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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岑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点了“通过验证”。


    对话框弹出来了,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


    她看着他空白的头像, 看了两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


    【钟少?】


    发出去之后,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站起来,走进卧室。


    她打开衣柜, 从里面拿出一条简单的、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长度到小腿, 领口不高不低,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


    等换好裙子后,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有一条新消息。


    Z:【嗯。】


    只有一个字。


    岑懿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一下。


    她回复:【钟少找到我的名片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了包里,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电梯到了大堂, 她走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 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在路灯下轻轻晃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 划开屏幕。


    Z:【嗯。】


    Z:【找到了。】


    岑懿知道, 他应该是扔掉了那张名片, 而现在这个好友怎么来的,她大概也猜到了。


    但她没有多问,她只是看着那三个字, 嘴角弯了一下。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从玻璃上掠过,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窗外,京市的夜景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城市的灯光被夜色模糊了,像一幅被打湿了的水彩画,颜色晕开了,边界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一片朦朦胧胧的光。


    手机在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就像他站在地下车库的冷白色灯光下,握着手机,说“我们加个微信”时一样。


    直接的,笨拙的,藏不住但又拼命在藏的。


    岑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


    岑懿到餐厅的时候,秦梓嘉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菜单,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圈圈。


    看到岑懿进来,她举起手挥了挥,“懿懿!这边这边!”


    岑懿走过去,刚坐下,纪雾也到了。


    三个人很久没一起吃饭了,上次还是纪雾搬出宿舍之前。


    秦梓嘉把菜单翻到最后,指着上面的招牌菜,一一点上,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菜还没上,秦梓嘉就迫不及待地开启了话题。


    她托着下巴,看着纪雾,眼睛里写满了好奇,“雾雾,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在哪工作?”


    纪雾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杯子,“在曜星。”


    秦梓嘉眨了眨眼,曜星,这个名字她没怎么听说过。


    她家里做的是传统生意,接触的圈子大多是京市那些老牌企业,新兴公司不太熟悉。


    “曜星是做什么的?”她问。


    纪雾把杯子放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从事新兴的电子产业,一直和德国那边有技术交流,我学的德语翻译,在那里挺合适的。”


    秦梓嘉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她秉承着京市坐地户特有的谨慎,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天眼查,输入了“曜星”两个字。


    页面跳出来,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她的眉毛挑了起来。


    注册资本一千万人民币,成立时间不过三年,但已经是京市电子行业的头号公司了。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连城。


    秦梓嘉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纪雾。


    “雾雾,可以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叹,“太厉害了。”


    纪雾的脸红了一下,那抹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秦梓嘉把手机收回来,目光落在“连城”那两个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这个连城,难道是重名吗?”


    岑懿正在夹菜,闻言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秦梓嘉,“怎么了?你认识?”


    秦梓嘉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在桌上,“不认识,但我知道京市连家的长孙,似乎就叫连城。还是之前我爸爸和别人聊天时提到的,说连家这一代有个年轻人,没走家里的路子,自己出去创业了。”


    纪雾抬起头,看着秦梓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裙角。


    她问道,“连家,很厉害吗?”


    秦梓嘉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隔壁桌听到的秘密。


    “应该不能用厉不厉害来形容了,连家的长辈住在东十四条街,东十四条街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军区大院。他家的背景,确实是这个。”


    她说“这个”的时候,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纪雾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根手指上,落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秦梓嘉说完这番话,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家里来的电话,她指了指屏幕,说道,“我去卫生间接个电话。”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桌上安静下来,纪雾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其实什么都没夹。


    岑懿看着她,纪雾今天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从岑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鼻尖和睫毛。


    “雾雾,”岑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上次来接你的那个人是谁?”


    纪雾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岑懿,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或者是一种被问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时的、来不及伪装的慌张。


    “什么?”她问。


    岑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姿态很放松,目光落在纪雾脸上,问道,“就是我们喝酒那次,有个男人来接你。是连城吧。”


    岑懿还记得那晚钟伯暄站在她身后,说的那句,“连城,你怎么来了。”


    那会岑懿表面上不显露什么,但还是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纪雾的手从桌下拿上来了,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岑懿,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那晚的事她记得,酒吧里的灯光很暗,音乐很吵,她喝了很多,多到后来站都站不稳。


    她记得有人接住了她,一双手臂很稳,一个怀抱很暖,一个声音很低,也记得自己靠在他怀里,喊了他的名字。


    秦梓嘉在旁边说什么“你男朋友怎么变样了”,她当时想说那不是她男朋友,但舌头不听使唤,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峯汇的床上,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硬,笔画锋利,写着“粥在锅里,注意休息,我走了”。


    她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夹在了一本德语词典里。


    “嗯,”她声音很轻,回道,“他是连城。”


    岑懿没有追问她和连城是什么关系。


    她换了一个问题,语气和刚才一样温和,一样不紧不慢,“你校外的那处房子,还有帮我租的那间,应该也是他吧。”


    纪雾没有否认,“嗯。”


    岑懿没有逼问她的意思,她的声音柔和下来,“雾雾,你和你男朋友是分手了吗?”


    纪雾抬起头,她的眼眶没有红,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她看着岑懿,看了两秒,然后点了头,“很早之前就分手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懿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会不会认为,我是因为连城才和他分手的?”


    岑懿没有马上回答,她伸出手,覆上了纪雾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让人能够汲取她的温暖。


    岑懿像是安抚性的说道,“雾雾,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纪雾的手指在岑懿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岑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又专注的说道,“我们相识很久,你不是一个会拜高踩低、会因为某个人的身份就另眼相待的女孩。相反,我知道你的坚韧,你有自己的底线和为人处事的守则。”


    “其实你的事,我之前就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但我不想给你造成任何压力,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刺探你的生活。”


    “雾雾,我始终觉得,想选择怎样的人生,都是你自己做主,而不是听从别人的意见。所以,我希望你也坚定你如今的选择。上次我看得出来,他把你看得很重要。如果你也喜欢他的话,可以继续坚持坚持。”


    岑懿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幸福。”


    纪雾从小生活在一个很平凡但很受宠的环境里。


    爸爸妈妈是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住在普通的房子里,过着普通的日子,但他们给了她全部的爱,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生日,每一场家长会,每一次舞蹈比赛,他们都在。


    但也因为是女孩子,不可避免的,也会给她过多的保护。


    直到这半年,遇到连城,改变了她的一切。


    他的出现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水渗进土壤一样的方式。


    而今天听到秦梓嘉说连家的背景,那种怕从心底里翻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岑懿的话,像是一个警钟,敲醒了她。


    没有人能决定她的生活,除了她自己。


    纪雾握住岑懿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谢谢你,懿懿。”


    秦梓嘉回来的时候,岑懿和纪雾已经结束了那段对话。


    秦梓嘉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天大的消息要宣布”的兴奋。


    她坐下来,把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屏幕上的光打在三个人脸上,“懿懿,雾雾!这就是我表哥!”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坐在一众人中间,梳着成熟的背头,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五官很立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不冷也不热,是一种成熟的、见过世面的、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从容。


    秦梓嘉献宝似的把手机往两个人面前又凑了凑,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我弟弟拍给我的!今天他们来和我们家一起吃饭!”


    岑懿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秦梓嘉,“你们家吃饭,你怎么没回去?”


    秦梓嘉摆了摆手,一副“别提了”的表情,“都是一群大人,我不爱听他们说话,就说学校有事出来了。”


    纪雾看着照片里的男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他是你表哥?”


    秦梓嘉点头,“对呀,怎么了?”


    岑懿也看向纪雾,“你见过他?”


    纪雾点了点头,“他好像也是曜星的注资人之一,我在曜星看到过他。”


    秦梓嘉“哇”了一声。


    “那岂不是他和那个连城也认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的惊叹。


    岑懿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京市果真是个巨大的交际圈,好似很多人都在其中有关联一样。


    所有人都在这个圈子里,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每一个人都圈在里面。


    三个女孩又聊了一会儿八卦,秦梓嘉讲了她表哥在美国挖金矿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像在讲一部冒险电影。


    纪雾偶尔插一句,声音比刚进来的时候大了些。


    岑懿听着,笑着,偶尔喝一口水,偶尔看一眼手机。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一顿饭就这么结束了,没有人急着离开,她们结了账,走出餐厅,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夏季特有的温热和潮气,秦梓嘉提议逛一逛,纪雾说好,岑懿也说好。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秦梓嘉走在中间,左手挽着岑懿,右手挽着纪雾。


    她们经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店,秦梓嘉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走到一条美食街的时候,人多了起来,街道两侧摆满了小摊,烤串、臭豆腐、炒栗子、糖炒山楂,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流量很大,摩肩接踵,秦梓嘉的手被挤得松开了。


    岑懿几人的本意是绕过这条街,从左侧的一条小巷穿过去。


    左侧的人少一些,路灯也暗一些,但至少不用被人群推着走。


    她们刚拐进巷口,另一条街突然冲出来几个小朋友,三四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追着一个皮球跑,笑声尖而亮。


    皮球滚到了巷口的台阶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滚到了岑懿脚边。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冲过来捡球,后面的几个追着他跑,跑得飞快,像一阵小型的旋风。


    其中一个撞到了岑懿。


    那一下撞得不重,但很突然。


    岑懿的身体往后倾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秦梓嘉拉住了她,但惯性太大,岑懿的脚在落地的时候没有踩稳,脚掌往内翻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似的疼痛。


    岑懿“嘶”了一声,她站在那里扶着一旁的墙壁,右脚因为疼痛不敢着地。


    秦梓嘉和纪雾同时蹲了下去,秦梓嘉的手扶着她的小腿,纪雾的手扶着她的腰,两个人都仰着头看她,


    “怎么了?扭到了吗?”秦梓嘉问道。


    “是不是很疼?”纪雾紧张的声音也传来。


    岑懿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说道,“应该是扭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泛白,攥着裙角,攥得很紧。


    纪雾站起来,扶着岑懿的手臂,另一只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打着车,“咱们先去医院看看,你的脚是跳舞的,不能有闪失。”


    ——


    在医院拍完片后,等结果的那段时间,岑懿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左脚搁在另一只椅子腿上,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秦梓嘉蹲在她面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脚踝,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碰。


    “疼不疼?”秦梓嘉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


    “还好。”岑懿说。


    纪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装着病历本和缴费单的塑料袋,她的表情比岑懿还紧张,眉头皱得紧紧的。


    “医生说没有骨折,但韧带拉伤了,”纪雾说道,“要好好休息,不能跳舞,不能走路太多,不能——”


    “雾雾,”岑懿打断了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比医生还紧张。”


    纪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片子。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医生看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岑懿的脚踝上,然后把手里的片子举起来,对着光。


    “骨头没事,”医生说,手指点着片子上的一处,“这里,韧带拉伤,不算严重,回去好好休息几天,不要剧烈运动,可以适当用药酒揉一揉,促进血液循环。”


    秦梓嘉和纪雾同时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两个在听课的好学生。


    秦梓嘉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打着字。


    纪雾凑过去,帮她补充刚才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两个人挤在一起,脑袋几乎贴上了手机屏幕,一个念,一个打,配合得很默契。


    岑懿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弯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好的脚踝,白色的绷带从脚背绕到脚踝,又从脚踝绕到脚后跟,缠得很整齐,像一件被精心包裹的礼物。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只脚拍了一张照片。


    角度不算好,光线也不算好,但绷带的白和皮肤的白在镜头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像一幅黑白照片。


    秦梓嘉刚打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到岑懿举着手机对着自己的脚拍照,眉头皱了一下。


    “干嘛呐?”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脚都这样了还有心情拍照”的无奈。


    岑懿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退出相机,打开了朋友圈。


    “拍个照片发朋友圈记录一下。”她说。


    秦梓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认识岑懿这么多年,知道岑懿几乎不发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里干干净净,只有几条学校要求转发的通知和舞蹈室的信息,连一张自拍都没有。


    秦梓嘉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发,她说“没什么好发的”。


    “你不是不爱发朋友圈吗?”秦梓嘉问。


    岑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嗯,今天突然改变了。”


    纪雾去拿医生开的药了,她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远,被各种声音淹没。


    秦梓嘉陪岑懿坐在长椅上,两个人靠着椅背,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年轻的父亲抱着一个哭闹的小孩从她们面前走过,小孩的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渗出了一点红色的血。


    秦梓嘉看着那个小孩,叹了口气,说“当父母真不容易”。


    岑懿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机上。


    不一会,微信提示音响了。


    秦梓嘉偏头看了她一眼,岑懿已经拿起了手机,划开了屏幕。


    是一个黑色头像发来的。


    Z:【脚扭伤了?在哪?】


    消息是两秒前发的,岑懿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发了个一个定位。


    那边很快回复:【几楼?】


    岑懿:【二楼。】


    Z:【等我,马上到。】


    “马上到”那三个字发出来的时候,岑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


    秦梓嘉凑过来,好奇地问:“谁呀?”


    岑懿笑了笑,没有回答。


    十几分钟后纪雾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瓶药酒。


    她走到岑懿面前,把塑料袋递给她,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单子,“基本上都是敷料,单子上写着用法,你回去按照用法弄。”


    岑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包里,“谢谢雾雾。”


    秦梓嘉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把包背好,伸出手来,“那我们走吧,我扶你。”


    纪雾也站起来,站在岑懿的另一边,也伸出了手。


    岑懿看着她们两个,笑了一下,正要伸手——


    走廊的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走廊里的感应灯被这阵脚步声惊动了,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秦梓嘉和纪雾同时转过头去。


    一个男人从楼梯口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和一条同色系的领带。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几缕发丝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赶路的仓促。


    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他的目光从走廊的这头扫到那头,扫过那些抱着孩子的父母、搀扶着老人的中年人、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着匆匆走过的病人,然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她想找的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目标明确,步伐没有任何犹豫。


    秦梓嘉的目光从那个男人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她的手指在岑懿的肩膀上捏了一下,“懿懿,这是——”


    岑懿笑了。


    她坐在长椅上,左脚搁在另一只椅子上,右脚穿着鞋踩在地上,姿态不算优雅,甚至有些狼狈。


    但她却笑着,眼里泛着光,笑意吟吟的说道,“你们先走吧,有人来接我了。”——


    作者有话说:钟少作为家长来喽!接下里的剧情会是重大突破!相信我!


    懿懿也是纪雾和连城的助攻呢,但本质来说懿懿是希望纪雾更好~永远爱女孩们之间的真情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她加我了,我该怎么说该怎么说


    哦,好冷淡啊,嘤


    翻翻她的朋友圈,了解她一下~


    嗯?脚扭伤了?


    (钟少火急火燎的赶去)


    第27章


    钟伯暄原本将钟清漓送回家, 发完那条好友申请后便回了公司处理工作。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钢笔握在手里, 笔尖落在纸面上, 签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动作很快, 几乎不需要停顿, 每一笔都干脆利落,和他平时一样。


    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拿起手机, 划开屏幕,看一眼微信。


    没有什么新消息, 他和岑懿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的那两条消息上,下面是一片空白。她没有回复。


    他看了几眼,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签字。


    签了两份,又拿起来, 划开, 看了一眼。


    信号满格, 电量满格, 所以就是单纯没来新信息。


    随后, 他又打开微信,点进了岑懿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特别简单, 连自己的一张照片都没有。为数不多的几条还是给舞蹈室打的广告, 再往下翻, 是学校转发的一些链接,什么“京大艺术学院毕业汇演预告”“古典舞的传承与创新”,点进去是学校公众号的文章, 她的名字出现在参演名单里,仅此而已。


    没有自拍,没有日常,她的朋友圈什么私人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把这几条为数不多的朋友圈从头看到尾,然后退出来再次点进去,刷新了一下。


    页面变了。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发布时间是几分钟前。


    一只被白色纱布包裹着的脚,纱布缠得很厚,从脚踝一直缠到脚背,在脚踝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脚搁在一张医院的病床上,床单是浅蓝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配文是一个哭哭的表情,圆圆的脸上挂着两滴眼泪,委屈的,可怜巴巴的。


    钟伯暄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进了她的聊天框。


    【你在哪?】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回复,直接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助理工位的时候,助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他快步走过,喊了一声“钟总”,他没有回应。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岑懿回的消息,发了一个定位,京市第一人民医院。


    这个时间段的路况不算好,高架桥上的车流密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套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辆车的尾灯上,落在那片红色的光晕里,落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


    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屏幕朝上,和岑懿聊天的页面保持亮着。


    十几分钟后,车开到了医院。


    走进门诊大厅,电梯口等着一群人,他没有等,直接走了楼梯。


    他走过护士站,走过几间诊室,走过几个坐在长椅上等结果的病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她。


    岑懿坐在走廊尽头的一张长椅上,她的右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脚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从脚踝一直缠到脚背,在脚踝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她穿着一条小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晰又柔和。


    随后,岑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也弯了起来,笑意吟吟的,像是在等一个人,而那个人终于到了。


    钟伯暄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她。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从楼梯跑上来的那几层楼让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的状态看起来不错,嘴角还挂着笑。


    那一刻,钟伯暄只觉得庆幸。


    庆幸她的伤看起来不重,庆幸他来了。


    ——


    在看到钟伯暄的时候,秦梓嘉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岑懿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她松开了岑懿的肩膀,退后了一步。


    随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


    纪雾也退后了一步,她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认出了他,那天在酒吧里,他站在岑懿身后,面色不虞,像一尊被触怒的雕塑。


    后来连城告诉她,那是钟伯暄,钟家的钟伯暄。


    她没有多问,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钟伯暄走到岑懿面前,停下来。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目光从岑懿的脸上移到她的脚上,停在那些白色的绷带上,停了两秒。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问道,“怎么弄的?”


    岑懿仰着头看他,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下巴绷得很紧,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急促赶路留下的痕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的紧张。


    “被小朋友撞了一下,”她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没站稳,就扭了。”


    钟伯暄蹲下来,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她的脚踝上方,没有碰到,就那么悬着,像是不敢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疼不疼?”他问,声音还是那样低。


    岑懿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深灰色的西装,黑色的衬衫,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头发还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手还悬在她的脚踝上方,没有放下来。


    “还好。”岑懿道。


    “几天差不多能好?”


    “一周左右吧。”岑懿软语,“不过医生说不能跳舞,不能走路太多,不能穿高跟鞋。”


    钟伯暄站起来,他的目光从她的脚踝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两个女生身上。


    秦梓嘉被他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纪雾倒是没退,但她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攥紧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们送她来医院,”钟伯暄说,“接下来交给我就行。”


    他说“交给我就行”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秦梓嘉看了岑懿一眼,岑懿冲她笑了一下,说道,“没事的,你们先走吧”。


    随后秦梓嘉拉了拉纪雾的袖子,“那我们先走了,”


    纪雾道,“懿懿,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然后,纪雾把手里那个白色的塑料袋递给了钟伯暄。


    钟伯暄接过去,手指在提手上扣住,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药都在里面,”纪雾说,外敷的一天两次,喷的一天三次,药酒要揉到发热。单子在袋子里。”


    钟伯暄又点了点头。


    秦梓嘉和纪雾走了,她们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些医院里固有的、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


    钟伯暄站在岑懿面前,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


    他看着她的脚踝,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能走吗?”他问。


    岑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应该可以吧,但可能会很慢。”


    钟伯暄没有说什么。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然后弯下腰,一只手从她的肩胛骨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岑懿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手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当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如果不是她正贴着他,根本感觉不到。


    “钟少,”她声音从他下巴的位置传上来,带着一丝笑意,“你这是在抱我?”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抱着她,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跨得不大,但很稳。


    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背和腿弯,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很紧,很稳,体温透过衬衫的面料传过来,热热的,带着一种干燥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走廊里的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灯光拉得很长。


    岑懿靠在他怀里,她的手指还搭在他后颈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比正常的速度快了一些。


    “钟少,”她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怎么知道我扭脚了?”


    钟伯暄没有低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楼梯口的方向,淡淡的说道,“看到你的朋友圈了。”


    岑懿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满足。


    她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叩了一下,“钟少还看朋友圈?我以为你不看这些。”


    走到一楼的时候,钟伯暄开口,“偶尔会看看。”


    岑懿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收紧了搂着他脖子的手,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那可真是巧。”她语气带着一丝丝得意,像是把钟伯暄完全看透。


    钟伯暄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的事,自然多关注一些。”


    岑懿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女生特有的娇嗔,“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钟伯暄看她那副明知故问的样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岑懿重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着眼睛,感受着他走路的节奏。


    她不知道他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两分钟,她只知道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停车场里,他的车就停在面前,黑色的迈巴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吸睛。


    钟伯暄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扶着她坐进去。


    她坐好的时候,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腰,没有马上松开。


    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对视之间,钟伯暄把手收回来,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里的空调开着,出风口吹出微微的风,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岑懿靠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


    随后她开口,“钟少,你还没说呢。”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什么?”


    岑懿看着他不说话,钟伯暄挑了另一个问题回答,“我一般不看别人的朋友圈,今天是偶然间刷到。”


    岑懿笑了一声,声笑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我明白了,钟少的意思是,我不是别人。”


    车厢内安静下来,不知是因为说中了某人的心事,还是别的。


    街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明暗交替,把钟伯暄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耳廓的边缘,有一层很淡的粉色。


    岑懿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街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


    她的嘴角弯着,一直弯着。


    ———


    峯汇。


    钟伯暄抱着她走进去,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在沙发前停下来,弯腰,将她放了下来。


    沙发垫在她身下陷了一块,她的身体陷进去,头发散在靠枕。


    钟伯暄没有坐下,他拿起那个药店的袋子,打开仔细的看了看用法和药品。


    他抬起头,看着岑懿,“我看上面说最好用药酒揉一揉,我帮你?”


    岑懿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他,他单膝跪在地毯上,姿态很随意,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唇角弯了起来,声音软软的“好呀,你帮我吧。”


    钟伯暄把药酒的瓶子拧开,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握住她脚踝的时候,忍不住让岑懿瑟缩一下。


    纱布一圈一圈地松开,从脚踝到脚背,最后完全褪下来时,露出一只白皙的、纤细的、此刻却红肿不堪的脚。


    脚踝处肿了一大片,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沉的红。


    肿起的地方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脚很小,脚趾并拢着,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脚踝的骨头原本是很突出的那种,现在被肿起的软组织包裹住了,看不出了轮廓。


    钟伯暄看到的那一刻,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停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疼。


    岑懿的脚伤比她在医院说的要严重,她那时候说着“没什么大事,医生说软组织损伤,养几天就好了”,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这不是小事,肿成这样,不是几天能好的。


    她是跳舞的人,脚就是她的命。


    钟伯暄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似乎从未见过岑懿难过或脆弱的时刻。


    从第一次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见到她,她被为难也只是轻轻一笑,后来到露台上的烟圈,到高尔夫球场上的左曲球,到餐厅里的脚踝,到舞蹈室里的回眸,到此刻她坐在沙发上、脚踝肿得像馒头、嘴角还挂着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把所有的不容易都咽下去了之后、只把最好看的那一面留给别人的笑。


    她像一只猫,受了伤也不叫,自己躲起来舔伤口,舔完了走出来,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像她一直都是打不倒的。


    钟伯暄把药酒倒在手心里,琥珀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淌。


    他搓了搓手,让药酒均匀地分布在手掌和手指上,药酒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辛辣的、刺鼻的草药味。


    随后他覆上了她的脚踝。


    他的力气用得不大,至少岑懿是这么觉得的。


    拇指在她的脚踝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按着,药酒在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肤之间被揉开,滑腻的,温热的,带着一种微微的灼烧感。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眼神里有心疼。


    岑懿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黑,发质偏硬,有几缕垂在额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慢慢地、轻柔地按着,每一下都很小心,像是怕力气大了会弄疼她。


    其实歪了一下脚而已,对她而言真的不算疼。


    这么多年的舞蹈生涯,脚受伤是常事。


    她跌倒过,也爬起来过,扭伤、拉伤、挫伤、韧带撕裂,什么伤没受过。


    她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疼就忍着,肿了就冰敷,好了继续跳。


    她始终认为,这是正常的。


    跳舞的人,脚就是工具,工具哪有不磨损的。


    可当有这么一个人,他比你还心疼你自己,他蹲在你脚边,用那双签过数以亿计合同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你揉着肿起的脚踝,他的眉头皱得比你还深,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心疼。


    那时候,岑懿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所受的伤,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有了着落。


    有人把她的痛苦细数珍重。


    岑懿的鼻头忽然一酸,眼眶热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聚集,薄薄的,亮亮的,随时都会溢出来。


    她尽量控制,不让眼泪掉下来,把那股酸意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钟伯暄抬起头,正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


    “很疼吗?”他问。


    岑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带着一种担忧和自责。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撒娇的、示弱的、不像她的味道。


    “疼呢。”她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被含在嘴里太久的糖,化了,黏黏的,甜甜的,带着一点委屈。


    钟伯暄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又放轻了一些,“我轻点。”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


    客厅里安静下来,落地钟的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没有一丝声音传进来。


    钟伯暄掌心的温度与他周身的气质并不相符,他这个人看起来是冷的,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像是一块被捂热了的玉,外表还是凉的,但内里已经暖了。


    那种温热透过药酒的滑腻,透过她肿起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她的胸口,在那里烧成了一团小小的、温热的火。


    他的手指按着她的脚踝,偶尔激起一阵阵电流。


    微妙的、酥酥麻麻的、从皮肤表面往深处蔓延的电。


    那种感觉从她的脚踝开始,顺着小腿往上爬,岑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小腿的肌肉绷紧了一瞬,身体微微往后缩了半寸。


    裙摆也随着她的动作往上滑了一截,原本在膝盖处的裙摆,滑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了一截细腻的、白皙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大腿皮肤。


    钟伯暄的手下意识地想把她拉回来,怕她乱动会碰到伤处,手指扣上了她的小腿。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腿肚,手指环着她纤细的脚踝,把她微微缩回去的脚拉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


    裙摆滑上去之后,她的小腿裸露在他面前。


    从脚踝到膝盖,那一截修长的、纤细的、线条流畅的小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皮肤很白,能看到皮肤下面浅青色的血管纹路,小腿的肌肉线条很美,是跳舞的人特有的、修长的、延展的、像一根被拉开的弦那样的线条。


    她的腿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他的目光在那截小腿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细腻的线条往上移,经过裙摆的边缘,经过腰线的弧度,最后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岑懿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着,头微微歪着,姿态像一只在观察猎物的猫,慵懒的,随意的,但随时准备出击。


    然后,她俯身下去。


    她的身体从沙发上抬起来,向他倾,右手撑在沙发边缘,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扣着他衬衫的肩线。


    她的脸靠近他,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被那层深邃的黑包裹着。


    随后,意料之中的眉,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唇角。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左边,靠近唇角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有闭眼,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钟伯暄的眼睛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有克制了很久终于克制不住的东西像是要爆发,


    他的手指还扣在她的小腿上,掌心还贴着她的腿肚。


    在岑懿即将离开的前一秒,他动了。


    他的手从她的脚踝划了上去,手指环着她纤细的小腿,用力,将她整个人向他的方向拉了一下。


    她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滑进他怀里,两个人的距离从近变成了零。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像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火。


    在岑懿略显惊讶的目光中,钟伯暄回吻了回去。


    不是她那种轻轻的、短短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他吻得很重,舌悄无声息的探入了她的唇间。


    沿着上颚的弧度慢慢地滑过去,经过那些细微的、敏感的纹路,经过那一片只属于他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领域。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又强势的力道,在她口腔里探索着。


    岑懿的呼吸乱了,她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耳后,指尖碰到了那枚黑色的耳钉,冰凉的,和他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随后,她回吻了回去,加深了这个吻——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让我们一起尖叫!!!!


    钟伯暄你不容易,你终于主动了,也终于等到了!


    马上要名分了哈哈哈,猜猜下一章有没有突破性进展!


    (事已至此,老婆们要不要浇浇营养液助助兴)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她受伤了,怎么这么严重,如此严重她还说是小伤,到底之前受过多严重的伤


    岑懿,你可以试着依靠我


    第28章


    这是他们第一个在清醒状态下接的吻。


    之前的那个不算, 那次她喝了酒,酒意把所有的理智都泡软了,把所有的克制都泡化了, 那个吻轻得像一个梦, 醒来之后钟伯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腰侧,手指扣着她纤细的腰线, 将她从沙发上拖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但很确定,确定到没有任何犹豫。


    岑懿身体从沙发上离开,被他揽着腰提起来,膝盖蹭着他的大腿, 胸口贴着他的胸膛, 手臂也自然而然的缠上了他的脖子。


    钟伯暄换了一个身位, 从地毯上移到沙发上, 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沙发垫上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温热的, 柔软的, 像是一个被留下的、无声的邀请。


    他将她抱在怀里, 让她侧坐在他的腿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 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


    钟伯暄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躲开。


    然后他低下头,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不是那种急切的,而是一种更从容的、像是在细细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的慢。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移,从左边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右边。


    含住她的上唇,而后松开,又吻她的下唇。


    他的手指在她后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被他抱在怀里的、还有些不安的猫。


    她的嘴唇很软,这是他最直接的感受,软得像棉花糖,入口即化,但又比棉花糖多了一层弹性和温度。


    唇瓣相贴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的,温热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岑懿的手从他的脖子滑到他的肩膀,又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口。


    她的手指搭在他衬衫的纽扣上,没有解开,只是搭着,指尖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像一小片落在火里的冰。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从她的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钟伯暄也依然记着她的脚伤。


    他的右手托着她受伤的那条腿,掌心贴着她的小腿,手指环着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地托着,让她的小腿搁在他的手臂上,不至于蜷着,也不至于垂着。


    力度很轻却稳,稳到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一丝晃动。


    岑懿感受到了,他的吻从深变浅,从重变轻,从绵长的厮磨变成了细细的啄吻,嘴唇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嘴角,像小鸡啄米,轻快的,柔软的,带着一种不舍得放开的眷恋。


    她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气音。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进了他怀里,头埋在他的颈窝处,笑得停不下来。


    笑声闷闷的,从他的锁骨处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住了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头发也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头发上,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下去,动作很温柔。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哑,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刚接完吻之后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


    岑懿没有抬头,她的脸还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


    “没事,”她说着,肩膀又抖了一下,“只是觉得钟少的吻技好像略显生涩。都咬到我的舌头了。”


    钟伯暄的手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手指在她发丝间慢慢滑了一下,然后继续顺着。


    他的胸腔微微震了一下,而后一阵低低的笑声响起,带着一种被戳中了之后的、无奈又愉悦的意味。


    “你有经验?”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意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调侃的尾音,语气不重,但那个问题落进空气里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其实钟伯暄想问的更直接一些,想问她和孟徽舟也做过这些吗。


    但他不想在这么美好的时刻提起这么一个讨厌的人,所以也只能旁敲侧击一下。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脸颊红红的,眼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满足,“唔,这下有经验了呢。”


    钟伯暄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度,眼尾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笑起来时才会出现的、让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


    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和他此刻的笑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风流又不羁的对照。


    岑懿第一次看到钟伯暄真心实意笑的模样,从金宸万盛的包厢里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两个多月了。她见过他冷淡的样子,淡漠的样子,皱眉的样子,面无表情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的样子,她甚至见过他在高尔夫球场上打出一杆进洞时那种从容的、不以为意的样子。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笑得眼睛都弯了,整个人都松弛了,像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和防备,把最真实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的标准意义上的好看,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只有看到他这样笑的人才会懂得的好看。


    他原本的眼睛就很深邃,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口井的底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有光从深处涌上来,把整口井照得透亮。


    那枚黑色的耳钉在他耳垂上闪着细碎的光,和他此刻的笑容相得益彰,看起来风流不羁,勾人摄魄。


    岑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这寂静的深夜扑通扑通地跳着,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快,她看着他的笑脸,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它被他握在手里,他笑一下,它就跳一下,他笑得深一些,它就跳得快一些。


    “钟伯暄。”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不是“钟少”,不是“这位家长”,不是任何一个带着距离感的、礼貌的、客套的称呼。


    钟伯暄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的笑意凝固了半秒,然后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笑。


    这种感觉怎么说,好似比她叫他“钟少”时更为亲密一些。


    “钟少”是那些不熟的人、需要保持距离的人、在他面前需要客客气气的人叫的。


    但“钟伯暄”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痒的尾音。


    他“嗯”了一声,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


    岑懿抬起手,两只手的手指比在他的嘴角,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将他的嘴角向上推了一下。


    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嘴角被她推起来,弯成了一个笑的弧度。


    他本来就还在笑,被她这么一弄,笑得更深了。


    “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一些。”她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钟伯暄眉尾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你笑起来好看吗?”


    岑懿歪了一下头,做思考状,她的手指从他的嘴角收回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叩着他的肩线,她想了想,想了大概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看。”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我觉得我什么样都好看。”她补充道。


    钟伯暄又笑了,他低下头,对着她的唇又亲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绵长的、深入的吻,而是一个很快的、像盖章一样的吻,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贴了一下,然后离开,又贴了一下,又离开。


    厮磨之间,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声音低低的,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传出来。


    “嗯,确实。”他说。


    岑懿的心跳又快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颧骨到耳根,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但她觉得他一定感受到了,因为他的手指正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着。


    两个人又亲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看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可能更长。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她的额头,从额头移到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而后他转移到耳垂,她的耳垂很软,很小,他含住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手指在他胸口攥紧了他的衬衫。


    钟伯暄停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耳后。


    “饿了吗?”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镇定一些。


    岑懿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贴着他的手臂。


    她能够感受到某个东西抵着她,随后点了点头,小声的说道,“有点。”


    钟伯暄将岑懿抱起,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弯下腰,将她重新放回沙发上。


    岑懿的后背陷进沙发垫里,头发散在靠枕上,她的双颊红红的,红得像三月的桃花,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至少不完全是。


    钟伯暄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的、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看一幅永远看不够的画那样的看着。


    岑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伸手从沙发上拿起一个抱枕,浅紫色的,毛茸茸的,上面绣着一只猫的脸。


    她把抱枕举起来,挡在自己的脸前面,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眼睛在抱枕后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干嘛?”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抱枕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你别看了”的娇嗔。


    钟伯暄笑了,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移开,轻轻拨了一下抱枕的边缘,把抱枕往下压了一点,露出她的嘴巴。


    她的嘴巴微微嘟着,被他吻过的痕迹还在,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亮晶晶的。


    “看看这么好看的人有多好看。”他说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眼底深处泛上来的、带着笑意和温柔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岑懿把抱枕又往上抬了一点,重新挡住了自己的脸。


    但她嘴角的弧度从抱枕的毛边里露了出来,弯弯的,藏都藏不住。


    “再看可要收费了。”她的声音从抱枕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好难”的表演性的无奈,和她之前在包厢里说“看我跳舞可是要收费的”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对我还要收费?”他问着。


    岑懿哼了一声,“钟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呢?”


    钟伯暄的眸色暗了暗,“你说呢?”


    岑懿摇头,将抱枕从脸上拿开,看着她,而后双手圈住他的脖颈说道,“不知道呢,你觉得呢?”


    钟伯暄顺着她的力道凑了过去,贴着她的耳朵,喷出温热的气息,让她瑟缩一下。


    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那里刚刚岑懿敏/感/,所以专往那个地方亲,边亲还边问着,“别人能像我一样这样亲你,嗯?”


    岑懿又痒又难耐,只好讨饶,“不能,不能。”


    钟伯暄不肯罢休,继续坏她,从耳垂到下颚,“只有我这么亲过你,嗯?”


    岑懿轻笑,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故做思考,“这个我得先想想。”


    钟伯暄手揽住她的腰往自身上靠,颇有种威胁的意思,岑懿只好实话实说,主动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只有你。”


    钟伯暄心满意足,贴着她的唇奖励似的亲吻她。


    眼看着事态要不受控制,钟伯暄用了最大的克制起身。


    岑懿看着钟伯暄,她嘴唇因为刚刚亲过的原因还亮晶晶的,说道,“几点了?”


    钟伯暄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动,也没有要送客的意思,目光扫过去,落在他某个地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又问道,“钟少还能做饭吗?”


    钟伯暄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理了理自己的裤子,就这么直挺挺的让她看,随后假意叹了口气,将西装外套脱掉,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能吧”他说。


    岑懿笑着欣赏他此刻的模样。


    即使是这种情况,他也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独特的张力。


    他的衬衫是白色的,面料很薄,在灯光下能隐约看到肩背的轮廓,手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线条,而是更自然的、像是常年运动和保持克制才能拥有的、恰到好处的线条,带着一种男性特有的荷尔蒙。


    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厨房在那,你去吧。”


    钟伯暄不再逗她了,转身走向厨房。


    岑懿的厨房不大,但很干净,灶台上没有什么油烟的痕迹,锅具也不多,一个炒锅,一个汤锅,一个平底锅,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台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调料罐,旁边是一瓶橄榄油和一盒海盐。


    她看起来很少用厨房,冰箱里的东西也不多,冷藏室里放着几盒牛奶、几个鸡蛋、一小把青菜和一些保鲜盒装着的半成品食材,冷冻室里是几袋速冻水饺和冰块。


    钟伯暄打开冰箱门,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


    青菜,面条,鸡蛋,够了。


    他取出两颗鸡蛋、一小把青菜和半包挂面,关上冰箱门。


    他从挂钩上取下汤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灶台上,打开火。


    蓝色的火焰从灶圈里窜出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冒起细小的气泡。


    当面被端到餐桌上的时候,钟伯暄将岑懿从沙发上抱起来,走到餐桌旁,将她放在椅子上。


    她的脚搁在他搬过来的另一张椅子上,脚踝上还缠着纱布,但纱布有些松了,在脚背的地方堆出了一小圈褶皱。


    他注意到了,蹲下来,把纱布重新缠好,在脚踝的位置打了一个结,蝴蝶结,两个环大小一致,尾端长度相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对面,坐下来。


    岑懿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有嚼劲,汤是清的,带着鸡蛋和青菜的鲜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来自海盐的咸。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钟伯暄。


    “想不到钟少还有这种手艺。”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的、不加掩饰的夸赞。


    钟伯暄坐在她对面,面前没有碗。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她吃,露出柔软的笑,“早些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学会了一些。”他


    岑懿又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吃面的样子很好看,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吹走热气,然后含住面条,慢慢地吸进去,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瘪下去。


    她嚼东西的时候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才咽下去,像是在认真品味食物的味道。


    钟伯暄看着看着,似乎是回忆起什么,眼神暗了下去。


    “钟少在哪里留的学?”岑懿问。


    “美国。”


    “美国的女孩子漂亮吗?”


    钟伯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没太注意,上学的时候只想赶快修完学分回来。”


    岑懿看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看起来不像是在说假话。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


    面条在她碗里越来越少,汤也越来越少,她喝了一口汤,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然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种吃饱了之后的、餍足的、慵懒的满足。


    但她的眼睛带着另一种更敏锐的、像猫在暗处观察猎物时才会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光。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样子,问道:“怎么了?”


    岑懿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


    她看着那碗已经见底的面,看着碗壁上残留的汤渍,看着碗底那一点点没喝完的汤,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我好像只能在家了,”她语气慢悠悠的,“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面了。”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我还会来。”他说。


    岑懿盯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鼻梁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回他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十分乖巧。


    “那后天呢?”她问。


    “后天也来。”


    “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也来。”


    两个人像小学生似的,说着没营养的对话,一问一答,一问一答,节奏稳定得像两个人在跳一支慢节奏的舞。


    他退一步,她进一步,她进一步,他退一步,但两个人的距离始终没有拉开。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岑懿托着腮,手指抵着太阳穴,歪着头看他。


    她的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像深夜里亮着的那盏灯。


    “那钟少不如住这里吧,”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来自老婆的going


    钟伯暄小小日记:


    终于亲到老婆了!!她好软好软好软


    第一次嘛,总是生涩些,没关系,之后我会好好表现的!


    她叫我钟伯暄,从来没觉得自己名字这么好听过


    亲她亲她亲她亲她!


    只有我嘻嘻,她只亲过我诶!


    第29章


    钟伯暄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落在她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上,落在她眼睛里那层温驯又狡黠的光上。


    他没有说话。


    岑懿在看见他没出声时,捂住自己的腿, 故意皱了一下眉头, 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性的、娇娇的委屈。


    “哎呀, 我脚好疼, 这要是晚上喝水没有的话,我怎么走到客厅呀。”


    说着, 她的手指还在纱布上轻轻按了一下,表情无辜得像一只闯了祸的猫。


    钟伯暄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会在走后给你接好水放在你床头。”


    岑懿歪了一下头,“那我要是上厕所呢?”


    钟伯暄见招拆招,“我就算住进来也不能帮你上厕所。”


    岑懿的嘴角弯得更深了,“那你可以扶着我去呀。”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好像让他扶着去卫生间是天经地义的, 好像他已经是这个家里的一部分了。


    钟伯暄没有接话。


    岑懿又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 “而且我很容易饿, 七点就要吃早饭。”


    钟伯暄上下扫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怎么听说跳舞的人都要保持身材, 不能吃多呢。”


    岑懿托着腮,手指抵着太阳穴,歪着头看他, 她的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钟少听谁说的?”


    “网上。”钟伯暄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但他的眼睛里有笑意,那种笑意藏在他深邃的眼底,像深水下的暗涌,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岑懿“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肩膀抖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钟少还会上网?我以为钟少只会工作,没有这些爱好呢。”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她笑。


    “我只比你大五岁。”他说。


    所以,不要把他想得那么老干部,他也会上网。


    岑懿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你少来了”的亲昵。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声音放轻,“那钟少到底要不要住在这里照顾我?”


    钟伯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问了另一个问题,“除了我,还有谁住在这里过?”


    岑懿眨了眨眼,她撑着脸颊,做思考状,“嗯,我想想。”


    钟伯暄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在那里“认真回忆”的样子,脸色慢慢变黑了。


    岑懿看着他变黑的脸,笑了一声,那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餍足,“没有别人,只有你。”


    只有你。


    钟伯暄的心情瞬间变好了,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一秒,然后终于肯正面回答了,“好。”


    岑懿的嘴角弯了起来。


    钟伯暄拿出手机,和助理交代了拿几件换洗衣服后挂断电话,十分自然把岑懿吃完的那碗面收走端进厨房。


    他站在水池前,低着头,认真地洗着碗。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岑懿还坐在餐桌旁边,托着腮,看着他。


    她的目光跟着他从厨房移动到客厅,从客厅移动到沙发旁边。


    随后他走过来,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把她放在沙发上。


    “屋子有三间房,”岑懿指了指走廊的方向,手指从左划到右,像在介绍一个她很喜欢的地方,“钟少随便挑。”


    钟伯暄站在沙发前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的尽头是三扇关着的门,一扇朝南,一扇朝北,一扇朝西。


    他的目光在那三扇门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随便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味道。


    岑懿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嗯,我的也行。”


    钟伯暄盯了她一瞬,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然后收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三扇门。


    “那就这个。”他指着距离岑懿最近的那间,朝南,窗户对着峯汇的花园,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


    岑懿略带失望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巴微微嘟了一下,略带叹息的说道,“好吧,那钟少可要听着点电话,没准我半夜就会需要到你。”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故作失望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好。”


    助理的动作很快,换洗衣服送来的时候,刚刚十一点。


    钟伯暄接过后走回客厅,走到沙发前面,弯腰,将岑懿从沙发上抱起来。


    他抱着她走过走廊,推开她卧室的门,走进去。


    岑懿的卧室不大,但很温馨,床是白色的,床单是浅灰色的,上面铺着一条淡粉色的毛毯。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钟伯暄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右脚搁在被子上面,脚上还缠着纱布,纱布有些松了,在脚背的地方堆出了一小圈褶皱,他蹲下来,把纱布重新缠好,在脚踝的位置打了一个结,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她。


    岑懿躺在床上,仰头看着他。


    “钟少,可以帮我卸个妆吗?”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点了一下,“卸妆湿巾在洗手间的柜子里。”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不大,但很干净。


    洗手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杯里插着牙刷和梳子,他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拿到了卸妆湿巾。


    岑懿已经躺好了,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一个等着被照顾的孩子。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钟伯暄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点。


    他拿着卸妆湿巾,凑近她的脸。


    她的脸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整张脸。


    皮肤很白,白到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颧骨下面细细的血管纹路。


    他用卸妆湿巾轻轻地擦着她的额头,从中间往两边,一下,一下,又一下。


    岑懿闭着眼睛,任他摆布,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有睫毛在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钟伯暄把用过的卸妆湿巾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然后低头看着她。卸完妆之后,她的脸白白净净的,没有任何化妆品,没有任何修饰,她的皮肤是那种天生的、从里到外的白,眉毛淡淡的,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


    钟伯暄这才发觉,岑懿的素颜比她化妆的时候要好看。


    化妆的时候,她眉眼精致,唇色鲜明,整个人看起来明艳照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但素颜的时候,则更显得耐看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不张扬,不刺眼,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岑懿睁开眼睛,看着钟伯暄。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钟伯暄瞬间领会到了意思,他低下头,对着她的嘴角,亲了一口。


    然后离开,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晚安。”


    两个字轻到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像是把所有的克制和温柔都揉碎了、揉进了这两个字里的温度。


    岑懿心满意足,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拿起被子,将下半张脸盖住,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晚安。”她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哄好了的、心满意足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钟伯暄站起来,关了床头的台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的光。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躺在那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走出她的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房的灯是开着的,他走进去,简单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回想着今晚的一切,就感觉像一颗糖落进了水里,甜味慢慢地、慢慢地化开,把整杯水都染甜了。


    洗好后他关掉了水,扯下毛巾,擦干身体。


    紧接着,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屏幕亮起来,赫然显示着“岑懿”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岑懿的声音,娇娇的,软软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在叫,“睡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然后靠在了床头上,姿态放松了一些。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刻意的,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听到她声音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


    岑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钟伯暄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从听筒里传出来,像风拂过琴弦。


    “听着你的声音吧,”她声音慢悠悠的,“没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钟伯暄没有拒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按了免提。


    她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鼓在他耳边敲。


    两个人明明在同一屋檐下,隔着一道走廊,两扇门,几步路的距离。


    他走到她的房间只需要十几步,推开门就能看到她,但他们偏偏要用这种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那根线从她的手机连到他的手机,从她的房间连到他的房间,从她的心跳连到他的心跳。


    岑懿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稳,不急不慢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她听着那个呼吸声,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慢了下来,从刚才的扑通扑通变成了一种更舒缓的、像潮汐一样的节奏。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小孩了一些。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不撒娇,不依赖,不把自己的重量放在别人身上。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的事,习惯了在别人面前笑着,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咽下去,但此刻,她躺在这个被黑暗包裹的房间里,听着电话那头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做一个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


    有人接着你,有人哄着你,有人在你睡不着的时候不挂电话,安静地听着你呼吸。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但她不想让它停下来。


    她天马行空地想着,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随后电话那头传出了一道男声,低沉,温柔,带着一丝困意,“那我睡了?”


    岑懿弯起唇角,“好。”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了一下又忍住了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呼吸声变得更深、更慢了。


    她没有挂电话,他也没有。


    手机躺在枕头旁边,屏幕已经暗了,但通话还在继续,那一秒一秒跳动的计时数字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到最后,岑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可能是听着他的呼吸声太安心了,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暖洋洋的,软绵绵的,让她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机从枕头旁边滑到了枕头下面,屏幕朝下,通话还在继续,计时数字已经跳到了三位数。


    第二天清晨,岑懿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还没有睡醒,就有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岑懿?”那声音又叫了一声。


    岑懿被打扰了好梦,眉头皱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头。


    被子是淡粉色的,毛茸茸的,盖在脸上暖烘烘的,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与世隔绝的洞穴。


    她把自己藏在那个洞穴里,企图阻挡那个扰人清梦的声音。


    但偏偏那人还不自觉。她的被子被拉了下去,从头顶拉到脖子。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感觉到床垫陷了一点,有人坐在了床边,然后是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清晨气息的吻,落在她的嘴角。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醒醒。”钟伯暄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岑懿有点生气,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巴嘟了一下,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然而她的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推在他胸口上像一只小猫在挠人。


    “干嘛?”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起床气,还有一丝被吵醒之后的本能的不耐烦。


    钟伯暄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这副样子,他轻笑,手指从她的额前拂过,把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七点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不是说你早上饿,要吃早饭吗?”


    啊哦。


    昨日的回旋镖还是扎到了她自己身上。


    岑懿欲哭无泪,她昨天说“七点就要吃早饭”的时候,只是一个让他留下的借口罢了。


    但她没想到,他确实准时出现在她床边了,也确实温柔地叫她了,但她的身体不配合,她的眼睛睁不开,她的手脚不听使唤,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我不要起床”。


    “我不吃,”她把被子又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求求你放过我”的哀求,“我好困。”


    钟伯暄笑声大了一些,“那你就等我中午回来吧,我先去上班了。”


    岑懿点头,头在枕头上蹭了两下,声音含糊不清,“嗯嗯,去吧去吧。”


    钟伯暄低下头,逮着她亲了个彻底。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而是一个绵长的、深入的、带着不舍和眷恋的吻。


    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面微微张开,回应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太久了的猫,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才把人放开,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把被子拉到了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在外面。


    钟伯暄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她的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上午有一个会,钟伯暄到公司的时候,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他走进办公室,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桌上的会议材料。


    目光落在第一页上,看了两秒,然后翻到第二页,看了两秒,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她。


    会议在八点开始。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市场部、财务部、运营部的负责人都在,投影幕上放着PPT,市场部总监站在前面,一页一页地讲着。


    钟伯暄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会议材料,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材料上写几个字。


    他的表情和他平时一样,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的心思在峯汇的二十八楼,在那间被淡粉色被子包裹着的卧室里,在那个还在睡觉的女人身上。


    他在想她醒了没有,饿了没有,脚还疼不疼,在想她会不会自己下床去倒水,会不会忘了吃药,会不会觉得无聊。


    在想,她有没有想他。


    市场部总监汇报完了一个季度的数据,等着他的反馈。


    钟伯暄翻开材料,指出了几个问题。


    市场部总监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他大概在想,钟总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批评人都带着笑意。


    钟伯暄确实心情好,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好。


    也是因此,对待出错的下属时也避免不了比平常温柔一些。


    会议在十一点四十结束,钟伯暄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和材料,走出会议室。


    助理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准备把上午的会议总结给他过目。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钟伯暄停下来,转过身,从助理手里抽走了那摞文件,看了一眼最上面的一份。


    “放我桌上,我下午看。”他说着,然后他把文件还给了助理,转身走了。


    不是走回办公室,是走向电梯。


    助理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文件,看着钟伯暄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他很疑惑,今天的钟总是怎么了?与平常的工作狂并不相符啊。


    这种情况持续了五天,这五天里助理发现钟总总是在十一点之后离开公司,又在下午一点前回来,且回来后心情十分好。


    助理觉得很不正常。


    觉得很不正常的不止助理一个人,还有钟熙。


    因为岑懿脚伤的原因,钟清漓停了一周的舞蹈课。


    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期末考试也结束了,钟清漓这几天算是玩疯了。


    她每天早出晚归,和小同学约着去游乐场、去商场、去公园,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飞得不见踪影。


    钟熙不过是忙了一段时间,连着加了几天班,每天回到家的时候钟清漓已经睡了,早上出门的时候钟清漓还没醒。


    她以为女儿在家乖乖待着,直到今天,她难得提前下班,回到家,发现家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钟清漓的笑声,没有动画片的声音,而后她问了阿姨才知道,钟清漓已经连续出去玩了五天。


    钟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茶几上放着阿姨刚泡好的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空气中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指向四,分针指向七。


    门响了。钟清漓小朋友高高兴兴地推开门,书包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粉色的,云朵一样的,已经被吃掉了一半。


    进门的时候,鞋子都没换,就冲进来,然后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妈妈。


    钟熙看着女儿,表情严肃。


    钟清漓小朋友这才想起来,这几天因为妈妈一直工作的事,她也没有把出去玩和妈妈说。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是偷偷出去玩的。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棉花糖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吃。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糖渍的手指,看着自己没换的鞋子踩在地毯上留下的浅浅的印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妈妈身边,把棉花糖藏在身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妈妈,我错了。”


    尽管女儿很识时务,认错态度也很好,但钟熙还是觉得有必要严肃地教育一下。


    她看着女儿低垂的头,看着那两根因为玩得太疯而散落下来的小辫子和那双沾了泥的白色运动鞋,语气放得很重。


    “清漓,听说你玩了几天都不怎么回家?”


    钟清漓点点头,头低得更深了,“妈妈我错了。”


    钟熙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女儿,“虽然说放假了,但你看看哪家小孩和你似的,出去玩也不跟家里人说?”


    钟清漓想了想,她的头从低垂的状态抬起来一点,眼睛往上翻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确定,“舅舅。”


    钟熙的眉毛动了一下。“?”


    钟清漓又补充道,“舅舅也好几天没回家啦,不知道是不是出去玩了。”


    钟熙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看向楼上。


    楼上走廊的尽头是钟伯暄的房间,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向阿姨,“阿暄好几天没回来?”


    阿姨正在擦餐桌,闻言停下来,手里的抹布攥了一下。


    “是的,”阿姨说,“好像有四五天了,衣服也没回来拿,倒是昨天让人来取过一次换洗衣服。”


    钟熙觉得很魔幻,虽说男孩子长大了就离家独自住这种事不是特例,但钟伯暄自从接手家族企业后,除非加班到太晚,大多数时候还是回到家里住的。


    他不是一个喜欢在外面过夜的人,这么长时间不回家,还是第一次。


    钟熙疑惑地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找到钟伯暄的名字,拨了过去。


    钟伯暄接到电话的时候,刚要从公司离开。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正往电梯的方向走。


    最近几天他秉承着“早工作完早下班”的理念,效率高得惊人。


    上午的会开完,下午的文件签完,中间还抽空回家给某只猫做了午饭。


    这么连续几天下来,他倒也体会到了孟砚南的心态。


    有人等自己回家,心情确实不一样。


    不是“回家”这个动作本身有什么特别的,而是“有人等”这件事,让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开会的时候想着她,签文件的时候想着她,开车的时候想着她,连等红灯的时候都在想她。


    他本来想着,今天要不要顺路去花店带束花回去。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按电梯按钮。


    “听说你好几天没回家?”电话那头直接问道。


    钟伯暄“嗯”了一声,然后问:“怎么了?”


    钟熙“哦”了一声,说没有事,然后她好奇的问道,“就是觉得挺稀奇,你最近公司忙?住在外面。”


    电梯到了,门开了,钟伯暄走进去,按了B1,靠在电梯壁上。


    “也不算忙,”他看着电梯里反光出来的自己的笑脸,道,“我有事。”


    钟熙到底比钟伯暄大了几岁,对待自己弟弟这么模棱两可的话语瞬间明白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有女朋友了?”


    电话那头还出现了属于钟清漓的惊叹声,小朋友的声音又尖又亮,“舅舅有女朋友了?”


    她喊了一声,然后大概是捂住了嘴,声音闷了下去,但还能听到她在那边蹦蹦跳跳的动静。


    钟伯暄又笑了一下,“还没有。”


    钟熙“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还没有就是快了呗。”


    “嗯,”钟伯暄说,声音放轻了一些,“应该吧。”


    他说“应该吧”的时候,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岑懿的样子。


    她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应该也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吧?


    她应该——


    不会拒绝他吧。


    钟熙好奇极了,“哪家姑娘这么想不开看上你?你没给人毒走?”


    钟伯暄觉得钟熙说的话才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回来。


    “别瞎说,”他说,“我挂了,还有事呢。”


    钟熙打探到消息,已经准备要和远在国外旅游的尹女士交流了,很痛快的说道,“好,你去忙吧。”


    电话那头钟清漓急切的声音传来,“别挂呀妈妈,你问问舅舅是谁呀!”


    钟熙笑道:“小孩子不许这么八卦。”


    钟清漓唉声叹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为什么大人总是这样”的无奈,“不要哇,我要舅舅和舅妈在一起!”


    钟熙问:“舅妈是谁?”


    接下来的对话钟伯暄没有听到。


    他挂断了电话,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一个弯,去了刚才上午路过的那家花店选了一束玫瑰花。


    他想象着岑懿看到这束花时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车子驶入峯汇的地下车库,他停好车,熄了火,拿起副驾驶上的花,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到了28楼,他走过走廊,走到她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是昨天她给他的,说“你住在这里,总得有一把钥匙吧”,他说“好”,她就笑了。


    钟伯暄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开。


    窗帘拉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的光。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他把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走进客厅。


    沙发上空空的。


    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写到这里我都感觉他们好甜蜜呀~


    猜猜女鹅去哪里啦!


    钟伯暄你这个口是心非的人,明明很想住进来,偏偏在那装,你个装货!


    我一定会快快让他们步入情侣生活的!


    钟伯暄小小日记:


    虽然现在同住一屋檐下,但是,还是感觉有些远


    我得继续努力努力才醒


    岑懿怎么这么好看,这么可爱,好想多亲亲


    伤了一天班,想她,她会不会也想我呢


    等等,老婆怎么不在家?!


    第30章


    岑懿是下午的时候接到了来自孟氏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的女声, “岑小姐您好,我是孟氏集团艺人部的负责人杨曼。之前给您发过邮件,关于签约的事。您看最近有没有时间来公司一趟, 我们把合同签一下?”


    岑懿正坐在沙发上, 受伤的脚搁在茶几上,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之前孟氏发来邮件的时候, 她回复了“好”,说会考虑, 其实她不需要考虑太久,孟氏的资源、杨曼的口碑、每一样都踩在她需要的点上。


    经过五天, 岑懿的脚伤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吓人了。


    肿消了大半,原本鼓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现在只比正常情况粗了一圈,皮肤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黄,那是淤血正在慢慢散开的迹象。


    她自己是跳舞的,最知道自己的脚现在如何,虽然不能跑不能跳, 但能受力, 能慢慢走。


    她想了想, 今天就去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与其在这里等着钟伯暄下班,不如把该办的事办了。


    岑懿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和钟伯暄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他发的“中午想吃什么”, 她回的是“随便,你做的都好吃”。


    她本来想告诉他“我去孟氏签合同了”,但转念一想, 最近钟伯暄也挺忙的,每天中午赶回来给她做饭,吃完饭洗了碗又匆匆赶回公司,下午还要开会,她不想打扰他。


    要不然,他应该会送她去吧。


    她体贴地这么想着,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换了身衣服,打了个车,去了孟氏。


    孟氏集团的大楼在京市最繁华的地段,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岑懿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想起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情景,是孟徽舟搂着她的肩膀,指着远处那栋楼说“那是我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骄傲。


    有专门的人在大厅等她,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头发盘得很紧,化着精致的妆,“岑小姐您好,杨姐让我来接您,请跟我来。”


    她的目光在岑懿脚上停了一下,看到那只缠着纱布的脚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前台,推过来一辆轮椅,“您脚不方便,坐这个吧。”


    岑懿看着那辆轮椅,嘴角弯了一下。


    她一边感叹孟氏还挺人性化的,一边摆了摆手说不用。受伤的脚还可以受力,只不过走路的时候会有些一瘸一拐,姿态不太好看,但她不太在意。


    她跟着那个女人走进电梯,按了电梯


    杨曼的办公室在十四楼的尽头,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到半个京市的天际线。


    推开门的时候,岑懿看到了一个正低头看文件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胸针。


    她的办公桌上很干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支笔,一杯水,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东西。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干练的、高效的、不拖泥带水的。


    杨曼抬起头,看到岑懿走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的脚上,又移回来。


    她绕过办公桌,主动走上前,伸出手,“您好岑小姐,我是你的负责人,杨曼。”


    岑懿握着她的手,微微弯了弯腰,“您好杨姐。”


    她的语气很谦卑,杨曼这个名字,她在学校里就听说过,圈内有名的女强人,手下的艺人全是大火的,各种类型都有,从流量小花到实力派演员,从歌手到舞者,她带一个火一个。


    岑懿一直对这种女人抱有敬意,能在男人主导的圈子里做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实力,是脑子,是不比任何人少的付出。


    杨曼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类型,不绕弯子,不寒暄,她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递过来。


    合同的封面是白色的,印着孟氏集团的logo和“经纪合约”四个字,厚度大概有十几页。


    “这是已经拟好的合同,”杨曼说,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包括分成条款、违约金、工作内容、双方权利义务,都在里面。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疑问。”


    岑懿接过来,在杨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她看得很细,合同是标准的经纪约,分成比例是七比三——公司七,艺人三,这在业内是正常水平,甚至比一些公司给新人的条件要好一些。


    违约金那一栏写的数字不小,但也不是那种离谱的天价,在合理范围内。


    工作内容部分写得比较宽泛,没有限定具体的领域,意味着她可以跳舞、可以上综艺、可以接代言,只要和她的专业相关,公司都可以安排。


    一切都很正常,岑懿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杨曼。


    “签约年限这里,”她的手指点在那一行数字上,“我想改成三年,可以吗?”


    杨曼挑了挑眉,合同上原本写的是五年,这在业内不算长,新人起步至少需要两三年才能看到成效,五年是一个比较合理的周期,既给了公司足够的培养时间,也给了艺人一定的稳定性。


    杨曼原以为岑懿会直接签,毕竟五年对她来说不是坏事,公司愿意在你身上花五年的时间,说明是真的看好你。


    “你是不放心?”杨曼问,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有好奇,“还是有什么别的考虑?”


    岑懿笑了一下,“不是,我只是想给自己三年时间,看看可不可以。如果不可以的话,说明我并不太适合这条路。”


    岑懿对职业规划一直十分清晰。


    她需要钱,所以想进圈里,因为赚钱快,但她不会盲目地选择,不会因为有人递来一份合同就签,不会因为一个机会看起来不错就扑上去,如果三年后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她还有时间转身,还有机会去做别的。


    杨曼第一次听到这种理由,她看着岑懿,惊讶了一瞬。


    她是看过岑懿的舞蹈视频的,在第一次被孟总指派之后。


    说实话,当时她并不太想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带过新人了,手下的艺人都是已经成名的、不需要她手把手教的、自己就能跑通告的。


    带新人太累,时间成本太高,不确定性太大,但孟总亲自交代的事,她不能拒绝。


    她看了岑懿的毕业大戏视频,第一遍,觉得还行,基本功扎实,条件不错,但也没有到非签不可的程度。


    她放了几天,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了那些第一次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她的技巧,不是她的条件,而是她在舞台上那种“我在讲故事”的能力。


    那不是练出来的,那是天生的。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很久。


    那时候杨曼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带过的第一个艺人,也是这种气质,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技巧最好的,但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你移不开眼。


    “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她最后这么想着,所以她定了五年的合约,想着就算前两年起不来,后面三年怎么也能把她捧出来。


    她原以为岑懿会同意,毕竟五年在业内真的不算高,但没想到她拒绝了,而且理由十分清醒。


    这个理由让杨曼不得不正视这个女孩,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年轻人,一头扎进来,恨不得签十年二十年,觉得只要签了就能红,红了就能有钱,有钱就能有一切。


    他们从来没想过,如果不红怎么办。


    杨曼靠在椅背上,看着岑懿,问了一句与合同无关的话,“你和孟总什么关系?”


    岑懿愣了一下,“我和孟总并不认识。”。


    这是实话,她确实不认识孟砚南,没见过面,没说过话,没有任何直接的交流。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关系——她是他弟弟的前女友,是他好友钟伯暄的朋友。


    杨曼“哦”了一声,她重新修改了合同,然后交给岑懿,“好,那就先按照三年。”


    岑懿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杨曼接过去,放进抽屉里,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递过来,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国风之夜。


    “孟氏如今正好在打造一个舞蹈节目,”杨曼说,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名字叫《国风之夜》,时间在一个月之后。你看一下有没有兴趣。”


    岑懿接过来,翻开,细细地看了起来。


    《国风之夜》是一个面向新人的舞蹈节目,四位导师都是业内大咖,有国家一级演员,有国际舞蹈比赛的金奖得主,有桃李杯的评委,有春晚舞蹈总监。


    节目形式是导师带队,每期一个主题,古典舞、民族舞、现代舞都有涉及,最后一期是总决赛,由观众投票和导师打分共同决定名次。


    新人需要一个起点,而这个项目就是最好的起点。


    孟氏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这种专为新人的节目了,因此一经放出消息,还是有很多知名的演艺公司想要送人过来。


    但孟氏这次的主力军,杨曼没有明说,但岑懿从文件里的措辞看出来了,是她。


    一个月的时间,脚伤可以恢复得不错。


    岑懿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杨曼,“我参加。”


    杨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过来。“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岑懿接过名片,收进包里,站起来,和杨曼握了握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岑懿心情很好,签了合同,定了节目,接下来就是好好养脚,好好练舞,好好准备。


    一切都在按她计划的方向走。


    不,比计划走得更快、更顺。


    签好所有的条款后也不过是下午五点左右。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午后的阳光变成了傍晚的金色,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岑懿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电梯下来。


    她想着,反正都出来了,不如去钟伯暄公司找他,给他一个惊喜。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正要走进去,抬眼看到了电梯里的人。


    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梳着背头,头发一丝不苟。


    他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


    整个人的气质是沉淀下去的,比起钟伯暄和应洵,他身上更多的是沉稳,像是青松。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随意。


    孟砚南。


    岑懿认得他,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他的脸出现在太多地方了。


    财经杂志的封面,商业论坛的报道,孟氏集团官网的首页。


    京市最年轻的娱乐集团掌权人,孟家的长子,孟砚南。


    今天总裁办的专属电梯坏了,工人正在抢修,因此孟砚南才会乘坐普通员工电梯,也就这么巧合地碰到了岑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手里拿着的合同,他礼貌性地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岑懿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孟砚南的助理,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她想了想,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于是礼貌性的打着招呼,“孟总好。”


    岑懿原本觉得不会再有后话。


    但没想到孟砚南的声音传来,带着几丝在确认什么的语气,“岑小姐?”


    岑懿惊讶了一瞬,她转过头,看着孟砚南,“孟总认识我?”


    孟砚南笑了一下,随意的说道,“听阿暄说起过。”


    听到这个名字,岑懿的嘴角有了几分真切的笑容。


    她没有再搭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孟砚南率先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助理紧跟在他身后。


    岑懿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与之相反的方向。


    坦率来说,岑懿最开始想接触的人并不是钟伯暄。


    她想往上走,然而那个位置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是不可能的,她不是天才,不是那种靠天赋就能碾压一切、不需要任何外力的人,她需要机会,需要平台,需要一个能把她从排练厅推上更大舞台的人。


    因此,她选择了孟徽舟。


    孟徽舟是孟砚南的弟弟,而孟砚南是孟氏的掌权人。


    岑懿不需要孟徽舟帮她做什么具体的事,她只需要他女朋友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能让那些原本对她关着的门,打开一条缝。


    直到后来,她从孟徽舟那里得知孟砚南已婚的消息,她瞬间打掉了那种心思。


    孟徽舟是个粘人的,他恨不得岑懿在乎他,所以天天把手机给岑懿,让她查岗。


    岑懿不愿,她不想看他的手机,不想知道他跟谁聊天、跟谁吃饭、跟谁暧昧,她对他的生活没有兴趣。


    但有一次,她点开了孟徽舟的手机,孟徽舟喝多了,靠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她坐在他旁边,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过。


    联系人列表里,每滑过一个名字,孟徽舟就凑过来看一眼,然后含混地说一句——


    “这个是王总,做地产的,我爸的朋友。”


    “这个是李导,拍电影的,上次还说要找我投资。”


    “这个是方临,我发小,你见过的。”


    岑懿听着,手指继续往下滑。


    滑到“钟伯暄”的时候,孟徽舟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炫耀和崇拜的说,“钟哥,钟氏的老板,我跟你说,他就是钟家现任的掌事人。我和他关系特别好,好兄弟,他帮我办过很多事。上次那个项目,要不是他……”


    他后面说了什么,岑懿没有仔细听。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钟伯暄,钟氏的掌事人,且与孟砚南是好友。


    有绝对的资本和人脉,正是她需要的。


    而后,一切也像她所想的那样慢慢发展。


    但是没想到,钟伯暄并不怎么好搞,他太冷了,太克制了,太会装了,她抛出去的钩子,他明明咬住了,但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再不好搞,如今也搞到手了。


    想到这,岑懿给钟伯暄发了个信息。


    ——


    钟伯暄回到家后没有看到岑懿第一时间打开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没想到微信里早就有了岑懿的信息。


    发送时间是5:14,那头人拍了个照片,说着:【今天来孟氏签合同,你什么时候下班呀。】


    时间5:47,那边又来信息:【到你公司了呢,你下来就能看到我啦。】


    时间6:00,【钟伯暄,喂,你看我的信息了吗?】


    那会儿钟伯暄正在和钟熙打电话,完全没有看到她的信息,他就那么开着车回了家,进了门,发现她不在,才拿起手机。


    如今在看到,心下懊恼的同时,将岑懿的列表消息进行了置顶。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一路疾驰。


    从钟氏到峯汇,平时需要二十分钟,他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等他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半了。


    天色开始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岑懿坐在附近的小亭子里,她大概是等累了,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


    钟伯暄站在亭子外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样子,像极了在等家长接回家的小学生。


    钟伯暄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在这等我?”


    岑懿睁开眼睛,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钟总可真是忙,”她轻哼着,那声哼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几分娇嗔,“才看到我的信息吗?”


    钟伯暄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小片冰。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又一下,“对不起,我之前没看到。等我回到家发现你不在才看到。”


    岑懿歪了一下头,看着他,“你刚刚回家了?”


    钟伯暄拉着她的手,拇指还在她的手背上蹭着。


    “嗯,我以为你没有出门呢。”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脚上,在那只缠着纱布的脚上停了一下。“脚好了?”


    岑懿“哎呦”了一声,带着一种表演性。“还没好全呢,刚刚在这等你,更疼了。”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故作委屈的样子,笑了一下。


    “那回去再给你揉揉。”他说。


    岑懿伸出另一只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你现在扶我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在使唤自己人一样的随意,


    钟伯暄站起来,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把她从长椅上扶起来。


    走到车旁边,他拉开车门,扶着她坐进副驾驶,“你去孟氏签合同了?”


    岑懿“嗯”了一声,把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那份合同的副本,在他面前晃了晃。


    “签了,杨曼姐人很好,合同条款也不错,”她说着说着,把那个节目也说了,《国风之夜》,一个月后开始录制,导师阵容很豪华,孟氏的主力军是她。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觉得可以吗?”她问。


    钟伯暄也没想到自己投的那个项目动作这么快。


    如今听到岑懿说“一个月后开始录制”,他惊讶了一瞬,然后他感叹,自己的钱没有白花。


    这种事,自然是没必要和岑懿说的。


    他帮她,不是要她知道,不是要她感谢,不是要她觉得欠了他什么。


    “孟砚南弄的节目,应该可以。”他说道。


    岑懿笑了一下,她歪着头看他,“之前你不是还说和他不熟,怎么现在又这么了解?”


    两人离得太近,呼出的气体彼此都可以感受到,钟伯暄垂下眼,还维持着系安全带的姿势,“我和他不熟。”


    岑懿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那你和谁熟?”


    此时他们已经坐到了车里,钟伯暄坐在驾驶位,侧过身来,帮她系安全带。


    安全带从他的手里滑过去,插进卡扣,发出“咔哒”一声响。


    随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搭在她的腰侧,一枚吻落在她的唇间,很轻,很短,然后离开。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声音低低的,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传出来。


    “我和你熟。”他说。


    岑懿“噗嗤”笑了起来。


    “那我今天想吃点辣的,可以吗?”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的、软绵绵的、像猫在蹭你腿一样的语气,“好多天没吃,我都要流口水了。”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故意做作的样子,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插进发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后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猫,“好。”


    两个人一起去了超市,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钟伯暄拎着两大袋食材走进厨房,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拿出来,分类放好。


    岑懿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了那束花。


    它被放在茶几上,靠在花瓶旁边,还没有拆开包装。


    白色的纸,深红色的丝带,蝴蝶结,十一支红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过去,拿起那束花。


    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丝带的蝴蝶结被她拆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柜子里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接了半瓶水,把花插进去。


    钟伯暄速度很快,一个小时就把两人餐快要做好了。


    岑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说道,“快好了吗?”


    “快了。”


    岑懿没有再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脊背挺直。


    不自觉地她就失了神。


    钟伯暄转过身来看到她被吓了一下,问道,“站在这干嘛?”


    岑懿实话实说,“看你。”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地端出来,岑懿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


    她的目光从他的背影移到茶几上那束花上,从花上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那束花上。


    “好漂亮的玫瑰,”她懒声说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不知道钟少在哪买的。”


    钟伯暄在她对面坐下来,问道,“喜欢吗?”


    岑懿点点头,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带着一丝狡黠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的弧度。


    “要是这个玫瑰花在我的泡澡水上就好了。”


    钟伯暄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击中了,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岑懿往前靠了靠,双手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对着他甜甜地笑。


    “钟少,”她尾音带着几分撒娇,“我好几天没洗澡了,都臭了,你能帮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帮!还是没帮呢!嘿嘿嘿


    女鹅马上要搞事业了!搞事业之前先搞一搞男银嘿嘿


    这里不知道老婆们能不能看出来!也可以印证,女鹅一开始接近男主就是为了利用他,其实她的第一接近目标是孟砚南,但很快她得知孟砚南已婚就打消了念头,转而变成了男主,解释一下,从一开始女鹅就是带着目的的!不是喜欢任何人,女鹅也不喜欢孟砚南,最开始也不喜欢钟伯暄。


    写这本文的时候最初我想写的就是一个有美貌有野心的女人,就是单纯的有野心,明确知道自己的目的,利用可以利用的所有,包括男人,我认为也是垫脚石,男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托举女鹅的,她靠自己走到现在,也会利用可以用的一切。


    如果有不喜欢的老婆可以骂我!!不要骂懿懿哇


    钟伯暄小小日记:


    还以为她走了,还好,只是去签合同了


    她怎么这么好,这么乖呀,还去接我下班


    她好会撒娇


    洗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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