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好了, ”柳清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岑懿,“这是孩子妈妈的电话, 你明天联系她,约个时间去家里见一面,孩子妈妈很好说话, 你去了就知道了。”
岑懿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白底,金色的字,上面写着“钟熙”两个字, 下面是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收好,抬起头来, 对柳清姿笑了一下。
“谢谢柳师姐。”
柳清姿摆了摆手:“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合适,好好教, 这个孩子挺好的,她妈妈人也很好。”
张导在旁边拍了拍桌子:“我就说嘛, 岑懿最合适了。”
岑懿站起来, 向柳清姿和张导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柳师姐,”她回过头来, “钟清漓小朋友的舞蹈课,一般是安排在什么时间?”
柳清姿想了想:“一般是周二和周四的下午, 放学之后,偶尔周末也会加课,看孩子的安排, 具体的你可以和她妈妈商量。”
岑懿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秦梓嘉在楼梯口等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出了办公室,岑懿是笑着出来的,秦梓嘉看了很好奇,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岑懿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秦梓嘉点点头,“当然了,我还看不出来吗。”
岑懿大多时候都是在笑的,但身为她的朋友,明确的可以看出有时候她的笑并不真心的,只是她的伪装。
三年的同学朋友时光,能让岑懿真的笑出来的时刻可谓是很少。
因此秦梓嘉才十分好奇。
岑懿平复了一下心情,笑道,“没什么,一份家教的活儿。”
“家教?”秦梓嘉眨了眨眼,“你不是已经有舞蹈室了吗?还接家教?”
“时薪高,而且,教的小朋友挺可爱的。”
她说“挺可爱的”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深了一些。
秦梓嘉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走了,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你要请我吃饭”之类的话。
跟着秦梓嘉走出了舞蹈学院的大楼。
岑懿手插在针织衫的口袋里,拿出了碰到的那张名片。
钟熙。
——
岑懿和秦梓嘉吃过饭回到寝室的时候,看到纪雾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床上的被褥已经叠好了,摞成一摞放在床头,书架上的德语词典和翻译教材被一本一本地取下来,整齐地码进行李箱里。
秦梓嘉站在门口,书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没来得及取下来,看着纪雾的动作,眨了眨眼。
“雾雾,你要出去住吗?”
纪雾的手顿了一下,她正拿着一本橙色的德汉词典,手指捏着书脊,悬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
“嗯,”她把词典放进箱子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实习太忙了,有时候下班很晚,我就和学校申请出去住算了。”
秦梓嘉把书包取下来放在自己的床上,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大四了,住校外的管理确实不严,只要有个正当理由,辅导员一般都会批。房子。
“哦哦,”她蹲下来,看着纪雾箱子里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你和你男朋友一起吗?”
纪雾的手又顿了一下。
“不是,”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他还在忙创业的事。”
秦梓嘉没有注意到那瞬间的异常。她已经站起来,走到纪雾的床边,“你东西挺多的,我们来帮你搬吧,你搬到哪住呀?”
纪雾把词典最后往里推了推,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就离学校不远。”
“在哪呀?”秦梓嘉兴致勃勃,“等我们没事的时候去找你玩呀。”
纪雾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的目光从秦梓嘉脸上移到岑懿脸上,眼神里有犹豫,还有几分心虚。
“峯汇。”她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小得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秦梓嘉的手停在被褥上。
岑懿的手也停了一下,她正从柜子里拿睡衣,手指刚碰到睡衣的袖子,那一下停顿让她的指尖在袖口上停了一秒,然后才继续把睡衣抽出来。
峯汇。
这个名字在京市的房价地图上,属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一栏。
那片区域建在城北的高地上,因为可以俯瞰全城,所以取名为“峯”。
整个项目只有四栋楼,每栋楼都是大平层,每层只有一户,三面落地窗,站在阳台上能把半个京市的夜景收进眼底。
这个位置,已经不是“多少钱一平”的问题了。
是有没有资格买的问题。
秦梓嘉家里做着小生意,在京市也算有头有脸,但她清楚得很,她家的门路,够不到峯汇的门槛。
她的目光从被褥上移开,和岑懿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雾雾,”秦梓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在哪租的这个房子啊?”
纪雾把行李箱从地上立起来,靠在床边,她弯腰去整理床底下的鞋盒,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男朋友介绍的来着,他一个朋友正好有房子空着,就便宜租给我了。”
秦梓嘉恍然大悟。
纪雾的男朋友是商学院的,家在京市本地,据说家里做的是进出口贸易,规模不算小。
虽然比不上孟徽舟那个级别的家世,但在普通人眼里,也算是个正经的小公子哥了。
“那挺好的,”秦梓嘉的语气恢复了轻快,“那个位置离你实习的地方也不远,附近还有好吃的呢,上次我路过那边,看到新开了一家日料,评分特别高。”
纪雾从头发后面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岑懿抱着睡衣站在床边,看着纪雾蹲在地上整理鞋盒的背影。
她注意到纪雾比前段时间瘦了一些,瘦得有些明显。
“雾雾,”岑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你男朋友那里还有峯汇的房源吗?”
纪雾的手顿了一下。
秦梓嘉转头看岑懿,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要出去住吗?”
岑懿把睡衣搭在手臂上,走到纪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纪雾,目光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审视。
“嗯,张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个家教的活,我可能也要忙起来,宿舍还有门禁,怕到时候回不来。”
秦梓嘉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地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
“啊——寝室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了。”
纪雾看着岑懿,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好,”纪雾说,“等我问问,你要一室的吗?”
岑懿笑了一下:“嗯,一室就很好。”
纪雾的效率很快。
不过两三天,她就在微信上给岑懿发来了一个房源链接。
同样是峯汇,和纪雾住的那栋楼隔着一个中心花园,户型稍微小一些,但格局很方正,朝南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北的天际线。
岑懿点开链接看了几眼,没有马上回复。
她先看了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三成,低得有些不真实。
房东也是个陌生的名字,网上搜不到任何资料。
房子装修很新,风格简洁,家具齐全,看起来不像出租用的房子,更像是有人住过、但又刻意收拾干净了。
【这个价格没问题吗?】她打字问纪雾。
纪雾回得很快:【房东说急租,所以便宜。】
岑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急租。
峯汇的房子,什么时候轮到“急租”了?
那里的业主,哪一个不是手里握着三五套房产、根本不靠租金吃饭的人。
急租这种事,放在普通小区是正常的,放在峯汇,就像一个背着爱马仕的人跟你说她买不起优衣库,不是不可能,但不太对劲。
她没有再追问。
【好的,谢谢雾雾,你陪我去看吗?】
纪雾隔了一会儿才回:【我最近有个文件要加班翻译,不能陪你了,房东很好说话的,你去就行。】
岑懿看着“房东很好说话”这六个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好。】她回。
看房那天是个晴天。
岑懿到的时候,房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休闲,戴着眼镜,说话客气得不像是在出租房子,更像是在招待客人。
他带她看了每个房间,详细介绍了房子的各项设施,地暖、新风、中央空调、智能家居系统,甚至连厨房里的净水器是什么牌子都说了。
“岑小姐,您觉得怎么样?”房东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岑懿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房子的装修风格偏现代,灰色和白色为主色调,家具不多但都是好东西,整体感觉干净、舒服、不张扬,但处处透着一种不便宜的质感。
“挺好的,”她说,“签多久?”
“一年起租,您看可以吗?”
“可以。”
合同是房东带来的,打印好的,条款清晰,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地方。
岑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租金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和纪雾发来的链接上写的一样。
她拿起笔,签了名字。
房东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收进文件夹里。
他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岑小姐。”
岑懿和他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房东走后,岑懿一个人在房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京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楼宇高低错落,远处的电视塔像一根银色的针,扎在天幕上。
正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
搬家那天,秦梓嘉帮她搬了几个箱子,站在峯汇的大厅里,仰头看着挑高十几米的入户大堂,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我的天,”她小声说,“这也太夸张了吧。”
岑懿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租的那套房子在28楼,电梯是刷卡入户的,整个楼层只有她一户。
秦梓嘉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沙发,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在主卧的衣帽间里站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懿懿,”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这个房租是多少啊?”
岑懿说了一个数字。
秦梓嘉的表情更复杂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挺好的”。
岑懿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个价格,在峯汇,确实“挺好的”。
好到有些不真实。
但她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有些线头,扯一下就知道后面连着什么。
搬到峯汇的第三天,岑懿给钟熙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您好,请问是哪位?”钟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客气但不疏离。
“钟女士您好,我是岑懿,柳清姿师姐介绍的舞蹈老师。”
“哦,岑老师!”钟熙的声音立刻热络了起来,“柳我还想着这两天联系你呢,正好你打过来了。”
“钟女士,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您那边面试一下?”
“叫我姐就行,”钟熙笑了,“不用面试不面试的,我看过你的基本资料,还挺放心的,但还是得见一面,孩子这几天有些感冒不能出去,我也想尽早把这件事定下来,你看今天下午五点左右方便吗?”
岑懿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
“方便的。”
“那太好了,”钟熙说,“我发你地址,你直接过来就行,对了,我派人去接你吧,那个地方打车不太好找。”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就好,辛苦您发一下位置。”
挂了电话,岑懿站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
钟家别墅的位置在京市西北边的西山别墅区,那片区域她只从车窗外远远地看过,低密的建筑群掩映在成片的梧桐和松柏之间,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能看到整个城市。
她没有急着换衣服。
先在舞蹈室里上完了一节下午的课,教几个小朋友练基本功。
下课之后,她送走了学生,关了舞蹈室的灯,回到更衣室换了一身衣服。
她没有穿上次去高尔夫球场那种飘逸的长裙,而是选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度到小腿,领口不高不低,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
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
整体的感觉是,干净,得体,不张扬,但让人看着舒服
出门的时候,京市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五月的京市,是多雨的季节。
车子开上高架桥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雨就大了,大到雨刷开到最快档都刮不干净。
路上的车都慢了下来,车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红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化了的抽象画。
岑懿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雨。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
出租车穿过市区,驶入西山别墅区的范围。
路两边的建筑变得低矮了,树变多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松柏混合的气息。车子在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前停下来,门口的保安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
“您好,请问您找谁?”
“钟家,”岑懿说,“约了下午来面试舞蹈老师的。”
保安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退了回去。
黑色的大铁门无声地滑开,出租车开了进去。
别墅区里面的路比外面的窄,但铺得平整,两侧种着成排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个绿色的穹顶。
雨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车顶上。
出租车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
别墅是法式风格的,米白色的石材外立面,拱形的窗户,深灰色的坡屋顶。
建筑不高,只有三层,但面宽很大,从东到西至少有五六十米。
正门是两扇黑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被雨水洗得发亮。
门廊的柱子上攀着几株藤本月季,花期还没过,零星地开着几朵深红色的花,雨水挂在花瓣上,颤颤巍巍的。
她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阿姨,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和善。
她看到岑懿的时候,目光从伞上移到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然后笑了。
“是岑老师吧?快请进,太太在客厅等您。”
岑懿跟着阿姨走了进去。
阿姨把她带到客厅门口,侧身让开:“小姐,岑老师来了。”
钟熙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了过来。
“岑老师,”她伸出手来,笑容真诚,“终于见到你了,柳老师跟我说你又漂亮能力又好,我还不信,见到你之后才发现她说的是真的。”
岑懿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既不轻飘飘也不把人捏疼,力度恰到好处:“您太高赞我了,我只是把自己专业的事做好。”
钟熙的目光在岑懿身上停留了两秒,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
“来,坐。”钟熙拉着岑懿在沙发上坐下来,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清漓,出来吧,岑老师来了。”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钟清漓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裙,头发披着,额头上贴着一张浅蓝色的退烧贴。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和她舅舅的一模一样,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即使生着病,她走路的姿态也依然腰背挺直,步子不大但很稳,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像一个小小的公主。
“岑老师好。”她在钟熙身边坐下来,声音比上次在餐桌上听到的轻了一些,带着感冒特有的鼻音,但吐字很清楚。
岑懿看着她,目光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停了一下,能看出这个孩子的骨骼条件很好,小腿的线条从小就有一种舞蹈演员才有的延伸感,确实是学舞蹈的好苗子。
“清漓你好,”岑懿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听说你最近不舒服,辛苦了。”
钟清漓摇了摇头:“不辛苦,就是有一点点头晕。”
钟熙在旁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心疼:“烧了两天了,今天总算退了一点,要不然我也不会约你今天过来,实在是之前的老师走了之后,清漓的课断了快两周了,我怕她落下太多。”
岑懿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个视频,将它和自己的简历一起递给钟熙。
视频是她提前录好的,内容是一段简短的古典舞展示,后面附着她制作的教学方案,按照学生的年龄、基础、学习目标,分阶段列出了课程安排和预期成果。
“因为时间比较赶,这里也不适合跳舞,我就想着录一个视频给您看一下,”她把平板放在钟熙面前,“这里也有一些我的教学方案,后续如果可以的话,就根据小朋友的上课时间来调整。”
钟熙接过平板,低头看了起来。
她没有看简历,注意力全在平板上的视频和那份教学方案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
壁炉上方挂着一座老式的摆钟,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钟清漓坐在妈妈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玩手机,没有看电视,就那么坐着,偶尔抬头看岑懿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像是在偷偷打量这个新来的老师。
岑懿注意到了那些偷看的目光,但没有点破。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态和她上课时一样端正。
目光从客厅的钢琴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茶几上那沓报纸上——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今天的,头版新闻的标题旁边,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某个商业活动的现场,照片里有一个人的背影,深炭色的西装,笔直的脊背,站在人群中间,被摄影师用长焦镜头从远处捕捉下来。
她看了那张照片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岑老师,”钟熙放下平板,抬起头来,“你这个方案做得太好了,之前柳老师也给我介绍了几个其他的老师,我都不太满意,她应该也跟你提过这件事。”
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往岑懿的方向推了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着方案里的某个细节。
“原本我还以为是自己要求太高了,但现在看来我是对的,要不然不会遇到你。”
岑懿微微欠了欠身:“您过奖了。”
钟熙摆了摆手,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钟清漓就顺势靠进了她怀里,退烧贴蹭到了钟熙的下巴,两个人都没在意。
“岑老师,你什么时候能开课?”钟熙问。
岑懿看了一眼钟清漓额头上的退烧贴:“看小朋友的身体状况,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快开始比较好,练舞这件事,最好不要间隔太长时间,肌肉记忆会退化。”
钟熙点了点头,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课表,递给岑懿。
课表上密密麻麻地写着钟清漓这学期的课程安排。
“你可以根据她的课表和你自己舞蹈室那边的时间来安排,”钟熙说,“虽然说是私教,但我也不希望太耽误你自己原本的课程,你在外面开舞蹈室也不容易,时间上尽量两边都能顾到就行。”
岑懿接过课表,低头看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课表上快速扫过,把钟清漓的空闲时间和自己舞蹈室的排课表在脑子里做了对比。
十分钟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当场开始排课。
“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她把排好的时间表递给钟熙看,“这两个时间段清漓都没有课,我舞蹈室那边这个时间段的课也可以调整,周六日上午再加一节,您看可以吗?”
钟熙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可以,”她把手机还给岑懿,语气里多了一丝满意,“就按这个来吧。”
岑懿接过手机,转向钟清漓,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和一个小动物说话:“钟清漓小朋友,你觉得这个课程安排可以吗?”
钟清漓从钟熙怀里抬起头来,乖乖地点头。
她的脸还红扑扑的,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可以,”她说,声音带着鼻音,但很清楚,“我也想和姐姐快点学。”
钟熙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柔软:“你也很喜欢岑老师吗?”
“嗯嗯,”钟清漓用力地点了两下头,退烧贴的边缘翘起来一点,她也没管,“岑老师好漂亮,跳舞也好好看。”
岑懿弯了弯嘴角,“谢谢,我也很期待和你的上课时光。”
钟熙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外面的天已经濛濛黑了,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橘色。
“岑老师,”钟熙站起来,“外面还下着雨,你吃过饭等雨停了再走吧,阿姨做饭很快的,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岑懿也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包:“不用这么麻烦,我晚上那边还有课,得赶回去。”
“晚上还有课?”钟熙皱了皱眉,“那你晚饭还没吃吧?”
“没事,我回去的路上随便吃点就行。”岑懿笑了笑,往门口的方向走。
钟熙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过意不去。
她不是那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但更不喜欢别人因为她的缘故饿着肚子赶路。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玄关的方向传来声响。
门被推开了,一阵潮湿的、带着雨水味道的凉风从门口灌进来,穿过玄关,漫进过道,一直飘到了客厅的边缘。
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沉稳,有力,节奏均匀,每一步的跨度都差不多大。
那脚步声穿过玄关,走进过道,朝客厅的方向过来。
岑懿抬起头。
钟伯暄站在过道和客厅的交界处。
他刚从公司回来,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和上次在高尔夫球场那套不一样,这套的剪裁更正式,肩线更挺括,面料是精纺的羊毛,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哑光光感,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他看到岑懿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
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快速地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他认出了她。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岑懿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沙发、茶几、钢琴、水晶吊灯,确认这是自己的家,不是某个餐厅的包厢,不是高尔夫球场的卫生间,不是任何一个会在深夜的梦里出现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钟熙的声音。
“阿暄,正好你回来了。”钟熙从岑懿身后走过来,“帮我送一下岑老师回学校吧,外面还下着雨,她晚上还有课。”
钟伯暄的目光从钟熙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岑懿身上。
他看了她大概两秒。
客厅里的摆钟滴答了两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钟清漓从沙发上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舅舅”,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他没听见。
“这是?”他问钟熙,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钟熙解释道,“这不是清漓在找舞蹈老师嘛,柳老师给我推荐了岑老师,岑老师很优秀,以后就由她来教清漓了。”
钟伯暄的目光还停在岑懿身上。
岑懿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像一个第一次来面试的家教老师,礼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微微欠了欠身,主动开口,“那就麻烦钟少了。”
声音不大不小,软软糯糯的,好像她真的是第一次见到他。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裤袋里动了一下。
钟熙从客厅走回来,手里拿着岑懿的包,递给岑懿。
她看了一眼钟伯暄,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没动,催促道,“愣着干嘛?快去开车啊,岑老师晚上还有课呢。”
钟伯暄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岑懿跟在钟熙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钟清漓站在沙发上,朝她挥手,退烧贴在她额头上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岑老师拜拜。”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鼻音还在,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岑懿冲她笑了笑:“清漓拜拜,好好休息,等病好了我们就开始上课。”
“嗯!”
钟熙把伞递给她,又往她手里塞了一瓶水:“路上喝,别渴着。”
岑懿接过水,道了谢,转身走出门。
门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门廊延伸到台阶下面的积水里,被雨水打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
钟伯暄的车停在门廊外面的车道上。
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京A00000,车身被雨水打湿了,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没有开走,而是把车倒到了门廊正前方,副驾驶的门正好对着台阶的位置,这样她不用淋雨就能上车。
岑懿走下台阶,拉开车,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
迈巴赫的隔音效果很好,好到车里的安静几乎是有形的,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两个人罩在里面,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了无声的画面。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路灯的光从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上来,在车顶的天花板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钟伯暄没有看她。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后座上,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只深蓝色的表盘。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车子驶出别墅区,拐上主路。
雨刷还在不紧不慢地摆动着,挡风玻璃上的水被刮开,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再刮开,再覆盖。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车已经开出了西山别墅区的范围,驶上了通往市区的高架桥。
高架桥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橘红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印象派油画。
岑懿坐在副驾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坐在钟熙家的沙发上时一模一样,端正,安静,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看着雨刷左右摆动,看着路灯的光被水痕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雨刷又摆了一下。
钟伯暄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不低。
“你来我家做家教,你男朋友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九千字奉上!!今天会有抽奖哦,今天14号—17号全定的抽1000晋江币
ps:纪雾这个时间段是正在被强取豪夺中,具体感兴趣的可以去收藏一下我的《京雾迷夜》!,下下本就开!接档《蓄意上位》,京市系列文所有男女主都会出现
钟伯暄小小日记:
忙碌又充实的一天,累,累到没时间去想别的。
但谁能告诉我,我已经很多天克制不去想的人怎么会在我家。
这是我家吧?是啊。
舞蹈老师?钟清漓的舞蹈老师?
她来我家是真的来当老师…。还是…。(胡思乱想中,为了我?是吗?是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第13章
岑懿听到这话像是很意外,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 把那张冷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眉骨很高,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把他的眼睛藏在里面,看不清表情。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车里的安静空间里, 根本看不到她嘴角弯了。
“钟少,”岑懿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糯糯的, “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他?”
车里的安静被那两句话划开了一道口子。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看着前方,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挡风玻璃,明暗交替的光影落在他脸上, 把他的表情切成了碎片。
岑懿也没有追问。
她转过头, 重新看着前方,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 钟伯暄开口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孟徽舟知道的话, 他会同意吗?”
岑懿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像是很疑惑的问道,“我的事好像不需要他做主。”
钟伯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他问。
“谈恋爱和谁做主, 是两件事。”
“那你觉得,谈恋爱应该谁做主?”
岑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讨论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谁都不做主的恋爱,才是恋爱。”
钟伯暄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一只,搭在挡把上,拇指在挡把的皮革面上来回蹭了一下。
车子驶下了高架桥,拐进了一条辅路。
路两边的建筑变矮了,灯光也暗了一些,雨丝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无数根细小的银针,斜斜地扎进地面。
“那你来我家做家教,”钟伯暄又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的主意?”
岑懿听出了这句话下面的那层意思。
她在座椅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面朝着他的方向,但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
“柳师姐推荐的,”她说,“钟女士也觉得我合适。”
“你知道那是谁家吗?”
“知道,钟家。”
“知道还来。”
“为什么不能来?”
钟伯暄没有回答。
他把挡把推到了空档,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雨刷还在摆动着,刷走一片水,新的水又覆上来。
“钟少,”岑懿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好像很在意我会出现在你家。”
钟伯暄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第一次在车里看向了她。
“我在意的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出现在我家,是以什么身份。”
岑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收紧了一下。
“以舞蹈老师的身份,”她说,“钟少觉得还有别的什么身份吗?”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回去,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滑了出去。
“没有。”他说。
那声“没有”说得很轻,但岑懿听见了。
车子拐进了舞蹈室所在的那条街。
街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餐厅还亮着灯,招牌上的霓虹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岑懿的舞蹈室在街道中段的一个一楼,门上画着一幅手绘的花卉图案,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个度。
钟伯暄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车里的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岑懿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
“那钟少可以和阿舟打个电话看看,”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问问他同不同意。”
钟伯暄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岑懿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转过身,面朝着他。
“钟少,”她说,“可以借我一把伞吗?我的伞在刚才下车的时候忘在你家门口了。”
钟伯暄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弯腰,从驾驶座的车门储物格里抽出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这是车里唯一的一把伞,他平时自己用的。
钟伯暄将伞递给她。
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的,微热的。
岑懿的手指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两个人都没有缩手。
“谢谢。”她说。
她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到车外。
黑色的伞面在雨夜里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伞骨的尖端在路灯下反射着一点冷光。
她弯腰看了一眼还坐在驾驶座上的钟伯暄,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谢谢钟少送我。”她说。
钟伯暄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方向盘上,落在雨刷上,落在挡风玻璃上那层不断被刷走又不断覆上来的水上。
“嗯。”他说。
岑懿关上车门,转身往舞蹈室的入口走去。
黑色的伞在她头顶稳稳地撑着,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钟伯暄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柄黑伞在路灯下移动着,像一个移动的墨点,从车头前方走到卷帘门前,停下来。
她收伞的时候,伞面上的雨水被甩开,在路灯的光里炸开一小片银色的水雾。
她打开旁边的小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那柄黑伞被她带走了。
舞蹈室的窗口在左侧,从车里能看到那扇窗。
大概过了半分钟,那扇窗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一小片方形的光斑。
岑懿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她走到窗边,把手里的伞靠在墙角,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
雨还在下。
钟伯暄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雨刷还在摆动。
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穿过挡风玻璃上那层不断被刷走的水幕,落在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口冒着白色的热气。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街道,穿过挡风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落在了他的车上。
钟伯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在通讯录上划了两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孟徽舟。
他看了那个名字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声音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嘟都拖得很长,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第四声嘟响了一半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钟哥?怎么了?”孟徽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有广播的声音,有人群的说话声,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钟伯暄握着手机,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你女朋友来我家做家教了”?
说“她刚才坐在我车里”?
说“我觉得她另有目的”?
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
“钟哥?”孟徽舟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喂?哥?能听见吗?”
钟伯暄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
“钟哥,你先听我说,”孟徽舟打断了他,语速很快,像是有很多话要赶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说完,“我正想找你呢,前几天我跟老头子坦白,说要娶懿懿,老头子不同意,给我派欧洲分公司去了,让我自己闯出点成绩再说别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心的、被压着脖子的倔强,但更多的是一种急迫。
“我现在被老头子的人架在机场,马上要飞走了,要不是看来电显示是你,他们都不让我接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广播声,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出是登机通知。
孟徽舟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像是把手机贴到了嘴边。
“钟哥,你帮我和懿懿说一声,就说我闯出一番天地,绝对回来娶她,另外,她自己一个小姑娘在京市,我不放心。钟哥,你是我好哥们,帮我照顾一些。”
钟伯暄握着手机的右手,指节泛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筒里已经传来了“嘀——嘀——嘀——”的声音,电话被挂断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显示着“孟徽舟 0:48”——四十八秒。
四十八秒里,有三十秒是孟徽舟在说,剩下的十八秒是他的沉默。
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下,手机壳磕在塑料面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雨还在下。
钟伯暄坐在车里,双手还握着方向盘。
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穿过雨刷不断刮开又不断覆上的水幕,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岑懿还站在那里。
她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杯口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被窗户玻璃挡住,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气。
她站在那里,面朝街道的方向,面朝他的方向。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因为在他放下手机的那一瞬间,她举起了手里的杯子。
那个动作很慢,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杯子举到胸前的高度,微微向前一送。
像是在庆祝什么——
作者有话说:ok!从下章开始就不会出现孟徽舟,到中后部分才会回来,可以放心观看。
明天6k+奉上
PS:我好爱写他俩的拉锯战,虽然表面上我更到6万字,实则我已经写到了12万,有的地方写着写着姨母笑,谁!能!懂!我!
找个时间段必须加更嘿嘿
钟伯暄小小日记:
我在意的不是你出现在我家,而是以什么身份!
不爱,请别钓我,我很容易被钓的知道吗!
孟徽舟走了,
岑懿,你是在庆祝吗
第14章
钟伯暄驱车离开舞蹈室所在的那条街后, 没有回家。
他把车开上了通往市中心的快速路。
雨刷还在摆动,但雨已经小了很多。
高架桥上的积水被轮胎碾过,溅起白色的水花, 在车灯的照射下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钟伯暄?”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这个点打我电话,出什么事了?”
“你在哪?”钟伯暄问。
“公司。”
“别走,我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车拐上了通往孟氏集团的路。
孟氏集团坐落于京市最繁华的地段, 整栋大厦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雨夜里反射着城市的灯光, 像一根巨大的水晶柱插在地面上。
早些年孟氏以文娱发家,后来顺势做大,如今已是娱乐行业的头部公司, 旗下艺人无数,爆红的更是不在少数。
身为这样一个集团的掌权人, 孟砚南身边从不缺女人。
想往他身上扑的、想借他上位的、想和他扯上关系的, 排着队能绕京市一圈。
只是此人冷清至极, 对那些投怀送抱的从不多看一眼, 该拒的拒,该挡的挡, 该封杀的也绝不手软。
也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男人, 已经结婚了。
钟伯暄把车停进孟氏集团的地下车库,坐专用电梯上了顶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排, 把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尽头的办公室里亮着灯,门半敞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孟砚南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收拾东西。
西装外套已经穿好了,桌上的文件摞成一摞,手机握在手里,车钥匙搁在桌面边缘。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钟伯暄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孟砚南看了眼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又看了眼钟伯暄,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来,道,“下雨天,你来我这干什么?”
钟伯暄走进办公室,没有坐,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
雨丝从天上飘下来,被楼下的灯光照得发亮。
“这才不到八点,”钟伯暄转过身,看着孟砚南那副要下班的模样,“你这么快就要下班?”
孟砚南把车钥匙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我现在已经是有家的人了,”他说,“自然不能回去那么晚。”
钟伯暄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他和孟砚南认识很多年了。
从前的孟砚南,是能在公司工作到凌晨两三点的人,开会开到深夜、批文件批到天亮,是常态。
现在孟砚南结婚不过一个月,就能说出这种话。
钟伯暄靠在办公桌的边沿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回去那么早有人在乎吗?”
这句话戳中的不是孟砚南的软肋,而是他众所周知的所有人都觉得好笑的那件事。
孟砚南的妻子叫倪夏,比他小八岁。
从小被养在孟家,原本是要当孟砚南同父异母的弟弟孟叙白的未婚妻养的,毕竟两个人年纪相仿,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但不知道孟砚南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老牛吃的上嫩草。
钟伯暄和应洵为此讨论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倪夏一定是被威胁的。
后来两人结婚了,倪夏果不其然提出隐婚的要求,也不知为何,孟砚南也同意了。
小两口这番操作把周围人弄得不知所措,尤其是急着抱孙子的孟砚南父亲。
但孟砚南现在大权在握,是孟家的话事人,老爷子再怎么想管也管不动,索性就让他俩自己折腾。
孟砚南被那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击了,“那我也是老婆热炕头,你个孤家寡人还说上我了。”
钟伯暄面无表情:“那也比你看到吃不到好。”
孟砚南的表情变了一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得意,“谁说我吃不到?”
钟伯暄,“……。”
“你是畜生啊。”他说。
孟砚南把左手抬起来,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刻意,刻意到钟伯暄觉得他一定是练习过的。
“我是合法的。”孟砚南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
钟伯暄无语了。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很低的、很远的声响。
他睁开眼,看着站在办公桌旁边的孟砚南。
“孟徽舟出国这件事,你知道吗?”
孟砚南把车钥匙放回桌面,靠回椅背上。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正经,是听到正事后的条件反射,“知道,今天刚送出去的。怎么了?”
钟伯暄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一下。
“他和我说,是你家老爷子给送出去的,怎么回事?孟氏在欧洲还有项目?”
孟砚南摇了摇头。
“没有,孟氏现在的所有项目都在国内,只不过老爷子给了孟徽舟一笔钱,让他自己出去闯闯,一年内能把本金翻两翻,就同意他说的事。”
“什么事?”
孟砚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有种看戏的感觉,“爱情呗,这几天孟徽舟在家要死要活地要娶他那个女朋友。老爷子不同意。”
孟老爷子是那种传统中式家长,特别喜欢包办婚姻那一套。老二的联姻就是他找的,老三这边他自然也想过过手。
钟伯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还真是因为这个。
他想起孟徽舟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跟老头子坦白要娶懿懿,老头子不同意。”
他以为那只是孟徽舟一时冲动说的话,没想到是真的。
还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真的到了被发配出国的地步。
“怎么?”孟砚南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跟你怎么说的?”
钟伯暄顿了一下。
“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孟砚南换了个姿势,面朝着他,“怎么不对劲?”
钟伯暄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事说起来太复杂了。
岑懿来他家做家教这件事,孟徽舟知道吗?大概率不知道。
岑懿主动接近他的那些事,孟徽舟知道吗?肯定不知道。
但他没法跟孟砚南说这些。
“孟徽舟让我帮他照顾着点他女朋友,”钟伯暄说,“说他不在京市这段时间,让我看着点。”
孟砚南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他说。
“嗯。”
“你会照顾人那套吗?”
钟伯暄知道孟砚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孟砚南的刻板印象里,他钟伯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耳朵上常年戴着耳钉,看起来风流不羁,实则最是冷漠无情。那张嘴毒得很,从来说不出什么好话。
曾经有几个想和他接触的女人,无一不被他的嘴毒怼了回去。
有人穿着布料少得要命的衣服来勾引他,他说人家是不是买不起衣服,要不要他介绍个裁缝厂。
有人知道他爱打高尔夫,专门去场地堵他,想让他教,他说怎么教,你去当那个球吧。
总之这个男人,像是对爱情和暧昧免疫似的,五毒不侵,五孔不入。
钟伯暄不知道怎么和孟砚南说自己最近的心情。
孟砚南这个已经结了婚的人,不会懂他的矛盾。
“他把女朋友交给我,”钟伯暄说,“也放心?”
孟砚南笑了一下,“可能真把你当哥们了,再说了,你现在在和家里搞联姻的事,都要谈婚论嫁了。不放心你,你放心谁?”
钟伯暄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这么个理。
孟徽舟大概是看到他去相亲,以为他已经有了目标,所以才放心把岑懿交给他照顾。
毕竟一个已经着手要准备联姻的男人,对他女朋友应该没什么想法。
“怎么,”孟砚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钟伯暄的表情,语气里多了一丝调笑的意味,“他放心你,你不放心你自己?”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顶灯是嵌入式的,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自恋,”他说,“我是真觉得那姑娘对我有意思。”
孟砚南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
“那你就是自恋。”他说。
钟伯暄:“……”
孟砚南补了一刀:“你以为你真是什么香饽饽?要钱有钱要脸有脸,但你这张嘴一张,什么好感都没了,一点浪漫都不懂。”
钟伯暄坐直了身子,看着孟砚南。
“我怎么不浪漫?”
孟砚南也坐直了身子,面朝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给下属做绩效评估。
“那我问你,”孟砚南说,“如果你结婚了,晚上八点多不回家,是对的还是错的?”
钟伯暄没品出来这个“回家”和“浪漫”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
“这不就得了,”孟砚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拿起手机,一副要走的架势,“别耽误我回家,我结婚了。”
钟伯暄看着他那副归心似箭的样子,张了张嘴,“这跟浪漫有什么关系?”
孟砚南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闻言停下来,转过身。
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整了整领带,然后看着钟伯暄,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
“一个好男人,要及时回家,并且可以在回家的路上给伴侣带一束花,你再耽误我,花店要下班了。”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看着门口那个男人,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学习到了。”
孟砚南推开门,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探进半个身子。
“你也没老婆,你学习什么?”
钟伯暄把沙发上的靠垫拿起来,朝他扔了过去,“滚回你家去。”
孟砚南笑着躲开了,笑声从走廊里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切断。
办公室安静下来。
钟伯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靠垫被他扔出去之后,他也没捡,就让它躺在地毯上。他
靠回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岑懿坐在他车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钟少可以和阿舟打个电话看看,问问他同不同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不是那样的。那个眼神里有试探,有挑衅,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打了那个电话。
然后他知道了孟徽舟要出国的事。
他不知道岑懿知不知道。
但他想起她在窗边举起杯子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太慢了,慢到像是排练过的。
慢到她明明可以在他走之前就举杯,但她偏要等到他打完电话、放下手机的那一瞬间。
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站起来,把靠垫从地上捡起来,放回沙发上,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又亮了一排,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保洁阿姨,推着一辆清洁车。
阿姨看到他,愣了一下,推着车退了出来。
“您先下。”她说。
钟伯暄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但他注意到自己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皱着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纹,按了两下,松开。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
他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启动的时候,车身微微震了一下,音响自动打开了,放着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
他关掉了音响,把车开出地库。
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飘在空气里,被车灯照出一闪一闪的光。
路面还是湿的,反射着红绿灯和霓虹灯的光,整座城市像一面巨大的、被雨水打湿了的镜子。
他把车开回了西山别墅区。
门廊的灯还亮着,玄关的灯也亮着,但客厅的灯已经灭了。
钟熙和钟清漓应该已经睡了,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只有阿姨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很轻,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他换了鞋,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那些水珠照得像一颗一颗细小的钻石,嵌在玻璃上,闪一闪的。
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花园里被雨水洗过的植物。
月季的花瓣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的城市在雨后的雾气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像一个还没醒过来的梦。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一分。
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和孟徽舟的对话框,看着孟徽舟发来的最后那条消息。
【钟哥,懿懿拜托你了。】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进浴室。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冲过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后背。
蒸汽在玻璃隔断上凝成一层白雾,外面的世界被模糊了,只剩下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出来的时候,他穿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孟徽舟回的,是他母亲尹素馨发的。
【明天下午两点,林家的姑娘,半岛酒店咖啡厅,别忘了。】
【另外过两天我要和你爸出国玩,监督你这件大事已经交给你姐了,休想蒙混过关。】
钟伯暄看着这条消息,想到,怎么最近一个两个的都要出国?
最后他还是回复,【知道。】
——
雨后的峯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岑懿从舞蹈室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晚上的课因为下雨取消了两节,但她没有提前走,而是在工作室里把接下来一周的课程计划全部做完了。
她把每一节课的教学内容、教学目标、课后练习都写在表格里,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放在桌上。
在钟清漓那一栏,她额外做了重点标注。
随后锁了门,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回家。
峯汇离她舞蹈室的距离并不算远。
雨已经停了,她没有收伞,就那么撑着,伞面上最后一滴水珠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进了门,她把伞收起来,靠在玄关的墙角。
那把黑伞和她的几把伞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她的伞是浅色的,有花纹的,这把伞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手柄是磨砂的,握起来很舒服。
她换鞋,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她淋了一天的湿气和疲惫都冲走了。
她用了新的沐浴露,是搬家之前买的,栀子花味的,闻起来很甜。
出来的时候,她穿着睡裙,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坐在床边往腿上抹身体乳。
她的动作很慢,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抹,抹到膝盖,抹到大腿。
随后目光落在客厅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玄关的墙角。
那把黑色的伞靠在墙上,伞尖着地,伞柄微微倾斜,像一个站在那里的、沉默不语的人。
她的手停了一下。
抹完之后,她把身体乳的盖子拧好,放回床头柜上,把干发帽取下来,头发散开,披在肩上。
岑懿看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面前的女人满脸都是青春的气息,即使不化妆也依然散发着自然自然美的光。
岑懿一向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也知道怎么利用。
她拿起手机,靠在床头,打开屏幕。
最上方的那条消息,是孟徽舟发的。
她点进去。
消息很长,她往下滑了两下才看完。
【懿懿,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我跟家里坦白说要娶你,老头子不同意,把我派到欧洲分公司来了。我现在在机场,马上要飞了,我是蹲在飞机厕所里连上wifi才能给你发这条消息的,他们要把我电话卡也换了,懿懿,你别担心我,我闯出一番天地绝对回来娶你,你等我。】
下面是几条短的,间隔时间不长。
【懿懿你一定要等我。】
【我会想你的。】
【等我回来。】
岑懿看着这些消息,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伤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退出了对话框,打开了手机银行。
她输入了一个银行卡号,那个卡号她没有存,但她记得,每一个数字都记得。
她每个月都会往这个卡号里转一笔钱,金额不一样,但从来没有断过。
这次是五万。
输入金额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
确认,密码输上去,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转账成功”。
她退出了手机银行,重新打开和孟徽舟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
【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孟砚南,其实你的嘴也不比钟伯暄好哪去!
哥几个的嘴损都是个顶个的,喜欢孟砚南的老婆们去收藏一下我的下本文《蓄意上位》呢!年上诡计多端心眼子很多又很浪漫的老男人千万不要错过!
(ps:明天上夹子,得晚上十一点更新,大家不要等!)
钟伯暄小小日记:
孟徽舟走了要把岑懿留给我看着,他放心我,嗯,但我确实不放心我自己~
孟砚南这个狗损,有老婆了不起?!
行,是了不起,但我可能也快有了,都在江湖行走,谁也别瞧不起谁!
心好痒,我要怎么办
第15章
周二下午四点半, 钟清漓准时出现在岑懿的舞蹈室门口。
钟熙牵着她走进来的时候,岑懿正在前台整理排课表。
她今天穿了一件豆沙粉的练功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开衫, 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看到钟清漓,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夹, 弯下腰,和小朋友平视。
“清漓,病好了吗?”
“好了!”钟清漓用力点头,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两下, “岑老师,我已经全好啦。”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钟熙站在门口, 目光在舞蹈室里转了一圈。
这是她第一次来岑懿的工作室,之前都是在微信上沟通,她只知道岑懿自己有开课, 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环境。
进门之后她发现,这里比她想象的要好。
整个空间不算大, 但布置得很用心。
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芭蕾舞者剪影, 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的墙面上延伸, 简洁又有动感。
走廊两侧是几间舞蹈室, 门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的木地板和把杆。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小休息区, 摆着几张圆桌和彩色的小椅子,桌上放着几本舞蹈杂志和一盆绿萝。
最让钟熙意外的是那些细节。
走廊的墙上贴着粉色的墙贴, 是小花朵和蝴蝶的形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舞蹈室。
休息区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架子,上面摆着透明的罐子, 罐子里装着各种零食——小熊饼干、蔬菜饼干、海苔卷、酸奶溶豆。
架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体是圆润可爱的卡通字:“每天只允许吃三样,多吃的话需要和岑老师多练一次舞哦。”
钟熙笑了一下,这个细节让她觉得,岑懿不只是专业,还真的很用心。
“岑老师,你这个地方布置得真好,”钟熙说,目光从零食架上收回来,“清漓刚才在车上就一直念叨要来。”
岑懿站起来,笑了笑:“小朋友喜欢就好,清漓,我们先去换衣服好不好?”
钟清漓乖乖地跟着她走进更衣室。
钟熙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
她拿起包,走到更衣室门口。
“岑老师,我先走了,清漓就交给你了,几点下课?”
“七点半。”岑懿站起来,“您到时间来就行。”
“行。”
钟熙走出舞蹈室,拉上门。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岑懿正牵着钟清漓的手走进里面的舞蹈室,一大一小两个背影,一个穿着豆沙粉的练功服,一个穿着浅紫色的舞蹈裙,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
钟熙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通往市中心的路。
尹素馨出国前交给她一个任务,确保钟伯暄每天都见一位女孩,或者有更好的情况,一个女孩天天见。
钟熙对此的评价是:妈,你这是把弟弟当KPI在考核。
尹素馨说:考核怎么了?考核能出业绩。
钟熙把车停在了钟氏集团楼下的一家咖啡馆门口。
这家咖啡馆是钟氏旗下的,装修偏商务风,深色的木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里面的卡座则更私密一些。
钟熙知道钟伯暄今天下午在这里有相亲安排,因为尹素馨把日程表同步到了她的手机上。
她推门进去,选了一个背对着卡座区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位置很好,不会被钟伯暄发现,但能听清他说话。
她点了一杯拿铁,翻开手机,耳朵竖着。
钟伯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很清楚。
“你有什么兴趣爱好?”这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紧张,“我们可以一起去。”
钟熙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喜欢工作。”钟伯暄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平时说话一模一样,“你能陪我加班吗?”
女生愣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可以呀,我们一起去你办公室。”
钟伯暄,“不是我们,是你在这等我,我上去上班。”
沉默。
大概三秒。
“那你就把我一个人放在这吗?”女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困惑。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叫我朋友过来。”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也是男性。”
女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和你朋友相亲的。”
“那你觉得你的优势是什么?”
“什么优势?”
“和我相亲的所有人里,”钟伯暄说,“你有什么优势?”
钟熙放下了咖啡杯,侧过身,微微偏头。
这个角度她能看到钟伯暄的背影,他坐在卡座里,外套脱了搭在旁边,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松松地握着咖啡杯。
对面的女生只能看到一个侧脸,化着妆,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看起来确实挺漂亮的。
“我爸爸和钟氏合作过,”女生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几分骄傲,“如果我们两家联姻的话,一定是强上加强。”
钟伯暄却面无表情的陈述,“钟氏不需要任何人的助力。”
这句话说得很淡,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女生沉默了一下。
“我挺漂亮的。”她说。
“不算漂亮。”
“我身材挺好。”女生又说。
“不算好。”
女生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还在撑着:“我是贤妻类型,烟酒不沾,很会照顾人。”
“不一定。”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女生的声音炸开了:“我不漂亮?我身材不好?怎么,你见过最漂亮身材最好的?”
钟伯暄顿了一下。
随后他说道,“嗯。”
女生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那您去找她好了。”
她拿起包,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像是用尽了力气。
钟熙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女生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那张脸,确实挺好看的,但眼眶红了,嘴唇抿得很紧显然是生气了。
算了算,这已经是这几天钟伯暄气走的第三个了。
钟熙也是才明白,为什么前几个走了之后回去和家里人说再也不想相亲了。
钟伯暄的嘴毒和找茬不是一般女孩能承受得来的。
钟熙等她走出去之后,才抬起头,看向钟伯暄的方向。
钟伯暄还坐在卡座里,面前的咖啡没怎么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钟熙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到他的卡座旁边,坐了下来。
钟伯暄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意外。
“姐?”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钟熙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看着他。
“尹女士把任务交给我了,”她说,“我可不是要认真一些,好给她老人家写汇报。”
钟伯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还得写汇报?”
“嗯哼,”钟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该怎么写好呢?是写你找茬把人逼走,还是写你也就是表面奉承着说同意相亲?”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我都没有。”他说。
“哦,”钟熙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就是真的对比了,你心中有那个最漂亮的人,所以其他人都看不上。”
钟伯暄的手指停住了。
他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动了一下。
钟熙看到了。
她不是钟伯暄,不会读心术,但她是他姐姐。
她看着这个弟弟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看了快三十年。
他脸上那些微小的、别人注意不到的表情变化,她全都能看到。
“阿暄,”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钟伯暄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
钟熙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因为追问他也不会说。
钟伯暄这个人,不想说的事,你拿钳子都撬不开他的嘴。
“好吧,”她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这个点清漓应该放学了,你没去接她?”
钟伯暄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二十。
“今天是清漓上课的日子,”钟熙说,“她去上舞蹈课了。”
舞蹈课。
这三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钟伯暄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
钟熙没有注意到。
她已经低下头,在手机上回复一条消息,手指敲得飞快。
发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钟伯暄。
“这个点钟氏应该没什么事了,”她说,“你一会儿负责去接你外甥女放学。”
钟伯暄看着她:“你去干嘛?”
钟熙已经站起来了,把包拎在手里,冲他摆摆手,“约会。”
钟熙只比钟伯暄大三岁,早年间去了国外一年,回国的时候便检查出来怀孕。
为此,钟父和尹女士都非常震惊,几番逼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父亲是谁,国籍如何,现在在哪钟熙全都不说。
但到底是自己亲生女儿,也只能接受,况且钟家也不是养不起一起孩子。
本来以为生出来的小孩能是个金发碧眼的混血宝宝,尹女士都做好了准备,结果谁知道,孩子是纯正的中国人。
钟熙倒是不意外,而后她亲自取名,叫钟清漓。
这么多年一直亲自教导着,上下学都亲自接送,像是生怕被人抢跑似的。
看着钟熙如今做甩手掌柜,钟伯暄总觉得她有事在瞒着自己。
他在咖啡馆里又坐了一会儿。
面前的咖啡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没有再喝,也没有叫服务员来续杯。
钟伯暄想起了刚才那个女生问的那句话——“怎么,你见过最漂亮身材最好的?”
他说“嗯”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某张脸,而是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里有一个穿着雾蓝色长裙的女人,站在高尔夫球场的通道出口,半边身子在阴影里,半边身子被阳光照着。
她转过头来,眉眼淡淡地舒展开来,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长成这样的人。
现在他想的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长成这样的人,偏偏是孟徽舟的女朋友。
——
钟伯暄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咖啡馆。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那摞文件。
然而他发现,自己怎么也专注不了。
钟伯暄把文件摞回原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处理了两封邮件,签了三份文件,开了一个十五分钟的电话会议。
电话会议的内容是什么,他挂断之后就忘了。
七点十分,他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岑懿的舞蹈室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上,两侧种着槐树,夏天的晚上,树影投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
钟伯暄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里面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出来,在街道上投下一小片方形的光斑。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一楼的门是开着的,前台的小姑娘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钟伯暄走进去的时候,她的呼吸声很均匀,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没有叫她,径直走过前台,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两侧的舞蹈室都是空的,灯关着,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听到了音乐。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那是一首古筝曲《空探枝》,旋律很慢,像水一样流淌,每一个音符都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瞬,才慢慢散开。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舞蹈室门前。
舞蹈室的玻璃墙是透明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全部。
灯光是暖白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很亮,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把杆沿着墙壁延伸,镜子占了整整一面墙。
钟伯暄第一眼就看到了岑懿。
她站在舞蹈室的中间,背对着门的方向。
她穿了一件彩色的舞蹈裙,把她的身体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
腰很细,肩胛骨的轮廓在黑色的面料下若隐若现,脖子的线条从领口延伸出来,修长而优雅。
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后颈上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音乐还在放着。
古筝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在舞蹈室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被墙壁和地板反弹了无数次,最后融合成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声音。
岑懿动了。
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来,像水草从水底浮上来,柔软,缓慢,没有一丝棱角。
手指先动,然后手腕,手臂,最后是肩膀,每一个关节都在依次运动,像一条没有断点的曲线。
她的身体跟着手臂的方向转过来,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又从左脚移到右脚,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柳树,根部不动,枝叶在飘。
钟伯暄站在门外,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动。
她的舞姿不是那种张扬的、炫技的、让人看了想鼓掌的类型。
而是另一种内敛的,沉静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手指在空中画出的弧线,腰肢扭转的角度,抬腿时膝盖和脚尖形成的线条,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音乐进入了一段新的旋律。
旋律升高了,节奏快了一些,但依然很慢,慢到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话。
岑懿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的身体跟着那条弧线转过来,面朝着镜子的方向。
她的脸上带着笑,她的眼睛弯着,嘴角弯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音乐播放到“春去秋来只盼闯入你的眼眸”那一句的时候,她恰好回头。
她的目光穿过舞蹈室,穿过玻璃墙,落在了钟伯暄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光。
灯光在她的瞳孔里凝成了两个小小的光点,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慢放的眨眼。
钟伯暄的手插在裤袋里,手指在听到那句歌词和与她视线交汇的那一刻猛地蜷了一下。
他感受到心在胸腔间猛跳了一下,像是错落的节拍,让他呼吸不由得一顿。
短暂停顿后是猛烈的跳动,声音盖过了走廊里的空调声,盖过了他自己脑子里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想起孟徽舟说的那句“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见到她的第一面,我就觉得这一定是天定的良缘。”
他现在知道了。
在这个灯光暖白的舞蹈室里,在这首慢到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古筝曲里,在她回头看他、嘴角弯起的那一瞬间,他的所有抵抗全部崩塌了。
也让他再也无法对自己说“与我无关”。
钟伯暄转身走了,像是落荒而逃。
他的步伐很快,走廊里的感应灯都没来得及全部亮起来,他就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走过了整条走廊。
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还在睡觉,他推门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也没醒。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带着槐花的香味,甜丝丝的。
心跳还是很快。
那股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溺毙。
他想把那股声音压下去,但它不从耳朵里出来,它从胸腔里出来,到处都是,哪里都是。
他站直了身体,把双手插进裤袋里,用力攥了一下。
手指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钟伯暄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很安静。
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那颗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是五分钟。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到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红。
钟伯暄推开车门,又走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走到舞蹈室门口。
他走到休息区,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没有看进去一个字,但他翻页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真的在看什么东西。
音乐停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舞蹈室的门开了。
钟清漓从里面跑出来,额头上还有汗,脸蛋红扑扑的,舞鞋的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
她看到钟伯暄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按了开关的灯泡。
“舅舅!”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怎么是你来接我?妈妈呢?”
钟伯暄把杂志合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外甥女。
“你妈妈有事,”他说,“派我来接你。”
钟清漓拍着手跳了起来:“太好啦!舅舅,我想去吃脆皮小鸡!”
钟熙对这种油炸食品控制得很严,基本不怎么让钟清漓吃。
所以钟清漓每次看到舅舅来接她,都非常开心,因为舅舅会带她去吃那些妈妈不让吃的东西。
钟伯暄揉了揉她的头,手指穿过她被汗打湿的头发,“好。”
“耶!”钟清漓举起两只手,“舅舅万岁!”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舞蹈室的方向喊:“岑老师,你和我一起去吃吧!金黄色的脆皮小鸡可好吃啦!”
岑懿从舞蹈室里走出来。她已经换掉了那件舞蹈裙,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棉麻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还盘着,木簪别在发髻里。她的脸上还带着跳舞之后的那种红润,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走过来,弯下腰,看着钟清漓。
“老师就不去啦,”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你吃得开心哦。”
“好吧,”钟清漓撅了一下嘴,但很快又笑了,“那岑老师,我下次上课给你带!”
“好呀。”岑懿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她的目光从钟清漓身上移开,落在钟伯暄身上。
“这位家长,”她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您还有事吗?”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刚才在车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跳,现在又起来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耳欲聋的跳,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像地下河一样在血管里流淌的跳。
刚刚在听到钟清漓问岑懿要不要一起去吃的时候心是提起来的,怕岑懿答应,但等到岑懿真的不答应时,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
“我的伞还在你那里。”他说。
他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一样,但他说“伞”这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一点。
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来。
岑懿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哦,”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那把伞已经被我拿回家了,正好我也要回家,钟少要和我一起去拿吗?”——
作者有话说:钟伯暄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岑懿了!普天同庆!快开启又争又抢上位模式啦!
钟伯暄小小日记:
今天见了一个尹女士给安排的人,完全不记得长什么样子,看到别人心里似乎总有一个比照对象。
这是不对的,那是别人的女朋友!!
但,
她跳舞真的好好看,我有点明白为什么孟徽舟一看她跳舞就喜欢上她了。
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钟伯暄,你真的要完蛋了。
第16章
钟清漓在旁边仰着头, 看看岑懿,又看看钟伯暄,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好奇。
“舅舅, 你和岑老师住在一起吗?”
“没有。”钟伯暄说。
“那为什么要一起去拿伞?”
钟伯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岑懿, 岑懿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 因为他们长时间没有说话, 灭了一盏。
光线一层层暗下来,只剩走廊尽头那一盏还亮着, 从远处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钟清漓又开口了。
“舅舅,”她拽了拽钟伯暄的衣角,“我饿了。”
钟伯暄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外甥女,“走吧, 带你去吃饭。”
他牵起钟清漓的手, 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岑老师住哪里?”他问, 没有回头。
“峯汇。”岑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伯暄的手指在裤袋里又攥紧了一下。
峯汇, 孟徽舟之前说要送她峯汇的房子,她没要。
现在她还是住进去了。
“顺路, ”他说, “我送你。”
钟清漓仰着头看他:“舅舅, 你刚才不是说不住在一起吗?”
“没有住在一起,”钟伯暄说,“只是顺路。”
钟清漓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没有再问。
岑懿从舞蹈室里拿出自己的包,关了灯,锁了门。
走下楼梯的时候,钟伯暄和钟清漓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和钟清漓坐在一起。
车子发动了。
钟清漓坐在中间,一会儿看看岑懿,一会儿看看钟伯暄。
她趴在驾驶位的椅背上,对着钟伯暄的后脑勺说话。
“舅舅,你今天相亲了吗?”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岑懿听着钟清漓说的话视线也随之转了过去。
“妈妈说的,”钟清漓说,“妈妈说你在和很多姐姐约会。舅舅,你喜欢那些姐姐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谁?”
车里安静了。
岑懿坐在后座,转头偏头看着窗外。
街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角,如果钟伯暄能看到的话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钟伯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车开到了峯汇的地下车库,停好车,熄了火。
“清漓,你在车里等一下。”他说。
“好。”
他下了车,岑懿也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中间隔着一辆车的距离。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走吧,”钟伯暄说,“我上去拿。”
岑懿看着他,笑了一下。
“钟少不怕被别人看到?”她问。
“看到什么?”
“看到你进我家。”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似是非是的解释,“我是去拿伞的。”
岑懿笑了一下,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钟伯暄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步伐差不多快,但中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岑懿走到门口,验证了一下指纹,门开了。
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钟伯暄。
“要进来坐坐吗?”
钟伯暄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她的身后是亮着灯的房间,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漫出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圈薄薄的光晕。
头发还盘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她的耳侧。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是深棕色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
“不用了,”他说,“我拿了伞就走。”
岑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去。
门没有关,敞开着,钟伯暄站在门口,能看到里面的客厅。
灰色的沙发,实木的茶几,落地窗前有一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原木色的矮柜,柜门是藤编的,透着一点隐约的暖光。
柜子上面摆着几本舞蹈杂志和一只细颈的花瓶,瓶里插着两支干枯的尤加利叶,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绿色,但姿态还在。
柜子的高度刚好到腰,不知是放什么的。
似乎是只有一个女人生活的痕迹。
岑懿走过去,从玄关的墙角拿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回来,递给他。
伞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干燥的,微热的。
钟伯暄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手。
“谢谢。”他说。
“不客气。”岑懿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钟少,”岑懿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真的不进来坐坐?”
钟伯暄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下。
“不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向电梯。
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走廊的长度。
钟伯暄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岑懿在看他。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到岑懿还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倒了一杯水,正端着。
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看着他。
电梯门合上了。
钟伯暄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里还握着那把伞,伞柄上的温度还在,干燥的,微热的,像她手指的温度。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他走出去,走回车里。
钟清漓在后座已经快睡着了,听到车门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舅舅,你的伞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他把伞放在副驾驶上。
“那就好,”钟清漓打了个哈欠,“不过岑老师那里还有伞吗?要是没有得话岂不是之后没有伞可以用了。”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发动了车,驶出地库,拐上了通往西山别墅区的路。
后视镜里,峯汇的大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副驾驶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安安静静地躺着,伞柄朝上,磨砂的表面上,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指纹。
——
钟伯暄带钟清漓吃完东西后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钟熙还没回来,阿姨从厨房里出来,接过钟清漓的书包,问要不要热饭。
钟伯暄说不用,她在车上吃过了。
阿姨看了一眼钟清漓嘴角的碎渣,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去洗澡了。
钟伯暄站在客厅里,没有上楼,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沙发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他把伞靠在沙发扶手上,靠在椅背里,随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打开和孟徽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知道”,孟徽舟没有回。
他又打开孟砚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孟砚南发的一个定位,上面写着“我家”,配了一张餐桌的照片,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和一瓶花。
孟砚南还发了一句话:【看见没,这就是有人等的感觉。】
钟伯暄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拿起伞,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
伞架上已经有一把伞了,黑色的,和他手里这把很相像,是那天岑懿忘在这里的。
两把伞并排靠在一起,伞柄朝外,磨砂的黑色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同样的冷光。
上楼时经过钟清漓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阿姨讲故事的声音,讲的是一个小公主和一条龙的故事。
钟清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迷迷糊糊的:“后来呢……”
“后来啊,小公主把龙驯服了,龙就变成了她的坐骑。”
“龙为什么要变成坐骑?”
“因为它喜欢小公主呀。”
钟伯暄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
接下来几天的舞蹈课,来接钟清漓的都是钟熙。
她准时来,准时走,偶尔和岑懿聊几句清漓的进度,偶尔问问下周的安排。
态度客气,笑容得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而钟伯暄像是为了避嫌似的,一次都没来过。
岑懿没有问。
每次下课,她牵着钟清漓的手送到门口,看着钟熙的车开走,然后转身回去收拾舞蹈室。
拖地,擦把杆,整理音响,关灯,锁门。一套流程做下来,二十分钟。
然后她走路回家。
峯汇的夜景从落地窗外铺进来,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看手机。
孟徽舟的对话框没有再弹出来,上次她说“分手吧”之后,他只回了一句话——“懿懿,你认真的吗?”她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她还是没有回,但她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
对话框就停在了那里,像一潭死水。
周日。
上午的课十点开始,钟清漓九点五十就到了,穿着一条新的舞蹈裙,粉色的,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
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岑懿站在把杆旁边看着她转,嘴角弯了一下。
“清漓,今天心情很好?”
“嗯!”钟清漓停下来,脸蛋红扑扑的,“妈妈说我今天表现好,下课带我去吃冰淇淋。”
“那你可要认真上课。”
“我会的!”
课上了一半,休息的时候,钟清漓坐在地板上喝水,两条腿伸直,脚尖绷着。
岑懿坐在她旁边,帮她松了松肩膀的肌肉。
“清漓,”岑懿的声音不大,像随口一问,“你舅舅最近怎么没来接你?”
钟清漓咬着水瓶的吸管,鼓着腮帮子,像一只生气的小河豚。
“可能还是在和漂亮姐姐相亲,”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放了鸽子的委屈,“臭舅舅,说好的带我去吃好吃的,结果这些天都不来。”
岑懿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
钟清漓还在掰着手指头数,“周一没有,周二没有,周三没有,周四没有,周五也没有,周周六他没有来,周日——今天也没有来。好多好多天都没有来了。”
她数得很认真,每一个“没有”都加重了语气。
岑懿看着她数数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可能是你舅舅在忙吧。”她说。
钟清漓哼了一声:“妈妈也说舅舅在忙,可是相亲有什么好忙的,不就是和漂亮姐姐吃饭吗?”
岑懿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音响旁边,换了一首曲子。
古筝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在舞蹈室里回荡。
“清漓,休息好了吗?”
“好了!”
钟清漓从地板上爬起来,站到把杆旁边。
岑懿走过去,帮她把肩膀打开,腰背挺直。
“今天我们把上次学的组合再过一遍,然后学一个新的。”
“好!”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钟清漓没有再提她舅舅。
她练得很认真,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岑懿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她的动作,偶尔示范一遍。
课结束的时候,钟熙准时到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钟清漓跑过来,蹲下来接住她。
“累不累?”
“不累!”钟清漓搂着钟熙的脖子,“妈妈,岑老师说我这节课进步了。”
“是吗?”钟熙站起来,看向岑懿,“岑老师,清漓最近怎么样?”
岑懿走过来,把课程记录表递给钟熙。
上面写着每节课的教学内容、钟清漓的完成情况、需要加强的地方。
“清漓的柔韧性很好,但核心力量还需要加强,我给她加了一些腹背肌的训练,她做得很认真。”
钟熙看着记录表,点了点头。
“辛苦岑老师了。”
“不辛苦。”
钟熙牵着钟清漓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钟清漓回头冲岑懿挥了挥手:“岑老师再见!”
“再见。”
门关上了。岑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岑懿和钟伯暄没有见过一面。
钟伯暄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岑懿也没有打听他的消息。
她照常上课,照常回家,照常在深夜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京市的夜景。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被钟伯暄拿走了,玄关的墙角空了一块,她有时候经过会看一眼,然后移开。
她不知道的是,钟伯暄这半个月确实很忙。
不是忙着相亲,而是忙着公司的一个并购案。
对方是一家欧洲的企业,资产规模不小,谈判了好几轮,条款改了又改。
钟伯暄每天在公司待到凌晨,有时候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几个小时,醒了继续开会。他
的助理团队跟着他连轴转,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
但他还是抽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她那边怎么样?】
助理回得很快:【岑小姐一切正常,每天上课,晚上回家,没有异常。】
钟伯暄看着“没有异常”四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孟徽舟那句帮她看着点照顾着点岑懿的话他记在心里,这些天他忙着公司的事道不出空,就派助理一直跟着。
不是寸步不离,只是偶尔去看一眼,确认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她是安全的。
仅此而已。
周日晚上的时候,钟伯暄刚开完一个长达四个小时的会议。
并购案的条款终于敲定了,双方律师在最后几页上签了字,交换了文件。
对方代表伸出手,他握了一下,松开,走出会议室。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助理在里面等他。
“钟总,”助理站起来,表情有些犹豫,“有件事……”
“说。”
“岑小姐今晚和几个同学去了酒吧,在工体那边的一个场子,进去快三个小时了,还没有出来。”
钟伯暄的手停在西装扣子上。
他刚解开第一颗,手指捏着扣子,没有动。
“什么酒吧?”
助理说了一个名字。
工体附近的一家,不算高档,但也不是乱七八糟的地方。
年轻人多,音乐吵,酒水不贵。
“她和谁去的?”
“两个女生,应该是她的同学,还有一个男生,不认识。”
钟伯暄把西装扣子又系上了,“地址发我。”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助理在后面追了两步:“钟总,要不要我叫司机?”
“不用。”
电梯门关上了。
钟伯暄把车开得很快。
从公司到工体,四十分钟的路程,他用了不到半小时。
周末的夜晚,工体附近的路很堵,他把车停在一个路口,下车步行。
酒吧在一条巷子里面,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队。
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在门口抽烟,烟雾在路灯下缭绕。
钟伯暄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推开门。
门一推开,音乐就砸了过来。
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鼓点像锤子一样砸在胸口上。
灯光是暗的,只有舞池上方有几盏彩色的灯在转,红色、蓝色、紫色,交替着扫过每个人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酒味、香水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钟伯暄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舞池里挤满了人,随着音乐扭动,手臂举过头顶,身体贴在一起。
吧台边坐着一排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等酒,有的在和调酒师聊天。
卡座区在靠墙的位置,半圆形的沙发,低矮的桌子,每张桌上都点着蜡烛,烛光在黑暗里摇曳。
他没有看到岑懿。
他往前走,穿过舞池的边缘,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也没停。
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扫过那些笑着的、醉了的、迷离的、亢奋的脸,没有一张是她的。
然后他看到了前台。
酒吧的前台是一个凸起的圆形小舞台,平时是调酒师表演的地方,但今晚站着一群男人。
他们穿着紧身的上衣和黑色的裤子,随着音乐扭动身体,动作暧昧,表情挑逗。
台下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往台上扔钞票。
钟伯暄的目光越过那群人,落在舞台旁边的一个高脚凳上。
岑懿坐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吊带裙,领口很低,露出锁骨和一截胸口。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在彩色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她的腿交叠着,脚上是一双细带的高跟鞋,鞋跟很长,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她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
钟伯暄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
他仅靠一个背影就认出了她。
她的肩胛骨在红色的吊带下面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坐在那里的姿和她在舞蹈室里跳舞时的姿态完全不同,懒散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
随后他看到岑懿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他的五官长得不错,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张扬。
侧着身,面朝岑懿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说着什么。
岑懿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
他凑得很近,岑懿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那个男人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到她面前。
是一杯调酒,颜色是渐变的,从底部的深红到顶部的浅金,很好看。
岑懿看了那杯酒两秒,然后接过来。
她一饮而尽。
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旁边坐着的两个女生拍手叫好,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另一个长头发的女生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干了。
扎马尾的女生旁边坐着一个男生,两个人贴得很近,看起来像是情侣。
长头发女生旁边没有男伴,手里拎着一个酒瓶,正对着瓶嘴吹,吹完一口傻笑一下,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岑懿喝完那杯酒,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随后点起一根烟。
钟伯暄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笑容,想起第一次在包厢里见到岑懿的时候,孟徽舟说她“烟酒不沾,特纯”。
而此刻,钟伯暄也是终于明白。
她哪里烟酒不沾?
她私下是烟酒都来的。
她只是不在孟徽舟面前沾。
一股无名火燃烧起来,就连钟伯暄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生气。
他走过舞池的边缘,避开了那些扭动的人群,绕过了那个跳擦边舞的前台。彩色的灯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红色,蓝色,紫色,把他的表情切成不同的碎片。
他走到卡座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岑懿刚刚身边的年轻男人已经走了,她的侧脸近在咫尺。
她正低着头,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画圈,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上沾着酒渍,亮晶晶的,在烛光里泛着光。
钟伯暄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而后感觉到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他回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连城?”钟伯暄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惊讶藏不住,“你怎么也在?”——
作者有话说:恭喜我的下下本书男主连城出场!
都收藏一下趴嘤,强取豪夺类型,年上京圈大佬x女大学生!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她邀请我进去坐坐,我坐坐呢,还是不坐坐呢
算了,钟清漓还在车里,这次我先不做了
孟砚南这个狗,有老婆了不起啊!
公主驯服龙这个故事,怎么有点耳熟
最近忙,忙到没有时间做别的,但偶尔脑子里也会闪现出一个人影
她在做什么
……。原来她在酒吧,她竟然去酒吧!
果然,她无论在哪里都是这么受欢迎,站在她身边的人怎么都这么碍眼
如果站在她身边的人换成他的话…(^^)嘻嘻
第17章
连城出现在这里是钟伯暄没想到的。
坦白来讲, 他和连城的交集并不多。
他们这个圈子里,和连城真正要好的是应洵。
连城是谁,家住红墙绿瓦旁, 正儿八经的京市坐地户。早
年间参军报国, 后因伤退役, 转而去做了最前沿的电子产业, 公司一直和德国的技术研究同步,可以说是京市最有前瞻性的那批人里最年轻的一个。
即便如此, 他本人也低调至极,除却必要的应酬, 基本都泡在公司或研究室里。
他单独出现在这种场合,是从来没有过的。
显然,连城对于在这里看到钟伯暄同样惊讶。
但他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连城?”
目光看去,正是那个之前看起来文静乖巧、此刻却抱着酒瓶傻笑的姑娘。
连城冲钟伯暄点点头,走向岑懿身旁的纪雾。
纪雾显然醉得不轻, 在连城走到她身边的那一刻, 整个人顺势倒进他怀里, 双颊红红的, 像只软乎乎的小兔子, 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你怎么来了?”
连城接住她,低头看着她, 试图讲道理:“怎么喝这么多?”
纪雾嘿嘿一笑:“这不是快毕业了, 大家聚在一起开心嘛!友谊万岁!”
她举着酒瓶晃了晃, 差点砸到连城的下巴。
连城偏头躲开,伸手把酒瓶从她手里抽走,放在桌上。
动作很自然, 像是做过很多次。
纪雾另一边的秦梓嘉看到这个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或许是喝多了,她说话比平常快,带着一种直愣愣的疑惑:“雾雾,你男朋友怎么变样了?好像高了,壮了。”
她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眼神没有问题。
唯独岑懿,像是还清醒似的。
她没管身后的男人看她是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盯着纪雾和连城,目光从连城接住纪雾的手上滑到纪雾靠在他怀里的姿势上,又从那个姿势滑到连城低头看纪雾的眼神上。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抹了然。
连城接住纪雾的时候,很自然地捏了捏她的脸。
女孩就那么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不躲不闪。
连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藏不住,他抬起头,对着钟伯暄说道:“我先走了,改天聚。”
钟伯暄点了点头。
连城将纪雾打横抱起,走了出去。
纪雾在他怀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连城低头回了一句,声音很低,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岑懿这才将目光收回来。
她回过头,那双刚刚看着还清醒的眼睛,瞬间变得迷离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纱,光还在,但散了,焦点模糊了。
她冲着钟伯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酒意和一种懒洋洋的、不加掩饰的放肆。
“钟少?”她声音比平时软,像泡了酒的棉花,“你呢,你怎么来了?”
钟伯暄站在卡座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面色不太好,眉眼之间的间距比平时近了一些,他不知道岑懿具体喝了多少,但看她刚才喝酒的架势怕是不少。
这里人又多,音乐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浓得让人喘不上气。
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回家。”他说。
岑懿摇摇头,手撑着脸颊,手指抵着太阳穴,像一只懒散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不行,我还没有喝够。”
钟伯暄看了一眼她旁边。秦梓嘉正搂着那个男生的脖子,两个人在说什么,笑成一团。
纪雾已经被连城带走了,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空酒瓶和用过的纸巾,还有一摊洒出来的酒液,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朋友已经走了,还有一个看着也不太清醒,你确定还要在这喝?”
岑懿偏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那层迷离的薄纱下面,藏着一点很亮的东西,像深水里的光。
“钟少看起来很清醒,”她说着,手指从太阳穴滑到下巴,托着腮,姿态懒散又妩媚,“你愿意陪我喝吗?”
“我不在这里喝。”
“那回家喝吗?”
她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的架势。
话音刚落,前面台子上那群跳擦边舞的男人开始脱衣服,将身上的T恤扯下来,往台下扔。
台下尖叫声四起,几个女生冲上去抢,秦梓嘉在旁边拍着手叫好,兴奋得脸都红了。
岑懿的眼神飘了过去。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也想看”的表情,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答应。
岑懿的目光从台子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餍足,像猫终于把爪子搭上了它觊觎已久的窗台。
她伸出手。
“我有点喝多了,”她声音软绵绵的,“钟少,你拉我一下。”
钟伯暄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颜色,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她就这样把手伸在半空中,掌心朝上,等着他。
他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她脸上。
她的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三月的桃花。
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比他想象的要凉。
酒吧的冷气开得足,她穿着吊带裙,手臂露在外面吹了很久,凉得像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玉石。
但那层凉意下面,是温热的、活着的、会随着脉搏微微跳动的温度。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又滑又软,让他想起上次在卫生间里帮她系裙带时,指背蹭过她腰侧皮肤的那个瞬间。
他本能地想把手收回来,但她反握住了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握,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水草缠住船桨一样。
显然,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靠的东西,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他这边倾了一下,肩膀靠上了他的手臂。
隔着衬衫的面料,他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
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几缕发丝贴着他的皮肤,痒痒的。
他没有抽回手。
“钟少,”岑懿靠在他手臂上,指了指还在台子前面尖叫的秦梓嘉,“你能安排一下,帮我朋友也安全护送回去吗?”
钟伯暄看了一眼那边。
秦梓嘉正举着手机拍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男生也笑着,两个人都站不太稳。
“好。”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地址,人数,确保安全送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对岑懿说:“十分钟后有人来接她。”
岑懿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靠着他,往门口走。
从酒吧到车旁这段路,她没有松开他的胳膊。
他也没有抽出来。
夜晚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的潮气,和槐花将开未开的甜腻香味。
岑懿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猫尾巴在试探。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扶着她坐进去。
弯腰给她扣安全带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向她倾斜。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低领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那片雪白的皮肤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钟伯暄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那片不该看的地方,但他的余光不听话,在他把安全带插进卡扣的那一瞬间,那片雪白还是闯进了他的视野。
他的手指在安全带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和酒气。
“谢谢钟少。”
他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的,干净得不像是刚喝过酒的人。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
钟伯暄想,她好像很爱说谢谢。
每一次都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让人以为她是真的在感谢。
他没有回答,关上了副驾驶的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
回峯汇的路上,岑懿靠在副驾驶上私事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窗户的方向,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车里的空调开着,冷风把她的几缕发丝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钟伯暄把空调关小了一档。
到了峯汇的地下车库,他停好车,熄了火。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他转头看她,她还睡着,姿势没变,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白白的,小小的。
“岑小姐。”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岑懿。”
还是没有反应。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收紧。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的,从头顶照下来,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弯腰,一只手从她的肩胛骨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真的很轻。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抱在怀里像没什么重量似的,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
她的身体软软的,温热的,靠在他的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背和腿弯,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和膝盖骨硬的弧度。
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小得让他觉得稍微用点力就会弄坏。
他用脚把车门踢上,抱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轿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刚从睡眠中醒来,比平时更湿、更亮,像被水洗过的琉璃。
她在他的眉骨上停了一下,然后落进他的眼睛里。
钟伯暄移开了目光。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感应到动静,亮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光在前面铺开,像一条通往什么未知地方的路。
他抱着她走到门口。
“钥匙在哪?”他问。
岑懿伸手指了指包。
她的小挎包挂在他肩上,刚才抱她的时候顺手挎上去的。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拉开包的拉链,翻了一下,摸到了一串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指覆上了他的手背。
“右边拧。”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拧了两下,门开了。
他抱着她走进去,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是声控的,门开的瞬间亮了起来,暖白色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
灰色的沙发,实木的茶几,落地窗前的那盆绿植,墙上那幅抽象画,和他上次在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靠墙的那排藤编矮柜也还在,柜子上面摆着舞蹈杂志和那只插着干枯尤加利叶的花瓶。
他在沙发前停下来,弯腰,将她放了下来。
岑懿的后背陷进沙发垫里,她的头发散在灰色的沙发面上,像一把展开的黑色扇子。
她睁着眼睛看着他,不做任何动作,不说任何话,就是用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穿着高跟鞋的脚在沙发边缘动了一下,鞋跟磕在沙发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钟伯暄低下头,看到她的脚。
她脚上还穿着那双细带的高跟鞋,黑色的带子交叉着缠绕在脚踝上,在脚背的位置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脚很白,脚趾并拢着,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脚踝很细,踝骨突出,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玄关的地垫上,并排摆着一双浅粉色的家居鞋,毛茸茸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小猫的脸。
他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玄关,弯腰拿起那双家居鞋,走回来,在沙发前半跪下来。
他先解开了她脚踝上那些交叉缠绕的细带。
带子很细,打结的方式很复杂,因此在这过程中他的指腹不可避免地从她的皮肤上蹭过去。
脚踝内侧温度比他的手凉,滑腻的,像摸到了一块温润的玉。
她的脚在他手心里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冰到了,又像是一种本能的、受惊的反应。
钟伯暄握住她的脚后跟,轻轻将高跟鞋从她脚上褪下来。
鞋跟离开脚底的时候,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他把鞋放在一边,拿起家居鞋,套上她的脚。
他做这些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她。
换完鞋,他站起来,把高跟鞋拎到玄关放好,然后才转过身,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间屋子。
目光所及,都是女性用品。
沙发上的靠垫是浅紫色的,茶几上的杯垫是碎花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清秀,写着“牛奶鸡蛋 西兰花”。
没有男人的拖鞋,没有男人的外套,没有男人的任何东西。
确实是女性独自生活的痕迹。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到靠墙那排藤编矮柜上。
上次他在门口站着,只看到柜子的侧面,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现在门开着,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酒柜。
柜门是玻璃的,里面的架子是深色的实木,每一层都摆满了酒。
红酒、白酒、威士忌、伏特加、金酒、朗姆,各种品类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小型的酒类博物馆。
最下面一层放着调酒的工具和几本鸡尾酒配方,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不是摆设。
钟伯暄看着那个酒柜,手指在裤袋里慢慢攥紧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个问题,既然这是孟徽舟送给她的房子,那孟徽舟知道这个酒柜的存在吗?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住在一起过。
“在看什么?”
岑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伯暄转过身,看到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酒柜,然后笑了一下。
“钟少,”她的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凉凉的,“你不是说陪我回家喝吗?”
钟伯暄低下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手指细白,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正好按在那根跳动的血管上面。
他轻轻将那只手拂落。
“我只是因为孟徽舟出国前让我看着点你,”他带着刻意的平淡说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所以才过来。现在我应该走了。”
岑懿面颊红润,但脑子显然还很清醒。
她听到“孟徽舟”三个字,哦了一声,并没有解释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怎么?钟少是不敢和我喝,还是怕孟徽舟会发现?”
她站起来,重新将手搭上他的手腕。
这一次她的手指不是轻轻搭着,而是指腹微微用力压着他的脉搏,像是在数他心跳的次数。
两个人的身体距离只有半步,近到她身上那股栀子花的香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直直地撞进他的呼吸里。
“如果是怕孟徽舟发现的话,”她微微仰起头,目光从他的喉结滑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滑到他的眼睛,“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是不会知道的。”
钟伯暄被她搭着的那只手腕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想抽回来。
岑懿感知到了那一下的犹豫。
她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酒柜前,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瓶洋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瓶身上的标签全是英文,年份那一行数字很小,但能看出不便宜。
她略带乖巧地转过头,看着钟伯暄,举了举手里的瓶子,“这个怎么样?”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脊背挺直,表情冷淡,和他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
但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一直跟着她,从酒柜到吧台,从吧台到她手里的杯子。
岑懿没有管他答不答应。
她自顾自地倒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了晃,挂在杯壁上,又慢慢流下来。
她一手端着一杯,走回来,将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
“干杯?”
钟伯暄看了她两秒。
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没有一丝声音传进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灼热的,辛辣的,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岑懿轻笑了一下,主动上前,用自己的杯壁轻轻撞了一下他的。
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一下。
那声音让钟伯暄想起那个雨夜,她站在舞蹈室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看到他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举起杯子,向他那边一送。
现在他可以确定了,她那时候就是在庆祝。
他垂下目光,睨视着她。
“孟徽舟离开,你似乎很开心?”
岑懿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沾在她嘴唇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这么明显吗?”她说。
钟伯暄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岑小姐,我似乎之前就和你说过,如果不喜欢孟徽舟的话,就离开他。”
岑懿点点头,不置可否。
她端详着手里的杯子,看着里面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好像也说过,钟少是想要我和阿舟分开,然后和你在一起吗?”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钟的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冰箱的压缩机又响了,嗡嗡的,像一个很远的地方在叹气。
岑懿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从她的喉咙滑下去,她依旧面无表情。
随后,她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挑了挑眉,看着钟伯暄,“如果钟少是想教我怎么做事的话,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钟伯暄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而后,她抬起手,手指抚上他的领带,指尖沿着织纹从结扣的位置往下滑,滑到领带的末端,在那里停了一下,轻轻勾住,嘴角重新弯起来,眼睛重新弯起来,那层冷意被一层薄薄的、柔软的东西覆盖了。
“但如果钟少是别的意思的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她踮起脚尖。
一枚轻吻落在他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终于到这里了!写到这里的时候就很激动!有没有和我一样的!
有没有发现我们钟少确定自己情感后就不一样了!老婆还什么都没说呢直接跪式换鞋
猜猜下一章是什么,有没有那个那个那个!钟少有没有拒绝呢!
钟伯暄小小日记:
抱到她了,她好轻呀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进她家,嗯,很好,像是独自生活没有孟徽舟的样子
只是一想这个房子是孟徽舟给她的就不爽呢,我得想想办法
她看我…。好吧,给她换鞋吧
等等,她亲我了…
第18章
钟伯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只记得那个吻之后, 岑懿没有再动。
她靠在酒柜边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就那么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嘴角弯弯的, 像一只餍足的猫, 在等待猎物的下一步反应。
她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 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了他。
钟伯暄向后退了一步,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转身就走了,身后还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关上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车里的空调还没开, 车厢里的空气闷热而潮湿, 还带着她身上残留的栀子花香。
他闭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那个画面。
岑懿的嘴唇是凉的, 被冰凉的酒液浸过的凉, 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那种凉意贴在他嘴角的时候,像一小片冰融进了皮肤里, 然后顺着血管往上走, 走到胸口, 在那里烧成了一团火。
他发动了车,驶出地库,拐上了通往西山别墅区的路。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 红绿灯在路口孤独地变换着颜色,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吹不散那团火。
回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都黑了。
门廊的灯还亮着,玄关的灯也亮着,但客厅的灯已经灭了,钟熙和钟清漓应该早就睡了。
他换了鞋,没有开灯,摸黑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而后他走进浴室。
花洒里冷水冲下来,他仰着头,让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水流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从他的额头流到下颚,沿着胸肌的轮廓往下走,经过腹肌的沟壑,最后汇入脚下那摊不断旋转着流向下水道的水涡。
浴室里弥漫着水汽,但冷水的水汽不像热水那样浓,只是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雾,贴在镜子上,贴在瓷砖上,贴在玻璃隔断上。
钟伯暄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试图让冷水的温度浇灭他体内那团火。
但冷水只能冷却他的皮肤,冷却不了他的血液。
那团火烧在他胸口。
像是在告诉他,你躲不掉。
冷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水的痕迹照得像一条一条细细的银线。
腹肌在冷水的刺激下绷得很紧,肌肉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用手撑住墙壁,额头抵着手背。
瓷砖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嘴唇上那个被亲过的地方虽然被水冲了这么久,但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他关掉了花洒,随后扯下毛巾,擦干身体,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浴袍挂在门后,他取下来穿上,系好腰带,推开门,走进卧室。
凌晨一点。
墙壁上的钟泛着幽幽的蓝光,01:03。
窗外的月色很好,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半个房间都照亮了。
钟伯暄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的样子。
她的身高只到他的喉结,踮起脚尖的时候,额头刚好够到他的下巴。
她靠近的时候,睫毛在靠近的那一瞬间垂了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她的嘴唇就贴上来了。
凉,很短。
像蝴蝶停在花上,翅膀还没合拢就飞走了。
他抬起手,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腹按在那里,按了两秒,然后放下手。
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还在烧。
他打开手机,划到了那个很久没说话的群聊。
群的名字叫「两个已婚人士与一位单身狗」。
这个名字是应洵改的,上次应洵在群里炫耀自己把许清沅追到手的时候改的,改完之后孟砚南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钟伯暄发了一个句号。从那以后,这个群就安静了。
他指尖点在屏幕上,删删改改。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信号灯。
最后打上了一行字。
钟伯暄:【我今天看到了连城,他去接一个女孩,那女孩应该还是大学生。】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沙发上,等着。
大概过了半分钟,应洵回了。
应洵:【连城?大学生?连城还老牛吃嫩草上了。】
消息发出来的同时,另一个人的回复也弹了出来。
老牛吃嫩草的另一位很快回道:【老牛吃嫩草骂谁?】
应洵不答反问:【你在哪看到的,阿暄?】
钟伯暄顿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酒吧。】
然后,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两条消息同时弹了出来。
应洵:【酒吧?】
孟砚南:【你去酒吧干嘛?】
钟伯暄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感叹于这两个人的敏锐,明明他说的是连城,但他们的关注点全在他身上。
他一本正经地回复:【接人。】
应洵回得很快:【接谁?不会也是女大学生吧。】
孟砚南的回复紧跟着弹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笃定。
孟砚南:【看这样子估计是,我猜猜,不会是孟徽舟的女朋友吧。】
钟伯暄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应洵显然被勾起了兴趣,他的消息连着发了两条。
应洵:【谁女朋友?你庶弟的?】
孟砚南:【嗯,那女孩你应该也见过,之前在阿暄的场子你们不是一起来着。】
孟砚南说的是之前的一件事。
那次应洵为了约许清沅和应徊出来玩心跳赌局,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就找了钟伯暄帮忙,还叫了孟徽舟和岑懿一起凑数。
那天的场面不算大,但该在的人都在。
应洵似乎是在回忆,过了几秒才回复:【哦,那我好像知道。】
应洵:【怪不得那次阿暄脸色不对呢。】
孟砚南立刻来了兴趣:【细说,想听。】
于是两个深夜八卦的男人完全无视了群里的另一个人,开始频频语出惊人。
应洵的回复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越说越离谱,从“阿暄那天眼珠子都快长人家身上了”到“人家男朋友在旁边他还一直看”。
钟伯暄黑着脸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指节捏着手机边缘,捏到发白。
在应洵越说越离谱之前,他终于忍不住了。
钟伯暄:【你够了。】
应洵:【难道我说的不对?你不是两双眼睛好像长人家姑娘身上似的,啧啧啧。】
孟砚南立刻跟上:【啧啧啧,看不出来啊阿暄。】
钟伯暄深吸了一口气,打字的手指比平时重了不少,指节敲在屏幕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钟伯暄:【我那会只是觉得岑懿不是正经心思和孟徽舟在一起的。】
孟砚南回得很快:【你怎么和我爸似的?】
应洵也回得很快:【你管人家是不是正经心思在一起的呢,怎么,你吃醋啊。】
钟伯暄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盯着“吃醋”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发了出去。
钟伯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应洵秒回:【是啊,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跑去接人家了。】
孟砚南:【这个我知道,孟徽舟被发派欧洲,临走前还让阿暄看着他女朋友,哈哈哈。】
钟伯暄看着那个“哈哈哈”,觉得孟砚南今晚格外欠揍。
他打字的速度快了一些,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钟伯暄:【我只是尽朋友之责帮他看着点,如果我今天没去她和别人跑了怎么办?】
应洵阴阳怪气的回复:【“我只是尽朋友之责”】
孟砚南的回复紧跟着弹出来,格式一模一样:【“只是朋友之责”】
钟伯暄看着那两行字,觉得这两个人今晚是存心来气他的。
钟伯暄:【……你俩够了。】
随后他像是转移话题似的,问道:【为什么这么晚了你们俩还不睡?】
孟砚南的回复带着一种已婚男人特有的、让人想揍他的优越感:【不结婚的人就是不懂。】
应洵的回复紧随其后,格式一模一样,只是内容换了一个词:【单身的人就是不懂。】
钟伯暄看着这两行字,瞬间就懂了。
男人嘛,不就那点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钟伯暄似乎感觉嘴角仍有岑懿的温度。
唇瓣上的酒气似乎也把他沾染了,让他此刻有些幻醉,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字已经打了出去。
钟伯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被人主动亲了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应洵秒回:【接个人还有意外之喜?】
孟砚南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感觉:【不是说帮人家照顾人,你还自己独享了。】
钟伯暄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不是那种害羞的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戳穿了之后的、带着恼羞成怒的烫。
他飞快地打字。
钟伯暄:【……不是我,我只是说如果。】
应洵像是看透什么:【哦,如果的话,那让如果自己来问。】
孟砚南倒是正经了一些,他的回复比应洵的长,语气也比应洵的认真。
孟砚南:【她亲你,然后呢,你现在在哪?】
钟伯暄盯着“她亲你”那三个字,觉得孟砚南是故意的。
他明明说了“如果”,但孟砚南直接把这个“如果”去掉了,好像这件事已经是一个确定的事实。
钟伯暄:【第一,不是亲我,第二,我在家。】
应洵发了四个字,但这几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人想拉黑他。
应洵:【哈哈哈哈哈哈。】
孟砚南也发了回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她亲你你还跑了?】
应洵又跟了一条:【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用力了一些,嗒嗒嗒的,像是在戳这两个人的脸。
钟伯暄:【……应洵你能不能不笑了,我不跑怎么办?她还是孟徽舟的女朋友。】
消息发出去之后,应洵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
应洵:【你刚刚不是说不是你吗?】
钟伯暄被噎了一下。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辩论这件事上从来不是应洵的对手。
应洵这个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一个明明理亏的事说得理直气壮。
孟砚南的消息弹了出来,这次他的语气正经了很多,像是在认真帮钟伯暄分析。
孟砚南:【别人的女朋友,这个我就不了解了,你问阿洵,他还把别人的未婚妻都抢来了呢。】
应洵立刻回复:「你别说的好像你是什么好饼似的,倪夏还是你抢来的呢。】
孟砚南理直气壮:【那不叫抢,那叫勇敢人先享受世界。】
应洵也反驳:【我也不叫抢,我叫真爱万岁。】
钟伯暄:【……滚吧你俩。】
他真是喝多了,还妄想从这两个狗嘴里听到什么正经词。
一个抢了弟弟的青梅竹马,一个抢了别人的未婚妻,这两个人坐在一起讨论感情问题,就好比两个贼坐在一起讨论法律,他们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但孟砚南的下一条消息让他停了一下。
孟砚南:【阿暄,别想得那么多,女朋友而已,又不是结婚了,况且我看老爷子那样,他俩不能成。】
应洵的回复紧跟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有体会的感慨。
应洵:【结婚了也不是不能离婚,真爱万岁。】
钟伯暄看着“真爱万岁”那四个字,觉得应洵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在笑。
应洵又发了一条。
应洵:【你今天跑了,之后打算怎么做?】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头。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揉眉心的手上,指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钟伯暄:【我这不是向你俩取经,结果你俩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应洵:【被人亲,主动,这事我确实没什么经验,毕竟你知道的,我是直接抢的。】
孟砚南:【我也是,你都被主动了你还不满意,我们哥俩一个比一个惨。】
应洵:【现在也不太惨,抱着老婆真香啊。】
孟砚南立刻跟上:【我也抱着老婆,谁自己睡谁知道。】
钟伯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行字,觉得自己今晚就不该打开这个群。
应洵:【我只能说,按你的心走。】
而后孟砚南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
孟砚南:【但你要想好你是不是认真的。是真的很喜欢,还是仅仅是有些喜欢,然后占有欲作祟。毕竟对于女孩而言,感情成本也是成本,不要把人抢过来后又发现不喜欢只是占有欲而已,很快分开。】
钟伯暄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群聊安静下来,应洵和孟砚南像是约好了一样,没有再发消息。
屏幕暗了,钟伯暄按亮,他看了最后那一段话一段时间,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重新陷入了黑暗。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孟砚南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很喜欢,还是仅仅是有些喜欢,然后占有欲作祟。”
之后的几天,他似乎是为了确认自己到底是很喜欢,还是仅仅是占有欲作祟,开始刻意地不再主动关注岑懿。
他把看管她的任务重新交还给了助理。
“看管她”这个说法是助理自己总结的,钟伯暄没有用过这个词,他用的词是“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助理每天下午会发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很简单——“岑小姐今天在学校”“岑小姐今天在舞蹈室”“岑小姐今天回家了”。
钟伯暄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会看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为此,他甚至还拒绝了去舞蹈室接钟清漓。
钟熙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公司开会。
电话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阿暄,我今天下午有事,你去接一下清漓。”钟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没空。”他说。
“什么事?”
“开会。”
“开完会呢?”
“开完会还有会。”
钟熙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行吧,我让阿姨去接。”钟熙挂了电话。
钟伯暄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开会。
会议的内容是关于那个并购案的后续整合,他听得很认真,发言也很正常,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
这件事里最开心的就是助理。
拿着高工资,任务仅仅是看着一个大学生,十分轻松,尤其岑懿还是一个学校和舞蹈室两点一线的女孩。
而岑懿最近的日子过得格外忙碌。
临近毕业季,京大艺术学院需要排一个年度大戏。
除了一个全班参与的大型舞剧之外,每个专业尖子生还需要准备个人独舞和双人舞。
岑懿作为常年稳居第一的尖子生,自然是重中之重。
她的名字排在节目单的第一个,个人独舞的段落被安排在舞剧的中段,是整场演出的高潮部分。
京大的艺术学院每年都有很多已经走出去的师姐师哥回来观看毕业汇演。
他们中有的人进了国家级剧团,有的人登上了国际舞台,有的人转行做了编导,有的人进了演艺圈。
他们回来的原因不全是念旧,更多的是为了挑选好苗子。
一个在电视上露脸的机会,一个进入顶级剧团的名额,一个被知名编导看中的可能,这些都取决于毕业汇演上的那几分钟。
因此学院的领导也格外重视,排练的时间表排得密密麻麻,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档。
岑懿除了钟清漓和一些重要学生的课之外,这段时间基本没有再接过新的学生。
她每天的生活轨迹变得极其简单,早上起床,去学校排练,下午如果有课就去舞蹈室,晚上回家,洗澡,睡觉。
她看起来很正常。
和秦梓嘉说话的时候会笑,和纪雾发消息的时候语气很轻松,教钟清漓跳舞的时候耐心又温柔。
没有人看出她有什么不同。
但如果有一个人足够仔细地观察她,会发现她偶尔会在排练的间隙发一会儿呆。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
因为没有人会像他那样看她。
然而就是如此紧张的时刻,却来了另一个人。
那天中午,岑懿刚走出校门。
排练比预计的时间结束得晚了一些,她低着头看手机,正在回复钟熙关于下周课程安排的消息,没注意前面的路。
“懿懿。”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颤抖。
岑懿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有几缕碎发散在外面,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的脸色不太好,苍白中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灰黄,眼睑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子断了,用一根尼龙绳接起来的,打了个粗糙的结。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人。
岑懿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哽咽一样的声音。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从她灰黄色的脸颊上滚下去,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上。
“懿懿,我,我找你有事。”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岑懿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你来这边,他知道吗?”
女人摇了摇头。
岑懿沉默了两秒。
正午的阳光把她的脸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动了一下,关掉了和钟熙的对话框。
“什么事?”她问。
女人从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折叠的纸,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她把它递给岑懿,手在发抖,纸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岑懿接过来,展开。
她低着头,目光从纸上的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她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但捏着纸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去医院,”岑懿看着面前的女人,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还在发抖的、粗糙的、指节因为长年劳作而变形的手,“现在就去。”
钟伯暄再接到助理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公司里看一份文件。
电话接起来的的时候,助理的声音很急,急到有些语无伦次。
“钟总,岑小姐去医院了。”
“好像进的还是妇产科。”——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我有看到你们的评论哦!有的老婆们猜错喽!
钟伯暄和孟砚南、应洵三个人之间的聊天记录写的我想笑。
孟砚南:一个在别人的文里像个人,在自己文里不是人的男人
应洵:在自己的文里和别人的文里都不是人的男人
钟伯暄:在自己的文里算人但人性不太多
钟伯暄:老婆主动了我该怎么办?
孟砚南&应洵:凭什么你老婆是主动的?
下面两个哥俩一个比一个惨
钟伯暄:你们两个狗
孟砚南&应洵:真爱万岁!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钟伯暄:那我?嗯,学习!
钟伯暄小小日记:
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当时有一股莫名的意志坚持下来。
他不能这么做,他们之间现在还无名无份,不是时机
和孟砚南、应洵的聊天每次都这么生气呢怎么,不过也学习到了一些,下次运用一下。
该怎么去对待岑懿,不知道,先控制一下自己
…?岑懿去医院了?
第19章
钟伯暄手里的文件掉在了桌上。
他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 纸张飘了一下,然后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钟总?钟总您还在吗?”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一丝慌张。
钟伯暄拿起手机, 贴到耳边, “继续看着, 我现在马上过去。”
医院这边,岑懿赶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医生上班的时间。
门诊大厅里的人比上午少了很多, 挂号窗口前只排了两三个人。
这个时间点只有主治医师的号,她挂上去, 不需要怎么排队就进去了。
妇产科门诊在走廊的尽头,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有年轻的孕妇,有陪着来的丈夫,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老人。
岑懿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看了一眼两个人, 目光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下。
“是谁检查?”医生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脆。
岑懿将一旁有些踟蹰的姚惠拉到座位上坐下,自己站在旁边, 手搭在椅背上, “是她。”
医生点点头, 从桌上抽出一张新的病历单,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叫什么名字?”
“姚惠。”
“年龄。”
“四十五。”
医生写了几笔, 抬起头,目光在岑懿和姚惠之间又扫了一下。
“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岑懿顿了一下,说道,“母女。”
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正常孕检还是?”
岑懿从包里拿出那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医生面前。
“这是我妈之前检查的结果,我想再检查一次。”
医生拿起那张报告单,凑近了看。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想确认有没有怀孕?”
“对。”
医生把报告单放下,在病历单上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检查单,递过来。
“先去做个血HCG,再做个B超,检查完拿了报告再回来。”
岑懿接过检查单,道了谢,拉着姚惠走出诊室。
这个时间点的医院确实没有什么人。
检验科在二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拖把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灯光下反着光。
抽血的地方不需要排队,护士叫了姚惠的名字,她坐过去,把胳膊伸出来,头偏向一边,不敢看针头。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攥了一下,攥住了岑懿的手。
岑懿没有抽开,就那么站着,让母亲攥着。
B超也在二楼,做检查的人比抽血的多一些,但也不需要等太久。
检查没有花太长时间。姚惠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报告单,表情有些茫然,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岑懿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带着姚惠回到了一楼的门诊。
医生接过报告单,仔细地看着。
“已经孕十周了,”医生放下报告单,看着姚惠,“怎么才想着来?之前都没有什么反应吗?”
姚惠的手在膝盖上绞着,手指互相缠绕。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看医生的眼睛,“没有,我之前只是感觉肚子疼,例假也是正常来的,就没想到这方面。”
医生语气重了一些,按你现在的年纪算,已经是高龄产妇了,而且我这边看你子宫实性占位,考虑子宫肌瘤,不适宜要孩子。”
姚惠没有出声。
她坐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到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小动物。
医生目光从姚惠身上移开,落在岑懿脸上,“妈妈可能年纪大不太懂这些,你应该能懂,这件事不是小事。”
岑懿的手从椅背上移开,放在姚惠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现在还能查她的子宫肌瘤有多大吗?”
医生已经在写检查单了,“去做一个盆腔彩超吧,具体看一下。”
盆腔彩超的报告拿回来的时候,医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把报告单举到眼前,凑得很近,像是想从那些黑白的影像和数据里找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把报告单放下,看着姚惠。
“你这个不是一般严重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八厘米,已经很大了,而且压迫孕囊,严重的会有子宫破裂的风险。”
姚惠的手不自觉地拉了一下岑懿的胳膊。
岑懿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让母亲攥着她的胳膊,“打掉之后,可不可以做子宫肌瘤切除的手术?”
医生道,“一般来说,流产后一到三个月可以做,具体要看子宫的恢复情况。”
岑懿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医生,我先和我妈出去说一下。”
医生点了点头,拿起笔,继续在病历单上写什么。
岑懿拉着姚惠出了诊室,带到走廊拐角处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从远处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然后渐渐远去。
岑懿在姚惠旁边坐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你们两个不是分居很久了,况且他前段时间住了院,”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怎么会有孩子?”
姚惠解释,“他住院前两个月没去外面,一直在家里,有时候喝多了……”
她没有说下去。
但岑懿听懂了。
岑懿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他又在外面玩输了回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怎么和你说的?不是说不要让他进这个家门?他回来就拿你撒气,这么多年还不忘要儿子要儿子,你为什么不懂得反抗?”
姚惠的头更低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堵在喉咙里,“我不给他开门,他就一直坐在门外不走,懿懿,我没办法看着他在外面。”
岑懿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考虑他?他打你的时候怎么没考虑你?他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想让你怀孕的时候,也没考虑你。”
姚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她的眼角滑下去,沿着她灰黄色的、带着细纹的脸颊,一直滑到下巴,然后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可他是你爸爸,我不能……”
“我早就没有他这个爸。”
岑懿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随后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当初我和你说了,我们来京市,你不同意,非要守在他身边。他那么有能耐,怎么不去叫外边的女人给他生?他就是看你太好欺负,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明白?”
姚惠说不出什么。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岑懿说的都对,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岑懿的火被她无声的眼泪浇灭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脊背不再像刚才那样挺得笔直,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搂住了姚惠的肩膀。
“你刚刚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医生说你的身体不适合留孩子。你听我的,我们把孩子打了好不好?我来照顾你。”
姚惠靠在岑懿的肩膀上,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我自己就行。你不是很快毕业了?这段时间应该很忙吧。”
岑懿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她冲姚惠笑了一下,带着心疼。
“没有什么是比你更重要的。”她说。
姚惠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将脸埋在岑懿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委屈。
岑懿搂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母亲靠着自己的肩膀,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停车场里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又一辆一辆地开进来。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
姚惠去了卫生间。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把整条走廊照得有些发冷。
岑懿站在妇产科门诊的门口,看着姚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转过身,推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有医生一个人。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岑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坐吧。”
岑懿在他对面坐下来。
椅子是黑色的转椅,皮面有些旧了,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医生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起那份病历,翻了两页,又放下。
“该说的我也和你说明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相信你也有了判断,现在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越不好。”
“我已经想好了,”岑懿声音平稳,“您安排最近的手术吧。”
医生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台历看了一眼,“后天上午有一个空档,可以吗?”
“可以。”
“那我把手术安排上了。术前需要做一些检查,明天来做过来抽血、做心电图、做麻醉评估。”他一边说一边在手术通知单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术前六小时禁食禁水,这些注意事项我会写在单子上,你回去仔细看看。”
“好的。”岑懿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还有,”医生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妈妈这个情况,子宫肌瘤比较大,术后需要密切观察,如果出现腹痛、发烧、异常出血,要马上来医院。”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岑懿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转身往外走。
办公室的门是那种厚重的木门,关着的时候隔音很好。
她没有把门完全关上,而是留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门外,听到里面所有的对话。
钟伯暄站在门口。
他到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从电梯出来,沿着指示牌一路走过来,经过了检验科、B超室、产科门诊,最后在妇产科门诊的走廊尽头看到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男士止步”四个字,黑色的宋体,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缝上。
里面的声音传出来了。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的,职业性的,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节奏。
“该说的我也和你说明白了,相信你也有了判断,现在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越不好。”
钟伯暄的手指在裤袋里攥紧了。
怀孕,两个多月,手术。
他试图把这些词拼在一起,试图理解它们组合起来的意思,但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转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岑懿的声音。
“我已经想好了,您安排最近的手术吧。”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自己孩子的事。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也就前些天亲了一下。
亲了一下,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很轻,很短,短到来不及感受就已经结束。
他记得那个吻。
但亲嘴不会怀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随后他的思想被“两个多月”这四个字拽了回来。
两个多月。
两个月前,孟徽舟还没有出国。
两个月前,孟徽舟和岑懿还在谈恋爱。
怀孕两个多月,时间对得上。
这个孩子是谁的,不必多说。
钟伯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不会动的标记。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试图去辨认自己的感受。
是庆幸吗?庆幸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庆幸他和岑懿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庆幸他在那条线上停住了,没有跨过去?
不是。
是失落。
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从胸口正中那个位置开始往外扩散,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手中慢慢流走。
心脏莫名地痛了一下,他的胸口发闷,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站在门口,听着办公室里椅子挪动的声音,听着岑懿站起来的声音,听着她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岑懿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张折好的手术通知单,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钟少,”她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
他们已经一周没见了。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了。
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在过去的七天里,他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也没有联系他。
岑懿依然漂亮,没有穿裙子,穿着一身舒适的休闲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她的耳侧。
素颜,没有化妆,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刚刚决定要做手术的人。
钟伯暄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下。
在她的腹部停了一瞬。
很快,他把目光移开了。
“钟少?”岑懿又叫了一声。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姚惠从卫生间回来了,看到岑懿站在办公室门口,加快了脚步走过来。
她走到岑懿身边,目光落在钟伯暄身上,“懿懿,这是?”
钟伯暄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这是钟伯暄,我的……”
她停了一下,随后道,“朋友。”
钟伯暄的手指在裤袋里又攥了一下。
“钟少,”岑懿又转向他,介绍着,“这是我妈妈。”
钟伯暄看着姚惠,早在她刚和孟徽舟谈恋爱的时候,那帮二世祖就暗自查过岑懿。
方临甚至还把报告发过给他,岑懿的家庭没有什么特殊的,京市周边的小地方,母亲普通打工人,父亲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那会方临还说,孟徽舟以后要是和岑懿结婚肯定会被老丈人要钱。
钟伯暄那会内心没什么波澜,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报告一眼。
而现如今,他看到岑懿母亲本人,只觉得也没有他们说的那样,岑懿的母亲看起来是一个很勤劳和善的女人。
他向姚惠点点头,微微欠身说道,“伯母你好。”
姚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好你好,”
她说着,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伸出来,像是想和钟伯暄握手,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不好意思伸出来。
钟伯暄看到了那个缩回去的动作,在姚惠收回手之前主动搭了上去。
姚惠笑的更开心,她又看向岑懿,“医生怎么说的?”
岑懿拉着她的胳膊,往电梯的方向走,“后天来做手术,没有什么大事,你不要紧张。”
姚惠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脸上的担忧没有消下去,反而更深了,“后天吗?这么快。”
“医生说月份大了,越早越好。”岑懿按了电梯的下行按钮,按钮亮起来,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姚惠“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前面走着,钟伯暄就在后面跟着。
岑懿牵着姚惠的手,从医院门诊大厅走出去,穿过自动感应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吹得姚惠的碎发贴在脸上。
岑懿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钟伯暄站在她们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伐不快不慢,刚好不会被落下,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追。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从台阶下面一直延伸到台阶上面,投在岑懿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然后转过身来。
“钟少,”岑懿声音在夜晚的安静中格外清晰,“你一直跟着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钟伯暄的脚步停住了。
他心不在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被岑懿这么一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的话。
“你们去哪?我送你们。”
岑懿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轻,轻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她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瞳孔照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
“这也是钟少帮朋友照顾的范围?”她问。
姚惠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她站在岑懿旁边,一只手还牵着岑懿的手,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旧帆布包。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钟伯暄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解释道,“只是顺路。”
岑懿看破不说破。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那送我们先去我的舞蹈室吧。”
她说完就转身了,牵着姚惠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钟伯暄跟在后面,步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在停车场的一角亮了一下灯,发出“嘀”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姚惠看到那辆车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那是一辆很长的黑色轿车,车头很大,车标是她不认识的形状。
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干净得像刚从车行开出来的。
她站在车旁边,手拉着门把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拉开。
“懿懿,”她转过头,看着岑懿,声音压得很低,要不我们打车走吧。”
岑懿笑了一下,像是对待一个需要被安抚的孩子那样的耐心。她
拉开后座的车门,手扶着门扶手,“没事的,妈,你进去坐。”
姚惠犹豫了一下,看向钟伯暄,最终还是弯下腰,坐了进去。
她的动作有些拘谨,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岑懿关上门,绕到另一边,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去,坐在姚惠旁边。
车子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车身微微的震动让人感觉到它已经启动了。钟伯暄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往舞蹈室的方向开。
一路无言。
舞蹈室很快到了。
钟伯暄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岑懿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伸出手,扶着姚惠出来。
“谢谢钟少送我们。”岑懿弯腰,对着车窗里的钟伯暄说了一句。
她转身要走。
“岑小姐。”
钟伯暄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岑懿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牵着姚惠,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随后顿了一下,然后松开姚惠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妈,你先上去,门没锁,你进去等我。”
姚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车里那个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店里。
岑懿转过身,走回到驾驶座旁边。
她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搭着车顶,低头看着车窗里的钟伯暄,嘴角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了?”她问。
钟伯暄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他斟酌着用词,想了很久,终于说到,“这件事,孟徽舟知道吗?”
岑懿愣了一下,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的笑意凝固了半秒。
她看着钟伯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又像是在想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实在不明白,她妈妈怀孕这件事,和孟徽舟有什么关系?孟徽舟知道又有什么用?他人在欧洲,隔着几千公里,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不知道,”她语气淡淡的,“和他也没关系。”
她说完,没有再看钟伯暄的反应,直起身,转身走了回去。
脚步声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夜晚的安静中渐渐远去。
钟伯暄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看着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她说孟徽舟不知道,和他没关系。
然而这句话在钟伯暄听来,就是孩子又不是孟徽舟的,他不知道,和他也没关系。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又泛白了一些。
几分钟后,他发动了车,驶出那条街,拐上了回公司的路。
接下来的时间,钟伯暄在公司里度过的每一个小时都像是在水里泡着。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并购案的后续整合方案,他看了一半的那一段,字还停留在那里。
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岑懿怀孕了。不是孟徽舟的孩子。甚至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翻到通讯录,找到孟徽舟的名字。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关他什么事?他问自己。
老婆不是他的,孩子更不是他的。
他只是被托付了“照顾一下”的朋友,没有任何立场去打这个电话,没有任何理由去问这个问题。
他只是尽朋友之责帮忙照顾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京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里还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加班,在做自己的事,在过自己的生活。
他站了很久,随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钟总?”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钟伯暄吩咐道,“查一下,后天岑懿在医院的手术是几点。”
“好的,钟总。”助理说。
钟伯暄挂了电话。
他对自己说,他只是尽一下人道主义的关怀,只去看看,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这里说一下,岑懿是从小镇里走出来靠着自己走进京市读书的,姚惠其实是一种典型的被家暴多年一直忍耐着的在她心里已经成为习惯的女人,她确实没有太多本事,也确实柔弱心软,岑父则是典型的在外毫无作为在内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他也是那种家暴完会跪地认错说下次不会了拿捏住姚惠的心软的人,这里的岑懿并不是真的对母亲发火,一部分是生气父亲的所作所为,一部分是母亲的不想改变,岑懿这么努力就是想让母亲和她一起离开,但当她有能力让母亲走的时候,母亲却不愿走,且一直心软。
不过放心,后面岑父会付出代价的,后文会写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之前没有付出代价,我只能现在表明一些,岑懿也有报过j,但一直都是以家庭内部矛盾被解决,大家看新闻的时候也可以看出来,这方面维护是比较难的(当然我没有挑起对立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所以写到这里也是希望所有家暴都可以被解决,所有女性都可以获得新生。
钟伯暄小小日记:
岑懿怀孕了?两个多月?
她都怀孕了,她亲我是什么意思?
亲嘴,我记得好像不能怀孕吧…
孟徽舟的吗?
嗯?也不是孟徽舟的??
第20章
过了两天, 是助理查到岑懿手术的日子。
刚查到的时候助理还有点懵。
医院系统里没有病人“岑懿”的信息,只有作为家属“岑懿”的信息。
病人那一栏写的是一个叫“姚惠”的名字,五十四岁。
助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想了想, 钟总要的都是岑懿的信息, 病人是岑懿的母亲, 那也算是岑懿的信息吧。
反正钟总问的是“岑懿在医院的手术”,没有问“岑懿本人的手术”。
他没再多想, 就那么告诉钟伯暄了。
钟伯暄自是不知道这些。
这两天里,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最好的, 最坏的。
每一种都想了对应的处理方式。
手术时间是上午。
钟伯暄那个点有个推脱不掉的会议,跨国并购案的最终签约仪式,对方代表专程从欧洲飞过来,双方律师团队在场,媒体在外厅等着拍照。
他是钟氏的掌事人,这种场合他必须在。
整个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签字、握手、拍照、寒暄, 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 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表情冷淡而专业, 和对方代表握手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拍照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标准的弧度。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会议结束的时候, 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四十。
他没有让助理跟着, 独自去了医院。
助理在后面追了两步, 说“钟总,下午还有个会”,他摆了摆手, 没有回头。
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在门诊大楼后面,两栋楼之间有一条连廊连接着,连廊的两侧是玻璃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住院部三楼是妇科病区。
与门诊那种冷冰冰的浅绿色不同,这里多了一些柔和的、试图让人放松的颜色。
护士站在走廊的中间,几个护士在低声交谈,看到钟伯暄走过来,其中一个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气场和那张冷淡的脸吸引了,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记录。
助理早就查好了病房号,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单人病房,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钟伯暄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
门没有关严,有一道细微的小缝。
大概两指宽,刚好够一个人从门缝里看到里面的情形。
房间里的光线很足,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碗,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正在一勺一勺地喂病床上的人喝粥。
那个人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姿态太熟悉了,那是岑懿。
钟伯暄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门缝,落在她身上。
他有些意外,岑懿不是刚做完手术吗?怎么坐在这里喂别人?
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她端碗的动作太稳了,坐姿太正了,脸色太好了,完全不像是刚做过手术的人。
他在门外站了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他看到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岑懿。
她坐在那里,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舀起一勺粥,嘴唇凑上去吹了吹,然后送到病床上那个人的嘴边。
动作很慢,像是把所有的耐心都揉进了。
在做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柔软的,是一种更私密的、更真实的、只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随后岑懿把碗放下,拿起了一个橘子。
橘子皮被她剥得很完整,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姚惠,姚惠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钟伯暄听到姚惠说,“酸的。”
岑懿笑了一下,“酸的就对了,维生素C高。”
而后她不知道在跟病床上的人说什么,声音很低,从门缝里传出来的只是一些含混的、像溪水淌过石头的声响,钟伯暄听不清内容。
但病床上的人被她逗笑了,笑声不大,岑懿听到那声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从侧后面看,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的弧度从左边延伸到右边,整张脸都在发光。
钟伯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动不了了。
那种美好不应该被打扰。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敲响了门。
指节叩在门上,发出三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门内的笑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门被拉开了。
岑懿站在门里,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质上衣,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丸子状,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
她的面色红润,白里透红的那种,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而岑懿看到钟伯暄的时候,实实在在的惊讶了一瞬。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深棕色的木质盒子,用同色的布带系着,上面印着一个篆体的“棠”字。
“钟少?”她的声音带着惊讶,“您这是?”
钟伯暄还没来得及开口,屋内另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懿懿,是谁呀?”声音带着术后特有的虚弱和沙哑。
岑懿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靠在门上,对着屋内说道:“妈,是我前两天那个朋友,他……”
她顿了一下。
随后笑了一下,“他应该是来看你的。”
屋内的姚惠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疑惑,“来看我?快让他进来啊。”
单人病房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
病床靠窗放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康乃馨,粉色的,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窗户是开着的,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皮肤。
姚惠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背后垫着一个白色的枕头。
她的面色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睑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钟伯暄站在病床旁边,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惊扰到什么,随后目光从姚惠苍白的脸上扫过去,很明显,姚惠才是那个病人。
钟伯暄的目光收回来,低声说道,“嗯,我来看看伯母,这是棠下食社的鸡汤,您喝喝看符不符合您的口味。”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岑懿。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姚惠有些受宠若惊,她的手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摸了两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道,“谢谢。”
岑懿看着钟伯暄的表情,笑出了声。
那声笑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随后她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食盒,解开布带,打开盖子。
棠下食社的保温桶是深灰色的,圆形的,盖子上印着那个篆体的“棠”字。
她拧开盖子,鸡汤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浓郁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枸杞、红枣、当归,是术后补气血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姚惠嘴边。
钟伯暄站在岑懿的身边。
他低头,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光线从她的额头滑下去,滑过她的眉骨,在她颈侧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睫毛在光线里变成了浅棕色,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舀一勺,吹一下,送过去,等姚惠咽下去,用纸巾轻轻擦一下她的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耐心,极尽温柔。
温柔到钟伯暄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撞,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的寂静了两天的心,不可避免的再次动了一下。
姚惠没有吃多少,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术后第一天的食欲本来就不会好。
她喝了小半碗鸡汤,吃了两勺粥。
岑懿没有勉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姚惠的嘴角,然后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拿到洗手间去洗。
钟伯暄站在病房里,像一尊门神。
他的目光跟着岑懿移动,姚惠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她睡着了。
术后第一天的病人总是嗜睡的,刚才那半碗粥已经用尽了她仅存的体力。
岑懿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姚惠睡着了,脚步放得更轻了。
她走过去,帮姚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然后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午后的阳光被遮住了一半,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变得柔和了。
她转过身,看到钟伯暄还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塑,忍不住笑了一下。
岑懿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她眼里带着试探和打量,“钟少?”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钟伯暄低下头,看向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被那层干净的光包裹着。
岑懿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们出去说吧,”她声音还是那样低,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确定,“你应该也有话和我说吧。”
钟伯暄感叹她的敏锐。
她好像有一双能透视的眼睛,能看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心里在藏什么,嘴上没说出来的那些话是什么。
医院侧面的阳台在走廊的尽头,不大,放着一把铁艺的椅子和一个灭火器。
阳台是开放式的,没有封窗,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气,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栏杆是白色的铁艺,在阳光下发出一层淡淡的光。
钟伯暄率先开口。
“需要住几天院?”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微风拂过岑懿的发丝。
她今天把头发都扎了起来,梳成一个低丸子头,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固定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个发型把她的脸衬得更小了,五官更清晰了。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全部被午后的阳光拓印了一遍。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她用手拢着,等烟燃起来,才松开手。
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缝里溢出来,被风吹散,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一天就行,”岑懿手指夹着烟,姿态很随意,像是在自家阳台上一样自然,“医生说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后续在家静养。”
钟伯暄没有出声。
他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抽烟。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几乎透明,烟雾从她嘴边升起来的时候,被光线照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纱。
随后岑懿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钟少今天看到我好像很意外,”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像猫把爪子搭上了猎物,但不急着收拢,“是觉得躺在病床上的应该是我吗?”
她话里的意思藏不住。
钟伯暄也转过身来看向她,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身体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了他手臂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是助理没有看明白,”他欲盖弥彰的解释,“以为是你住院。”
岑懿哼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种“你编,你接着编”的意味。
“是助理,”她偏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滑回他的眼睛,“还是钟少你?”
随即,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我说昨天钟少怎么问我孟徽舟知不知道呢,”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带着薄荷味和一丝烟草的苦,“怎么,觉得我怀了孟徽舟的孩子?”
钟伯暄被她那种看透的目光盯得偏了头。
他转过头,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
“没有。”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心虚的人在试图用更轻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岑懿一副不信的模样。
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
“那钟少今天来也是当我流产的,你是本着什么心情来的?”
然后,她顿了一下,带着试探性的开口,“是本着因为朋友嘱托看看我来的,还是什么别的?”
钟伯暄看向她。
此刻她眼里极度认真,那双眼睛里只有他的身影。
本着什么心情。能本着什么心情呢。
钟伯暄想起那两天。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最好的,最坏的。
得知她可能怀了孟徽舟的孩子后,第一时间是觉得难以呼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挖走了的空洞感。
后面听她说“和他也没关系”,又觉得孩子可能连孟徽舟的都不是。
那一瞬间,比起别的,他的想法竟变成了——
也行。
不是“那我要离她远一点”,不是“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不是任何一个理智的、冷静的、成年男人应该有的反应。
是也行。
不是孟徽舟的就行。
管他是谁的,管那个男人是谁,管这件事有多复杂、多棘手、多说不清道不明。
他都能收拾。
什么烂摊子他都能收拾得了。
他当时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了,手术之后需要休养多久,她住在峯汇方不方便照顾,要不要请个护工,她妈妈能不能一直在京市。
想到这个,钟伯暄自己都有些发笑。
两天里,
他想的不是怎么放弃她,不是怎么把心底里那股感觉压下去,
而是怎么给她托底,怎么帮她,怎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旁边。
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占有欲作祟。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岑懿的感觉,可能只是占有欲,因为她是他兄弟的女朋友,因为她对他有意思,因为她主动靠近他、撩拨他、亲吻他,所以他产生了想要占有她的错觉。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分辨,去确认,去给自己找各种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想她、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失眠一整夜。
而后在这两天里他终于明白,
不是占有欲。
是喜欢。是真的喜欢。
是那种被她吸引到无法自拔的、控制不住的、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会想她的喜欢。
即使她拜金,即使她攀龙附凤,即使她没有正经心思谈恋爱,即使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即使她现在还有男朋友,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此时此刻,再面对岑懿的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一个不相干的、安全的、不会暴露太多的问题。
“你最近和孟徽舟还有联系吗?”
岑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顺着他的话回答,“偶尔。”
其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从她发出那条“分手吧”的消息之后,孟徽舟只回了那两条,她一条都没有回。
于她而言,他们已经分手了
但她没有跟钟伯暄说这些。
她看着钟伯暄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冷淡的脸照出了几分温度,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尤其明显。
钟伯暄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若有所思的问:“他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岑懿耸了耸肩,“我没问。”
钟伯暄回想了一下之前和孟砚南的那次聊天。
孟砚南说的大概是一年的时间。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点点头,跳到了另一个话题,“伯母出院后呢,回家还是住你那里?”
岑懿把烟头在栏杆上碾了碾,确定灭了,才松开手。
烟头落在栏杆外面的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滚了两下,停在一个角落里。
她看着那个烟头停下来的位置,看了两秒,然后转回来。
“她非要回去,”岑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放不下家里的事,我让她在我那住一周后再走。”、
她顿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姚惠放不下家里的事。家里有什么事?一个不学无术的、吃喝嫖赌样样都沾的男人,一个她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放不下的家。
岑懿跟她争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争不赢。
不是因为她口才不好,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定,而是因为姚惠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做不到”的眼神,让她每次都会在最后一刻放弃。
她争不赢一个四十五岁的、被生活磨了大半辈子的、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让别人受苦的女人。
她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姚惠能借着这次手术的机会,和那个男人正式脱离关系。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姚惠。
那个女人受的苦够多了,该歇歇了。
她想着,渐渐出了神。
她的目光落在阳台外面的天空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画着圈。
“在想什么?”钟伯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把她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岑懿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在钟伯暄脸上。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在想,”她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编织一个刚好合适的答案,“我快要毕业了,系里会有一场毕业大戏,钟少有时间去吗?”——
作者有话说:不是占有欲,是真的喜欢她!!
你终于意识到了!
之后马上看到钟少主动的模样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见到她了,原来不是她怀孕了。
还好,担心都是多余的,她还是知道要好好保护自己的。
两天里,总算明白自己全部的情感,
喜欢她,
我喜欢她。
孟徽舟大概还有一年的时间回来,一年,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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