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钟伯暄答应了。
岑懿靠在栏杆上, 午后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时候?”钟伯暄问。
岑懿说了日期,两周后, 晚上七点, 学校礼堂。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告诉一个普通朋友自己即将有一场演出, 你来不来都行。
但她的眼睛不是那样说。
钟伯暄记住了日期。
他没有说“我一定到”,但岑懿知道, 他一定会来。
钟伯暄看了一眼手表,金属的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既然你没事, 我就先走了。”他目光从表盘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像是解释,补充道,“下午还有个会。”
岑懿看着他,若说钟伯暄之前的冷淡是一堵墙, 那么他现在就是一扇开着的门, 你不确定门后面是什么, 但你知道它可以被推开。
岑懿没有挽留, 她推开了阳台的门, 让他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 岑懿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钟伯暄按下电梯按钮,金属的按钮亮了一圈蓝色的光。
电梯从一楼上来, 门开了。
他走进去,转过身。
电梯门合上的前几秒,他看到岑懿站在门口。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姿态很随意,向他摆了摆手,手指轻轻晃了两下,莞尔一笑,说道,“谢谢钟少。”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特有的、软软糯糯的尾音。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下头。
电梯门合上了,金属门板把她的脸一点一点地遮住,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钟伯暄回到公司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的会。
会议室在顶层,长条形的桌子能坐二十个人,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会议材料。
各部门的负责人陆续到齐了,每个人都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好的汇报文件,表情严肃,像是在准备一场考试。
会议开始,第一个汇报的是市场部总监,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钟氏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每次在钟伯暄面前汇报还是会紧张。
他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一页一页地讲着数据。
市场份额、增长率、竞品分析、下季度策略,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钟伯暄听着,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又像是在想什么让人心情很好的事情。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在实木的桌面上轻轻叩着。
市场部总监讲完了,等着他的反馈。
钟伯暄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指出了几个问题,他的语气轻快,轻快到像是在和朋友聊天,而不是在挑毛病。
市场部总监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他大概在想,钟总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
助理坐在角落里,看着钟伯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跟着钟伯暄这么多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冷脸逼退对手,见过他在公司年会上举杯时嘴角标准的、没有温度的弧度,见过他在深夜加班时面无表情地签完一摞又一摞的文件,但他很少见到钟伯暄这种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他注意到钟伯暄从医院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悄悄发生了变化的不一样,语气都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看人时的目光比平时也多了一层温度。
整个下午的会,汇报的人一个接一个。
财务部、运营部、技术部、人力资源部,每一个部门都有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被钟伯暄挑了出来。
但他挑问题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冷冰冰的“这个不对”“那个重做”“你的数据有问题”,
今天的语气里多了一些“你看看这个地方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我觉得这个方向可以考虑,但数据支撑不够”“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执行层面还需要再细化”。
汇报的人一个个如释重负地坐下,脸上的表情从“我完了”变成了“好像也没那么糟”。
姑且就当作是奖励吧,助理在心里默默地说。
毕竟钟总今天心情好,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心情好,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平时轻松了很多,有人甚至在钟伯暄讲话的时候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钟伯暄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消失。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各部门负责人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钟伯暄和助理。
钟伯暄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
“钟总,”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还行。”
助理没有再问。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钟伯暄还坐在椅子上,面朝着落地窗的方向,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想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事情。
——
岑懿送完钟伯暄,回到病房的时候,姚惠还在睡。
她放轻了脚步,把门轻轻带上,走到床边,把姚惠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些,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姚惠正睁着眼睛看她。
“醒了?”岑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坐直了身子,伸手摸了摸姚惠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姚惠的声音还是那样虚弱,但比上午好了一些,她的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门口的方向,又移回来,“你那个朋友走了?”
岑懿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吸管喂姚惠喝了几口水,“走了,人家是大忙人,下午还有会。”
姚惠看着岑懿,目光里有种母亲不动声色的打量,“你这位朋友,应该来路不凡吧。”
岑懿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拧上盖子,把吸管折好。
“再不凡也是个普通人。”她说着,拍了拍姚惠的手,一副让她安心的模样。
姚惠没有被那句“普通人”糊弄过去。
她看着岑懿的眼睛,看了两秒,随后说道,“懿懿,你喜欢他吧?”
岑懿的手停了一下。
她正把被子往姚惠身上拉了拉,手指捏着被角,停在半空中,但很快掩饰住了。
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或许吧。”
姚惠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握住了岑懿的手。
“您安心养好身体,”岑懿声音恢复平稳,嘱咐道,“回家后也不要太操劳,知道吗?”
姚惠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姚惠住在舞蹈室。
岑懿把舞蹈室后面的休息间收拾了出来,铺了新的床单和被套,在床头放了一盏小台灯,在桌上放了一束花。
休息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温馨。
白天,她在前面的舞蹈室练舞,姚惠就坐在休息间的床上,隔着那扇玻璃门看她。
有时候姚惠会走出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女儿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岑懿一边照顾姚惠,一边练舞,两件事都没有耽误。
早上去医院换药,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练舞,晚上陪姚惠看电视。
她把自己的时间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
一周后,姚惠的身体好了很多。
她的脸上血色,也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懿懿,”那天晚上,姚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岑懿给她买的新衣服,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面料柔软,手感很好,她的手指在衬衫的纽扣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我明天回去吧。”
岑懿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不是说好住一周吗?”她语气平淡,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捏紧了一些。
“一周到了,”姚惠说,“明天就是第八天了。”
岑懿没有说话。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短暂的沉默。
她洗了碗,擦干手,走出来,在姚惠旁边坐下来。
“家里有什么急事吗?”她问。
“没有,”姚惠说,“但你快毕业了,忙。我在这你也分心。”
“我没有分心。”
“你分心了,你每天要做两个人的饭,要多洗两个人的碗,要多收拾一个人的屋子,这些时间你本来可以用来练舞、休息、和朋友出去玩。你才二十二岁,不该围着一个小老太太转。”
岑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姚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握着她光滑的、年轻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出茧子的手。
“懿懿,”姚惠的声音很低,安抚着岑懿,“你妈还没老到需要你照顾的地步,你去忙你的,别担心我。”
岑懿看着姚惠。
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在鬓角的位置,一根一根的,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了姚惠的手,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岑懿去车站送了姚惠。
京市的车站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行色匆匆的人。
姚惠换上了新衣服,站在候车大厅里,看起来比来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她的手还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包带子还是用尼龙绳接起来的,岑懿说要给她买个新的,她不肯,说这个还能用。
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开。
岑懿和姚惠站在检票口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旧帆布包的距离。
周围的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一个女声重复着“请各位旅客照顾好随身物品”。
岑懿看着姚惠,姚惠看着岑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广播响了,姚惠的那趟车开始检票。
姚惠拎起那个旧帆布包,往检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岑懿一眼。
“回去吧,”她说,“别送了。”
岑懿点了点头,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姚惠把车票递给检票员,背影消失在通往站台的楼梯口。
姚惠走路的姿势和她一样,腰背挺直,步子不大但很稳,那是跳舞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她年轻的时候也跳过舞,在镇上的文化馆里,跟着一个下乡的老师学过几年。
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不跳了。
她的舞鞋早就不见了,练功服变成了抹布,身体也被生活和岁月磨成了一副她不认识的样子。
但她走路的姿态还在。
那是舞蹈留给她最后的、也是最深的印记。
岑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要乘车,她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候车大厅。
车站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姚惠送她去上学,每次都是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才会转身离开。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姚惠要站在那里看那么久。
现在她懂了。
成年的大鸟反哺幼鸟,等幼鸟长大后,它们便会离开,给幼鸟一片广阔的天地,不索取报酬,无怨无悔。
姚惠飞走了,不是因为她不会飞,而是因为她想让岑懿飞得更高。
——
姚惠离开后,岑懿的训练进度加强了许多。
毕业大戏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学院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而热烈。
排练厅从早到晚都有人在用,镜子前永远站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抠动作,有的在对音乐,有的在角落里压腿。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很多,每个人都在赶时间,每个人都在跟自己较劲。
除却群体的毕业大戏,岑懿的个人独舞选择了水袖。
曲目名为《奈若虞兮》,取材自霸王别姬的故事,讲的不是霸王的悲壮,而是虞姬的选择。
水袖是这个舞蹈的灵魂,两片长长的白色水袖,在舞者手中可以变成剑,可以变成泪,可以变成告别的信,也可以变成决绝的刀。
岑懿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练习水袖。
水袖不是手臂的延伸,是气息的延伸,这是老师教她的第一句话。
她站在排练厅的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同一个动作。
水袖从身后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收回来,落在手臂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
几番练习后,她站在镜子前,喘着气,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大汗的自己。
水袖垂在她身侧,白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始。
双人舞是和同年级的一位男生一起跳的,曲目名为《思兮长相忆》,讲的是一对恋人分别后的思念。
男生的名字叫赵觉,也是常年男生里的第一名。
他的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好看。
他和岑懿排练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紧张。
每次需要身体接触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微微发抖,他的耳根会变得通红,他的目光会从岑懿的脸上移开,落在镜子里的某个地方。
岑懿倒是心如止水,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和肌肉的温度,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引导旋转、倾斜、延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表情很专注,既不不紧张,也不害羞。
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让指导老师都很满意。“就是这样,”
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完成了一个托举的动作,拍着手说,“就是这个感觉——一个在追,一个在等,保持住。”
毕业大戏的日子到了。
学校的礼堂坐满了人。
前排坐的是学院领导和来挑人的师兄师姐,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名字和单位。
有国家剧院的,有地方舞团的,有演艺公司的,有电视台的。
他们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表情严肃。
后排坐的是来学习的学弟学妹,他们穿着便装,背着书包,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
他们的表情比前排的人轻松很多,有说有笑的,像是来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整个礼堂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气氛。
开场舞是由各个班级的群舞组成的。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又亮了,几十个穿着统一服装的舞者从两侧涌出来,在舞台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整齐的、充满力量的人海。
音乐是激昂的,鼓点像心跳一样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人群中,岑懿第一眼就看到了钟伯暄。
他坐在学院领导的正中间。
那个位置通常是学院领导,两侧是来头最大的几位嘉宾。
然而今天,钟伯暄就坐在那个正中间的位置,左边是学院的院长,右边是副院长。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和上次在医院时穿的那套不一样,这套的剪裁更正式,肩线更挺括,面料在舞台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质感。
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正盯着舞台。
岑懿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钟伯暄来看就是坐在后排偷偷看一下,或者站在礼堂最后面的角落里,看完就走,不惊动任何人。
她没想到他会坐在正中间,坐在所有学院领导和业界大佬的中间,像一个被邀请的贵宾。
她的目光穿过舞台上流动的人群,穿过那些旋转的、跳跃的、伸展的身体,落在他身上。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视线从舞台上的群舞中移开,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位置上。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梓嘉和岑懿是一个班级的。
群舞结束后,她们退到舞台侧面的候场区,等着各自的下一个节目。
秦梓嘉站在岑懿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一边喝一边探头看着台下。
她的目光在前排那些名牌上扫来扫去,然后停在了正中间那个没有名牌的位置上。
“懿懿,”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岑懿,声音压得很低,“中间那个年轻男人是谁?我怎么没在咱们学院领导中见过?”
岑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钟伯暄正侧着头,和院长说着什么。
院长的表情很恭敬,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像是在汇报工作。
钟伯暄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还是那样,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钟氏的钟总。”岑懿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秦梓嘉的手停了一下,水瓶悬在嘴边,她忘了喝。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目光在钟伯暄身上又停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岑懿。
“是你之前说的钟伯暄?”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嗯。”
秦梓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天酒吧之后,岑懿没有跟她说送他们的是谁,秦梓嘉喝多了,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在酒吧里拍了很多视频,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十个模糊的、摇晃的、看不清人脸的小视频。
她对自己怎么回的家、谁送的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概没有印象。
也对那晚钟伯暄去接岑懿这件事没有一点记忆。
“钟氏果然家大业大,”秦梓嘉嘟囔了一句,目光又飘回到前排那个没有名牌的位置上,“连学校的手都伸得进来,也不知道他来是干什么的,难道是来看我们谁好,投资一下?”
岑懿笑了笑,没有接茬。
她的目光落在钟伯暄的侧脸上,他正看着舞台,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群舞结束后,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几秒,然后重新亮起来。
一束白色的追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舞台的正中央。
第一个独舞,就是岑懿的《奈若虞兮》。
此时学院领导还在和钟伯暄介绍着,“这是我们系稳居第一的岑懿,跳舞很有生命力。”
舞台侧面的候场区,岑懿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两片长长的白色水袖。
随即,舞台上的灯光暗了。
礼堂里安静下来。
一束光打下来。
白色的,明亮的,温暖的,落在舞台的正中央。
岑懿站在那束光里,背对着观众。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水袖舞衣,衣料是轻薄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种颜色在她身上交织、流淌、融合,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
音乐响了,古筝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
当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岑懿动了。
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水袖跟着她的手臂升起来,像两片被晨风吹起的云。
水袖在她手中不再是布料,而是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情感。
它们可以柔软得像水,从她指尖流过,不留痕迹,也可以锋利得像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风声。
钟伯暄坐在正中间,看着舞台上的她。
她的舞步像是有力量一样,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心跳上,水袖甩过去又收回来,落在了观众的心上。
钟伯暄没看过太多的舞蹈,尤其是这种大戏。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在舞台上旋转、跳跃、甩袖、回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此柔软的布料中,竟隐隐溢出一丝傲骨的硬气。
就像岑懿本人。
她看起来柔软,但她的骨子里有一种硬气。
那种硬气不是外露的、张扬的、咄咄逼人的,而是内敛的、安静的、不动声色的。
像水,看起来柔若无骨,但能穿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被她牵引着。
音乐到了高潮,古筝的旋律变得急促,鼓点像心跳一样密集。
岑懿的水袖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身体跟着水袖旋转,越转越快,快到她的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然后,音乐停了。
水袖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她身侧,她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矮下去,矮下去,最后跪坐在舞台的正中央。
她的头低着,水袖垂在她身边,舞台上的追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的周围投下一圈圆形的光晕。
她像一朵开败了的花,美丽,但凋零。
安静。
礼堂里安静了大概两秒,或者三秒,或者更久。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热烈而经久不息。
钟伯暄目光始终停留在舞台上。
他看着岑懿站起来,看着她鞠躬,随后对着他这个方向轻轻一笑,像一只狡黠的猫,在说着,“我跳的好嘛?”
钟伯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没有人在看到这样的岑懿后会心如止水。
岑懿退场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一个节目的道具被搬上来,下一个演员在候场区等着。
钟伯暄的目光从舞台的出口处收回来,落在面前空荡荡的舞台上。
接下来的几个节目,他几乎没有看进去。
舞台上有人在跳,有人在转,有人在翻跟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舞者身上,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一个称职的观众。
下一个节目是双人舞,岑懿没有表演了,钟伯暄想起身离开。
然而主持人报出了下一个节目的名字。
“《思兮长相忆》,表演者,岑懿、赵觉。”
钟伯暄先要起身的姿势停了一下,后背重新靠上了椅背,手从扶手上收回来,重新交叠着放在桌子上。
双人舞。
男女?——
作者有话说:写到让人眼睛尿尿的母女情
超级努力的懿懿!永远不放弃,永远自强不息
钟伯暄小小日记:
岑懿邀请我去看她的毕业戏,嗯,我该以一个什么正当理由去呢。
心情好了,看这些下属都顺眼了一些。
到了到了,演出的日子到了,老婆我来啦!!
她跳舞果然好看,
等等,双人舞是什么?
无奖竞猜:钟少是怎么光明正大的坐在那的!!
第22章
双人舞最大的看点就是两具身体彼此的配合。
不是谁跳得高、转得快、动作漂亮, 而是两个人之间有没有那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观众能感受到的连接。
其次就是需要两个舞者把情感演绎到位,两个人共同讲述一个故事。
很显然,岑懿和赵觉都是这种人。
他们站在舞台上的时候, 不像两个在跳舞的学生, 而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恋人。
从他们跳的默契程度来看, 很难想象他们一共才排练了两个月而已。
有些双人舞搭档排练两年都达不到这种默契。
指导老师在台下看着, 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
具体内容钟伯暄并没有看进去。
他的眼神盯在两人身上一动不动。
舞台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赵觉穿着深蓝色的舞衣, 岑懿穿着浅粉色的长裙,两个人在舞台上旋转、托举、对视、分离、重逢。
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钟伯暄能看到赵觉的手掌贴在岑懿腰侧的位置。
就是那个位置,他记得。
在卫生间里系裙带的时候,他的手指曾经蹭过那一小块皮肤。
学院领导坐在他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 戴着金丝眼镜, 手里拿着节目单。
他看到钟伯暄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上那对双人舞演员身上, 以为是他们对这两个学生感兴趣。
教授侧过身, 凑近了一些, 压低声音说:“钟总,这两个孩子是我们系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 男生叫赵觉, 女生叫岑懿, 双人舞排了不到两个月,您看这默契程度——”
他竖了一下大拇指,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钟伯暄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神一直看着岑懿。
整个演出结束后,全体演员上台谢幕。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几十个穿着各色舞衣的演员站成一排排,手拉着手,向台下鞠躬。
掌声从各个方向涌来,为他们庆贺。
院长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向钟伯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钟总,要不要去后台看看?”
钟伯暄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系上。
后台在舞台的侧面,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就到了。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灰色的地面上,把地面上的脚印和水渍照得一清二楚。
走廊两侧堆着各种道具,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很浓。
后台的化妆间是一个大开间,几十个化妆台沿着墙壁排成两排,每一张化妆台前都有一面被灯泡围着的圆镜子,镜子里的灯光把化妆间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演员们正在卸妆。
钟伯暄走在后面,院长走在前面,他在化妆间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里面的一张化妆台上。
“岑懿,赵觉,你俩过来一下。”
岑懿正在用卸妆棉擦脸上的舞台妆。
浓重的眼影和腮红被卸妆棉一片一片地擦掉,露出下面白皙的、干净的、没有化妆品的皮肤。
她听到院长的声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院长身后的钟伯暄。
赵觉坐在她旁边,在和岑懿说着什么,听到后方的声音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他们面前,院长站在钟伯暄旁边,身体微微向钟伯暄的方向倾斜,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他介绍着,““这是钟氏的钟总,前两天为我们学院捐赠了一栋艺术楼。”
赵觉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面对大人物时的紧张和礼貌,“钟总好。”
岑懿站在赵觉旁边,嘴角弯着,正要开口,还没发出声音,钟伯暄的声音就响了。
“不用,我们认识。”
院长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钟伯暄脸上移到岑懿脸上,又从岑懿脸上移回钟伯暄脸上,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他的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您和岑懿?”
钟伯暄点了下头。“嗯。”
岑懿笑,解释道,“院长,我和钟总是朋友。”
院长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恍然大悟”,像是知道了什么重大秘密一样。
他笑得更开怀了,笑声在化妆间里回荡,引得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钟总和小岑认识我就不为你们多介绍了,朋友好,朋友好啊,哈哈哈哈哈。”
赵觉的目光在钟伯暄和岑懿之间转了一圈,很快又收了回来。
刚刚要毕业的大学生男孩和富有城府的熟男是不同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明面上,很容易被人看出是什么意思。
院长很有眼力见,他看了一眼赵觉,又看了一眼钟伯暄,似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这样,”院长拍了拍赵觉的肩膀,“赵觉,你和我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赵觉被院长带着走了。
钟伯暄站在靠里的位置。
前面是一排化妆台,镜子里的灯泡把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岑懿身上,没有移开过。
尽管他站的位置靠里,不显眼,但还是有很多人往他这边瞟。
后台的演员们有的在卸妆,有的在换衣服,有的在收拾东西,但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过来。
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和整个后台格格不入。
岑懿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靠在化妆台边上,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仰头看着钟伯暄。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腮红,在颧骨的位置,像两片淡淡的、粉色的云。
岑懿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轻声道,“钟总这么明目张胆地过来,不怕被人看到了?”
钟伯暄挑了一下眉,“我只是作为一个投资人来后台,有什么怕被看到的。”
岑懿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
“投资人,”她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旁边晃了晃,“投资了一栋楼的人嘛?”
钟伯暄假模假样地咳了一下,随后欲盖弥彰的说道,“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
岑懿靠在化妆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他。
她的带着一丝狡黠和愉悦的光。
“那我也没说用这种方式啊。”
钟伯暄盯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问道,“那用什么方式?偷偷坐在学生中吗?”
钟氏与京大并没有合作关系。
钟伯暄不想偷偷坐在学生中看她,他想光明正大地坐在她面前,坐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想来想去,大概只能运用钞能力了。
为京大捐赠一栋楼,这样就能坐在她的面前,看她的毕业舞。
只是没想到,不止看到了独舞,还看到了那么有默契的双人舞。
他的目光在刚刚那个叫赵觉的男生的空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给京大捐楼就为了看我跳舞?”岑懿笑着,半开玩笑的说道,“那不如钟总把捐赠的钱都给我,我可以在你面前跳一晚上。”
钟伯暄轻笑了一下,眼尾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揶揄道,“岑老师收费还挺贵。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曾经在包厢里,有人起哄让岑懿跳舞,她说“看我跳舞可是要收费的”,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一群人的起哄和戏谑中,那时候没有人当真,没有人觉得她的话有什么分量。
现在这句话落在了他身上,钟伯暄没有任何不快,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愉悦。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一颗种子从土里钻出来,终于见到了阳光。
岑懿假意叹气,““马上要脱离学生的身份了,不给自己赚点外快,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她说“找不到工作”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钟伯暄知道,她不是那种找不到工作的人。
今天的毕业演出,台下坐着多少业界的人,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就有多少个本子上写着她的名字。
钟伯暄没有拆穿她,他换了一个话题,“这次结束后,就算毕业了?”
岑懿点了点头,“嗯,剩下的就是看能不能收到一些邀约和毕业典礼了。”
钟伯暄看了一眼手表。
金属的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指针指向下午三点。
“一会有事吗?”他问。
岑懿摇了摇头,“没有,怎么,钟少要约我?”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
“一起吃个饭。”
岑懿调笑地看着他,头微微偏了一下,“用投资人的身份?”
钟伯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朋友的身份。”
岑懿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好,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她转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在化妆间的尽头,是一排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
她走到其中一个隔间前面,拉开布帘,走进去,布帘在她身后合上。
钟伯暄站在化妆台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扇合上的布帘。
岑懿换衣服很快。不到十分钟,布帘就拉开了。
她从更衣室里走出来,钟伯暄抬起头。
她换了一条红色的修身长裙,裙子的面料是那种很薄很软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不是那种刺眼的亮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红、像熟透了的樱桃。
裙摆上绣着许多蝴蝶,黑色的、深红色的、暗金色的,绣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蝴蝶像活的一样,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裙子的领口是V形的,刚好露出锁骨,腰身收得很贴,从腰线往下慢慢展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这个款式看起来很花哨,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的搭。
不是衣服衬人,而是人衬衣服。
她的气质把那些张扬的元素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内敛的美。
岑懿走到钟伯暄面前,站定。
头发还散着,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和红色裙子形成一种强烈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对比。
“走吧。”她笑道。
一红一黑的背影并肩向外走去。
红色的长裙在白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黑色的西装在她身边沉稳地移动着,。
钟伯暄的车就停在学校的停车场里。
同他的人一样,那辆车也没能逃过被围观的命运。
黑色的迈巴赫,车身在下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线条流畅而低调。
车牌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惹眼。
京A00000,这种车牌,单是有钱是拿不到的。
很多人在停车场里看到了这辆车,他们停下来,多看了两眼,有人拿出手机拍了照,有人在讨论车主是谁。
很快,他们看到了车主本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后台的方向走过来,步伐和身旁的女人。
他的表情冷淡,气质矜贵,整个人和那辆车一样,低调但不容忽视。
然后他们看到了走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常年排名第一的校花,每次学校晚会的主持人,每次舞蹈比赛的冠军,每个学弟学妹嘴里“那个跳舞超好看的学姐”。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走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臂的距离。
她偶尔偏头跟他说什么,嘴角带着笑,他偶尔回话,偶尔点头,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像是谁也插不进去似的。
围观的人逐渐散去。
有人还在回头,有人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在跟朋友说“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岑懿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走到车旁边,犹豫了一下。
坐前面还是坐后面?
钟伯暄已经走到了副驾驶的门边。
他拉开车门,手扶着门框,看着她。
算起来,她坐钟伯暄的车也不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钟家,下雨,他被钟熙要求送她回学校,那时候她坐在后排,隔着整辆车的距离。
第二次是她从酒吧出来喝多了,他尽“照顾”之责把她拉上了车,那是她第一次坐在副驾驶。
第三次是前阵子,姚惠和她一起坐在后排。
这是第四次。
也是第一次,钟伯暄主动为她打开车门。
岑懿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
岑懿坐了进去,钟伯暄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
路上,岑懿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大部分是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写着各种名字和单位。
每一条的措辞都差不多:“岑懿你好,我是XX单位的XX,看了你的毕业演出,很感兴趣,方便加个微信吗?”
她一个一个地点开,同意,然后在备注栏里打上对方的名字和单位。
动作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像是在处理一件熟练的、不需要太多思考的工作。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到她的手机上,又从她的手机上移了回去。
他看到了那些好友申请的备注,那时的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京大附近有很多美食,大学四年,岑懿和秦梓嘉、纪雾她们把学校周边的店吃了个遍。
钟伯暄考虑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在京大附近找餐厅,而是把车开到了钟氏集团附近的一家粤式餐厅
服务员把他们领进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卡座是半包围的,深色的木质沙发,上面放着几个深灰色的靠垫。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服务员把菜单各递一份。
岑懿接过菜单,翻开。
她没有假模假样地推让,而是直接翻到主菜的那一页,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蜜汁叉烧,”她说着,手指在菜单上点了一下,“椒盐虾。”
服务员在旁边飞快地记着。
钟伯暄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我记得岑老师不是爱吃清淡的?”
岑懿合上菜单,把它放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钟伯暄。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很乖巧,“原来那次钟少还记得我吃了什么啊。”
钟伯暄不语。
他当然记得,那天在餐厅里,孟徽舟点的菜偏清淡,她吃得很认真,每一样都吃了,每一样都说“好吃”。
岑懿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笑了一下,“那钟少可能记得错了,我比较重口味,喜欢吃辣。”
钟伯暄盯着她,目光落在她嘴角那个弧度上,他盯着她看了大概两秒,像是在把她看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看透了的东西。
“孟徽舟知道你不喜欢清淡、喜欢吃辣的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孟徽舟”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岑懿笑的更加愉悦,眼里闪着光,“你说这个,大概是我的口味分人,钟少格外秀色可餐,我想多吃几碗下饭菜。”
她说“秀色可餐”的时候,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停了一下。
显然,钟伯暄也注意到了。
她正笑得一脸狡黠,像一个得逞了的猫,爪子上还挂着刚偷到的鱼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女人,果然是个骗子。
她对孟徽舟什么都是假的,
不喜欢烟酒是假的,喜欢吃清淡是假的,连“特纯”都是假的。
但却唯独对他,什么都是真实的。
这么一想,钟伯暄又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拿起菜单,照着她的口味又点了两个菜。
岑懿看着他点菜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变得柔软了一些。
上菜的间隙,岑懿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清香中带着一丝苦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进喉咙。
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钟少找我吃饭,”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能单是吃饭这么简单吧。”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看着岑懿,目光平静,“我今天听你们院长说,毕业戏也是为了挑选剧团成员或签公司走娱乐圈这条路,你有什么打算?”
岑懿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撑着脸颊,歪着头看他。
她的姿态很随意,不答反问,“钟少有什么好的见解吗?”
钟伯暄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不太了解这一行,剧团或许要吃很多苦,但我知道,出道这条路也不好走。”
孟砚南的公司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孟砚南偶尔会在群里吐槽工作,哪个艺人又出事了,哪个项目又黄了,哪个投资方又跑路了。
从那些只言片语里,钟伯暄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娱乐圈的水太深了,当一名舞蹈演员的路太难了。
不是有才华就能出头,不是够努力就能成功。
需要的东西太多了——资本、人脉、运气、靠山,缺一不可。
岑懿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认真,“进入剧团,除了要吃常人不能吃的苦,还要忍耐起码十年才能成名的寂寥。”
不是那么多人都能有那么多机会,很多人进入剧团后,撑不下去就转行了。
成角的路,太难了。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那你是要走演艺圈?”
岑懿撑着下颚,半真半假道,“钟少不觉得进入娱乐圈很具有挑战性吗?”
她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仰起头,把脸朝向阳光的方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紧接着,她又说道,“最重要的是,我这张脸不出现在幕前,不可惜吗?”
钟伯暄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毛滑到她的眼睛。
她的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
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一幅水墨画,第一眼觉得淡,第二眼觉得有味道,第三眼就移不开了。
“你知道没有靠山、没有资本,有多难吗?”他问。
没有靠山,没有资本,最终只会在这条路中迷失。
多少有才华的人因为没有后台被埋没,多少有梦想的人因为没有资源被淘汰,多少长得好看的女孩因为没有保护被吞噬,最后销声匿迹,没有人记得她们曾经在舞台上发过光。
岑懿眨了一下眼她笑道,“我不是有嘛。”
钟伯暄愣了愣,半晌才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孟徽舟?你和孟徽舟在一起,是为了这个?”
岑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钟伯暄,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孟总会对我这个弟弟的女朋友关照一下吧。”
钟伯暄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语气平淡道,“你想多了,孟砚南和孟徽舟同父异母,关系也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岑懿的眼睛,在等她的反应。
失望、慌张、或是无助。
但他什么都没等到。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岑懿撑着脸,手指抵着太阳穴,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
随后,她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看着钟伯暄。
“那我怎么才好呢?”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不像在求助。
紧接着,她看着钟伯暄的眼睛,声音像带着钩子似的,“钟少,你知道孟总和谁的关系好嘛?”——
作者有话说:钟少:明晃晃的勾引,这就是明晃晃的勾引啊!!
投了几百万只为看老婆毕业演出,邀请老婆吃饭也是为了给她把关,钟伯暄你别太爱!
确定心意后钟少的改变哈哈哈哈,我想笑,这么会主动呢
钟伯暄小小日记:
你小子别碰我老婆!
说起来,腰那里我还碰过来着,是什么感受?软…。
我们认识,我们是()朋友,嗯!
得问问她之后安排是什么,她年纪还小,我得帮她参谋点。
她果然对孟徽舟什么都是假的,但对我什么都是真的,嗯,算不算她爱我呢(思考…
她和孟徽舟在一起是为了这个?
资源?
早说啊,我也有啊!!
第23章
钟伯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 指尖在白色的桌布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把那些分明的骨节照得像一幅素描。
他看着岑懿, 看着她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 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温驯又狡黠的光。
她在等他回答。
很显然,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还是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像一个已经布好棋局的人在等对手落下最后一子。
“不知道。”钟伯暄语气很平淡的说。
岑懿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太相信的意味。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很放松。
“孟砚南和谁关系好,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孟砚南,而不是问我。”
岑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
“钟少这是不想说,”她说着, 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还是真的不知道?”
钟伯暄看着她, 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指转动的那个杯沿上, 又从杯沿移回她的眼睛。
“我替你回答吧, ”岑懿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撑着下巴, 歪着头看他, 姿态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猫, “钟少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因为说了, 就等于在帮我。”
“而帮我,”岑懿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拆一件包装得很复杂的礼物,“就等于在帮孟徽舟的女朋友,钟少不想帮孟徽舟的女朋友。”
她说“孟徽舟的女朋友”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睛一直看着钟伯暄,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菜来了。”他说。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麻辣鱼和辣炒小排放在桌上。
红色的辣椒油在白色的盘子里显得格外醒目,花椒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刺激的、让人食欲大增的辣味。
服务员说了声“请慢用”,转身走了。
岑懿笑了一下,顺着他的意思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鱼肉很嫩,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花椒的麻在嘴唇上跳了一下。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铁观音的清香把辣味冲淡了一些,但那种麻还留在嘴唇上,微微的,痒痒的。
“好吃。”她说着。
钟伯暄抬起头,看着她被辣得微微泛红的嘴唇,看着她在茶杯后面弯着的眼睛。
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从桌布的中线移到了岑懿的手臂上,把她手腕内侧那一片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照得发亮。
吃饭的途中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的吃完了一顿饭。
餐后,钟伯暄问道,“吃完了?”
岑懿点了点头,她从手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笑道,“这家餐厅真不错,以后可以和钟少多来。”
钟伯暄假装自己没有听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走吧。”
岑懿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钟伯暄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送你回去?”
岑懿,“好啊,送我回舞蹈室就好。”
——
钟伯暄送岑懿回到舞蹈室后,没有回钟氏。
他把车从那条种着槐树的街道开出来,拐上主路,汇入午后的车流。
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方向,不是往公司的方向,而是往另一条路。
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旗下艺人无数,渠道遍布,从制作到宣发到播出,全产业链覆盖。
如果岑懿想进娱乐圈,孟砚南是最直接的路径。
他把车开到了孟氏集团的地下车库,坐专用电梯上了顶层。
尽头的办公室里亮着灯,门敞开着。
他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孟砚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什么文件上签字。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钟伯暄的那一刻,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稀奇。”他把钢笔扣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悠闲得像一个正在度假的人。
钟伯暄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还是老样子,深色的实木办公桌,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角落里放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 。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相框,银色的边框,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光线很柔,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很年轻。
“怎么?”钟伯暄问。
孟砚南看着他,像是要盯出什么。
“以前你可不总往我这跑,”他说,“怎么这阵子来得这么频繁?”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颜色是深琥珀色,在白色的瓷杯里显得格外透亮。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想起岑懿在餐厅里说的那句“孟总和谁的关系好呀?”,随后道,“我这不是来和你亲近亲近。”
孟砚南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钟伯暄,目光里带着打量的。
“这么恶心的话你也能说得出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钟伯暄的眼睛,“谈恋爱了?”
钟伯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求教似的问道,“何以见得?”
孟砚南靠回椅背,笑了一下,“说话有股酸臭味。”
钟伯暄一脸无奈,“没有。”
孟砚南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意味。
“是根本就没有,”他问,“还是没追上?”
钟伯暄看着他,看了两秒。
孟砚南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能把人看穿的东西。
钟伯暄和他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在察言观色这件事上从来没输过。
“你看得这么准,”钟伯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孟砚南的眼睛,“那你看我到哪步了?”
孟砚南伸手,把钟伯暄面前那杯茶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自然,喝完他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
“我看你啊,”他语气气慢悠悠的,像是在下一个不需要思考的结论,“是还没名分的那步。”
钟伯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看着孟砚南,孟砚南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钟伯暄没有把那杯茶抢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拇指在绒面布料上蹭了一下。
他没名分。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确实没有。
“你们公司出道的一般是什么类型?”钟伯暄换了一个话题,“演戏、唱歌、跳舞之类的,各占多少?”
孟砚南的眉毛又挑了一下,对于这么尴尬的转移话题看破不说破。
“五比三比二吧,一般演戏最多,毕竟可以既演戏又上综艺。跳舞最少,现在选秀比较少了,纯舞蹈类节目不多,观众的关注度也不高。”
钟伯暄又问道,“我也不太了解你们这行,你说单独跳舞出道的概率高吗?”
孟砚南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在钟伯暄脸上停了两秒,带着几分调笑,“说实话,不高,尤其是学跳古典舞的。”
钟伯暄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停了一下。
这下孟砚南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我什么时候说跳古典舞的了?”钟伯暄问。
孟砚南笑了,“你是没说,但你每一个行为都是。怎么,不是过来找我探底,想给人家做考察?”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孟砚南,嘴硬道,“我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孟砚南“啊”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你编,你接着编”的意味。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那要是这样的话,”他语气慢悠悠的,“我也不用跟你说,如果想出道的话上什么节目好了。毕竟你也不想知道。”
钟伯暄沉默了。
他看着孟砚南,孟砚南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文件、笔筒、相框照得发亮。
最后,钟伯暄道,“节目投资,我占一半。”
孟砚南的眼睛亮了一下。
带着商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带着一丝得意的亮。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再加五个点。”
钟伯暄“嘿”了一声,想骂人但忍住了,“你坑我?”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表情无辜得像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
“才再追加五个点而已,对钟总不是小钱。毕竟钟总几百万的大楼都捐赠了。”
钟伯暄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孟砚南,“夏夏也是京大毕业的,你忘了?这几天她回学校采访,要不是她,我也不知道我们钟总大手一挥、豪掷千金,就为了看人家毕业舞会的。”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顶灯是嵌入式的,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你们两口子平常没事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恼羞成怒的无奈,“就盯着别人的感情生活,没事去造崽去。”
孟砚南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个你不说我也在努力。你还是关照关照你自己吧。”
他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钟伯暄。
“岑懿和孟徽舟分手了?”他问。
钟伯暄被问到了心事,啧了一声,道,“没有。”
孟砚南点了点头,钟伯暄又问道,“那孟徽舟在欧洲那边怎么样?”
孟砚南耸了耸肩,“不知道,没太关注,但好像不怎么样。老爷子一直不让他和家里人联系,这次是铁了心了。”
钟伯暄沉默了片刻,思量着什么,最后说道,“行,现在你和我说吧。”
孟砚南的嘴角弯了起来,“加五个点同意了?”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的表情很无奈,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
“你就把我当冤大头吧。”
孟砚南哎呦了一声,说道,“拿这些钱追老婆,不亏。”
钟伯暄没有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清香变成了苦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进喉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个人谈了一个项目。
孟砚南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节目策划、预算方案、播出平台意向书,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过。
钟伯暄看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问得很细,每一条条款都推敲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这一行,他只是不常涉足。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合同没见过,什么条款没推敲过。
孟砚南被他问得有些烦了,把笔往桌上一扔。
“你到底要不要投?”他问。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投。”他说。
孟砚南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钟伯暄也签了。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钟伯暄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那个相框,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衣架,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盆绿植。
然后他走回去,打开孟砚南的酒柜,从里面拿了一瓶红酒,又拿了一盒雪茄,又拿了一个水晶醒酒器。
孟砚南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在酒柜里翻来翻去,嘴角抽了一下。
“你干什么?”
钟伯暄把红酒夹在腋下,雪茄盒拎在手里,醒酒器挂在手指上,转身往门口走。
“顺点东西。”
“那是我的——”
“加五个点换的。”钟伯暄头也没回。
孟砚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钟伯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签好的合同。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合同收进抽屉里。
———
这边的情况,岑懿是不知道的。
她婉拒了几个剧团和公司的邀请。
有的是剧院的,有的是地方舞团的,有的是演艺公司的。
每一条邀请都写得很诚恳,每一条都夸她的专业能力和舞台表现力。
她看了,想了,然后回了“谢谢邀请,暂不考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课程表,这阵子忙着毕业大戏的事,舞蹈室的课耽误了不少。
好几个学生的家长发消息来问什么时候恢复上课,她一个一个地回,把补课的时间排进了表格里。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很专注。
秦梓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在杯子里搅来搅去。
临近毕业了也没那么多事,她家里也不需要她做出多大成就,所以她也不急着找工作,索性空余的时间就来舞蹈室帮忙。
有时候看着岑懿不紧不慢的样子,都替她着急。
“懿懿,”她说,“你拒绝了那么多,心里是有想去的目标了吗?”
岑懿还在做课程表,闻言头也没抬。
“没有啊。”她说。
秦梓嘉把奶茶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岑懿。
她的表情很认真的问道,“那你怎么不着急?难道你是要一直在这开课?”
岑懿把最后一行课程填完,保存,关掉文档。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秦梓嘉。
“没有,我只是觉得没到时机。”
秦梓嘉不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歪着头看岑懿,“什么时机?要我说,其实柳师姐那个剧团就可以,虽然柳师姐还在国外,但应该也是在线上看过你的表演,觉得你跳得好。”
在毕业大戏后柳清姿所在的剧团也也向岑懿发起了邀约,但岑懿也并没有选择接受,只是回绝说以现在的资历不太适合进入。
岑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桌子的一角。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剧团虽好,但嘉嘉,你知道的,我需要钱。”
秦梓嘉恍然,“我忘了,是你爸爸的事嘛。”
岑懿没有对自己的家庭藏着掖着。
从大一开始,秦梓嘉就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个人睡对床,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排练厅里流汗,一起在深夜里聊天。
秦梓嘉知道她家里的事,知道她爸爸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妈妈受了多少苦,知道她每个月要往家里寄多少钱。
有时候秦梓嘉会感叹,那样的家庭竟然也会生出岑懿这样破茧成蝶的灵魂。
岑懿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秦梓嘉知道她在想什么。
父亲那里是个无底洞,身体不好,需要经常住院,偏偏是个外强中干的,即使躺在病床上也不消停,身体刚好一点就出去吃耍,输钱了就回来闹,闹完了继续住院。
岑懿不想管他,她甚至想过把他从通讯录里删掉,把他的存在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抹去。
但她不能,因为姚惠在那里。
姚惠会在他闹完之后默默地收拾好一切。
岑懿可以不管他,但她不能不管姚惠。
秦梓嘉叹息一声,“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岑懿刚想说什么,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邮件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邮箱。
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的名字她不认识,但邮件的标题让她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她晃了晃手机,对着秦梓嘉,眼睛里有光。
“这不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懿懿想要!懿懿得到!
看到现在老婆们大概知道女鹅接近男主是为什么了趴,确实是带有目的的,且目的不止这一个,老婆们可以再猜猜还有什么嘿嘿
钟伯暄小小日记:
岑懿想要进娱乐圈,嗯,我确实有点人脉
孟砚南你活不起了啊,你要我投资这么多钱
行,这点钱比起追老婆确实是小钱
老婆我来啦~
不行,不能让他好过,好东西都给他顺走
第24章
闻言, 秦梓嘉好奇地凑了过去。
她挤在岑懿旁边,脑袋几乎贴上了手机屏幕,眼睛瞪得圆圆的,
岑懿的邮箱里赫然是来自孟氏集团的人事发来的信息。
内容是:【你好, 我是孟氏集团的艺人负责人, 公司目前正在筹备艺人签约与新的舞蹈类项目, 非常欣赏您的舞蹈实力与舞台表现力,希望能正式邀请您加入我们公司, 成为旗下签约艺人。
我们将为您提供专业的经纪运营、资源对接、舞台演出及个人发展的全方位支持,期待能有机会与您深入沟通合作事宜。】
“哇哦, ”秦梓嘉看完从岑懿肩膀上抬起头来,“孟氏诶!懿懿,你什么时候投的简历?”
岑懿把手机收回来,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她不认识,但邮箱后缀确实是孟氏集团的官方域名,黑色的字体, 后面跟着一串公司信息。
她看了两秒, 然后锁了屏, 把手机放在桌上。
随后说道, “我没投。”
秦梓嘉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男朋友是孟徽舟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兴奋, “你要走出道这条路, 他怎么能不支持你。孟氏诶,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他一句话的事吧?”
岑懿把手机合上, 轻笑道,“嗯,不是孟徽舟。”
秦梓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疑惑道,“不是孟徽舟?那还能是谁?谁有本事把手伸进孟氏?不会是那个孟总看过你的表演,觉得不错吧?”
岑懿还在笑。
那种笑不是她平时挂在脸上的温驯乖巧,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从眼底泛上来的、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开心。
“不是,”她语气轻快得像在哼一首歌,“孟砚南怎么能看到我的表演。”
“那是谁?”秦梓嘉的眉头皱着,然后不等岑懿回答,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手指指着岑懿,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不会是钟伯暄吧?那天是不是你俩一起走的?学校论坛里还有你俩背影的合照来着。”
俊男靓女一起走,还是那样的车牌,自然在学校内部掀起不少波澜。
但大多数人并不看财经新闻,再加上钟伯暄的个人信息基本查不到,也就不知道和岑懿一起走的男人是谁。
岑懿托着下巴,手指抵着太阳穴,姿态懒散又随意,慢悠悠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吧。”
秦梓嘉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那种笃定。
她想着想着,忽然抬起头,看着岑懿,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的光,“懿懿,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岑懿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就是那么笑着。
秦梓嘉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她问道,“那你和孟徽舟最近怎么样了?”
秦梓嘉是知道孟徽舟出国了的。
因为这段时间岑懿一直在舞蹈室和学校两点一线,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丝毫不像之前那样偶尔还出去约个会、吃个饭、被人送回来。
秦梓嘉问过一次,岑懿说孟徽舟出国了。
当时秦梓嘉还觉得挺好,孟徽舟出国了,没人和她抢岑懿了,她又有吃饭搭子了。
岑懿的笑容收了一些,“不联系了。”
秦梓嘉愣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说着一个秘密,“你和他分手了?”
“嗯。”岑懿点头。
秦梓嘉沉默了片刻。
“他同意了吗?”她问,“我感觉他的性格像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类型。”
岑懿不甚在意道,“不同意也是分手了,他还能从国外飞回来不成。”
秦梓嘉叹息了一声,看着岑懿,“哎,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当初你为啥答应他,明明追求你的那些人里,比孟徽舟好的也有不少,你当时答应得太快了,我都来不及给你参谋。”
岑懿微微一笑,不说话。
答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这个不算恋爱的恋爱,就没有白谈。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孟徽舟的场景,想起他说“我是孟氏的孟徽舟”时脸上的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想起她在那一刻做的那个决定。
不是冲动,不是心动,而是一个计算过的、权衡过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选择。
她需要什么,孟徽舟有什么,她给他想要的,他给她需要的。
一笔公平的交易。
只不过孟徽舟不知道这是一笔交易。
秦梓嘉没有注意到她嘴角那丝笑下面的东西。
她已经换了话题,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岑懿。
“说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撒娇的、试探的意味,“你现在也是单身了。要不然我给你介绍个人?”
岑懿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她问。
秦梓嘉的眼睛更亮了,她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宣布。
“我表哥,”她说,“你看看行不行。”
岑懿略微好奇地歪了一下头,“你表哥?你还有表哥?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秦梓嘉摆了摆手,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有这个表哥,虽然是我妈妈的姐姐的后老公的儿子,他早年间一直在美国来着,今年才回的京市,人巨帅,那种熟男型男类型的,你懂吧?就是那种穿西装不打领带、扣子解开两颗、袖子挽到小臂的那种。”她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轮廓,“听说早年间他父母在美国那边买了块地,开采出来金矿,直接飞黄腾达,现在是个珠宝大亨,手里有好几个国际品牌的代理权。”
岑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这么好,怎么还没女朋友?”
秦梓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有技巧,带着一种“可惜了”的意味。
“听说以前有个前女友,后来一直单着,就是年纪有点大,现在都三十二了。”
岑懿笑了一下,“三十二,也不算大。”
秦梓嘉的眼睛又亮了,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趴在桌上。
“那你介绍给我?”岑懿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
秦梓嘉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搂住了岑懿的胳膊,整个人贴在她身上,像一只撒娇的猫。
“哎呀,我不就是想让你嫁进我们家嘛。”
岑懿被她搂着,笑出了声。
她拍了拍秦梓嘉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太兴奋的小动物,说道,“那你的美梦要破裂喽。”
秦梓嘉不依不饶地晃着她的胳膊,“不嘛不嘛。”
“哈哈哈哈哈。”岑懿的笑声在舞蹈室里回荡。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秦梓嘉还在念叨着她表哥有多好多好,岑懿听着,偶尔回一句,偶尔笑一下。
两个女生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从舞蹈室的窗户飘出去,飘到街上,被午后的风吹散。
与舞蹈室的轻松而愉快的氛围不同,钟氏总裁办公室此刻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钟伯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右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开,锁屏,划开,锁屏。
没有新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文件,假装在看。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第三行的最后一个字是什么,他翻回去重新看,看完又忘了。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亮起来,时间跳到了两点四十八,还是没有消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拿起来,划开通讯录,往下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名字上。
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忙什么事情的急促,“阿暄,怎么了?”
钟伯暄想了想措辞,“姐,你在忙吗?”
钟熙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纸张沙沙地响。“忙啊,怎么,知道关心你姐了?”
钟伯暄趁机开口,语气很自然,“清漓还在上舞蹈课吗?你要是忙的话,我去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钟熙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明显的惊讶。
“嘿,你之前不是说忙没时间吗?我问了你那么多次,你都说没空。怎么今天突然有空了?”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眸色深深的,“那不是那段时间忙,现在忙完了。”
钟熙那边又安静了一瞬,大概是在看时间。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试探。
“这个点确实快要下课了,不过你才三点,你不还在上班吗?”
钟伯暄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今天的事都忙完了,”他语气轻描淡写的,“正好好久没带清漓出去吃饭了,前几天她还问我什么时候去接她呢。”
钟熙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带着一种“行吧”的妥协。
“行,”她说,“那你去吧。我让阿姨今天先别去了。”
钟伯暄语气略显清快的答道,“好。”
他没有挂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钟熙翻文件的声音、敲键盘的声音、和一个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在交代工作。
然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但钟熙没有挂电话。
钟伯暄握着手机,手指在金属边框上慢慢收紧了一下。
“姐。”
钟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钟伯暄的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开口的请求。
“你把清漓舞蹈老师的微信推给我,我联系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那种短暂的、自然的停顿,而是一种更长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沉默。
钟熙大概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你之前不是接过清漓吗?”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你在搞什么鬼”的试探,“岑老师认识你,你到那就能把清漓直接接上。要微信干什么?”
钟伯暄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了解一下我外甥女的课程进度。”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得比刚才更长,钟伯暄还以为她挂了电话。
然后钟熙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你外甥女了?嗯?钟伯暄,你不对劲。”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顶灯是嵌入式的,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像是能把人的心事照的一览无遗。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两秒,然后坐直了身子。
“我就是单纯的关心一下,你现在忙,我最近不忙,她的课程自然我来帮你看管一下。”
钟熙“啧”了一声,“你不说实话我就不给你,再说了,岑老师愿不愿意加你还不一定呢。我贸然把她推给你,这个行为很不礼貌。你要是想要的话,今天去接清漓,自己去和岑老师说。”
钟伯暄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钟熙紧接着说了一句,“我要忙了,挂了,大闲人。”
电话“嘀”的一声被挂断了。
钟伯暄拿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认命般地看着天花板。
行,真是亲姐。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那口气里还带着一种“我早就该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站起来,拿上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的舞蹈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钟清漓是今天唯一的学生,其他小朋友的课都安排在上午,下午这个时段只有她一个人。
岑懿给她上完课后,没有急着收拾,而是陪她坐在舞蹈室门口的小沙发上,等家里人来接。
钟清漓穿着粉色的舞蹈裙,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坐在沙发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拿着一本舞蹈杂志,翻来翻去,其实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的脚上还穿着舞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整齐,是岑懿帮她系的。
岑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
这段日子都是钟家的保姆阿姨来接,阿姨很准时,每次都是下课铃响后的五分钟内到,不多不少。
岑懿以为今天还是阿姨。
门被推开了。
钟清漓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人的时候,手里的杂志松开了。
“舅舅!!”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跑过去,整个人扑进了钟伯暄的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身上,蹭了两下,欢快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来了!我好想你好想你。”
钟伯暄蹲下去,和钟清漓平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手指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问道,你是想我,还是想脆皮小鸡?”
钟清漓搂上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
“舅舅和脆皮小鸡我都想,”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得逞了的、心满意足的甜,“嘿嘿,舅舅,我们再去吃脆皮小鸡好不好?我好久没吃了,妈妈都不让我吃,说油炸的不健康。但是舅舅带我去吃的,妈妈就不说。”
钟伯暄揉了揉她的头,手指穿过她被汗打湿的头发,“好。”
他站起身,目光从钟清漓身上移开,落在沙发上。
岑懿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手机,但她的目光不在手机上了。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岑老师,也一起去吃吧。”
钟清漓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岑懿,“岑老师,也一起去嘛,太好啦!”
岑懿没答,像是新奇似的看了看钟伯暄,又看了看钟清漓。
“岑老师,”钟伯暄又说道,“清漓想请你吃饭。”
岑懿低头看钟清漓,钟伯暄动了动拉着钟清漓的手,钟清漓立刻会意,松开钟伯暄的手,跑过去抱住岑懿的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岑老师,你就去吧,那家脆皮小鸡真的特别好吃,我不骗你。”
岑懿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笑了一下。
“好吧,”她揉了揉钟清漓的头发,“那老师就蹭一顿饭。”
“耶!”钟清漓跳了起来。
三个人走出舞蹈室,岑懿锁了门,把钥匙放进包里。
钟清漓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岑懿,右手牵着钟伯暄,一边走一边跳。
小孩子没什么心思,随口问道,“舅舅,你最近这么忙是还在和漂亮姐姐相亲吗”
岑懿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钟伯暄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没有。”
钟清漓又问,“那你最近怎么不来接我。”
钟伯暄解释,“最近舅舅要上班,公司忙。”
人小鬼大的钟清漓笑了两声,“舅舅,是不是因为你把那些姐姐气走了呀!妈妈可都和我说了!”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岑懿像是不经意的问道,“是嘛。”
钟清漓像是找到话搭子一样,立马说道,“是呀,妈妈说舅舅说话很毒,把姐姐都气走了,不过我觉得是因为舅舅不喜欢那些姐姐。”
不等钟清漓再说出什么振聋发聩的发言,钟伯暄率先说道,“上车吧,不是饿了吗?”
钟伯暄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后座的门,钟清漓爬了上去,然后他想关上门,钟清漓的小手拦了一下,说道,“舅舅,岑老师还没上车。”
岑懿看了钟伯暄一眼,钟伯暄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回道,“你的岑老师坐在前面。”
说着就把后面的门关上,钟清漓小朋友的脑回路烧到爆炸,她想着,舅舅上次送岑老师回去不是坐在后面嘛,怎么这回岑老师坐在前面了呢。
副驾驶的门被钟伯暄打开,岑懿坐了进去。
钟伯暄关上门,走回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子驶上了主路。
钟清漓在后座哼着歌,絮絮叨叨的说着今天好玩的事,钟伯暄和岑懿很耐心的倾听。
随后钟伯暄开口,“清漓今天上课表现怎么样?”
岑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很好,清漓现在已经自己能跳完完整的一直舞了,她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钟清漓咦了一声,“舅舅,你现在怎么和我妈妈似的查我功课,以前你可从来不管我这些的呢。”
岑懿笑着略含深意的说道,“可能你舅舅最近有关心的事吧。”
“到了,”钟伯暄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他把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就是这家。”
餐厅不大,藏在一条小巷的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木质的招牌上写着店名。
店面装修很简单,但很干净,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桌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多肉植物。
钟清漓第一个冲进去,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招手让岑懿坐她旁边。
钟伯暄坐在她们对面,把菜单递给钟清漓,“你和岑老师一起点。”
钟清漓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图片对服务员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要一个大份的薯条,两杯橙汁,岑老师你喝什么?”
“橙汁就好。”岑懿说。
“三杯橙汁!”钟清漓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笑着走了。
钟清漓趴在桌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岑懿,“岑老师,你跳舞跳了多久了?”
“从小就跳了,”岑懿说,“快二十年了。”
“这么久!”钟清漓的眼睛瞪大了,“那你是不是很早就开始练了?”
“三岁开始的。”
“我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钟清漓说。
钟伯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差点呛到。
“怎么了舅舅?”钟清漓转头看他。
“没事,”他放下水杯,“你继续说。”
菜上得很快,脆皮小鸡是这家店的招牌,鸡翅裹着薄薄的面衣炸到金黄,外皮酥脆,里面的肉还很嫩,咬一口会有汁水流出来。
钟清漓吃得很开心,两只手都拿着鸡翅,嘴角沾满了面包糠。
岑懿吃得不多,每样尝了一点,大部分时间在帮钟清漓擦手、擦嘴、倒橙汁。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钟伯暄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他吃得也很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岑老师,”钟清漓吃完第三个鸡翅,抬起头来,“你有男朋友吗?”
岑懿正在帮她擦手,闻言顿了一下,钟伯暄也看着她,深邃的眼里有着让人读不懂的东西。
岑懿也同时看向钟伯暄,两秒后她转移视线,说道,“清漓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么漂亮,跳舞又好看,肯定会有男朋友?”
“不过老师,我觉得你应该没有,要不然怎么从来没看过你男朋友来接你。”
岑懿笑了一下:“因为老师很忙啊,要上课,要排练。”
“那我舅舅也很忙,他没有女朋友,你们可以一起忙啊。”
钟伯暄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对钟清漓说的话不置可否。
岑懿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流转,然后略带遗憾的说道,“那可能不行了,你舅舅可能不喜欢我。”
“为什么?”钟清漓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岑老师想错了,舅舅应该喜欢你呢。”
“为什么?”岑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随意的问题。
“因为上次舅舅来接我,站在门口看岑老师跳舞看了好久。”
钟伯暄打断钟清漓,略带欲盖弥彰的说道,“清漓,你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钟清漓认真地说,“第一次你来接我的时候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我叫你你都没听见。”
钟伯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岑懿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钟伯暄还是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看钟清漓,嘴角弯着,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样啊,那看来老师理解错了。”
钟清漓嘿嘿一笑,“岑老师你要是当我舅妈就好了!我们就可以每天都来吃脆皮小鸡喽。”
岑懿抬起头,看了钟伯暄一眼,“那得问你舅舅可不可以呢。”
钟清漓瞬间来了精神,“舅舅!可不可以呀!”——
作者有话说:钟清漓小朋友就是最大的助攻!
对了,有老婆想看钟熙和钟清漓的文嘛,大概是一个逃跑后发现带崽,之后发现自己的联姻对象就是崽的爸爸的文,目前已经开在专栏里,暂命名为《逃婚带崽日记》,里面钟清漓小朋友也会是爸爸妈妈最大的助攻!如果喜欢的话老婆们点点收藏~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奇怪了,我姐最近怎么不找我接钟清漓了,
我等等,我再等等,算了我不等了!主动出击的男人才有福享
老婆我来啦~~
钟清漓小朋友,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第25章
被这么一大一小盯着, 钟伯暄只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差点都被看透。
大的那个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嘴角弯着, 眼睛也弯着, 目光落在他脸上。
小的那个坐在旁边, 两只手抓着鸡翅, 嘴巴啃得油光光的,眼睛却一会儿看看他, 一会儿看看岑懿,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里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的狡黠。
钟伯暄尽量克制自己的表情。
大的不能说, 就只能对小的说。
“钟清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大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吃你的脆皮小鸡。”
“哦。”钟清漓被说了一嘴,低下头继续啃鸡翅。
但她啃了几口,眼睛还是时不时地瞟向钟伯暄, 表达着不满。
她把鸡翅骨头放在盘子里, 用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内容, 但那个语气大概是, 臭舅舅,被说到心事就这样, 哼。
钟伯暄假装没听见,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 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餐厅的窗户是落地的,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但照不进来的光斑。
岑懿倒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盯着钟伯暄一直笑。
那种笑不是她初见时挂在脸上的那种温驯乖巧,不是她在包厢里对着孟徽舟的那种礼貌温和,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从眼底泛上来的、带着一丝“我看透你了”的愉悦。
她似乎最近都很爱笑,不是那种不达眼底的假笑,而是真实的,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
钟伯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盘还没怎么动的脆皮小鸡上。
金黄色的鸡翅,外皮炸得酥脆,上面撒着一点点椒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夹了一块,放在钟清漓的盘子里“再吃一块。”
钟清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鸡翅,然后看了一眼岑懿。
岑懿冲她笑了一下,她立刻就笑了,拿起鸡翅继续啃。
岑懿看着钟伯暄,看着他那副假装很忙的样子,夹菜、喝水、看窗外,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然后她开口,“今天孟氏的项目负责人给我发了邮件,钟少知道这件事吗?”
钟伯暄被点到名字,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很快他反应过来了,重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孟氏?不知道。”
岑懿“哦”了一声,她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是钟少引荐的,准备感谢感谢钟少。”
钟伯暄没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杯子上,孟砚南做的决定,与我无关。”
触及到了某个关键词,桌子上一直低着头吃东西的小姑娘瞬间抬起头来。
她的嘴上还带着油光,脸颊上沾着一粒小小的面包糠,眼睛瞪得圆圆的。
“孟砚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孟叔叔?舅舅,你不是跟孟叔叔关系很好嘛。”
钟伯暄看着钟清漓,向来能控制表情的他也不免在此刻脸黑了一下。
看着岑懿揶揄的笑容,钟伯暄想教育一下这个从刚才就拆他台的小家伙。
“我什么时候和孟砚南关系好了?”钟伯暄语气还带着几分质疑。
钟清漓放下手里的鸡翅,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得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
“孟叔叔结婚的时候,你送了一车的好东西,孟叔叔没结婚的时候,还来咱家找你出去玩,孟叔叔结婚后,还来过家里找你出去玩。”她掰完了三根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钟伯暄,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法官。
“你俩关系不好的话,为什么要一起出去玩?还去那个什么——酒吧!”
钟伯暄曾经在某个时候对钟清漓说过“舅舅去酒吧是谈生意”的谎言,此刻被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戳破了。
他想找回几分颜面,回复道,“那都是他找我,他单方面想和我处好关系。”
只有岑懿,慢悠悠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的尾音,“酒吧?”
钟清漓卖舅舅卖得毫不犹豫,她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人。
“对呀,岑老师你不知道吧,”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舅舅的酒量很好,我估计是和孟叔叔他们练出来的。”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钟清漓,“小屁孩别胡说,我们喝的都是水。”
钟清漓一副“休想糊弄人”的样子。
她的嘴巴撇了一下,眼睛翻了一下,那种表情和她妈妈钟熙如出一辙。
“都是白酒,”她语气笃定,“我看妈妈也喝过!”
钟伯暄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钟清漓,“你妈妈也喝?什么时候?”
钟清漓歪着头想了想,“最近吧,妈妈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钟伯暄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想起钟熙最近的状态,电话里说话的语气,接清漓时匆忙的身影,还有那天在咖啡馆里她说“约会”时嘴角那个不太自然的笑。
钟熙早些年因为生钟清漓伤了身体,不太能喝酒。
如果不是实在烦心的事,她是不会碰的。
他在心里记下这件事,面上没有显露。
在钟清漓吃完最后一个鸡翅后,他问:“吃饱了?”
钟清漓点点头,用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吃饱了!”
钟伯暄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吃好了就回家吧。”
钟清漓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到岑懿旁边,仰着头看她,“好!那我们先送岑老师回家!”
钟伯暄看了钟清漓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不快不慢。
钟清漓牵着岑懿的手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地走出餐厅。
从远处看,倒有几分一家三口的意味。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橘黄一片。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潮气,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钟伯暄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后座的门,钟清漓爬了进去,然后他看了岑懿一眼。
岑懿没有等他开口,自己拉开了副驾的门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驶上了通往峯汇的路。
车里的音响没有开,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微微的风,带着一种淡淡的雪松香气。
钟清漓坐在中间,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岑懿,一会儿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对着钟伯暄的后脑勺说话。
“舅舅,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嗯。”
“那后天呢?”
“嗯。”
“大后天呢?”
“嗯。”
钟清漓心满意足地靠回座椅上,晃着两条腿,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岑懿偏头看着窗外,街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角,如果钟伯暄能看到的话,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峯汇到了。
钟伯暄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熄了火。
他转过头,看着后座,“清漓,你先坐一下,舅舅和岑老师说句话。”
钟清漓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听到这句话瞬间清醒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了看钟伯暄,又看了看岑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舅舅你去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懂”的乖巧,“不着急哦~”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不像是一个七岁小孩该有的狡黠。
钟伯暄没有理她,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岑懿也下了车,关上车门,靠在车门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他。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柱子后面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空旷感。
岑懿挑了挑眉,问道,“钟少有什么事?”
钟伯暄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有些刺眼。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微信,停在添加好友的页面上……
“接下来几天的课都是我来接清漓,”他十分自若的说道,“我们加个微信。清漓有什么事,你直接和我说就好。”
岑懿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手机,从手机滑回他的眼睛。
“钟少想要加我微信?”她问着,声音慢悠悠的,
钟伯暄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
“嗯,只是看管孩子,你别多想。”
他说“你别多想”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越是强调越显得心虚的刻意。
岑懿又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缓缓说道,“我记得,我之前给过钟少名片,钟少可以按照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加我。”
钟伯暄不语。
他看着岑懿,一双深邃的眸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岑懿瞬间会意,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一些,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走进了射程。
“钟少不会是把我的名片丢了吧。”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钟伯暄咳了一下。
那声咳很轻,从喉咙里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小小的不自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略微心虚的说道,“家里的阿姨洗衣服不小心给扔掉了,不是我丢的。”
岑懿轻哼一声,丝毫不信,“阿姨扔的?”
钟伯暄点头。
岑懿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旁边晃了晃,“既然是钟少的原因,那钟少就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她直接就走了,转身的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给他任何挽留的机会。
钟伯暄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姿态和她跳舞时一样端正。
直到她走到电梯口,按开电梯门走进去后他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表面是面无表情,但内心的澎湃,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裤子口袋,一转头,就看到自家外甥女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鼻子压得扁扁的,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正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俩刚才站着的方向。
她的表情写满了“我都看到了”的得意,嘴角的弧度弯得比岑懿还大。
钟伯暄没有说话,上了车后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地库,拐上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
钟清漓趴在中控台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舅舅,你刚刚拿出来手机干什么?”她歪着头,语气天真无邪,“不会是要加岑老师微信吧。”
钟伯暄不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色很黑。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说中了但又不肯承认的状态。
偏偏钟清漓还火上浇油,她的声音更轻快了,带着一种兴奋。
“不会吧舅舅,”她捂住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竟然没有岑老师微信?看样子岑老师好像还没给你哟。”
钟伯暄品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他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到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外甥女。
“你有?”他问。
钟清漓翘着脚,两条腿在座椅上晃来晃去,姿态得意得像一个刚得了满分的学生。
“我当然有啦,上课第一天我就加上了岑老师呢,我们还经常聊天~”
钟伯暄气得要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收紧了一下,指节的皮肤被皮套的纹理勒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
好得很,就他没有。
他把车开回了西山别墅区。
黑色的大铁门在他驶近的时候无声地滑开,他开进去,把车停在门廊下面。
车灯灭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也消失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进了客厅,阿姨迎上来,接过钟清漓的书包,问她今天有什么作业。
钟清漓一一作答,声音清脆,像一只刚回巢的小鸟。
钟伯暄换了鞋,走过客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清漓,”他没有回头,语气冷硬,“你手机交上来。”
钟清漓正在从书包里掏作业本,闻言抬起头,一脸疑惑,“舅舅,你要我手机做什么?”
钟伯暄转过身,走回到客厅,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十分严肃的说道,“你写作业的时候就不要看手机了,专心写,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吧。”
钟清漓一听“期末考试”那四个字,头立刻垂了下来。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茄子,乖乖地从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双手捧着,递给了钟伯暄。
“好吧。”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认命了”的委屈。
钟伯暄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手机密码是多少?”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钟清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舅舅,你要我密码干什么?”
钟伯暄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说道,“舅舅借你手机传个文件。”
显然,钟清漓还是没有老狐狸有主意。
她看着钟伯暄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怎么也没想明白这个舅舅的暗藏祸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乖乖地开口了。
“是我的生日~”她说话的声音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小朋友特有的、天真的、不设防的轻快。
钟伯暄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去吧,写作业去。”
钟清漓背着书包上楼了,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哒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
钟伯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钟清漓的手机,输入了密码。
屏幕解锁了,桌面是一个卡通动画的角色,笑得没心没肺。
他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名字上。
岑老师。
他点进去,头像一个卡通图画的小猫,朋友圈只有几个分享的照片。
他点了右上角的三个点,选择了“把她推荐给朋友”,然后在推荐列表里选了自己的头像。
页面弹出一行小字:“已发送”。
随后他退出来,删除了这条聊天记录,紧接着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上楼梯。
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跨度都一样大,但能够看出来,轻快了不少,更别提他的心跳还比平时快了一些。
——-
岑懿回到家后,没有急着收拾。
她在玄关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凉意顺着食道往下走,让她十分清醒。
她端着水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峯汇的二十八楼,能看到半个京市。
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近处的高架桥上还有车在移动,车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这就是所有人都想闯进来站稳脚跟的京市。
如今也有了她的一亩三分地。
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时间,六点过十分。
今天晚上还有和秦梓嘉、纪雾的饭局。
饭局是秦梓嘉安排的,自从纪雾搬出去之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秦梓嘉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一会儿问吃什么,一会儿问几点见,一会儿又问穿什么衣服。
纪雾回得很简短,岑懿回得也不长,只有秦梓嘉一个人在群里刷屏。
岑懿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点进群聊。
秦梓嘉刚刚发了一条消息:【七点,丁香街,那家新开的日料,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纪雾回了一个【好,我马上。】
岑懿也回了一个【收到。】
她退出了群聊,回到微信的主页面。
然后她看到了联系人那里有一个红点。
新的朋友。
一个红色的数字“1”,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一栏的右边,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岑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进去了。
一个黑色的头像,昵称写着:Z。
验证消息那一栏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岑懿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她想起了今天在车库里的对话,这个人不用多说,就是钟伯暄。
从给他名片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前,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她把那张白底黑字的名片递到他面前,说“钟少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
他接过来了,看了一眼,随手放进了外套口袋。
那时她以为她会加,但她等了一天、两天,都没有回音。
两个月后的今天,她最终还是等到了——
作者有话说:钟伯暄,10多万字了,你终于加上老婆微信了
当初扔了名片,现在偷偷做贼哈哈哈哈哈,你真是我带过最差一届的男主!!
懿懿:终于等到你~
依旧是助攻的小清漓!
钟伯暄小小日记:
钟清漓!你把我这点秘密都暴露了知道吗!
孟氏发合作,什么合作,不知道不知道
想加她的微信,该怎么说好
嗯!对!就这么说,我才不是别有私心,我是正经事
别这么看我,我真是为了钟清漓的舞蹈功课罢了
哎嘿嘿~钟清漓你还是太嫩了!死手!快点加!
耶~终于可以加到老婆啦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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