在孟砚南旁边,她的手被孟砚南握着。
连城站在伴郎团里,和叶司祈、叶闻呈、钟家的小表弟并排站着,四个人四种风格。
连城冷峻,叶司祈儒雅,叶闻呈散漫,小表弟还在长个子,西装穿在身上有点大,但他站得很直。
沪城那边来了更多的人,贺家贺津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江家江澈,魏家魏凌和其妹魏妤,沪城最说的上话的全都来了。
整个婚礼,比应洵的婚礼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点半,仪式开始,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
岑懿站在红毯的起点,钟伯暄站在红毯的终点。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十米的红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大拖尾,长长的,从红毯的起点一直延伸到她的身后几米,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珍珠和水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婚纱是由欧洲那边加班加点赶制,整个裙子上都是钻石。
她的头发盘起来,手里握着那束红色的捧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姚惠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姚惠伸出手,帮岑懿整了整头纱,动作很轻。
“去吧。”她道。
钟伯暄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深蓝色的领带。
音乐响了,是一首古筝曲,很慢,很轻,像水一样流淌。
岑懿捧着手里的捧花,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她的步伐很慢,慢到像是在走一段她不想走完的路,她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移开过。
钟伯暄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的白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看着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头纱被风吹起来,蹭着他的脸颊。
神父看着他们,正要翻开那本厚厚的圣经。
钟伯暄抬起手,轻轻按住了那本书的封面。
神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钟伯暄的目光从神父脸上移到岑懿脸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我们不念这个。”
伴郎团那边,叶闻呈从身后递过来两本书,不是圣经,是两本很厚的、一看就不是临时找来的书。
一本是《进化心理学》,另一本是《自私的基因》。
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索书标签,扉页上还有某个人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很小,很密,看得出读得很认真。
钟伯暄将手按在这两本书上。
“理查德·道金斯说,成功的基因有一个特性,它们会操控寄生的生物体,使其不计代价地繁衍和传播。自私的基因并不关心个体的幸福,它只关心复制,我们的天性,是被基因写好的程序,我们会心动,会渴望,会想要靠近一个人,这些都不是‘我’的选择,是基因的选择。它想要我们繁衍,所以我们去寻找伴侣。它想要我们忠诚,所以我们许下承诺。”
“但那些都不是‘我’,那些是它。”
钟伯暄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而我,将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风停了,花瓣飘落的弧度变缓了,白色的,粉色的,浅紫色的,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什么。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面,此刻只有她。
长长的蕾丝头纱轻柔垂落,遮住半张温柔脸庞,满眼羞涩柔软。
两人静静相对而立,氛围静谧又缱绻,钟伯暄抬手,温柔掀起层层蓬松头纱,没有丝毫拖沓,顺势俯身弯腰,整个人钻进朦胧白纱之下。
他微微低头,从下而上深情吻住新娘,动作温柔又笃。
岑懿睫毛缀着细碎闪钻,轻颤着闭眼回应,脸颊泛红、眉眼弯弯,带着藏不住的娇羞与幸福,轻轻抿笑、微微缩肩,温柔又动人。
朦胧头纱隔绝外界,只框住二人相拥亲吻的画面。
浮生万千,有幸遇你,不胜欣喜。
——正文完——
2026.5.29/金裕——
作者有话说:敲下了正文完几个字的时候非常非常的不舍,总觉得他们的故事还有很多没有写完!
从3.30到5.29,两个月,40万字,从v后的日六到日万,每天写的很累又很幸福,写这篇文的时候我甚至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纲,但每一章写的都很顺畅,就像是他们的故事早就上演了千百遍一般,我喜欢他们之间的互动,也喜欢我与读者老婆们的互动,在连载期间支撑着我的除了他们,还有你们
有一件事没有和你们说,现在正文完结之后就先说一下吧~可能有的老婆们注意到了我后期并没有上任何榜单,因为我的作者号在最开始给大家发段评的时候就被封了,有一个规则是不可以发段评里这种文字。
我之前并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小号,于是发上去之后整个文章被撤榜上了永久黑名单,一直没有榜单,刚开始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我特别迷茫,因为这本可以说是我目前为止连载期间最好的成绩,我与朋友说这件事,他说要不直接完结或者放着得了,朋友是圈外人,并不怎么看小说,那一阵其实我很没用动力,但我看到评论区的老婆们说着喜欢,说着希望我加更,我突然就觉得,榜单也没什么的,我还有你们
哪怕没有曝光,没有别人,我还有你们,你们的评论鼓舞着我,让我从最开始想的“要不然三十万就完结吧”,一直写到了四十万,给了他们的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
四十万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却是倾注了我这几个月的全部心血,也是我目前写过正文最多的文章。
如果你看到这里,请听一句我的谢谢
我很荣幸,也很幸福
希望喜欢这本文,喜欢岑小懿钟小暄,喜欢我的老婆们可以多多和别人推荐一下!不胜感激!
鞠躬!
最后,再次衷心的感谢阅读和评论的老婆们,我爱你们每一个id我都熟记于心
另外,番外也是日更哦~之后会有婚礼和养崽,如果有人想看钟鸣与尹女士的父母爱情也可以写,还有什么其他想看的,尽情的说吧!
第57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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