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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旧人


    “你是谁?你自然是余月初, 还能是谁?”他站起身,将余月初抱在腿上坐着。


    “又从哪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他问。


    余月初有些浑身不自在,整个人都僵着,也不吭声。


    她不肯说, 裴悬也不急, 长长地舒了口气, 缓声:“那让朕猜猜——是又听到宫人多嘴多舌, 又是东夷国又送来和亲公主?这位和亲公主还更漂亮?”


    余月初被戳中一半心事,不肯说话,别开脸不看他。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搓捻着身上的衣裙, 掌心微微沁出细汗, 在衣摆上留下一小块湿渍。


    “朕猜对了?嗯?”


    “没全对。”她撇撇嘴, 不情愿地道, 也没想给他提示。


    “那还有什么事?让初初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问他那条白绢的事。


    “不想说?”他问, 修长的手指把玩她散下来的青丝, 长长地绕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一圈一圈,柔柔顺顺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不知道怎么说。”余月初说,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那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在她心里总归是个事儿。


    “那再捋捋?”


    余月初闻言,顿了顿,眸色震颤,流露出几分懵懂, 又有几分失落。


    “不必了,我再想想罢。”


    “好,听你的。”见她不愿多说,裴悬也不多问,就这么抱着她,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大年初一,年味最重的时候,外头不乏七嘴八舌的聊天声,屋内将纷扰隔绝,裴悬左手环住余月初的腰,右手执笔,翻着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余月初坐在他腿上可谓如坐针毡,整个人都僵硬着,她想从他身上下来,屡次试图下来,每次都被他按住大腿,没有商量的余地。


    试了几次,余月初就放弃了,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过了半晌,她若是再这样坐下去,怕是夜里睡觉得摔腿了,腰快累得没知觉了,本来腰就难受,现在这样直挺挺地坐着,她只觉度日如年。


    偏偏裴悬跟没事儿人一样,抱她跟批折子两不误。


    余月初累得直皱眉,试探着问:“那个,要不你放我下来罢,好累啊……”


    裴悬闻言,黑眸没离开折子,轻嗤一声:“好累?你哪里累了?坐朕腿上,什么活儿也不干,哪里累了?”


    说着,他还不忘隔着衣裳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这一下,余月初本就酸痛的腰变得更加酸软,美眸瞪起来看向他。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笑了下,薄唇微微上勾了一下。


    余月初鼓着嘴不说话,干脆直接靠在他身上,


    原本挺直的腰身一下子泄了力,腰上的酸痛荡然无存只剩软意,绵绵的没了力气,她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就在余月初找到最舒坦的姿势的时候——


    裴悬闷哼了声。


    她没当回事,又动了动,安稳下来后才感受到男人身子明显的僵硬,心下生疑,不等她开口问,裴悬沉哑的声音先传来:“下去。”


    是他硬要抱着她的,这会子倒又让她下去,而且是命令她下去,他把她当什么了?她好不容易才找了个舒服的架势,才不要下去。


    余月初皱眉嗔怪:“你干嘛?我又没闹你,是你让我坐这儿的!”


    男人嘶了声,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切齿,像压着火:“下去。”


    余月初察觉不对,不知暗骂了句什么,瓮声瓮气地下去,一句话也不说。


    “刚才说什么?”裴悬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骂人的那句话,在她屁股还没离开他腿的一瞬间猛然开口。


    裴悬原本翻看折子的手放了下来,毛笔“啪嗒”一声放到案几一侧,抖落几缕墨痕,洇染在面上。


    余月初被他惊得一个激灵,眼睛快速眨了几下,别开眼不敢看他,心虚道:“没、没说什么…!”


    裴悬没接话,斜睨着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她的脸由白变粉,由粉变红,红色由蔓延到了她脖颈耳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在宫里呆着很无聊?”


    余月初愣了几息才发现他这话是在问她,忙点头,小鸡啄米状:“嗯,”似是觉得没什么信服力,她又添了句,“不然我也不会想三想四的,老在脑子里安排一出大戏……”


    男人轻笑,叹了口气,顺手将还在滴墨汁的毛笔搁置好,侧目看她:“你也知道是自己疑神疑鬼?”


    余月初自知理亏,吐吐舌头,没再顶嘴,甚至还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朕知道你在宫里肯定闷得慌,你还记得林修云吗?”


    猛然间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被提及,余月初心头像被敲了一棒槌,儿时那些模糊又清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的呼吸滞住,思绪回旋,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见她发呆,裴悬轻“啧”一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还记得林修云吗?”


    余月初这才回身,眨了眨眼睛,点点头:“记得,当然记得,我小时候她总领着我玩呢,怎么了,怎么突然提起她?”


    “本来这件事想等你生辰那日告诉你,给你个惊喜的,但是看现在这副光景,八成不用等到你生辰,你就得蔫了,否则再把朕给生吞活剥了那就更坏了。”


    裴悬说话时语气里掩不住的笑意,眉眼间也带着笑,看着身旁脸蛋越来越红的女子。


    余月初感觉自己要被烧着了,身上越来越热,后背上又热又刺挠,脸上火辣辣的,脑子里那点念头也被吞没了,倒是觉得自己真的对不住裴悬了。


    她却拉不下脸道歉,生硬地岔开话题:“那你快告诉我嘛,有什么惊喜?”


    看着她躲闪的双眸,男人眼色渐暗,促狭:“她夫家立了功,朕给他们调来京中了,年前应该就到了,想不想去看看她?”


    “不是说大年初一不能乱串门吗?”


    “大年初一不就是走亲访友的?”他皱眉,似是对她这话有些费解。


    余月初撇嘴:“我怎么记得……”


    “是大年初一最好别回娘家,不是不让你出门,想什么呢?”


    她吐吐舌头:“你公事忙完了?”


    男人点头,挑眉,不置可否。


    余月初又问:“但是皇帝大驾光临……岂不是还要麻烦他们大费周章地伺候?”


    裴悬努了努嘴,将她的坐姿正了正:“正常来说是这样的。”


    “那去了干嘛,还让人那么麻烦?”


    “你不想见林修云啊?”


    “想啊,但是一想到所有人都会对你毕恭毕敬,然后连带着对我也那样,我总觉得自己身上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


    看着她煞有介事的模样,男人轻笑:“怎么做还不是朕一句话的事儿?”


    “那这样罢,”她往他身前凑了凑,“你先派人过去,让他们别乱准备什么,就说这次过去是单纯让我跟修云姐姐叙旧的,好让他们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裴悬闻言,觉得此举甚妥,点点头:“可以,那朕现在派人过去秦家一趟,半个时辰后我们再出发,如何?”


    余月初忙不迭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好!那我去拿些东西给修云姐姐送去!”


    说着就要从他腿上下去——


    裴悬将她一把抓住,扯住她的胳膊,把人固定在身上。


    余月初没走成,柳眉蹙起:“你做什么!”


    “亲一口。”言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留给她,在话尾接着就粘了上去。


    男人微凉的薄唇衔住余月初温软的唇瓣,细细抿了抿,没多深入,一息间便松了口。


    余月初羞愤难当,猛地从他腿上站起来:“我走啦!你自己好好准备罢!”


    裴悬唇角微勾,没说话,眉眼含笑地目送她离开。


    待到余月初离开,他便立马喊了祝子和进来,让他派几个人先去秦家说一声,顺便给他们备好车,半个时辰后他跟余月初就出发。


    祝子和先前还怕得心里直打鼓,但是一瞅发现万岁爷心情不错,不由得暗叹果然还是皇后娘娘有办法治得了他,又听见他说要备马去秦家,赶忙应下,避如蛇蝎般去寻人先去探路——


    作者有话说:作者去做实验了,上周做的空白样品没了,可能是因为培养皿太小外加培养时间太长,所以被人当垃圾扔了,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做完,所以先分出来一章放这儿,剩下的当下章的内容,应该刚好完成榜单。我真的要哭了


    第72章 取珠


    约摸快午时, 余月初在宫里边看书边吃点心,听见门响,头也没抬,闻见熟悉的味道, 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话本子, “这又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裴悬轻“啧”一声, 手执折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看她吃痛:“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朕过来了也不舍得抬头看一眼?”


    她这才将手中的话本子合起来,抬眸, 坐正:“我觉得我们还是吃了东西再去罢, 不然再这样那样地准备忙活怎么办?”


    裴悬长长地“嗯”了一声, “有道理, 想吃什么?”


    余月初看看桌上的点心:“随便吃点就行, 等晚上回来再吃旁的。”


    “那你吃饱了?”


    她点头,又翻开了刚合上的话本子:“嗯, ”接着眼睛也移过去了。


    裴悬点点头, 坐到她旁边:“行,那你等会儿,朕吃几块点心就跟你去。”


    余月初应了声,没看他。


    裴悬也没说什么,慢悠悠地吃了几块糕点,也没说话,余月初也安安静静地看书,看完后朝裴悬那边瞥了一眼,注意到她的目光,裴悬站起身来:“好了, 出发罢?”


    余月初点头,抿唇,眼中抑制不住的开心,亮闪闪的水眸带了些雀跃:“好!”


    秦家的宅子不算远,出了皇宫,不消半个时辰的车程就到了秦家门口。


    外头的雪都被扫成一堆,出了日头,路上都湿漉漉的,街上没多少人,地面上全是昨夜放完烟花后残余的黑烬,掺在雪里,散发着一股寒气都难以掩盖的糊味儿。


    余月初坐在车里,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面瞧,三三两两的小孩儿在街上跑来跑去,街上没有平日里热闹,俗话说初五不开刀,至少这几天是都冷清。


    她看着那些孩子,没回头:“序安再大些是不是也能跟他们这样玩了?”


    在车内看书的裴悬这才跟着侧过脸往外头看了眼:“嗯,现在有雪,过几天又得结冰,安儿还小点儿,再过个一两年就行了。”


    夫妻二人正说着,感受到马车停下,知道是到了秦家了,余月初稳了稳身形,裴悬率先下车,回身伸手扶她下车。


    余月初下车后,秦家一大家子已经在门口站着相迎了。


    秦大人站在中间,一旁站着的妇人雍容华贵,约莫三十岁的年纪,余月初一看她,双眸发亮,仅仅一瞬,便认出了眼前的妇人是林修云。


    她松开裴悬的手,过去看着她,张了张嘴,哪知不等她开口,林修云先福身行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礼数周到得体,规矩齐全,亦不敢直视余月初。


    余月初愣了一瞬,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心口传来异样的刺痛。


    直到她发现林修云还不曾站好,才如梦初醒般握住了林修云的手:“快快请起。”


    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只觉鼻头泛酸,两人之间像隔了千万里。


    旁人对待裴悬自是不必说,前呼后拥着簇拥着他进了正厅坐下。


    余月初作为皇后,本应坐在裴悬身侧,她捏了捏裴悬的手,凑过去耳语:“我想跟修云姐姐说说话。”


    裴悬侧耳倾听,表示会意,便不多拘束,让余月初跟林修云坐在了一起。


    林修云的公公丈夫都忙着巴结裴悬,她婆母则是派人马上去准备饭菜——


    被裴悬拦下了。


    林修云这些年变化大,余月初说一句她应一句,也不敢正眼看她,明明她是主家,倒显得余月初在咄咄逼人——


    哪怕余月初说了不必拘礼。


    林修云还是说礼不可废,甚至在余月初提及儿时两人间玩闹,林修云像小大人一样管着她,余月初在追忆往昔,林修云却说是自己当时年幼无知。


    就这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没什么力气,也没了兴致,直到有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边跑边喊——


    “不好啦不好啦!柳姨娘要生了!大人您快去看看罢!”


    秦大人闻言皱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吵吵什么吵吵什么!没看见我接待贵客吗?生了就生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她要生了去找接生婆,找我作甚?”


    接着他转眸看向裴悬,马上又换了一副嘴脸,拱手道:“妾室粗陋无礼,望皇上海涵。”


    裴悬没什么大反应,冷笑一声:“妾室粗陋?朕倒是没看见你的妾在哪。”


    秦大人意识到事情不妙,捏了把汗,咽了口唾沫,声音开始发抖:“微臣、她在别院里生产…”


    裴悬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站起身来:“她在别院生产,秦大人在做什么呢?”


    “这……”


    男人声音平稳,自带有上位者的睥睨之意,深邃的眉骨下是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如水的眸色,声音慢条斯理:“还不快去瞧瞧?”


    说着,裴悬斜睨了秦大人一眼,顿时把他吓得一个激灵,忙拉着林修云去了别院。


    余月初眼看着就要跟上去,却被裴悬抓住手,她不解,皱着眉,回头看他:“我去看看——”


    裴悬一用力,将她扯过来,两人距离近了些,缓声:“人家的家事,你跟着去做什么?”


    “我担心修云姐姐。”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外头起了风,夹着细雪,房门半掩,吹进来缠着余月初和裴悬的衣袖猎猎作响。


    “担心林修云?为何?”


    她别开眼,长睫映在眼睑上,浅浅淡淡的阴影,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余月初双手绞在一起,她的手心易出汗,此时又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弄得两只手都汗涔涔的。


    裴悬也不着急,大手轻轻搭在她肩头,等着她组织好语言,等她慢慢作答。


    外头院内喧闹声不断,正厅内只剩余月初夫妻二人,裴悬与她对面而立,两道身形相差极大却又极为相称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外头风声也大,混杂着凌乱的人声,却愈发显得厅内寂静,便是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余月初长睫颤了颤,张口欲言,外头的喧闹声却愈发大了起来——


    “我想去看看,声音怎么越来越大了?”


    隐隐约约中,她甚至能听见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听得她心里一紧又一紧。


    裴悬拗不过她,终于是点了头,陪她过去。


    来到别院,院子不大,约莫四五十步就到了正厅门前,秦大人和林修云还有几个老妈妈守在门外,屋里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叫,秦大人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不断地有丫鬟和接生婆进进出出,丫鬟手里都端着温水,端出来的水都被鲜血染红了。


    有些丫鬟走得着急,血水洒出来,落在被尘土弄脏了的雪上,又把雪堆染红了,星星点点的红色透过泛着白光的雪,刺得人眼疼。


    余月初头一遭见这样的场景,她站在门前的台阶前,看着一个个的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屋里的人疼得哭喊,丫鬟婆子忙得脚不沾地,庭院内的喧嚣却似乎与台上的男子无关。


    余月初头脑发懵,低喃:“那明明也是他的孩子…”


    “你知道像这样的女子,一般是怎样的地位吗?”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开口。


    余月初摇头,她不知道,爹爹也有妾室,但是姨娘没有这样凄惨,她也记得姨娘生产时,爹爹有多着急,她虽不喜爹爹纳妾,也知道娘亲受了委屈,但是终归爹爹还算明事理,什么好的东西都先紧着她和兄长还有幼弟,四五个儿女里也最疼他们三个。


    娘亲大度,姨娘亦明事理,所以余家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裴悬幽幽道:“你可知林修云婚后十余年始终无子?”


    余月初猛地回眸,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难怪如此,难怪他们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这里有一个孩子,她还以为是林修云的孩子长大了,原来竟是他们夫妻二人膝下无子。


    她的唇都有些发抖,听着屋内女子愈发刺耳的哭叫声,喉咙都哑了,她的心一阵一阵地收紧:“你的意思是……”


    裴悬叹了口气,转身看向遮着帘子的屋子,看着里头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低声:“你家里关系都和睦,再加上除了你娘亲,便只有周姨娘一个人,周姨娘也是好人,你娘亲也是好人,所以你家里的姊妹多但是能和睦相处。但像这里这种情况,这里管事儿的人没有一个为里头那个女子真正担心的,他们担心的只有腹中的孩子,而那女子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被强占,第二种便是自己爬上了旁人的榻,身份虽然是妾,但地位与通房无异。”


    余月初只觉后脊发凉,结结巴巴道:“那、那他们……”


    “你何曾见过女子生产哭得这样凄厉的?”


    “这话什么意思?”


    正说着,里头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在一声惊天响的惨叫之后,忽然少了生息,余月初被吓得一哆嗦,本能地看向站在门外的林修云夫妇,他们却依旧泰然自若地站着,丝毫没有被影响到。


    屋里女子的哭喊声再次传来,这回与前面不同,里头走出来个接生婆。


    接生婆身上穿着粗布麻衣,满手的鲜血,拿帕子擦了擦手,脸上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上来询问秦大人:“大人,娘子的身子怕是撑不住了,生了几个时辰了孩子也没生下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您看要不要……”


    秦大人这才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林修云闻言抬手捂住嘴,杏眸微瞪,难掩震惊,一个身形不稳,后退了几步,险些踩空从台阶上摔下去,好在身侧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剖腹取卵有何不可!”说话的是个老太太,苍老的声音传来,那老太太旧居深宅,不认得裴悬,在旁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余月初被这一句话吓了一大跳,本能侧开身子,往裴悬身旁靠了靠:“什么剖腹取卵……”


    “就是你想的那样。”


    余月初只觉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侵蚀了她的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冷的。


    余月初以为至少还要再说些什么,哪知秦大人听见那老太太说话,立马就跟接生婆说了保孩子。


    林修云浑身冷汗直冒,忙上前问道:“剖腹取卵…是何意…”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没残忍到这种地步。


    那接生婆却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母蚌怀了珍珠,若是它自己能吐出来那自然是最好,但若是它吐不出来,可不就得人来把珍珠拿出来吗?珍珠原本是石头,是母蚌日夜用血肉滋养它,这才让它长大了,但是我们要的只是珍珠,要那破败的母蚌有何用?咱们帮帮它,既能把珍珠取出来,也能让母蚌少受些罪不是?”


    老婆婆的声音丝毫不见胆怯,也没有半分惊讶,似是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林修云讶异地看着眼前的接生婆的嘴一张一合,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她颤着声问:“那大人呢…?”


    接生婆皱眉问:“夫人这还用问?大人自然是没了,肚子剖开把孩子取出来就行了,毕竟母蚌最大的责任就是这个。”


    林修云的心算是彻底凉了,她几乎是不受控地往地上倒去,丫鬟在一旁扶住她,才不至于她摔倒台阶上磕得头破血流。


    她是讨厌那女子没错,她恨她爬上她夫君的榻,她恨自己的夫君抵不住诱惑,她恨他们两个人,但她从未想过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去死……


    接生婆见他们夫妻二人都没阻止,便当成了默许,接着进屋继续忙活了。


    不过几息的工夫,从屋里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丫鬟,有些为难道:“大人,娘子想见您…”


    秦大人听见,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不似人色的女子躺在榻上,浑身是血,嘴唇都被她咬烂了,脸上发间全是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林修云紧跟着进屋,站在了一旁。


    余月初不顾旁人劝阻,拉着裴悬一起进了屋子——


    他们的身份,谁也不敢拦。


    秦大人跪在榻前,颤抖着拿起了榻上女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女子手指冰凉,她看见他们夫妻二人,用仅剩的力气说:“终究是妾对不住夫人,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妾不过贱命一条,还请夫人在妾死后,能够善待这个孩子……”


    言罢,她没给秦大人一个眼神,转头看向天花板,嘴里不住地喊着什么。


    林修云俯身,屏息倾听。


    她在喊“娘亲”。


    用仅剩的力气喊娘亲,一遍又一遍,然后,松了手。


    余月初站在门里,这时她倒出奇的冷静,裴悬也是头一遭见这样的场景。


    后面的事余月初记不清了,她感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只在隐隐约约中听见嘈杂的声音。


    有人把刚生下来的孩子包起来,孩子身上身子还带着血水,孩子被那老太太塞进林修云怀里,苍老的声音盖不住的欣喜,似乎她已经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云娘,好好抱着,这就是你的儿子了。”


    林修云看着怀里酣睡的婴孩,眉眼间已然有了他娘亲的模样,鼻子嘴巴却长得跟秦大人如出一辙,太像了。


    余月初迈着虚浮的步子过去,看了孩子一眼,一种难以掩盖的呕吐感涌上来,这个婴儿让她发怵。


    强忍下不适感,她简单跟林修云说了几句,转身告辞,裴悬没多说一句话,只淡淡地看了秦大人一眼,秦大人便做贼心虚般低下了头。


    余月初在裴悬的搀扶下出了秦府,坐上马车时,她最后一次透过红色的车帘看了眼牌匾。


    大年初一,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说:白天或晚上还有一章。


    第73章 痴缠


    “林修云怕是要愧疚一辈子了。”半晌, 坐在车厢里的裴悬低声道。


    余月初还未缓过神,呕吐感好不容易压了下去,喉咙里疼得干涩又酸苦,难以控制的眼泪将眼眶湿润, 她喘息着看向裴悬, 没说话。


    裴悬看了她一眼, 拿了壶里的热水喂给她:“先喝口水。”


    余月初接过来往嘴里灌, 显得有些狼狈。


    方才一幕带给她的冲击力太大,让她久久不能回神,一闭眼一抬眼间就看见躺在榻上的女子那张惨无人色的脸。


    可她死了没人在意, 最后一张破草席卷了出去扔掉, 最终连个碑都没有, 一抔黄土洒过去就掩盖了她存在的痕迹。


    她的所有苦所有痛, 连带着她所有的罪孽与贪婪都被风一下吹干净, 分毫不剩。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喉间被润湿了, 余月初在感觉像歇了口气, 这才慢慢回神,看向裴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若是失忆前的余月初,定然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二十五岁的余月初不会觉得大惊小怪,只会觉得唏嘘,但十五岁的余月初却觉得这种事过于残忍,便是话本子上也少见这样残忍的做法。


    裴悬没有太大反应,搓捻着手中扳指,意味不明道:“这种事很常见,”他看向她, 知道她欲辩解,先一步开口,“你从前也常见这种事。”


    “怎么会……”她低喃,心沉了半截。


    裴悬阖了阖眼,像是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再抬眼,他看见面前六神无主地愣着的女子,张口:“你第一次见人死在你面前,那年,你是真的十五岁。”


    一瞬间,刚压下去的呕吐感再次涌上来,潮水一样汹涌,喉咙里翻上来酸水,余月初皱起眉头,端过水又咕咚咕咚喝了灌了几口,这才堪堪将这种感受压下去。


    余月初看着他,她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做到不动声色说出这样残忍的话的。


    裴悬叹了口气,接着说:“在秦家调来京中之前,朕便查过这些年他家的所作所为。”


    闻言,余月初缓了缓神,看向他。


    “为官,也算得上是清正廉洁,体恤百姓,近几年来又屡屡立功,这不必说,但是他们的家事,”裴悬正了正身,“十几年前林修云嫁到秦家,一开始日子过得也不错,毕竟是林家的女儿。但是后来林家败落,林修云因为出嫁了,所以逃过了流放,虽说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她没了依仗,一介女子没了有权势的母家,又远嫁在外,加之成婚多年未有子嗣,便是那姓秦的曾与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也被蹉跎没了。”


    “后来呢?”余月初追问。


    “后来,听说那个秦大人开始纳妾、找通房丫鬟,但是都被林修云发现了,其实也怨不得她,她没了母家可以倚仗,又没有孩子傍身,对这些事自然格外敏感,所以连着几年,府中都没有孩子出生。直到去年快入冬的时候,林修云发现府上多了个大肚子的丫鬟,一下子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但那丫鬟月份大了,她丈夫又极力反对,她没办法,只能容下这个丫鬟。”


    裴悬顿了顿,接着说:“其实那个丫鬟就算是活下来,孩子也不会让她养,当家主母是林修云,那个丫鬟顶多算个妾,生的孩子是小主子,她自然没资格养,孩子也只会管林修云叫娘。但是她若活下去,好歹孩子还能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她现在没了,孩子就完完全全成了林修云的了。”


    “她不是这样的人!”余月初急着打断他,林修云不是这样的人,她肯定会告诉孩子,他的亲生母亲是谁。


    “你见过哪个当家主母会告诉妾室的孩子他是谁生的?况且秦家没有孩子,那孩子便是长子,眼下他亲娘又没了,你觉得就算是旁人跟他说夫人不是他亲娘,他会信吗?”


    “可是修云姐姐她……”余月初还想辩解,可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蔓延至她全身。


    裴悬轻叹:“初初,人是会变的,林修云变成现在这样,她也没错。”


    “……”


    男人接着说:“不只你认得林修云,朕也是从小就认得她,看到她变成现在这样,朕也很唏嘘,但是在她听到要剖腹取子的时候的反应,就证明了她并不是真的冷漠无情,初初,她只是学会了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中该如何生存。”


    余月初听了他的话,久久不能平静。


    伴着哒哒的马蹄声,两人回到宫里,进凤栖宫的前一刻,余月初伸手挡住房门,挡住裴悬想进来的脚步,问他:“那皇上呢?”


    男人心里一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正欲开口,却听见眼前面色有些苍白的女子平静地说:“皇上对…”她张了张嘴,似乎从来没适应过“臣妾”这个词,在喉间滚了好几遭才出来,“臣妾呢?”


    说完,也不给裴悬留一个辩解的机会,“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裴悬心里大叫不好,她只要一开始自称“臣妾”,那就大事不妙。


    他也没生气,只是没想到今日会有这么一遭,原本带她去看林修云单纯为了让她见见旧日老友,哪知道能碰上这么一档子事儿?


    她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是常有的,毕竟谁看见自己的好姐妹变成如今这样也会难过,哪怕知道她没错,知道她有自己的苦楚,但起初知道了,总归会有几分唏嘘。要余月初彻底接受这件事,肯定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她现在有十年的空白,本就像小刺猬的女子此时更是竖起一身的刺,谁靠近她,她便扎谁。


    男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站到双腿发麻,天色擦黑,今夜没有月亮,阴阴沉沉的,似有雪或雨,不消片刻便起了风,裴悬久久未曾听见里头的动静,但灯一直亮着,他便不用担心她,让她自己平复一下也好。


    想着,他又在门前驻足片刻,直到双眼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天黑尽了,他才叹了口气,转身——


    又回身看了眼,透过房门,看到了里头浅浅淡淡的倩影,这才转身离去。


    余月初起初坐在案几旁,过了会儿又坐到榻上发愣,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眼瞅着天色渐暗,越来越黑。她本不想点灯,嫌有光刺眼,灼得眼睛难受,又酸又胀的,没有眼泪,但是眼睛越来越难受。


    又想着若是天黑了屋里不点灯,外头站着的人定要担心,她并没有生他的气,只是一时间有些消化不了这些事,没理由让他担心,思来想去,她终于还是点了灯,示意自己没事。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的人影终于离开,余月初有些累了,腰酸腿疼,脑子里也嗡嗡的,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像泄了劲,脱了鞋,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眼睛朝上看,呆呆的。


    采云抱着序安过来,说是序安闹着要母后哄睡,采云没办法,不管她如何哄,序安都哭闹个不停,便只能抱过来找余月初了。


    余月初躺在榻上要睡不睡的,听到门响,眼皮抬了抬,没醒。


    “母后——!”醒了。


    她坐起身,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满脸雀跃的序安,玩了一天了也不知道累,采云说他要母后哄睡,余月初看倒像是他故意找茬折磨采云,连带着她一起折磨。


    余月初虽然累了,却还是强挤出笑脸,把序安抱起来放到腿上,问他:“跟母后说说,今天玩什么了?”


    序安比说话比从前顺当了不少,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余月初,他今天跟采云她们一起堆雪人了,还去御膳房吃了好多好吃的点心,还去了御花园里玩,不过他想爬树采云姑姑不让。


    余月初轻笑:“手手给母后看看凉不凉?”


    序安撇撇嘴,乖乖伸手。


    余月初握住他的手,小手肉乎乎的,但是冰凉,看来是没听话,偷着抓了不少雪,手心红彤彤的,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捂了捂,佯装生气道:“你自己试试手手凉不凉?”


    说着,她把序安的手贴到他自己脸上,冷得他一个激灵,一个没坐稳,差点从余月初腿上摔下去。


    余月初给他暖暖手,道:“以后不许再偷偷抓雪了,采云姑姑如果不同意,安儿不能自己做主,记住了吗?”


    序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好久,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女子上手轻轻捏捏他的鼻尖:“你啊,疯了一天了,是不是该睡觉了,方才母后听你采云姑姑说你不听话,闹着不肯睡觉是不是?”


    序安只是小,不是傻,但是他现在的脑瓜不足以支撑他扯谎,便只能乖乖垂着脑袋不说话,企图蒙混过关。


    余月初见他一副鹌鹑样,脸都快埋衣服里头了,也没多逗他,把她按在自己怀里,柔声说:“睡罢,母后在呢。”


    或许是亲缘间与生俱来的牵绊,方才还一直闹腾的序安听完余月初的话就开始打瞌睡,不过两三息的工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余月初又抱着他哄了会儿,确定他睡熟了之后才把他交给在一旁站着伺候的采云,朝采云扬了扬下巴,压低声:“轻些,把他安顿好之后你也快去歇着罢,让轮班的来看着他。”


    采云点点头,无声地应下。


    余月初长长地舒了口气,躺在榻上,还没喘几口气,就听见房门被“吱呀——”地推开,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裴悬踱步进屋,脱了外衣,坐到榻沿上,看着榻上水眸半阖的女子,黑眸晦暗,幽深不明。


    他放下了帷帐,轻柔飘忽的帷帐落在余月初身上,擦过她莹白如玉的肌肤,痴缠的衣服里包裹的是纤细泛光的皓腕。


    “困不困?”他先开口。


    躺在榻上的女子睁了睁眼,双眸一时间没有聚焦,眼前的人面容模糊,听到的声音也是模糊的,她愣了会儿神,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张了张嘴:“不困。”


    说完便闭上了嘴,再没别的话语,静静地等着他再开口。


    裴悬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勾唇:“在想什么?”


    她叹气,像没辙了,没躲开他的触碰,回答:“在想……”余月初移开眼,又移回来,看向他,“在想这世间的男子是否都这样,明明许诺的是他,背弃誓言的也是他,可是从那个姓秦的表现中看得出来,他对那女子并没有什么真心,她为何还要拼死拼活生下孩子呢?”


    “初初,看事情要考虑周全,要看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看了看她,踌躇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她说,“比如你我,若是你想对我巧取豪夺,或把我当作生儿育女的工具,我也没办法,反而还要为了母家奉承你,即便我并非一介白身,你若是拿了余家来做筹码,我还是会乖乖听话,余家也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孩子把家里几百口人弃之不顾。”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裴悬有些诧异,墨眸看着她,久久不能平静。


    余月初看着上方薄唇轻抿的男人,接着说:“嗯——我其实没有怪你,方才说是不是世间所有的男子都这样也是气话,因为我爹爹不这样,你也不这样,我兄长也不这样,修云姐姐更没有错,她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她语气有些恹恹的,翻了个身,侧着身,背对着他:“只是我有点…接受不了,这十年的空白对我来说实在是……”


    说着,余月初不由得哽咽了起来。


    裴悬知道此时跟她说什么、承诺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等她自己转过这个弯来。


    余月初掉了几滴泪,又仰面躺着,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杏眸中全是盈满的泪水,她抬手遮了遮烛光,转眸看向裴悬:“真的没有法子让我恢复记忆吗……”


    不出意外的,回答她的只剩沉寂。


    她有些自嘲般笑了笑,又滚下几滴泪来,从榻上坐起身来,看向眸色躲闪的男子,伸手,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捧着他的脸,掰过来,让他不得不看着她含泪的眼睛。


    “为什么每次我提到这事儿你都会躲?”余月初颤着声问裴悬,她想不明白,若是前面十年他们过得很幸福,他何必这样次次逃避。


    “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我也有权利知道真相!”女子近乎歇斯底里,“你知不知道从我醒来后,这不过六七日的光景,我过得跟六七年一样,我谁都不认得,我谁都没见过,我害怕,我想去找我认得的人,但是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就在这里!可是我不认识你!”


    “我认得是是裴悬,我不认识什么新皇!我不认识你!”她哭喊着,眼泪泄了闸一样地往下流,像只无助的小兽狂怒着、愤慨着,控诉着自己的不甘,“这对我不公平!”


    男人眉头紧皱,看着她哭闹,任由她在他身上又打又咬。


    余月初撕扯过后,看着眼前男人平静如水的眸色,一瞬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他太冷静了,冷静得让她觉得她是个疯子。


    余月初长长地呼吸一下,呼吸时都带着颤意,刚哭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你是裴悬,你说人是会变的,那你呢?你变了吗?”


    裴悬愣了一瞬,想说的话在喉头、舌尖翻滚,她没注意到眼前的男人眸色愈发深沉,接着道:“你也变了,你是比之前有权势、有能力,做事也比之前更靠谱,但是裴悬不会这样冷淡,裴悬哥哥不会这么安静地看着我哭,看着我发疯,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老是跟你闹,因为你比不过他,你比不过——唔!!!”


    面前的女子樱红水润的唇一张一合,这么漂亮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都在剜他的心。


    她从前说他比不上裴风,现今倒好,连从前的裴悬他也比不上了,她似乎不怎么会骂人,这张嘴如果学会了骂人,也不是好事。


    就是不太消停,他记起来了,他不能把她当大人看待,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那么大点儿,是他让她忘记了过往,她乐意骂就让她骂好了,实在不行——


    堵起来就解决了。


    实际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女子的樱唇被男人衔住,眼前的男人浑身散发着戾气,扣住她作乱的手腕背在她身后,紧紧压住,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


    余月初毫无反抗之力就被他扯到了自己怀中,一时间,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男人禁锢住她的力道不小,让她全然无法挣脱,与她交缠的双唇却温软至极,透着怜惜,余月初眼睛眯了眯,一瞬间的愣神,裴悬趁虚而入,勾住了她躲闪的软舌。


    她眼中的泪越来越多,眼眶装不下了,下雨一样地往下掉,滑过她的脸颊,落到他脸上,淌进两人的唇齿间。


    泪水的咸涩爬上舌尖,让她本能地皱起眉头。


    她没有配合他,挣扎个不停,不知是累了还是倦了,余月初忽然觉得没有意义。她挣脱不开的,她忽然就想起了林修云的遭遇,白日里惨死的女子,听秦府的下人说,她还不满十七。


    她忽然意识到很恐怖的一个事实,此时这个与她痴缠交颈的男人,是当今圣上,这世间权力最大之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不过是因为他的“爱”才能这样放肆——


    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爱”。


    说到底她其实什么筹码都没有,对于裴悬来说,不,对于皇帝来说,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不是独一无二的,他可以对这世间任何人生杀予夺,没有人有异议。


    对她记忆中的裴悬来说,余月初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是现在的裴悬,他说的这样那样好听,但她知道他早就变了,她不怪他,但是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在她想了解从前的事的时候次次拒绝?


    明明常人对失忆的人想了解自己的过往,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现在这般,只能说明他心里有鬼,他自己害怕。


    想到这里,她的心反而平静了些,停止了挣扎,甚至轻轻回应了他一下。


    感受到她的舌尖轻轻勾了下他的舌尖,男人心上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吻得愈发沉重。


    粗重的而急促的呼吸在余月初耳畔颈侧不断响着,她本就凌乱不堪的心跳也愈发剧烈,男人轻咬她红得要滴血的耳垂,红缨柔软至极。


    她被咬疼了,他却计谋得逞般再次扣紧了她的腰身,隔着衣物,男人掌心的温热依旧将她穿透,弥漫至全身。


    她见挣扎不开,没办法,只能松了身子,放弃抵抗。


    屋内的红烛快燃尽了,余月初的眼泪也流净了,她本能伸手紧紧抱住男人结实的脊背,涂满凤仙花汁液的指甲在他背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血痕。


    身前刺痛传来,余月初瑟缩了下,却被人扣住后颈,不得不向他靠进,被他抱住,严丝合缝,她张开嘴,不肯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直到一瞬时,似乎是被咬疼了——


    她仰起头来,双眸空洞,眼泪簌簌而落。


    直到最后被男人抱着清洗干净后又被他抱在怀里,与他相拥而眠,她都不肯再吭一声。


    心情得到纡解,裴悬的耐心直线上升,看着怀中哭得不能自已,却依旧不肯服软,也不肯说一个字的女子,他拿她也没法子。


    他方才确实没遵循她的意见,但扪心自问,她若真的不愿,他根本不会强迫她,倒是她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抓痕,半分不带手软,现在还在冒血珠——


    作者有话说:什么都没干,都好好穿着衣服呢,就是小情侣吵架,吵得厉害了点,审核大大放过我!!


    第74章 冷眼


    那日后两人冷战了整整三月, 眼看着就要入夏了,余月初日日见了裴悬比老鼠见了猫还避之不及。


    裴悬上朝,她在凤栖宫里呆着;裴悬去凤栖宫看她,她闭门不见, 不是困了就是不想见他;裴悬来接她泡温泉, 她次次说来癸水。


    ……


    直到裴悬终于忍不住了, 下朝后直奔凤栖宫, 不出所料宫门紧闭。


    外头艳阳高照,裴悬愣是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哪知里头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权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微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男人长身玉立在日头下, 身侧就跟着祝子和, 祝子和一句话也不敢说, 就这么佝偻着腰站在裴悬身后,也不敢劝他一句。


    裴悬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蝉鸣刺耳, 一阵阵的风夹着热浪吹来,他皱紧了眉头。


    这些日子天气愈发炎热,余月初却不见他,每当换季,她都容易生病,头疼脑热的,他如今见不到她人,他自己也放心不下。


    裴悬在外头又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御膳房的人把午膳送来的时候,凤栖宫的大门才打开, 裴悬借机跟了进去。


    余月初坐在椅子上吃冰镇西瓜,手里捧着本书看,她今日迷上了看话本子——


    或是余月初十五六岁的时候本就喜欢看话本子。


    天气愈发热了,余月初换下了厚重的衣裳,身上只穿一件单衣,面料单薄,细看还能看出心衣的痕迹,肩上披了一件轻纱,薄如蝉翼,怪不得她近日只让宫女进进出出,太监愣是一个都不见,合着是天气太热了导致她不想多穿衣裳。


    看见裴悬过来,余月初抬了抬眼皮,原本亮黑的眼瞳在阳光的照映下变成深深的琥珀色,女子眼睫轻颤,呼吸一瞬间乱了几分,胸脯跟着微微起伏,连带着胸前的衣裳也跟着动弹,上头的粉花显得愈发娇艳欲滴。


    她没说话,也没赶人,瞟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周遭的氛围不对,采云想沏茶被裴悬拦下,他朝采云和祝子和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行了个礼就赶忙出去了。


    随着“吱呀”的关门声,余月初终于回神,抬眼看向眼前身形颀长的男人。


    她的眼神慢悠悠的,像刚睡醒,带了层水雾,波澜不惊,半晌开口:“皇上来有何贵干?”


    裴悬压了压心中的火气,眸色深得要滴出水来,声音沉哑:“三个月不肯见朕,初初可消气了?”


    回答他的又是一阵缄默。


    良久,余月初抬眸:“气不气的,皇上不还是来了吗?”


    说完又低下头看书。


    裴悬坐到她对面的凳子上,喘了口气:“你这段时日到底在闹什么?若是因为林修云家的事,朕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人是会变的,而且林修云没有错——”


    “我什么时候说是因为这件事了?”余月初打断他,将手中吃了一半的西瓜咬掉剩下的一半,看着他。


    “那你是因为什么?什么事值得你三个月对朕不闻不问!”


    裴悬说完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舒了口气,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余月初冷哼一声,拿叉子叉了块西瓜,轻咬一口。


    嫣红多汁的果肉在她口中炸开,不多不少的甜味儿,冰冰凉凉的口感平息了她心中的些许燥热,西瓜中的水分将她未涂口脂的双唇润得晶莹。


    女子唇上浅浅的坑洼盛着西瓜汁,倒显得她更面如桃花。


    见她还是不吭声,裴悬叹了口气,耐下性子道:“遇到问题我们要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问题,像你这样只知道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也不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事,你要让问题一直存在吗?”


    余月初似乎是听进去了,抬眼看向他:“好,那我告诉你,裴悬,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闻言,男人眼瞳颤了颤,瞒着她的事?


    他还能有什么事瞒着她吗?前些日子跟东夷国彻底断了邦交,而且她才不屑于在这事儿上跟他置气,哪回不是她勾勾手指他就巴巴地过去了。


    若说林修云家的事,一开始确实是他有意瞒她,但是事后也跟她道歉了,更何况她方才说不是因为那件事,那还能是因为什么事?


    他还能有什么事瞒着她?


    余月初就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裴悬没法子,措了措辞:“要不这样,你告诉朕是因为什么事,朕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听见这话,眼前的女子似乎才抬了抬眼:“当真?”


    男人颔首:“朕金口玉言。”


    余月初点点头:“好,”她站起身,水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别反悔。”


    说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将抽屉里的白绢拿出来放到他面前:“解释,这是什么?”


    裴悬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余月初写给裴风的,怎么可能让他看见,他现在是真不知道这是何物。


    裴悬拿起白绢,细心展开,看着上头娟秀的字迹,低低地念出来:“若有来生,一愿郎不为王,二愿我不为妃,三愿郎君千岁、夫妻恩爱,惟愿与郎,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他盯着白绢上的字看了许久,连呼吸都轻了,余月初也不急着说话,没催他。


    裴悬抬眸:“这是什么?”


    她皱眉:“你还好意思问我这是什么?”余月初一把将他手中的白绢夺过来,“这分明就是我写的,但看着就有些年头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写这样的话!”


    她在质问他。


    余月初这一举动无疑是把裴悬架在火上烤。


    他若认了,那就说明他对她情感不真,她就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是他故意让她失忆,为的就是掩盖他自己的丑事;他若不认,那她问起来,他又该如何回答?难不成告诉她,他其实不是她第一个男人?那她肯定会问那个人是谁,她为什么忘记了,为什么一开始她没有跟他在一起,而是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这几句话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写给裴风的,当年裴风的“死讯”,让她险些跟他决裂,若是现在真的让她知道了真相,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裴悬喉头发干、发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他不说话,余月初不知怎的又想哭了,鼻头一酸,一股无力感涌上来,张了张嘴:“裴悬,为什么啊,我为什么会写这样的话啊……”


    眼前容貌依旧的女子脸上不一会儿就布满了泪痕,她的眼睫都被湿润了,下眼睑上紧紧贴着湿乎乎的睫毛,水眸中眼泪不住地打转,然后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余月初眨眨眼,滚下几颗泪珠,一瞬间浑身失力。


    裴悬看着她,眸色沉静,他太冷静了。


    余月初一时间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把白绢往桌子上一扔,用力一甩,飘飘忽忽中,白绢从桌上滑落,落在地上,很久才停下。


    “你干什么啊!你说话啊!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啊!你之前到底做了什么,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男人声音平静:“那些事知道了对你来说没好处,别闹了。”


    他怎么能这么冷静,怎么能这么平淡,显得她的歇斯底里像个疯子。


    “没好处?没好处你倒是藏好啊,你不藏好,让我发现了这些东西,我来问结果你还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有权利知道!”


    “朕说不行就是不行!”


    这话出口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余月初一瞬间软了身子,几乎瘫倒在地上,裴悬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艰涩开口:“对不起……”


    这是他头一次拿皇权来压她。


    她伸手推他,没推开。


    女子声音发颤:“皇上,您——唔!!”


    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狠狠地压在了她的唇上,一点一点地啃噬她的双唇。


    辗转反侧间,余月初的唇被男人又舔又咬,布满了红痕,要破不破的唇淡极生艳,衬上女子莹白的肌肤,显得愈发娇媚。


    不知为何,这种时候,裴悬第一反应竟是想狠狠堵住她的嘴,让她这张比谁都厉害的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明知道她在生气,她歇斯底里,她哭喊着要他告诉她真相,他该正视并尊重她的愤怒和需求,可是,他却不是这么做的。


    好香,好可爱,好喜欢,想把她欺负哭,把她欺负到只为他一人流泪,欺负得她只看得到他一人,心里再没有旁的男子。


    罪恶感油然而生。


    男人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余月初强忍着哽咽,尽量说清楚话:“裴悬,在你眼里是不是这种时候只要到了榻上就什么都能解决了?”


    她在撕开他的遮羞布。


    裴悬没吭声,一手扣住她的肩头,弯下身,长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比平日里粗暴了许多,将人放到了榻上。


    余月初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男人紧紧箍住双手,压在身体两侧,她不住地踢他,在榻上挣扎:“裴悬你发什么疯!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行吗?我凭什么不能知道,我有权利知道从前的事情,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唔!”


    绵软的双唇再次被男人强硬堵住,余月初呜呜地想咬他的唇,却在她咬下口的一瞬间,他松开了她的唇。


    余月初扑了空,心上的难过更甚,裴悬直接将她两只腕子叠在一起,用一只手禁锢在她头顶,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哑声问:“你就一定要跟朕硬气到底是吗?”


    “对!”余月初不怕死地跟他呛嘴,“你难不成还要跟话本子里的那些皇帝一样来巧取豪夺那一套吗!”


    闻言,裴悬被她气笑了,点点头,捏住她的脸,然后轻轻拍了拍:“巧取豪夺,初初喜欢那样的?”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偏偏一双黑眸暗得骇人,直直地盯着余月初,不加遮掩,从不掩盖自己对她的欲望与渴求。


    余月初愣了愣神:“你什么意思?”


    她总觉得,这次他不会善罢甘休。


    “做个交易罢,初初不是想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吗,这样,我们再生个孩子,朕就告诉你,怎么样?”


    生孩子?这怎么又扯到生孩子的话题上了?


    “我们不是已经有序安了吗?他才两岁,生什么孩子?”余月初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初初不喜欢再要个孩子?”裴悬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朕记得,初初前些日子就说想再要个孩子的,现在不愿了?”


    她不说话。


    裴悬也不恼,看着面前别开脸不吭声的女子,他便当她同意了。


    他从前最不屑用孩子拴住她,现在却巴不得再有个孩子能横亘在他们中间,哪怕是一种畸形扭曲的关系,也要将他们二人永远连接起来。


    裴风可以,他裴悬凭什么不可以?


    余月初失忆之前裴风就占据了她心里大部分位置,凭什么现在她都失忆了,她还要为了裴风来质问裴悬,若他再不采取什么措施,怕是不用多久,余月初就凭着宫里的蛛丝马迹将她与裴风的过往尽数拼凑起来了!


    他知道,她心善,最见不得孩子没有娘亲,更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失去娘亲,他需要一个孩子,巩固他在她心里的地位,一个,她和他的孩子。


    “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裴悬说着,压下身来,亲吻她的额头、鼻尖,一路往下,落到她紧闭的双唇上。


    女子双唇温软,方才亲过的痕迹还在,水润润的唇瓣紧抿着,一副无论怎样都不肯屈服的样子。


    她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迫于他的淫。威而弯腰。


    “你这招,算宁死不屈?”裴悬冷笑。


    余月初梗着脖子:“对!”


    “那朕要是想霸王硬上弓呢?你能如何?”他凑过来咬她。


    余月初以为他又要咬她的嘴,结果裴悬方向一转,轻咬她的下巴。


    “你干嘛!”咬完下巴,他又捏了捏她难以启齿的部位,惊得她惊呼一声。


    “霸王硬上弓。”裴悬回答。


    “裴悬你要不要脸!”余月初直接开骂。


    “要脸?要脸媳妇儿都要跑了,朕要脸做什么?”他一边说话,嘴上也没闲着,又开始亲她的嘴。


    余月初又开始找别的借口:“太热了,这大热天的,日头这么高,白日宣。淫。不好……”


    她向来是个很会看势头的人,若再不阻止他,怕是白日里连带着今夜她都不用下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万字大长章,因为我要赶不完榜单了。


    今天为什么只有这一张呢,因为我累晕了,从家里回学校,一路上颠沛流离,实在是没办法,放心,我明天一定能写完(鞠躬)


    应该下周就正文完结了。


    第75章 对峙


    “哦?白日宣淫不好?”男人轻笑, 捧起她的脸,巴掌大的脸蛋上此时满是泪痕。


    “方才初初不是很刚吗?怎么这才多久就缴械投降了?嗯?”说着,裴悬在余月初嘴上亲了口。


    “唔…”余月初眼睫颤了颤,辩驳道, “有事能不能好好说事, 怎么什么事儿都得在床上解决?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裴悬挑眉, 修长的手指指腹轻点女子的下唇:“为何不能在床上解决呢?在床上又不耽误我们解决问题, 而且还能提高解决问题的速度,何乐而不为呢?”


    余月初本能张嘴咬他的手指,嘴上不饶人:“裴悬你耍流氓啊!”


    他点头:“嗯, 耍流氓。”


    她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又冲他叫:“你无耻!”


    他又点头:“嗯, 无耻。”


    “混蛋!”


    “嗯, 混蛋。”


    他照单全收。


    余月初被他气得难受, 抬手想推他,却被他再次握住手腕, 他还在她腕上亲了亲:“初初还有什么要骂朕的话, 尽管骂出来,朕都接着。”


    男人脸上的笑温柔和煦,却深不见底,余月初对上他的墨眸,忽觉出一阵胆寒的意味。


    她稳了稳心神:“能不能好好说话,别老是……”


    “别老是什么?”裴悬又亲她的耳朵,薄唇所过之处,皆引起一阵颤栗,女子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要滴血。


    “别老是……”她说不出口。


    男人挑起她的下巴:“初初不说?可是初初不告诉朕, 朕如何知道初初想知道什么呢,对不对?”


    裴悬在余月初唇上蹭蹭:“说出来,好不好?”


    他哄着她,但她清楚,他是在让她直面自己的谷欠。望。


    “不好,你故意的!”余月初睁大眼睛,忿忿地看着他。


    裴悬挑开她的外衣,隔着心衣亲亲她,惹得她不可思议地颤栗,短促地“啊”了声。


    “说正经事呢,你这是做什么!”原本并没多大感触,但如今她能感受到心衣的细带被男人灵活修长的手指挑起,细带松紧度的变化让她汗毛倒竖。


    “做正经事。”他答。


    “……”


    女子胸前的心衣上绣着淡粉色的花朵,这花长得奇特,裴悬没见过,眸色沉了沉,伸手轻轻戳了戳:“这是什么花?”


    她抿抿唇:“是杜若。”


    裴悬挑眉:“杜若?杜若还有粉色?”


    余月初努了努嘴,道:“这又不是真的,那我想让它是粉色就是粉色,它就是黑色谁也不能挑我的错处!”


    男人轻“啧”一声:“用得着这么生气吗,这么跟朕呛嘴?”


    “觉得我呛嘴,觉得我烦人就赶紧放开我,要么就赶紧告诉我那条帕子是怎么回事,不然你就等着被我呛死好了!”说着,她又试着挣了挣。


    裴悬敛了笑容,扣住她手腕的力道重了些,耐心道:“初初,朕方才说了,有些事知道的多了对你没好处。”


    “但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啊?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然我怎么会写那样的话。我不是那种只知道怨天尤人的人啊,你怎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呢?”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气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疑神疑鬼的毛病是哪里来的,她只觉得这样做不对,她不能一直这样糊涂下去。


    裴悬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道:“不是都跟你说了,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还是忘了的好,怎么不听话呢?”


    余月初眼泪包着眼珠,哽咽道:“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啊,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避之不及,到底发生过什么……”


    “怎么又哭了?”


    “你说啊,裴悬你说啊,过去的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样连提都不愿跟我提及!我凭什么不能知道!”说着,余月初一口咬在他颈后。


    随着一声闷哼,痛感袭来,裴悬眉头都没皱一下,闷声:“咬罢,你能消气就好…”


    余月初咬得毫不留情,发出似有若无的“呜呜”声,男人颈后的肉被她咬在嘴里,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庞落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滑到两人唇边。


    咸涩的味道在她口中弥漫开来。


    感受到后颈上熟悉的湿意,裴悬松了松眉头,轻声哄道:“怎么又开始哭了呢?”


    他握住她的后颈,轻轻抚摸:“不是都让你随便咬了吗,怎么还是哭了,又是哪里委屈了?嗯?”


    余月初没吭声,好一会儿才松口,嗫嚅道:“你为什么任由我咬,宁愿我把你咬下块肉来也不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啊……”


    “初初,我们这样生活不好吗?朕对你不好吗,朕对你的母家不好吗?你为什么非得揪着之前的事情不放呢?明明都过去了不是吗?我们明明是相爱的——”


    “是!”她打断他,“我们明明是相爱的,你明明知道我们是相爱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还要瞒着我,夫妻间最重要的不就是信任吗,你怎么可以瞒着我!”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些话。


    “那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知道了一些事情,而朕失忆了,但你明确知道这些事情了解了对朕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你会告诉朕吗?”他抬手轻抚她布满泪痕的脸蛋,“初初,将心比心一下好不好?”


    余月初有些绝望地阖了阖眼,她知道,事到如今,无论如何裴悬都不会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了,他不想说,她又有什么法子?


    她喘息着,胸脯跟着她呼吸的频率上下起伏,她似乎是没力气了,过了很久很久,才堪堪说出一句话:“裴悬,你刚才说,我们是相爱的,对么?”


    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点头:“嗯。”


    女子冷眼着看他:“可跟我相爱的是二十岁的裴悬,不是现在的皇帝。”


    “什么意思?”男人心中暗叹不好,面上却不显。


    余月初眯了眯眼,用力将一只手从他的桎梏中挣脱,葱白细腻的指尖轻轻戳在他胸口:“意思就是,你不是我爱的裴悬,你不是他,你更比不上他!”


    “朕比不上谁?你说朕比不上谁?”裴悬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亲死她,把这张喋喋不休只会说伤人的话的小嘴封得死死的,让她发出的每一道声音都是为了他!


    “你比不上二十岁的裴悬,你比不上——唔!”


    她的唇被他再次堵住,堵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个吻又狠又急,带着要将她拆吃入腹的霸道。


    裴悬要被她气疯了——


    他从前比不上裴风,他韬光养晦整整七年,为的就是能“比得上”裴风,事实也如他所愿,他做到了,坐到了这世间的最高位,天下的人无不向他臣服。


    为君,他勤政爱民,与旁的国家邦交也一切顺利,最重要的是他从不拿女子和亲来维持两国的安宁,他设立女学,哪怕是有私心的,哪怕是为了让余月初能多看他一眼,但造成的结果是好的,天下百姓无不称赞他是位好皇帝。


    为夫,他承认自己对余月初巧取豪夺是不对,但是他也做到了基本尊重她的意愿,她想为裴风立碑,他就给他立碑,她想留下她跟裴风的孩子,他就把他们的孩子当自己的亲生骨肉疼爱。淑妃在世时曾多次告诉他,爱一个人就要爱她所爱,扪心自问,裴悬做到了,他对序安的疼爱到了让现在的余月初都毫不怀疑序安是他的孩子。她想出去找裴风,他就给她机会,他给了她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出去找裴风,他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裴风一出现,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就悉数崩塌瓦解,任凭他如何劝说,她都不肯放弃裴风。


    否则他也不会跟裴风出此下策让她失忆,他明明是爱她的,她也该爱他才对!


    没错的,她爱他,她说的她爱他,但她爱的是十年前的裴悬!她竟然更爱那个懦弱的混小子!她怎么可以不爱如今这个权倾天下的帝王,怎么可以把他的爱当作泥土,肆意践踏!


    她从前说他比不上裴风,他认,可如今她竟指着他的鼻子冲他吼,说他连十年前的裴悬都比不上!这要他如何能忍?


    他看着眼前愤怒的女子,看着她脸上斑驳的泪痕,看着她乱糟糟的青丝,看着她猛烈起伏的胸脯,感受着她愈发剧烈的心跳,感受着她一直在用力试图挣脱的双手,也感受着她愈发灼热的身子。


    他想欺负她,想占有她,想让她的灵魂深处都刻上自己的名字,他还想把她关起来,让她的世界只有他一人——


    如此,她是不是就会爱上他了?


    不爱也没事,他不在乎,只要她不爱别人就好,她的世界只有他,那她就只能依赖他,他们之间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熬,他可以陪她慢慢耗。


    “你疯了……”余月初颤颤道。


    她身上的男人表情变幻莫测,一瞬几变,眼底的阴沉愈发浓烈,黑眸中闪着寒光,让她浑身发抖,这是她第二次说他疯了。


    “疯了?初初是说朕疯了?嗯?”男人不怒反笑,唇角微勾,看着她,“朕疯了,这是第二回 。”


    “什么?”


    裴悬正色道:“这是今日初初第二回 说朕疯了。”


    余月初听着他沉静的声音,莫名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你什么意思?”


    男人轻笑,大手轻轻拍拍她的脸蛋,力道轻到像羽毛:“既然初初说朕疯了,那朕就疯给初初看好不好?”


    不等她回话,男人自语着:“初初的腕子太细太白了,抓疼了可怎么好?上面留下那么多勒痕,通红一片,瞧着就让朕心疼。”他松了松握住她手腕的力道。


    不等她松点劲儿,已经被他掌心细汗浸湿的手腕再次被男人握住,紧紧握住。


    “初初,”他一脸的平静,无所谓道,“朕前些日子春猎,射中了只小鹿,它的皮毛还在,正愁处理好了没地方用,给初初做一副柔软但没法挣开的枷锁好不好?”


    余月初被他吓得双唇微分,连话都不会说了。


    男人喃喃着:“初初的脸蛋也漂亮,朕记得头一次见初初的时候,你被你娘亲抱着,就那么一点大,那时候初初还不满六个月。人都说小婴儿长得丑,都皱皱巴巴的,可是初初小时候长得水灵,懵懂可爱的大眼睛,胖乎乎的小脸蛋,朕到如今都还记得初初小时候有多么可爱。”


    他像是在追忆往昔,他越说,她越害怕,他说的这些事她一点都不记得,她也没兴趣了解,她如今只觉得眼前的男人陌生,陌生得让她想逃离!


    裴悬又捏捏她软乎乎的脸蛋,说:“初初的小脸啊,比小时候瘦了不少,可更好看了,这天底下怎会有初初这样,生得这般好看的人呢?所以,初初,有别的男子会喜欢上你,朕并不感到奇怪,余月初嘛,没有哪个人会不喜欢,可是初初,”他话锋一转,“我们小时候不是说好了吗,初初只喜欢裴悬哥哥,裴悬哥哥也只喜欢初初,初初从小就是好孩子,好孩子怎么会说谎呢?”


    余月初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干涩道:“人都是会变的…你、你不能因为孩提时的童言稚语就断定一个人的一生如何,你不能这样,况且我还少了这么多年的记忆,这对我不公平…裴悬,这对我不公平。”


    她的声音很轻,又轻又哑,跟着发颤。


    裴悬笑着凑过来亲她的唇,啄了一下又一下,也不深吻:“初初,朕跟你说过了,有些事知道的多了对你没好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我们现在这样生活不好吗?朕不爱你吗?你的母家也没有问题,我们还有安儿,何乐而不为?何必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过去而劳神费心呢?初初,这样你会很累的知不知道?”


    唇上的触感浅浅淡淡,凉凉的、软软的,若是以往,她怕是早就跟他亲了。


    有一件事情没错,在裴悬这里,大多数矛盾都能在榻上解决。


    她其实一直都想不明白,他就像对她有什么饥渴症一样,每回她只是轻轻亲他一下,他都得狠狠的吻回来才肯罢休,每次她都被他亲得喘不上气,用力推他的时候,他才肯松开她。


    余月初想不通,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真的能喜欢到这种地步吗?


    她端着甜点去御书房看他,若他没有在批折子,他会在她放下托盘的一瞬间就把她扯进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在她来不及说话的时候,一块糕点就进了她的嘴巴。


    这样的默契,如同两人从前做过很多次,对他来说就像家常便饭。


    余月初不明白,人真的会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这种程度吗?


    她不理解,也想不明白。


    她不喜欢裴悬吗?她当然是喜欢的,但她无法付出跟他对等的爱,他对她越好,她就越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过去的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爱她爱到这种程度,是否在过去,她也如他爱她这般爱他?


    可是他不告诉她。


    他越是不说,她越是觉得他故意瞒着她,过去一定发生了什么别的不得了的事情,否则裴悬不会这样对她。


    她说他不像从前的裴悬,说他比不过十年前的裴悬,这其实是气话,与她记忆中的裴悬比起来,他除了年纪大些,其它全是长处,他甚至能任由她为非作歹,她如何骄纵,他都不会生气,对于她的所作所为,他都照单全收。


    余月初的眼泪不住地流,哽咽着:“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会爱我爱到这种程度,我真的值得你这样去爱吗?”


    裴悬想说话却被她用唇堵住嘴,他本能地想回吻,很难得,这次他忍下了。


    “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爱我,因为十年前的裴悬就爱我,这点我没有怀疑过,可是我不明白,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让我们在提及这十年的时候你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也不明白,如果是不愉快的事,你又怎么会这样爱我?”她吸了吸鼻子,眨眨眼睛,看着他。


    “裴悬,你知道的,我是怎样一个人,如果一个人对我好,那我也会对这个人好,这个人对我有多好,我就会报之同样甚至超出的好,可是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哪怕是十年前的裴悬,他对我好,但是我觉得我对他的好一点都不比他对我的少,可是现在的你,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对我的好,你对我好到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都说夫妻之间不能计较这些,可是我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么满的好,我也想对你这么好,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对你的爱只有这么些,所以我做不到像你对我这样对你。”


    裴悬静静听着她说话,看着她胸前的心衣因为她情绪激动而波动:“无碍,朕对你好就足够了。”


    “不是这样的,裴悬,因为现在这种情况,所以我想知道,之前到底是因为我们太相爱了,你才对我这么好,还是因为你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以至于你心有愧疚,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好,其实是想弥补没有失忆的我?这些事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就像一团迷雾,我每天晚上睡觉都是昏昏沉沉的,我实在是想不明白,那团雾不浓也不淡,就刚好在我能看得清又看不清的边缘,我真的很好奇,我觉得都不认识自己了,裴悬你告诉我好不好……”


    说到这里,她已然泣不成声。


    男人就这么安稳地看着她流泪,听着她说话,他想告诉她,都不是,可是他不能告诉她之前发生了什么,若是她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弃他而去。


    她曾说,这世上不会有哪个做娘的会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儿,可是她就是那个人,他不认为她有错,但是她的主体性太强了,十年前的余月初也没有那么强的主体性,虽然裴悬不想承认,但是跟裴风在一起的那七年,不用说也知道余月初过得很幸福,她本是一朵娇花,硬是在裴风日复一日浓烈的爱中肆意疯长,长成了一朵坚韧的花。


    她清醒、明白、冷静,她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会那么容易被骗、被带偏,所以哪怕她失去了十年的记忆,但是骨子里被改变的东西是不会变的,裴悬知道,便是现在不告诉她,她也能循着蛛丝马迹,一点点地找到事情的真相。


    纸终究包不住火,若真的等到那时,怕是一切都晚了。


    可他舍不得,他不想她记起来,不想她离开他,他就是这么的卑劣、自私、虚伪、冠冕堂皇,他想把她锁在身边,锁一辈子,这一生都只能看着他一人,也只能爱他一人。


    裴悬将余月初的两只手腕按在枕头两侧,哑声:“初初,别问了,对你没好处。”


    “不是一定要有好处才能问的。”她的声音也平静了些,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腕,任由他的唇落下,早就预料到的事情还是如期而至。


    男人的唇一点点将她吞噬,凉凉的、软软的。


    裴悬说,她的唇很软、很甜,就像花瓣一样,她一开始会羞得双颊绯红,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捶他的胸膛。


    每当这时,就会有他低沉的笑声传来,自胸膛发出的笑声,将她吞没。


    他说他喜欢看她笑,喜欢她跟他开玩笑。


    一开始她不适应他皇帝的身份,每次开玩笑之后总觉得自己玩过火了,只要他冷下脸来,她就像鹌鹑一样不敢再多说话。


    可这似乎没关系,他惯着她,一直惯着她,他说只要有他在,这天地间,随她去闹,她心性纯良,也不会闹出什么不好的事。


    裴悬是这样想的,他想用更多更多的爱填满她的心,填满她过去十年的空白,让她不再胆怯,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他越爱她,对她越好,她就越害怕,越胆怯,惟恐自己无法给他同等的爱,让他失望,让她觉得自己欠他的。


    男人的唇还在往下,到了她的脖颈。


    颈间传来细微的刺痛,余月初轻轻“嘶——”了声,裴悬刚好亲到她耳侧,察觉她的动作,哑声:“咬疼你了?”


    她摇头,说没有。


    愈发湿润的脖颈,余月初不知怎的,脑子里冒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像她曾无数次承受过这样的亲吻,脖颈处的肌肤敏感至极,男人的大手扣在她后颈处,她的脖子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他的唇舌带来的濡湿与温度让她身上产生了一种痒意,从脖颈一路蔓延至全身,酥酥麻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袭遍她整个人。


    “好痒……”余月初忍不住嘤咛出声,娇声控诉他。


    男人闻言,动作稍顿,抬起一双暗沉的黑眸,看向她:“忍一下。”


    不是的,这不是她要的答案,更不是她预想中的答复。


    裴悬该是停下来,然后凑过来蹭蹭她的脸蛋,再亲亲她的额头,接着再说几句软话哄她,最后才会继续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淡淡地让她忍一下。


    想着,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余月初的眼泪又簌簌地落下来。


    感受到鬓角传来的湿意,裴悬停下动作,想问她哭什么,却没问出口,反而往下挪了挪身子,亲在她别的地方。


    隔着心衣,也能感受到掌下肌肤的柔软。


    余月初肌肤莹白,从小就被娇养着,让她的皮肤更是娇嫩,白里透红的肌肤,泪如雨下的脸庞,水盈盈的眼睛,让裴悬平白生出一股凌虐之意。


    感受到他的唇继续往下,余月初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没吭声,紧紧咬住双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每当这时候,她都会有所顾忌,会觉得房门会不会没关好,窗户会不会没关严,要是有人来敲门怎么办?甚至她会假想,要是房顶突然塌了怎么办?


    这些事情虽说是典型的杞人忧天,可她就是会忍不住去想。


    她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真的变了,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为了将来虚无缥缈的事情担忧,更不会想一些莫名其妙到甚至不会发生的事情,但是自从失忆醒来后,她开始变得敏感多疑,开始计较这个计较那个,开始害怕一系列的事情,甚至会给自己凭空捏造出一个假想敌。


    她会因为裴悬跟旁人多说几句话就心里难受,不管这人是男是女,会因为余家要送进宫的东西没有及时送到她手里而忐忑不安,也会因为娘亲偶尔的没有遵守约定进宫看她而惆怅,她没有安全感。


    她知道这都是因为她失去了十年的记忆,这十年的空白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长太长了,这片空白太大,大到她想用现有的人和事填补这片空白,可是越填越越觉得空荡荡,越填她心里越空。


    神智的本能让她不断地寻找过去的痕迹,有关过去的一分一毫,她都不肯放过,可是没人愿意告诉她,不管她问起谁,谁都是沉默不语。那她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帕子,她本以为过去会是很美好的十年,可是看见帕子上写的字,一字一句皆是泣血,她认得自己的字,更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与生俱来的直觉让她明白,过去的十年一定是发生了许多事情,否则她不会把什么事情都寄托到来生。


    因为她不是那种今生做不到达不成,就会盼望着来世的人,她说想和“君”有来世,希望来世两人做一对普通夫妻,想跟他共白首,可是她不知道这个男子是谁。


    在梦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总会梦到十三岁那年在草原上的经历,从前也会梦到那夜,但是更多的是梦到那头可怖的灰狼,散发着腐臭到让她作呕的口水味,梦到自己被灰狼撕得渣都不剩。


    可现在她再做那个梦,梦到的却是那个不愿摘下面具的男子。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十三岁那年没见到他的真容,在梦里就更没有见到他的面容。


    余月初的思绪往下,一瞬间被打断,花蕊被裴悬含在口中,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粗喘一声,其实已经习惯了,可是每到这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就会再次涌上来。


    若说从前他们夫妻间经常这样倒也罢了,可她的直觉分明告诉她,那不是裴悬,而是另外一个男子。


    每次想到此处,她都会有异常强烈的罪恶感和羞耻感,甚至觉得自己红杏出墙了。


    “轻点……”余月初吃痛,裴悬松开她的手腕,她没挣扎,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挡住外头透过来的刺眼的阳光。


    男人含糊不清地回:“嗯,知道。”


    想到哪了?


    她出神一瞬,反应过来了,她在梦里几次三番想摘掉那个男子的面具,漂亮的银饰面具在草原漆黑的夜里十分耀眼。


    这跟她记忆中那个男子不完全相同。


    她记忆中,那个男子当时眼中更多的是虚惊一场,还带着点大人对小孩子的责怪,怪她怎么自己黑灯瞎火的出门,有没有想过草原的夜里有多危险。


    可是梦中,那个男子的眼神分明带着凄怆,满含悲悯,看向她时,眼中的不舍,哪怕在梦里她什么都看不清,她也能感受得到他的不舍,强烈的不舍,可还有几分释然,两种矛盾的神情出现在梦中同一个人眼中。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不明白,梦中的她不是没想过问他,想知道他是谁,可是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男子的身形随着高头大马,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而她的双腿此时就像灌了铅一样,又重又疼,不管她如何用力都只能呆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就连她的嗓子也被堵住了,任由她如何用力、如何张大嘴,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骑着马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什么都无济于事。


    余月初大口大口地喘气,颤着声说:“有点喘不动气……”


    裴悬这才停下动作,松开她,双臂撑起身体,哑声:“是被朕压得吗?”


    余月初抬手擦了擦眼泪,下意识摇头,对上他深色的墨眸,鬼使神差般,又点点头。


    男人看着她,片刻,轻笑:“好,换一下。”


    余月初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自然也没阻止他的动作。


    任由他将她的心衣扯下,裈衣也被完全褪下,彻彻底底地展现在他面前。


    她抬眸,看向身旁男子紧实的腰身,结实有力的肌肉,蜜色的肌肤,与她莹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余月初默了默,缓缓道:“你…这回又想做什么……”


    她知道,他既然在兴头上松了手,那必然是有别的法子折腾她。


    诚然,她不讨厌他的那些花样,只是女儿家的羞耻心让她羞于启齿,每回他问她喜不喜欢,她都矢口否认,一律不承认自己其实也乐在其中。


    这回,裴悬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她一个没坐稳,伸手一抓,在他身上又留下了两道新鲜的血痕。


    裴悬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哑声发笑:“抓了朕几回了?”


    她不吭声,耳尖颈侧的热意却是藏不住的。


    男人也不恼,指着床榻对面的铜镜,他特地找人打造的铜镜,很长很高,快跟余月初整个人一样高,两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得可怕。


    他的手很大,大到可以让她完全依赖,手指修长有力,过了会儿,他松了劲儿,长臂环到她身前,拇指轻轻按压她的脖颈处跳动的脉搏。


    女子耳侧泛起热意:“朕的初初真可爱。”


    接着,她眼前一片迷蒙,好似看着花瓣如何绽开。


    余月初宫里的榻上有好几个软枕,不等她平复呼吸,男人将她抱起来,她循着本能趴在了榻上。


    裴悬握住她的腰身,轻轻往上一抬,在她肚子下垫了两个软枕,另一只软枕被她抱在怀里,她哼哼唧唧地说没力气,难受死了。


    裴悬又扯过凌乱的被子,将被子揉成一团,放到她身前,刚好她可以趴在上面。


    余月初不断哼唧着说好累,裴悬不断地顶嘴,跟她呛嘴。


    他说:“方才跟朕呛嘴的时候不是挺有能耐,挺精神的?这才多久,这就累了?”


    “你这不是欺负人吗?那我是女子你是男子,我的体力跟你当然没法比啊,我上哪能比得过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这不存心的吗!”


    裴悬“嗯”了声:“还能跟朕继续呛嘴,看来是还不累,”他叹口气,伏在她耳侧,“看来朕还得继续努努力啊,才能把初初伺候好了。”


    余月初听出他话里的笑意与调侃,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接着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一样,耳垂更是红得发紫,眼看着就要滴血。


    “裴悬你流氓啊!!!”


    “嗯,”她越说他越顶嘴,“裴悬是流氓。”


    “你作为一个皇帝你怎么能当流氓!”


    男人挑眉,拨开她背上散落的长发,露出修长漂亮的肩颈,亲了上去,动静不小:“谁说皇帝是流氓了?不是说裴悬是流氓吗?”


    她转脸看向他:“裴悬不就是皇帝!”


    哪知他摇头诡辩:“裴悬只有在旁人面前是皇帝,在初初面前就只是裴悬而已,裴悬耍流氓不行吗?况且余月初和裴悬是夫妻,夫妻间的情、趣怎么能叫耍流氓?”


    “你这是诡辩!”她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裴悬轻笑,又往前蹭了蹭,肌肤相贴得更紧,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不好的声音。


    “对啊,初初既然知道说不过,那便不要再说了,否则把自己气得哭了,瞧着也怪让人心疼的,不是吗?”


    余月初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过头去,胸前抱着软枕,肚子下垫着软枕,巴掌大的小脸埋进身前的被子里,连本能的哼唧声都变得闷闷的,整张脸埋在被子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任何表情。


    见她如此,他也不恼,余月初身前的软枕被她自己无意间扔到了地上,她埋首的被子也被凌乱地铺散在榻上,如今只剩两个重叠不对称的软枕能让她趴着,高低不平,穿着单薄的衣裳,她却觉得身上有如千斤,被压得喘不动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连日头都落了,余月初听不见外头的嘈杂,耳旁只剩下裴悬的轻笑声,她连嗓子都哭哑了,双手无力地抵在男人胸前,嘴里叽里咕噜地骂他:“裴悬你无赖…你混蛋…坏蛋…你无耻!”


    男人低低笑着,凑上来咬她的软唇,尽管她的唇瓣早已红肿,他还是亲了,促狭:“初初累了?可朕更累不是吗?初初不是一直在哭吗,难道是哭累的?不然初初在累什么呢,嗯?”


    听得出他话中的笑意,余月初本就潮红的脸上愈发红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抵在他胸前的双手也没了多少力气,无力地攀附着他。


    她闷哼了几声,声音有些委屈,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全身酸软的肌肉都跟着用力,这才支撑着让她抬起头来,凑到他耳边,粗喘着,便是如此,裴悬也要好好听才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你欺负人…裴悬你这是欺负人…欺负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余月初越说越委屈,尚未干掉的杏眸再次被泪水盈满,委屈劲儿愈发重了,控诉他。


    裴悬喟叹一声,终于松了劲儿:“初初嫌弃朕欺负你?”他捧起她哭花了的脸蛋,“初初这话没说错,朕就是在欺负你,知道朕为什么想欺负你吗?”


    余月初累得脑子都转不过弯来,直愣愣地摇头。


    裴悬笑着:“初初,告诉你个秘密,”男人的声音来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铺在她耳侧,带来一阵阵的热意和痒意,“其实朕在十年前就想这么欺负你了。”


    她愣神,没明白过来。


    裴悬捏捏她的脸颊肉:“朕再说得直白明快些,就是朕一直都是这样的男子,在十年前就想这样对初初了。”


    余月初忽然感觉喉头干得要命,又干又疼,艰涩道:“你什么意思?”


    “朕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朕的意思是,朕想让初初只属于朕一人,不管是谁,都无法取代朕在初初心中的分量,朕知道初初想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谁都无法取代另一个人的位置,但是朕希望初初心里分量最大的是朕,不是旁人,更不是旁的男子。”他稍稍远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朕想把初初关起来,只看着朕、只属于朕,初初的世界只有朕一人,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我们,那朕就把他们杀了,让他们永远消失,初初,只有我们两个的话,会愿意吗?”


    余月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像从未认识过他一样,眼前的男子让她感到陌生,她记忆中的裴悬不是这样的。


    她记忆中的裴悬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或许没有那么左右逢源,但是也算得上是通情达理,在各种场合上也都做得滴水不漏。


    他似乎对所有人都淡淡的,唯独对余月初不同,但是他带给她的感受是温柔的、和煦的,像初春的阳光带来阵阵暖意,一点点赶走冬日余下的寒气,将她的身子一点点温暖。


    可说完这话后呈现在她面前的裴悬,却是一个极致的、陌生的、完全的,疯子!


    她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的一个,疯子。


    裴悬看着她久久不肯说话的样子,自喉间发出低笑:“吓到初初了?嗯?”


    她不知道怎么作答,被吓到了吗?其实也没有,她其实不是那种特别传统的大家闺秀,她也有玩心,也喜欢不同的花样,对她来说,床笫之欢并不排斥,甚至说她很喜欢。


    她喜欢裴悬给她带来的新奇感受,从前待字闺中,在画本子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情节还会羞得把脸蒙进被子里,如今她体验过的却比话本子上的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又腻歪了多久——


    其实是裴悬一直在说,说着他那些晦涩不堪的心思,把自己完全展露在她面前,让她认识到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不但如此,他还在引诱着她直面自己的谷欠。望,企图将她一同拉入深渊。


    余月初安安静静听着,没多说什么。


    直到裴悬不得不回御书房处理折子,两人这一次的对峙才算告一段落。


    直到深夜裴悬踏足凤栖宫,竟看见她————


    作者有话说:累死我了,这章小余的心路历程很多,很多事情也该有个了断了。


    本来今天做了一天实验,由于没想到会待那么久,就没吃饭就去了,在实验室待得快饿晕了,直到晚上七点多饭才进嘴。


    本来以为肯定完不成榜单了,没想到两个半小时我竟然能码完一万一,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收拾收拾下周正文完结了。


    啥都没了,放过我吧


    第76章 叹月


    端了一碗不知道什么汤药往自己嘴里灌。


    余月初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 手中的瓷碗被人一掌夺过,她被吓了一跳,汤药在喉间翻涌,呛得她眼泪直流。


    挤干眼泪后, 她抬眸看向站在面前的男子, 他的眉头压得很低, 紧紧皱在一起, 眸色深沉地看着她。


    瓷碗里残留的汤药落在他手上,苦意弥漫开来。


    余月初自知理亏,没吭声。


    “喝的什么药?病了?”裴悬将瓷碗往桌上一放, 寂静无人的深夜里, 清脆的声音过后, 传来瓷碗碎裂的动静。


    “没病。”她答。


    “没病你喝什么药!”


    见她不肯实话实说, 裴悬有些恼了, 刚批了大半宿的折子,本来就累得脑仁生疼, 余月初又给他来这么一处。


    似是被他强硬的态度吓到, 余月初愣了愣神,长睫在暗淡的灯影下投下一片浅浅的倒影,措了措辞,却也只说出三个字:“避子汤。”


    不等裴悬说什么,余月初再次补上一句:“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否则怎么会直接把碗从我手里拿走。”


    他没辙,的确,他进屋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只是他还存有一丝侥幸心理,幻想着她不至于绝情到毫不犹豫地给自己灌避子汤,甚至不顾及自己的身子如何。


    余月初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在榻沿上, 盯着自己的足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灯火摇曳,两道人影摇摇晃晃。


    半晌,裴悬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你若不想要孩子,大可以直接跟朕说,朕自己把药喝了,你这是何必?你自己的身子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


    却不知这话如何碰到她的逆鳞了,余月初跟他呛嘴:“我身子什么样?我身子什么样了?我身子很好,不至于一碗避子汤的伤害都承受不了!”


    “你每回来癸水疼成那样自己不清楚?你喝避子汤,就不怕往后疼得更厉害?”


    “那也不用你管,谁让你不提前喝药的!”


    到头来倒是开始怨他了。


    裴悬被她气得想笑,自嘲般点了点头,靠近她几步:“怪朕?从前是你几次三番提到只有序安一个孩子太少,也是之前一次你说让朕以后事前别再喝药,所以朕才如此,到头来你又怪朕没事先喝药,余月初,”他叫她的大名,“朕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她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平静得像白日里眼睁睁看着她歇斯底里的他。


    裴悬说完了,安静了几息,她才冷声道:“所以我自己喝了避子汤,我只是让你别管而已,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做主,哪里不妥了?”


    裴悬闻言,颤抖着呼吸舒了口气,被她气得脑袋晕乎乎的,却还是耐下性子:“所以,你的意思是,朕错了,对么?”


    余月初摇头,看着他:“没,你没错,同样我也没错。”


    “你在逼朕。”


    她皱眉反驳:“我逼你什么了?逼你喝药了,还是逼你事事顺着我了?”


    “朕这还不算事事顺着你?”裴悬顿感无力,她是在逼着让他告诉她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余月初盯着他看了很久,看着灯影下男子半明半昧的面孔,恍惚间,与自己记忆深处的某个略显稚嫩的脸庞融合,她一时间认不出来眼前的人是谁。


    “你明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是,朕知道,可是你就一定要知道吗?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并不会对你的正常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反而你知道之后会让你牵肠挂肚,徒增烦恼。”


    他还想说什么,余月初打断他:“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下去。”


    “哪里不明不白了?这里缺了谁?你母家都在,朕也在,从小陪你一起长大的采云也在,还多了序安,你觉得还缺了谁?”


    余月初定定地看着眼前人,眸中渐渐盛满泪水,盈盈的,轻声:“缺了一个,我的救命恩人。”


    这倒轮到裴悬犯迷糊了,他皱眉:“救命恩人?什么救命恩人?”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有个救命恩人。


    “你还装。”


    裴悬只觉得一股火气一下子从脚底窜到脸上,弄得背上又刺挠又热的,被她没头没尾的一句栽赃弄得云里雾里,磕绊着开口:“朕装什么了?什么救命恩人,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救命恩人?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看着不像是在装模作样,余月初眼神松了松,压了压眼皮:“就是,我跟着父兄去草原那段日子,我有一回起夜没叫上那央,自己去了,回去的路上碰到一只大灰狼,差点被狼吃了,当时有个人救了我,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也没告诉我他叫什么。”


    裴悬眼底松动,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答案,又问:“那他什么身份,你还记得吗?”


    她点头:“嗯,是个皇子,但时间太久,记不得是几皇子了。”


    若说方才他还抱有一丝侥幸,想着若是旁人救了她倒还好,但此话一出,便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一下子,心像沉入谷底,他的声音很轻,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很快,裴悬张了张嘴:“他对你来说,重要吗?”


    余月初被问住了。


    重要吗?救命之恩,当然重要,可是萍水相逢,又谈何重不重要。


    可是,似乎对她来说,那个人该是重要的。


    她长睫颤动,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想知道他是谁。”


    说着,余月初抬手,纤长莹白的手指戳在自己心口:“这里,空的。”


    他敛眸:“为什么?”


    “因为少了东西,”余月初缓缓说,“就像你说的,我们都还在,谁都在,我们甚至还有了序安,可是我心里是空的,我能感觉出来,有很重要的人或事被我忘掉了,所以它是空的。”


    “没有那样东西,你活不下去吗?”他问。


    余月初摇摇头:“不是,能活,但是活不好,我不想一辈子生活在一片浓雾里,现在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不真实了,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忘了没事,忘掉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可如果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我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忘掉呢?没有人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失忆,也没有人告诉我,我忘掉的到底是什么人和事,这种感觉就像一片叶子漂在海上,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这片叶子打碎。”


    她是痛苦的、难过的,裴悬知道,他喉头紧涩,有些哽住:“那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刨根问底?不该一意孤行探寻?还是不该记得那个男子?”余月初皱起眉,“你在害怕什么?怕我离开你吗?”


    这时,裴悬坐到她身侧,转过身子看她,没有否认:“嗯,怕你离开。”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余月初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硬是忍住了。


    他的掌心温热,热意顺着她的手传到她身上,袭遍全身,她却感受得到,他是害怕的,甚至说,有些惶恐。


    余月初没有回握住他,也没说话,静静地看着自己被他完全包裹的手,不一会儿,女子微凉的掌心处竟沁出了细密的潮。


    很久,她说:“我应该,不会离开你。”


    裴悬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哑声:“你若真的知道了,你不会留在朕身边的。”


    她反驳:“怎么不会?”


    她不认为有什么别的东西能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中间又没隔着血海深仇。


    “初初,”他没打算继续跟她掰扯,“你先给朕一个准话,若是朕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或是想法子让你恢复记忆,你会怎样?这些事情,知道与否,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余月初眸色亮了下,她知道,他这是没法子了,只要她硬着来,他就一定会答应她。


    余月初缓了口气,轻声:“其实如果不知道,似乎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好,我什么都不缺,有娘亲,有父兄他们,我还有序安,”她看着他,很认真,“最重要的,我还有你。”


    她说,最重要的,她还有他。


    裴悬心口像被揪了一下,一点点的,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糊满层层叠叠,让他有种窒息的快。感。


    “对你来说,朕意味着什么?”


    余月初闻言,长睫轻颤,盯着他的眼睛,直勾勾的,毫不掩饰:“意味着什么呢?”


    她像陷入了长久的回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或许是我在雪里罚跪的时候,你跟着淑妃娘娘去我家,偷跑来塞给我吃的,然后陪着我一起罚跪;或许是那年我从树上一脚踩空,以为自己要死了,你接住了我;也可能是十三岁那年灯会上你自然地吃掉我剩下的汤圆,也可能是及笄礼的时候,你额外送我的礼物。”


    余月初有些自嘲地笑笑:“但那支簪子不见了,我翻来覆去找了很久也没找到,许是过去太久,不知何时丢了。”


    她说的没错,簪子没了,不过不是丢了,而是碎了,渣都不剩。


    裴悬听着,余月初又将这个问题反过来抛给他:“所以你觉得,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他摇头,他不知道,对她来说,他算什么?


    余月初没打算深究,弯下身子,往床头一靠,垂眸看他:“我累了。”


    男人点头,将薄被铺开:“要漱口吗?”


    “嗯,我叫采云进来伺候就行。”


    裴悬摇头:“朕来。”


    她下意识收了收被他握住的脚踝,没收回来,反而被握得更紧:“这不合规矩……”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淡淡说了句:“我们是夫妻。”


    余月初没再多说,也没再多动弹。


    裴悬轻轻帮她洗漱,见她难得的安分,不由得想到,她自己倒还记得这不合规矩,平日里对他蹬鼻子上脸的,也没见她觉得不合规矩,这种时候倒是知道不合规矩了。


    这些话裴悬也只是想想,倒也没说出来。


    事后裴悬将她搂进怀里,像是累了:“你乖些,给朕几个月的时间,朕会想法子让你恢复记忆。”


    余月初愣了愣,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男人没睁眼,狭长的眼眸轻轻闭着,眉头深深皱起,窗外暗淡的月光照进来,照得他的脸上光影半明半昧。


    裴悬的呼吸很均匀,像没被任何事影响。


    她轻声问:“这么晚才睡,不耽误你明日上朝吗?”


    他还是闭着眼,长睫颤了颤,在脸上留下浅浅的一小片阴影,哑声:“习惯了,睡罢。”


    说罢,裴悬在她额前亲了口,一触即分。


    余月初没听他的话,盯着他看,呼吸放轻,腰上温热的大掌却不曾松懈一分。


    她哑然,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又不会跑了,搂这么紧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在他眼睑处看到了一丝丝湿痕。


    余月初抬眸,细细地看着裴悬的眉眼。


    她忽然觉得,这么久了,她似乎都没好好看看他现在到底长什么样。


    心头轻颤,余月初空出来的手向上抬了抬。


    在感受到自己腰上的大手指尖失力后,确认他的确睡着了,余月初才犹疑着碰了碰他的额间、眉眼。


    然后一路向下,接着微弱的光亮,她似乎看到了他眼角的细纹。


    余月初一怔,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


    怎么会有细纹呢?他才三十岁,怎么会有细纹呢?


    恍惚间,她开始强烈的感受到时间带来的痕迹,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她说不清,但是裴悬的变化,切切实实地告诉她,真的过去十年了,而且这十年发生了很多,只是她忘记了而已。


    她那么执着于寻回记忆,不只是因为她想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更是因为,她有时候会看见裴悬盯着她的脸发呆,那种发愣与普通的发呆不一样,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可她又潜意识里感觉得到他看的就是她。


    这种感觉让她无所适从,还有每每午夜梦回时心里空掉的一块,莫名其妙流下的眼泪,周围人欲言又止的表情,都让她对过去十年发生的事情愈发好奇。


    余月初有些困了,听见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倦意袭来,不觉中,阖上了眼。


    转眼又是二月有余,酷暑还未散去,余月初本觉得是因为天太热了,这才不想吃东西,看见什么都没胃口,但是她的月信偏偏又推迟了,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唤来采云。


    “娘娘有何吩咐?”采云方才还在给她沏茶,听见余月初叫她,忙过去问。


    “你去太医院找个太医来,我心里有个疑问,找来给我瞧瞧。”


    采云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主子的事容不得她置喙,应了声,给余月初倒上热茶,便出门去找太医了。


    余月初坐到桌边,端起清茶啜饮一口,苦的。


    明明这茶之前不苦的,她不喜欢老曼峨,宫里早就没有老曼峨了,这遭的苦味倒是跟老曼峨有莫名的相似。


    太医来了给她一诊脉,直接坐实了余月初的猜想,果然,她有身孕了,裴悬的。


    太医给开了几副方子,采云派了人去抓药过来,她本想自己去,余月初拉住了她。


    “娘娘。”采云看见她使了个眼色,看向房门,会意,关上了房门。


    “娘娘,怎么了?”采云这才问。


    “此事先不要告诉皇上。”余月初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为何?这不是好事吗?”采云有些不解,这些日子余月初跟裴悬之间的关系挺平和的,有了身孕这事,有什么好瞒着的?


    “你知道皇上最近在忙什么吗?”余月初问道。


    采云摇摇头,凭着平日里自己听到的八卦回:“皇上似乎这大半个月都在找一个人,好像是个大夫,但也都是宫人们传的,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大夫?”


    余月初皱眉,他平白无故找大夫作甚?难不成他有什么隐疾是不能告诉她的?


    “对,还听说皇上似乎要出宫一趟,亲自去寻那位大夫。”


    听见“出宫”二字,余月初来了兴致:“那你有没有听说他出宫是否会带什么人去?”


    采云垂眸,想了好一会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余月初觉得有些扫兴,没搭话。


    这些日子裴悬来寻她的次数也少了,起初她还乐得清静,但是时间稍长,她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之前闲的没事儿还能逗逗序安玩,但是两个月前裴悬说序安得开蒙了,年纪也够了,从那之后,小小的一个人就开始被课业包围了。


    起初余月初不愿,她觉得,这么小一个娃娃让他开蒙作甚?但是裴悬不同意,开蒙早些总归是好的,更何况他现在小,也不会让他多学什么东西,不然一天天的不是粘着余月初就是粘着裴悬。


    余月初拗不过他,只能松了口,如今序安也不来烦她了,天天闲得难受。


    余月初耐着性子等裴悬来凤栖宫找她,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对这个悄悄到来的小生命,她还是很惊喜的。她与裴悬之间纵然矛盾重重,但扪心自问,他们是相爱的,爱之深,恨之切,有个孩子,或许也能分散一下她自己的注意力,别老纠结在过去发生的事情,专注于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但是她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裴悬出宫的消息。


    他走得着急,甚至是派太监来告知她的,似乎是早料到她会想跟着去,在她知道的时候,他早已启程。


    余月初倒是没多大反应,她现在全心全意都在两个孩子身上,反正她了解裴悬的为人,不管他是否真的会让她知道十年前的事情,但那都不如她腹中的孩子重要。


    裴悬这一去,就是月余,余月初渐渐被磨净了性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两章,后天或大后天正文完结


    第77章 向月


    “皇上还没回来?”余月初刚听序安背了几句诗, 让人带着他玩去了,站起身转眸问采云。


    采云答道:“说是还得有个三五天。”


    “他到底去哪了?”余月初皱起眉,正午的日头毒辣,照得她眯了眯眼, 眼睛还是生疼。


    平日里裴悬恨不得换身衣裳都得跟她说声, 这回倒好, 一声不吭就算了, 还不声不响地就出宫去了,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些什么。


    见她皱眉,采云过来撑起伞, 试探性问道:“娘娘, 您这是在担心皇上吗?”


    纸伞遮住了烈日, 余月初觉得凉快了些, 身上单薄的衣裳方才被炙烤得发烫, 她挽了挽袖子,嘴硬:“我吃饱了撑的才会担心他,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是什么人, 他要是都不安全,那这世间怕是没有安全的人了。”


    采云扶着她往屋内走,笑道:“可是娘娘,自从皇上离宫,您一天少说要问三回皇上何时回来,您这不是担心皇上是什么?”


    余月初努了努嘴,没吭声,回房坐在案几旁,百无聊赖地翻着没看完的话本子。


    从前在府上时,这东西她只能偷摸看, 有时候看入迷了连娘亲进屋都没发现,直到手中的话本子被人一把抽走,她才知道自己要完蛋了,后来她长心眼了,开始打发采云让她在门口放风,有人来了就咳嗽几声提醒提醒余月初。


    现在倒是没人管她了,起初看得也算乐此不疲,但是慢慢的看得久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譬如她手里这本,看了三天了还没看完。


    四日后,余月初听见门响,可巧采云去御膳房给她拿点心了,她便自己过去开门——


    风尘仆仆的男子。


    裴悬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思念。


    余月初眨巴眨巴眼睛,抿了抿唇,松口气:“你回来了。”


    似乎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裴悬轻“啧”了声:“这么久没见朕,就没什么想对朕说的?”


    说着,他往门框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平平淡淡的女子,高大的身形将下午的日头遮住了大半,余月初看着他,没说话,作思考状,似乎在想该如何搪塞过去。


    她忖度了会儿,措了措辞,试探道:“我该说什么?”


    不等他回答,余月初道:“该说,我好想好想你啊——”她仰头,“这样吗?”


    裴悬瞪大了眼睛,打了个寒战,立马摇摇头:“倒也不必。”


    余月初冷哼一声:“那不就得了,快进来罢,外头怪热的。”


    她上手倒了杯茶,坐在裴悬身侧:“采云去御膳房拿点心了,刚走,过会儿该是就回来了。”


    “你不问问朕,这么久是去干什么去了?”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喉中的燥热差了些。


    余月初点点头,长长的舒了口气,转身坐正看着他:“其实我也有事想对你说。”


    闻言,裴悬侧目,看着眼前女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她抿着唇,樱粉色的唇上的口脂被她吃净了,浅浅的坑洼因为残留的点点茶水而显得润润的。


    “什么事?”


    她想了想,腮帮子微微鼓起,纤长莹白的手指搓着柔软的衣裙布料,垂眸,掌心轻轻覆在自己平坦如初的小腹上:“我有身孕了,你的。”


    余月初唇角带起浅浅的弧度,眸色平静如水。


    裴悬闻言,脑中“轰——”的一声炸开,袖子中好不容易求来的药瓶往下滑了滑。


    她说她有身孕了,他的。


    裴悬忽然有些结巴:“身、身孕?莫非是那日……”


    提起那日两人的缠绵,余月初不由得又红了脸,双眸乱瞟,点点头,声如蚊蚋:“嗯,就是那次…”


    裴悬一时间却高兴不起来。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余月初撇撇嘴:“你不高兴吗?我怀了我们的孩子,你总不能因为已经有序安了,所以就不对孩子有什么期待了罢?”


    裴悬忙说:“当然不是,怎么可能不期待,初初怎么会这么想?”


    “那为何你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就像一点都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你若是不想要,那我就把它流了,再不济就我自己养,长大了也不管你叫爹,直接叫皇上。”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又脑补出一出大戏。


    裴悬倒吸一口凉气,缓声:“朕当然期待孩子,只是初初这是什么时候诊出来的?”


    余月初支起下巴:“就是……你在出宫之前诊出来的,算起来快两个月了,当时太医说已有两个月身孕,算算日子,现在孩子也快四个月了。”


    男人看着她掰着指头算日子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凄然,轻声说:“你说你怎么不早些跟朕说呢?”


    她顶嘴:“我当时是想等你来找我的时候给你个惊喜嘛,那段日子我们吵架,我又拉不下脸服软,谁知道你竟然不来找我,正好我觉得身子不舒服,月信也推迟了,找来太医一瞧,说是怀上了,我就想,你肯定先按捺不住,等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我有孩子了,这不就好了,我们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好了嘛……?”


    裴悬现在只觉如坐针毡,身上又热又痒的,浑身难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觉得自己脑子要被炸出来了。


    看他还没反应,余月初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在干什么啊?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一直心神不宁的?”


    裴悬扯了扯嘴角:“无事。”


    “你就是有事瞒着我,快告诉我,你这些日子都忙什么呢?连来这里看我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呃…倒也没忙什么。”


    看他还不肯说实话,余月初眯起眼:“没忙什么?你又撒谎。”


    他刚想狡辩,余月初猛地来了句:“少跟我扯什么君无戏言,我信你才有鬼了!”


    眼看着瞒不过,裴悬措了措辞,深呼吸了下:“其实朕是忙着找一个神医,他应该有方子能让你恢复记忆。”


    余月初这才坐好:“神医?恢复记忆?”


    不知怎的,明明她该高兴的,但是听见他亲口说出这话之后,这事真的要发生的时候,她却觉得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压着,闷得难受。


    裴悬点头:“嗯,朕觉得,从前的事情,就是瞒着,你指不定多久就跟朕闹一次,弄得朕难受,你也不舒服,倒不如成全你,让你知道真相。”


    “可是……”余月初觉得喉间被塞了一团棉花,“你不是说,那些事知道了,对我来说没好处吗,怎么现在……”


    男人低眸,没有否认:“嗯,朕是说过,那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一直瞒着你,对你来说也不公平,就像你说的,最后如何选择是你的权利,而朕不该将你这种权利剥夺,所以,最后你如何选择,朕都认。”


    “那如果我要离开呢?”她安静听着他说,然后轻声开口。


    男人长睫微动,黑眸暗了暗:“朕会先争取,争取让你别离开。”


    “如果,我一定要离开呢?你会把我囚在身边吗?”


    他摇头。


    “那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呢?他也不知道,但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求她。


    “会求你。”


    “求我?”


    裴悬点头:“嗯,求你,别离开朕。”


    她若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开,他也没法子,只能求她别走,或者伤害自己,赌自己在她心里最后一点点分量。


    “你会为了留下我而伤害自己吗?”她问他。


    一瞬间,裴悬的心凉了半截。


    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猜中。


    “会。”他没打算瞒着,她若是要离开,那他也一定会采取手段,不会把她囚禁,但是会赌她心软。


    她默了默,点头:“好,我知道了。”


    接着,余月初抬头看向他:“那你找那个神医求来药了?”


    裴悬将小小的药瓶从袖中拿出,放到桌上:“是药丸,神医说,温水送服或者研磨开再吃都行。”


    余月初接过来就要往嘴里送,却被裴悬一把抓住腕子,他说:“要不还是先找太医来看看,万一对你身子不好,等你生下孩子再吃,也不迟。”


    也有道理,余月初没跟他争,放下了药丸。


    裴悬宣来太医,药瓶里有几粒药丸,太医伸手接过,将它研磨,然后闻了闻,又尝了尝,拱手道:“启禀皇上,这药丸里没什么问题。”


    “孕妇也能服用?”


    太医点头:“是的,老臣行医四十载,断然不会出错。”


    裴悬有种被凌迟的感觉,挥挥手,舒了口气:“行了,你先下去罢。”


    裴悬站着,久久没有说话。


    余月初眨巴眨巴眼睛,试探着问:“那我吃了?”


    “神医说可能头会很疼,你要不……”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余月初眼睫颤了颤,眸中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轻声:“要不,我先跟你保证一些事,让你先放心?”


    “保证什么?”


    她努努嘴:“都可以啊,比如不论真相如何,我都不许跟你一刀两断,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接受。”


    他哑然轻笑:“可是朕觉得,若是真的告诉你了,你怕是会被朕气死。”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长剑,“便是一剑把朕捅死,也不是不可能。”


    余月初闻言眉头紧锁:“怎么可能?多大仇多大怨啊,我能上手把你杀了?”


    她又补上一句:“我们之间没隔着血海深仇罢?”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她忽然间有些不确定。


    裴悬愣了愣,颔首:“嗯,没有。”


    “那我肯定就不会那样对你。”她神色笃定。


    “当真?”男人神情松了松,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她点头:“当然啊,能让我直接拔剑杀你的,只有隔着血海深仇才会。”


    裴悬叹了口气,觉得也拖不下去了,倒不如早死早超生,早死早解脱,不管什么样的结果,都是他从前自己种下的因,他都认了。


    采云看着余月初朝她使眼色,忙过去给她倒上温水:“娘娘,要准备蜜饯吗?”


    余月初摇摇头:“不用,多大点事儿。”


    采云倒好水,没多吭声,悄没声地退了出去,顺便把房门也关上了。


    余月初毫不犹豫地将药丸一口吞下,咕咚咕咚一杯水灌下去,口中的苦涩还是抵挡不住地弥漫开来,苦得她眉头紧锁。


    “好苦…”余月初含糊不清道,她指着一旁的柜子,“里头有蜜饯,帮我拿个出来!”


    她苦得话都说不清,也没人告诉她这药丸入口即化啊。


    裴悬掀开柜子找蜜饯的工夫,忽然听见身后的人轻哼一声,带着疼意的哼唧。


    他皱眉,忙过来:“怎么了?开始疼了?”


    余月初点头:“嗯……”


    虽然方才裴悬已经告诉她了,吃下去头会很疼,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万万没想到能疼成这样。


    脑中像有无数虫蚁在啃食,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跟着疼,灼烧的热意从脚底传来,直到袭遍她全身,身上一道道的青筋跟着跳起,疼得她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余月初大喘着气:“好疼……好疼……”


    现在身上却只有疼,她是半分记忆都没想起来,头痛欲裂的感受,只几息的工夫,她便疼得浑身冒汗,额间密密麻麻地沁出细汗。


    流过眉骨,流进眼睛里,浸得眼睛生疼,太阳穴处咚咚青筋直跳,流在脸上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余月初本能埋进裴悬怀里,口中不住地喊着好疼。


    裴悬急得将长袍褪下,露出结实流畅的肩颈线条,捧起她的脸,看着她死咬牙关的样子,面目都有些狰狞。


    “别咬自己,疼狠了就咬朕,乖。”


    得到应允后,余月初也是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在裴悬露出的肩颈处的肌肉上,发出“呜呜”的声音,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疼就叫出来,不要憋着。”裴悬能感受到自己肩颈处的肉被人咬住,可偏偏她还不敢完全用力咬住。


    被牙齿咬过的肌肤异常敏感,他能感受到她牙齿的震颤,明明自己疼得要命,偏生还顾及到他,不肯直接用力咬他。


    “咬就行,”他轻声说,热息喷洒在她耳畔,“朕不嫌疼,不管如何朕都与你一起…”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话,方才还有所顾忌的余月初一口咬住他的肩颈肌肉,死死咬住,口中甚至都尝到了铁锈味。


    头疼还在加剧,但是她已经被疼得麻木了,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模糊的画面,一点点地,逐渐变得清晰,慢慢明了,但是盈满泪水的双眸让她无法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一层厚厚的浓雾里,她想张口还张不开,眼睁睁看着眼前人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接着,耳畔响起轰鸣,震耳欲聋,震得她腿软,本能拽住裴悬的衣裳,发出低哑的呜咽声。


    而轰鸣过后,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卿卿,这样叫你可好?”


    “卿卿好乖,夫君亲亲好不好?”


    “夫君,我们有孩子啦!”


    “嗯,我们的孩子。”


    她看见了陌生的画面,她躺在榻上泣不成声,跟身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哭诉:“夫君,我们的孩子没了……”


    “是卿卿还太小了,孩子舍不得卿卿受苦,等卿卿再长大些,孩子就回来了,卿卿不哭。”


    她听见自己说——


    “不是的,我可以…我可以的,我可以照顾好孩子的……”


    那男子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最后看见自己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画面几度变换,余月初又听见了她自己的声音。


    “好疼…裴风我好疼……”


    冬夜里,她的衣裙染上鲜红,原来这是她第一次小产的画面。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这次看见的,是高高挂起的红灯笼,轿辇中的人眼中含泪,身形颀长的男子将红盖头挑起,她眨了眨眼,用力看那人的模样——


    温柔的眉眼,有些清瘦,翩翩公子。


    他说,叫她卿卿。


    她又看见他们跟着先皇一同出游,她跟裴悬还有那名男子同乘一车,裴悬在桌下勾住了她的裙角,羞得她面露赧色。


    与她坐在一侧的是掀盖头的男子,他似乎也发现了,但是选择了沉默,她看见自己红着脸靠在他肩上,装作不在意的睡去。


    再往后,她看见了他们第一次深吻的画面。


    看见了他满身是血的画面。


    看见了,他衣着单薄,被流放岭南的画面。


    ……


    这些画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深深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上气。


    不知何时,头部的疼痛逐渐变轻,取而代之的,是心脏一阵阵的骤缩,这种疼痛,比头疼要强烈百倍千倍。


    眼前的画面再度变换。


    “我现在看不见了,你不要再带着面具了好不好,你带着面具,我就亲不到你了……”


    “你夫君知道你娇气成这样吗?”


    “所以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是我的孩子,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裴风,我好舍不得你…”


    ……


    到最后,她低喃着,浑身的力气已经被抽干,身上的疼痛还有剩余,喉中被紧紧扼住,咬住裴悬的嘴也松开了,低喃着:“裴郎……”


    她想起来了,裴风喜欢她这样叫他。


    平日里喜欢,情动时喜欢,她有求于他的时候,他更喜欢。


    他几乎不会叫她月儿,他说月儿就像是普通亲近的人会叫的称呼,他想成为那个最特别的人,成为对她最特别的人,所以他叫她卿卿。


    她头一遭叫他裴郎的时候,是他哄着让她叫的——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我尽快,十二点之前。


    第78章 照月


    余月初的声音又低又小, 还含糊不清。


    可裴悬还是听清了,她在叫“裴郎”,却不是在叫他。


    她曾说,只会叫他“裴郎”, 可这个称呼最终的归属却不是他。


    明明, 这是他的。


    这是他的月亮。


    独属于他的月亮。


    独独照在他身上的月光。


    余月初感觉到疼痛逐渐褪去, 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回现实, 意识回笼,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唇下的牙印在裴悬肩颈上洇出一道道血痕,思绪似乎回来了些。


    听见怀中女子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裴悬知道, 药效结束了, 他也该接受属于她的审判, 承受她所有的质问, 这都是他罪有应得。


    “裴悬……”她轻轻推开他,声音沙哑, 带着颤意。


    “嗯, 在呢。”他应着。


    “你说他会怪我吗?”她轻声,抬眸对上他的墨眸。


    “什么?”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裴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余月初似乎还不太适应现在身体轻飘飘的感受,她张了张嘴:“我说,他会怪我吗?把他忘了这么久。”


    男人咋舌,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让她失忆这事儿是他们兄弟两个联合策划的,并非是裴悬一人做的,但是现在就算是告诉她,她会相信他吗?


    大概是不会的。


    见他不说话, 她也不恼,垂眸,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序安…是我和裴风的孩子。”


    裴悬没吭声,也没躲避,点点头。


    “你为什么会对序安那么好呢?”她想到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裴悬对序安的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措了措辞,盯着她的眼睛:“母妃在世时说过,爱一个人,就要爱她所爱。”


    “爱她所爱…”她低喃,像是疑问,也像质问。


    “所以,你爱序安,是因为…爱我?”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裴悬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有些无措地点头:“嗯,你爱序安,序安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朕也爱他。”


    “可是现在的一切……”她看着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几不可察地后退了一步。


    裴悬下意识想靠近,硬生生止住了,张了张口:“是,这一切,都是朕造成的,所以你,恨朕么?”


    恨么?


    她其实不知道。


    他会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双手奉上;明明他是一国之君,在她面前却像个鹌鹑,事事都顺着她;平日里她觉得无聊,再怎么无理取闹,他都接着。


    可也是他拆散了她和裴风,裴风也拆散了她和他,一来一回,也算扯平了。


    可如今她记起来了过往种种,便再也没法当没有发生过,无法再跟以前一样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还爱裴风吗?


    她也不知道,似乎是爱的,但是她如今却不想离开这里。


    她还爱裴悬吗?


    答案是一样的,爱与不爱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已经习惯了裴悬的存在,就如过去那几年,她习惯了裴风的存在一样。


    余月初不是一个喜欢改变的人,她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自己无法与裴悬成婚的事实,又花了很久才接受自己跟裴风是夫妻的事实,然后她再花了很久很久,适应了“皇后”这个身份,前些日子失忆,她也是慢慢适应了自己跟裴悬是夫妻的事实。


    现在一夕间恢复记忆,倒有些无所适从。


    两人久久都不曾出声,不觉中,天已经黑尽了,外头一声半声的鸟叫,还有蛐蛐儿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屋内的红烛燃了大半,一时间,吵得余月初有些头晕,眼前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几乎是不受控地一屁股坐在榻沿上,晃晃悠悠中,眼神才逐渐好了些。


    裴悬拉过凳子坐在一旁,眉头紧皱:“你若是实在想离开……”


    不等他说完,她打断他,声音有些虚:“我何时说要离开了?”


    一瞬间的诧异,裴悬猛地抬眸看向她,连话都不会说了,或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先前说了,我不会离开你,说了不会离开就是不会离开。”


    不知为何,听见她这样的答复,他该放心的,可心里却一阵一阵的生疼,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手中流走,像水、像沙,像无法掌控的呼吸。


    两人静默着,裴悬不知何时自己掌心已经沁出细汗,潮湿传来,激得他心头阵阵骤缩,他轻声问:“那,你还爱他吗?”


    “爱的定义是什么呢?”她将问题抛给了他。


    爱的定义吗?


    裴悬不知道,他没有正确的爱情观,他只知道想要一件东西,就要去争取,喜欢一个人就要把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给她。


    自他记事起,母妃就对什么都淡淡的,唯独在爱他这件事上,格外上心。


    可是淑妃带给他的是母爱,他不知道正确的男女之情是什么样的,因为父皇不爱淑妃,也不爱他,对于父皇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皇后娘娘,但是皇后却也不是他的唯一,父皇是那种典型的,我可以有很多女人,但地位最高的还是皇后。


    裴悬依稀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每一次太监来传,父皇今日会来这里,母妃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母妃一开始是很喜欢那种娇嫩的衣裳的,但是父皇却说她,年纪位份在这里了,不应该再穿小女儿家穿的衣裳。


    那时发生了什么,裴悬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从那之后,母妃的衣裳就变成了更端庄大气的颜色,就连样式也变得沉稳老气,梳的发髻也逐渐成熟。


    但是母妃不喜欢,他知道。


    他也记得母妃从娇俏的少女到深宫妇人的转变,可是这一切在父皇眼里,都是无用功,甚至她变得低眉顺眼,父皇会觉得扫兴,那句“木头美人,甚是无趣”,在不过六七岁的裴悬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也是从那开始,他也怨上了父皇。


    他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余月初的娘亲和爹爹似乎是真正相濡以沫的爱情,可她爹爹也有一个妾室,听淑妃说,罗夫人也闹过,只是闹到最后觉得没必要了,这样过下去也行。


    余月初并不知道这事,那时她还太小,罗夫人和余大人吵架,余月初那年不过三岁,小小的人儿只知道在兄长怀里哭。


    似乎,他们之间也不是完全平和的。


    但与裴悬不同的是,不只罗夫人爱她,余大人也一样爱她,她不缺少父爱,她的成长中,所有该有的爱都不曾缺席。


    所以余月初会很勇敢地爱裴悬,但是因为没有正确的引导,加之她是个女孩子,很多事他不迈出第一步,她是没法迈出去的。


    他们就像两个爱情里的新手,摸索着往前,然后一步踏错,跌入万丈深渊。


    所以她现在问他,爱的定义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自己也模糊了这个界限。


    但他知道爱是不讲道理的,就像话本子里的神话,爱是没有逻辑的。


    裴悬说:“朕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是否爱朕,更不知道你是否还爱他,但是朕觉得,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最重要的不是爱。”


    “那是什么呢?”余月初声音平静,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瘦削的脸颊。


    她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


    如果不是爱,那是什么呢?


    “朕不知道,但是初初,你是否爱过朕呢?”


    余月初愣住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疑问,问她是否爱过他,她眼瞳颤了颤,哑声:“当然爱过。”


    得到这样的答复,裴悬却轻笑:“是么?”


    “你不信?”


    他惨然一笑,唇角微微勾起:“初初,喜欢不是爱。”


    她怔愣,心脏传来细微的刺痛,缓缓问:“喜欢不是爱吗?”


    “喜欢会权衡利弊,但爱不会。”裴悬回答。


    他虽不知道爱的定义是什么,但他知道喜欢不是爱,爱是不会权衡利弊的,爱不会计较得失,只要被爱的那个人欢喜,那释放爱的人就会跟着欢喜。


    她看着他,双瞳无泪无光:“那你对我呢?是爱吗?”


    “是。”


    她哑然,学着他刚刚的话回击:“裴悬,执念不是爱。”


    这句话就像利刃插入他的心脏,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执念不是爱,可是有了爱才会生出执念,不是吗?


    “如果没有爱,哪来的执念呢?”他不解。


    余月初没有否认他,而是顺着下去:“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你没有那么爱我,如果你一开始就那么爱我,不会让我跟裴风成婚的,你跟我说什么要以大局为重,其实都是借口,掩盖你当时怕麻烦又怯懦无能的借口。”


    她毫不留情地揭开他藏了十年的遮羞布。


    不等他辩解,余月初接着说:“你说你爱我,你说没人比你更爱我,但你真的分得清对我的是爱还是执念吗?还是说一种攀比呢?”


    “攀比?朕跟谁攀比?”这话说得他没头没脑的,他对她或许是执念最多,但是他自问没有再掺杂别的,怎么可能会有攀比。


    她叹了口气,垂眸,拢了拢自己滑落肩头的衣裳:“跟裴风攀比。你潜意识里觉得你比不过他,所以你一开始认为我跟他成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我真的跟他成婚后,你又反悔了,你又觉得难受,在我真的爱上他之后,你彻底后悔了,那年你把我压在山洞的石壁上就是你内心的真实写照,裴悬,假使你对我没有半分怜香惜玉,那夜会发生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可是裴悬,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的执念为什么会越来越深呢?真的只是因为你觉得遗憾吗?其实我觉得你是觉得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比不过裴风,其实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我,到底是爱我爱到没我不行,还是自尊心作祟,你我都清楚。”


    裴悬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看着眼前女子的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像绵密的针,密密地刺到他心上,堵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悬,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好不好,我觉得我们都需要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余月初不急不躁道,眸色平静。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都有些发抖:“不要…朕不要跟你分开,我们可以吵架,你也可以骂朕甚至打朕,但是不要不理朕,朕不要跟你分开……”


    连带着声音都跟着发颤,这是余月初第一次见他哭得这样毫不掩饰。


    热泪滚下来,大滴大滴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余月初像是被他的眼泪烫到了,抿唇:“何必呢?我又没说把你怎么样,我又没说要离开你,你至于这样吗?”


    可裴悬偏偏就是害怕她这样,他最害怕她平平淡淡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说出来的话却比利刃更尖锐。


    他不怕她跟他吵架,不怕她跟他闹,更不怕她对他动手,他就怕她什么大情绪都没有,怕她条理清晰地跟他谈判,因为他知道,余月初一旦如此,那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情谊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现在宁愿她拔出长剑捅了他。


    “不要这样,好不好?”他说,“初初,我们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要逃避,我们都不要沉默好不好,我们沉默了问题还是摆在那里,不会解决的,朕不求你能原谅朕,但是,至少不要恨朕,不要把朕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好不好……”


    “我没说我恨你啊。”女子秀眉轻蹙,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你只是没法接受你没有那么爱我这一事实而已,裴悬,我们的生活中不只是有爱,爱固然重要,但是对我们来说,值得我们付出的东西太多了,爱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


    她说着,说得很有道理,绝口不提是否爱他。


    “不是的,朕是爱你的,朕也只爱你,朕对你的爱不少,要溢出来了的……”此时再多的话都像无力的辩解,在她的淡然下,裴悬的一切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余月初抬手轻抚他的脸庞,眼泪跟着滚下来,唇角扯起一个很轻的笑:“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不只爱你啊,我还爱裴风,你对我也不只有爱。而且在你决定让我记起一切的那一瞬,你就该预料到所有结果了不是吗?你该早就想到这一点的,你难道没想过吗?我记起来之后,肯定不会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了。”


    男人急促地点头:“知道,朕都知道,但是朕没想过这样的结果,朕想过你会哭、会闹,甚至会动手,但是朕没想过你会这么平静,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就像是……”


    她接下去:“我太平静了,就显得你像一个疯子。”


    他点头,算是承认。


    余月初讥讽着:“可是裴悬,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我歇斯底里,我又哭又闹,你那么平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发疯,那时候,你想过吗,我也觉得我是个疯子。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过去的事情忘了便忘了,没有那些事情我一样能过得很好,好像周围的人都是正常人,唯独我是个疯子,好像一直都是我无理取闹,包括你也这样觉得,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痛苦吗!”


    她的声音终于高了上去,抬手,戳着他的心口,水眸落在他被她咬伤的肩颈处:“裴悬,这种时候,心是空的,是疼的,是拧着疼的,是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疼成什么样,可是旁人还都觉得你已经过得够好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她的指甲很漂亮,染着蔻丹,指尖修剪得圆润有型,戳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胸口,存在感极强。


    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触碰到他急促而凌乱的心跳,微微发颤的指尖,彰示着她如今也不算平静的内心。


    “初初……”他轻声唤她。


    余月初没避开:“嗯。”


    “还会原谅朕吗?”他问她,急切地渴求一个答复。


    余月初看着他,眼前的男人墨眸微颤,眼尾泛红,瞳孔中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她,他如今只看得见她,纵然她眼中似乎没有他的影子。


    女子久久不曾说话,双唇紧闭,直勾勾地看着他,与他对视。


    “会吗?”他不死心,又追问。


    余月初眸色淡然,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松了松:“我不知道。”


    得到的不是否认的答案,也不是肯定的答案,裴悬有些绝望地阖了阖眼,半晌,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初初,朕今夜还能在这里过夜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章,后天一章,就该告一段落了,可能跟普通的HE不太一样


    第79章 望月


    余月初愣了瞬, 眸色无光,亦无悲无喜:“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裴悬叹了口气:“朕方才说过一句话…”


    他垂眸,看着她因用力攥紧被褥而变得发抖的手,没继续说下去。


    他方才说, “求她”。


    女子蹙了蹙眉, 松开了攥住被褥的手:“我又没说我要离开,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朕、”话都有些结巴, “朕知道你没要离开,但是初初,你可以跟朕闹的, 不要像现在这么平静好不好, 朕总觉得……”


    “觉得什么?”她反问。


    “你是觉得我会离开, 还是觉得我会抛下孩子?”想到自己从前把序安独自留在皇宫, 她忽地有些心虚, “我现在大着肚子也没法出去。”


    裴悬捏了捏眉心:“这个孩子,你会留下?”


    闻言, 这倒轮到她不明白了, 什么叫这个孩子她会留下,孩子是她的她当然会留下。


    良久,余月初淡淡道:“裴悬,我并非不爱你,所以孩子我当然会留下,你我之间,其实本身也不是靠孩子维系的,如果我现在想离开的话,你会觉得我说话不算数吗?”


    他摇头,可比话先出口的是心口上莫名的刺痛, 紧接着的是浓烈的空虚感。


    见他不说话,余月初嗤笑一下:“可是你我之间,本来就是两个说话不算数的人一直在来回拉扯,而且是你先说话不算数的。”


    她抿了抿唇,似是在措辞:“其实你之前说的‘等我娶你’,我是听到过的,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当时的确睡得沉,也就不敢确定,不知道是现实还是梦境。不过后来你跟我说了之后,我就确定了,至于为什么没跟你说,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裴悬默然,喉间干涩:“所以你才说是朕先说话不算数的,对么?”


    余月初点点头,眉目间的愁绪似是淡了几分,像是没有那么单一,但再怎么说也表达不出更深层的意味。


    “是,是朕先对不起你的。”


    “我觉得我们都需要一段日子去把事情理明白,然后再好好看待我们这段关系是否要持续下去……”


    话未尽,面前的男人面露不悦,眉头压得紧:“‘是否要持续下去’?初初,你的意思是日后可能要跟朕井水不犯河水?”


    余月初蒙了一瞬,她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她方才说了那么多他就记住个“是否要持续下去”,而且还直接到了她要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我何时这样说了?”她被气笑了,怎的还有人会这样想?


    裴悬敛眸,将她肩上滑落的长衫拢了拢,拇指轻轻压在她的锁骨上,声音阴沉:“初初方才的意思不就是这样?既然初初都这样想了,那又为何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呢?”


    她叹口气,像是没辙了:“你说你当年能夺下江山,这世间该是没几个比你更聪明的人了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似乎是怕他还不放心,余月初努了努嘴,又道:“孩子不只是你的,孩子更是我的,既然你话里话外都在说,这孩子的性命在我手里,那我现在就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她盯着他,面色凝重,“这个孩子对我来说跟序安是一样的,我不会因为他们的父亲是谁而抛弃其中任何一个,因为我对你也并非……”


    说到这里她忽然卡壳了,“并非不爱”这几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裴悬却紧追不舍:“并非什么?”


    像被抓住了后颈肉的猫儿,余月初猛地摇头,脸上霎时间泛起热意,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羞意是怎么来的,但还是下意识摇头,边狡辩:“没什么。”


    见她如此,裴悬知道怕是也不会再说了,便是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用,舒了口气,温声:“先歇着罢,你现在怀有身孕,还是要多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罢。”


    说完,他起身要走。


    微凉的袖口布料被人一把拽住,腕上一股轻轻的牵引传来,裴悬回眸,不解。


    “你去哪?”


    “朕回自己那歇下。”


    “我又没赶你走。”她说。


    男人暗沉的黑眸中涌起一簇浪,长睫将他的眸色半掩:“你……”


    余月初攥紧了他的袖子,修剪得圆润漂亮的指尖蹭过男人腕间的皮肤,细细轻轻的划痕,有些痒。


    她有些别扭却坦荡:“哪有夫妻两个分房睡的?”


    “你不是……”


    这轮到裴悬摸不着头脑了,难不成这也是她的孕期反应之一?


    余月初觉得他不想留下,脸上又浮上一寸绯色,松了手:“你要是想走那我也不拦着,反正别说我没留你就是,到时候再等我娘亲进宫伺候的时候,你再跟我娘亲告状,反正最后挨骂的还是我。”


    “你爱留不留,我反正是留人了,你不愿意留下,那不是我的错。”说着,余月初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就要躺下。


    裴悬在余月初面前是给了台阶自然就知道下的,忙坐到榻沿上,然后宽衣解带。


    余月初抬了抬眼皮,轻哼一声:“别压着我,孩子有什么问题都赖你身上。”


    裴悬满口应下:“嗯,朕知道,有什么问题全推朕身上。”


    余月初又瞥了他一眼,没再吭声,翻身背对着他侧睡。


    裴悬吹熄了蜡烛,躺在她身侧,想抱她又怕她会抵触,有些迟疑。


    察觉到身后的呼吸不对,余月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抓耳:“你的喘气儿声不会吵到我睡觉。”


    身后的呼吸声明显一滞,热息渐渐近了。


    她缩了缩脖子,没吭声,默许了自己小腹上覆上的大手。


    整个人被嵌进怀里的时候,余月初是有些茫然的,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似乎这是应该的,但是抱着她的人不该是裴悬。


    可裴悬是她的丈夫,丈夫抱着妻子睡觉有什么不对呢?


    可是她怎么就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呢?


    她一直在纠结自己到底是爱裴风还是爱裴悬,但是这次失忆又拾忆之后,她反而觉得她爱谁都无所谓,或者是她谁都不爱,能牵动她的心的事物太多了,爱情似乎没有从前那么重要了,可她为何又总觉得心口隐隐作痛呢?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周末能不能放出来取决于我的实验样品乖不乖。


    第80章 序宁


    余月初这遭有孕身子没有上回怀序安的时候爽利。


    从前怀序安的时候, 她除了自己跟裴悬怄气之外,孩子是一点都没闹腾她,这遭倒好,娘亲说的怀她的时候身子上的不舒服全来了。


    日子入冬, 裴悬下了朝就往凤栖宫跑, 这回带糕点, 下回带新奇果蔬, 连宫外的小吃摊都恨不得直接搬进来。


    采云正给余月初端来热粥,里头放了冰糖的,怕她喝了觉得嘴里没味儿。


    “父皇!”序安猛地扑过去, 裴悬顺势把他抱起来, 淡笑, “今日夫子布置的课业都完成了?”


    序安点点头:“都背下了!”


    裴悬哄了句“好孩子”, 便将他放下交给一旁的宫人带去玩了。


    余月初见裴悬过来, 抬了抬眼皮,也没起身, 没说话, 面色难掩疲态,看得出来这些日子她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得不轻。


    裴悬面色也有些泛白,跟采云使了个眼色,让她先下去。


    他坐到余月初身旁,看着一口未动的米粥,叹了口气:“太医说你这不是被孩子折腾的,你的脉象平稳,不像是被孩子折腾得难受的样子,也这么久了,你怎么就不肯告诉朕到底为什么天天不肯吃饭呢?非得把自己的身子饿出毛病才肯罢休吗?”


    余月初蹙眉, 嘴硬:“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孩子?我肚子不舒服,胃口不好都是怀了这个孩子之后才出现的,总不会有别的原因……”


    “还嘴硬?”


    一开始她频频不适,裴悬一天天的往太医院跑,但是整个太医院那么多太医,行医几十载,摸着余月初的脉象也不像是被孩子闹得不舒坦的脉。


    反倒是裴悬,从她孕后四个月开始,天天胃口越来越差,心神不宁的,夜里也睡不安稳,非得看着余月初在他面前,这种感觉才稍稍好些。


    但是余月初现在终归身子虚弱些,不可能每顿饭都能在他面前,以至于裴悬这几个月下来,吃饭也不准时准点,弄得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圈,脸色也一天比一天不好看。


    余月初努了努嘴,看着他泛白的唇,不情不愿道:“你还说我,我看你倒是更严重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怀孕的是你呢…”


    裴悬听着她小声嘀咕,又气又笑的:“你一天说话不噎着朕你就难受是罢?”


    余月初点头:“嗯,看你不爽快我就舒坦了。”


    她倒是大言不惭。


    裴悬被她气笑了:“朕这几个月突然这样你真不怕朕的身子出什么问题吗?”


    怕吗?


    余月初确实是不怕的,毕竟谁有裴悬扛造呢?


    当年蜀地七年都不曾让他落下什么隐疾,他如今登基三四年了,也不疏于锻炼,又正值壮年,太医也没摸出他有什么毛病,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她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恐惧。


    不知该不该说,余月初看着他,眸色躲闪。


    裴悬叹气,扶额:“有话就说,别憋在心里,再憋出毛病来。”


    女子眼睫轻颤,浅浅的阴影中抬起晶亮的双眸,措了措辞:“那个……就是我第一次有孕的时候,他也这样…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你们家的什么遗传……”


    余月初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沉。


    提起裴风,裴悬明显呼吸一滞,周遭的空气霎时间沉寂下来,静谧得闻见心跳声更甚于敲锣打鼓。


    余月初头一次有孕的时候,那时她还不到十六,不觉间已十载。


    当时她胃口什么的都正常,起初裴风还担心她自小娇气,一时间有了身孕怕是不能适应,光是找厨子就费了好大功夫。


    哪知天天食欲不振的不是余月初而是裴风,看见什么都觉得“也就那样”,偏偏余月初当时心大,也没发现他的异常,直到事情过去几年了,她才后知后觉,裴风那段日子似乎身体不太好。


    裴风的症状维持到余月初小产才结束,裴悬这遭——


    怕是要等到她生产才能好起来。


    “不可能。”骤然的声音传来,他打断她的思绪,看着眼前人肩膀轻颤,裴悬暗自懊恼自己声音急了些大了些,松口气,“若是有这样的病症,朕从前不可能不知道,再不济母妃肯定会告诉朕。”


    闻言,余月初将脸一扬脑袋一歪:“那你倒说,这不是遗传的病症是什么?怎么偏偏你们弟兄两个都有,总不能是怨我罢?”


    “万一呢?”他见她心情好些了,顺势逗逗她。


    余月初被这句话反问得瞪大眼睛:“怨我?这事儿还能怨我?怎么也赖不到我头上啊,我跟你们又没什么血缘!”


    男人轻“啧”一声,笑道:“那初初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他敛眸,正色看她:“若是一个男子足够爱一个女子,那么在这个女子有孕的时候,这个男子反而会有不适感。”


    余月初眯了眯眼,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强笑着:“你倒还夸上自己了?”


    男人察觉到她的不对,轻笑颔首:“有没有心情好一点?”


    极其生硬地岔开话题,余月初一时间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却还是强忍着点点头:“嗯。”


    “那喝点粥好不好?”


    这时候,他想的还是她不肯好好吃饭,想让她多吃几口,再多吃几口。


    “想吃点有味道的。”她推脱,但这遭好歹是愿意吃饭。


    裴悬看着她敛起的杏眸,水光潋滟,没拆穿她:“好,朕让御膳房去准备,做几样平日里你爱吃的来。”


    “想喝甜水可以吗?”她抬眸看他,眼眶还带着湿意,微微泛红。


    这下让裴悬犯了难:“喝甜水?太凉了,这都入冬了,喝凉的不好——”看着眼前人一瞬间皱起的眉头,他硬生生转了话,“也行,你好好吃饭,让人送来,可开心了?”


    这样,余月初才点点头:“不能让序安看见,他喝了对肚子不好。”


    裴悬轻笑:“你怎么还两套标准呢?你自己喝了就不怕对肚子不好了?”


    “那我是大人没事儿,他才多大,肯定不能这么吃啊。”她说得有理有据。


    男人轻嗤一声,小声嘀咕:“也没见大到哪去。”


    “你说什么?”他声音太小,她没听见。


    裴悬赶忙摇头:“朕什么也没说。”


    余月初有些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外头又开始飘雪了,这一飘就飘到了来年正月初七。


    余月初大着个肚子,天天坐立难安,腕上睡不着觉觉得腿酸,她都能把裴悬薅起来给她揉腿按腰。


    “你真是朕的祖宗啊……”正月初七半夜,白日里累了一天的裴悬半夜又被寿星拽起来,寿星哼哼唧唧地说自己腿酸腰酸。


    男人的大掌轻轻按在她侧过来的侧腰上,慢慢按揉着:“是不是快生了?这几天感觉你腰疼腿疼得太厉害了,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他是声音还带着将醒未醒的哑意,带着鼻音,又打了个哈欠。


    “……唔,不知道,快了罢?但是算着当初生序安的时日,该是还有半个多月才对…”


    他护着她的后颈把她扶起来,气得余月初直接抬手打他:“你干嘛!”


    大手将人转了个方向躺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他正了正坐姿:“躺好,这样方便连腰带腿给你一起揉,能让你早些睡。”


    余月初有些臊得慌,误会了人家,心里有些酸酸的,抬手抚上他的脸,摸到了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低声,有些不情不愿:“那我误会你了……”


    “算你有点良心。”男人抬起一只手,覆在她莹白如玉的手上,往自己脸上按了按,“不气了好不好?”


    只一瞬间,按在他脸上的力道便轻了些,紧接着又感受到她要把手撤开的力道。


    裴悬略显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在他脸上按实了。


    余月初甚至能感受到他绷紧的咬肌。


    “不气了,好不好?”裴悬又问,握住她的手往自己唇边挪了挪,亲亲她的掌心。


    余月初掌心传来淡淡的濡湿,轻微的、灼热的、存在感极强的濡湿感。


    一瞬的出神,余月初掌心传来一抹痒意,湿湿热热的痒意蔓延开来,传遍全身。


    她皱眉:“你…你别这样,我肚子里有孩子,不可以……”


    外头飘着雪,不剩一丝月光,余月初却在男人阴沉的黑眸中看到了毫不遮掩的谷欠。色。


    “别跟朕置气了,好不好?朕不求你爱朕,但是,别再气了,好不好?”他知道她对他依旧心怀芥蒂,对她来说,他已经不再奢求自己是否重要,他只求她别再恨他。


    每每提及一丝一毫与她的过去相关的事,他总能看到她眼中盈盈。


    每次都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强撑起的笑容,唇角扯起的弧度瞧着都让人心疼。


    余月初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也未曾给他答复,收了收挣脱他的力道,张了张嘴:“叫‘序宁’好不好?”


    他分明看见她眼尾有泪滑落,“序宁”,她说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好。”良久,他说,似乎答案不重要了,她已经给了他她能给的答案。


    七日后,余月初产下一名女婴,肤白胜雪,小脸微红,淡淡的粉色,跟裴悬幼时第一次见到的余月初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余月初还虚弱着,她靠在裴悬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轻声:“序宁,我的宝贝……”


    说着,她极轻地在刚出生的女婴脸上亲了一下,抱着她,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的宝贝好乖。


    裴悬很想把孩子抱过来看看,他却觉得如鲠在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整个人都僵硬着。


    余月初像是没察觉到,轻声逗着怀里的女儿。


    她已经给出了她能给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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