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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妻儿


    “我们哪里是这样的人。”裴风说着, 将手中提着的小笼包和三份米粥放下。


    裴悬将手里提着的米汤放下,指着道:“这份是甜的,让掌柜的打得细了点,然后给序安吃的, 否则他可能挑嘴不愿意吃。”


    余月初接过来, 没说话, 转眸看向坐在榻上自己玩的序安。


    她脸上才挂上了笑:“安儿, 我们吃饭饭好不好?”


    序安专心自己玩,听见娘亲唤自己,忙抬头, 露出几颗刚长出来的牙齿, 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余月初蹙眉:“好好说, 娘亲知道你现在会说话了。”


    奶娃娃撇撇嘴:“吃饭!”


    余月初这才过去把他从榻上抱下来, 然后放到桌前的凳子上, 叮嘱:“坐稳了哦。”


    “爹爹,爹爹喂!“序安吵着要裴悬喂, 他张开双臂朝裴悬伸手。


    裴悬勾勾唇, 没说话,径直朝序安过去,朝他伸手。


    序安会意,乖乖从余月初怀里到裴悬怀里。


    序安倒像是裴悬亲生的。


    对着裴悬比对着余月初还亲——


    更像裴悬亲自生的。


    裴风倒也没理会他们,坐到余月初身侧,缓声道:“昨夜你够累了,专门给你买的肉粥。”


    余月初皱眉,昨夜的事被他这样大剌剌地说出来,她红了红脸,没吭声, 接过肉粥,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咸香的肉香沾到舌尖上,顺着舌头爬向舌根,有些烫,但是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刚好。


    余月初没别的动作,捧着肉粥吸溜着喝。


    “要喝茶来润喉吗?”裴风问。


    余月初放下碗,有些讶异:“喝粥还喝什么茶?”


    裴风自语道:“也是。”


    幽深的黑眸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用勺子在自己碗里的粥搅了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咽下,食之无味。


    “发生什么事了吗?”余月初察觉情况不对,裴风似乎有心事,她试探着问他。


    他没说话,眸色沉沉地看着碗中的热粥。


    余月初心下生疑,又转头看向裴悬。


    裴悬眼神躲闪,也只是一瞬,便继续给序安喂饭,没说话。


    一个两个的都这样,什么都不肯跟她说,她喉头一时间有些哽塞,心头涌上一阵酸涩,正要开口——


    “月儿,再多陪我几日罢。”耳畔传来男人艰涩的声音,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声音发抖。


    是裴风。


    他没看她,黑眸中满是平静,深不见底。


    余月初张了张嘴:“……裴风。”


    “嗯。”裴风应道,“再多陪我些时日罢。”


    还是这句话,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心口拧着疼,长睫微颤,连带着在下眼睑上留下的浅浅的阴影都跟着微动,好久才吐出一句话:“好…好。”


    说完话的一瞬间,余月初别开脸,两滴泪珠顺势被她甩下。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进来一个黑衣蒙面人,身上挂着的腰牌,是裴悬的人。


    他凑到裴悬耳旁说了些什么。


    裴悬一瞬间变得表情凝重,眼神复杂地看了裴风一眼,又看看余月初:“我得快回宫一趟,宫里来了些客人,过些日子我再接你回去。”


    “出什么事了?”余月初有种不祥的预感。


    男人轻笑:“北漠那边来了几个客人,没什么大事儿。”


    听见“北漠”二字,余月初和裴风皆是一惊,心下生疑,余月初上前问:“难道是为了……”


    裴悬点点头:“应该是,没什么大事儿,他们若要是开战,我们也不怕。”


    “那序安呢?”余月初看看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的序安。


    裴悬黑眸颤了颤,俯下身,缓声对序安问:“序安,爹爹有事要先回家一趟,你是跟着爹爹回家还是跟着娘亲在这里?”


    序安一时间没听懂他的意思,眨巴眨巴眼睛,嘴巴一周还沾着粥留下的粥渍。


    余月初忙道:“安儿留下罢,你现在回宫去,没人看着他,难保不会有别的人动歪心思,安儿在我手里至少不会出事。”


    不是看不懂她旁的用意,裴悬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裴悬走后,连带着屋里都安稳了许多,裴风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余月初也一句话都没说。


    序安坐在余月初腿上,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夫妻俩有时候能听懂一句半句的,大部分时候都打哈哈回应过去了,序安这个年纪有他自创的语言。


    “北漠此番造访,会是为了昭宁姐姐吗?”余月初先打破沉静。


    裴风手中搓捻着在集市上买来还没来得及给她戴上的簪子,若有所思,点头:“应该不只,我记得从前父皇在位时,曾经跟漠北的上一代王有些过节,似乎跟我那个早逝的姑姑有关,但是又关乎两国之间的和平,我那个姑姑后来被传出来说是细作,所以才被杀了,不过母后说她不是细作,是被人陷害,主要的肯定是为了昭宁,但是顺带着还有旁的什么事那就可能是这件事了,毕竟姑姑被他们冤枉,不论是北漠那边来人还是我们这里派人过去,肯定要讨个公道的。”


    言罢,裴风转而一笑:“不过,这就不是我们该挂心的事了。”


    余月初看着他的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无奈,更多的却是释然。


    罢了。


    她回给他一个笑,现今他们最重要的是好好陪伴彼此,什么朝堂上的纷争,都与他们无关了。


    裴风觉得,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也算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堂前教子,枕畔看妻——


    即便只有短短的时日。


    序安对裴风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两日相处来,或许是血浓于水的亲近,他已然不再排斥裴风。


    他会在裴风朝他伸手的时候同样伸手找他抱,虽然有些迟疑,但是在得到娘亲的默许之后,序安就会毫不犹豫地朝裴风伸手。


    裴风将孩子接过,压低声问:“安儿想不想吃糖人?想不想吃糖葫芦?”


    裴风的声音被大火熏过,被浓烟呛过,压下声后更显粗砺怕人,序安呆呆愣愣地看着他,不哭也不说话。


    裴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孩子没听清或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正准备再说一次——


    “好啦,你跟他说话别那么小声,本来你现在嗓子不好,这样更得把他吓坏了,就正常跟他说就行,他听得懂。”


    裴风不由得莞尔:“那安儿想不想吃糖葫芦、吃糖人?你娘亲可喜欢这两样东西了。”


    听见娘亲喜欢,序安脸上立马有了光。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拿我举例子干什么?”余月初皱眉,双唇微微嘟起,难得娇俏。


    裴风轻笑:“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现在这副模样跟小孩子又有什么分别?”


    余月初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抿着唇,掐腰:“那你也不能在孩子面前给我树立这么一个形象啊,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在安儿心目中树立的知书达理的温婉形象,你这么一说那不就没了吗,他现在只是小,他又不傻,他再往心里去了,那我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裴风没再说话,把序安抱在怀里逗弄,眼睛看向的却是一旁红了脸的余月初,眼中浓重的情绪都要溢出来。


    察觉到他的目光,余月初愣了愣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岔开话题道:“我们快些上集市罢,不然人家卖糖人糖葫芦的都收摊了。”


    “脸红什么?”裴风倒是觉得没什么所谓。


    余月初脸红得更厉害了,“啧”了声:“当着孩子面你说什么呢你!”


    男人轻笑,一边凑到她耳边,一边捂住序安的耳朵,热意攀上她的耳尖,红了个透。


    他说:“那等安儿睡着了再说?”


    尾调上扬,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夹着笑意,离开她耳侧时,余月初浑然不觉,只觉自己的脸连带着耳朵要一起烧掉了。


    她反应过来后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行啊,等安儿睡了我再跟你算账!”


    说着,从他怀里把孩子抱过来:“走,安儿,我们不跟这个坏人说话,免得他教坏了我们安儿!”


    余月初边说边打开房门,序安冷得缩了缩脖子,她又忙将房门关上,朝榻前的行李扬了扬下巴:“我记得裴悬在里头放了一副小的耳捂子,想来是给安儿的,你去找找拿过来给安儿戴上,他要是冻着了看我怎么拾掇你!”


    他笑着,叹口气,将包袱里的耳捂子找出来,边过来边道:“这耳捂子看着针线活做得一般啊。”


    余月初心下生疑,下意识:“什么一般?”她接过来耳捂子,细细看着针脚处——


    没一处落在正经地方的针脚。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敛了敛眸,声音有些不自然:“保暖就成了,管它什么样子呢。”


    裴风没说话,轻手轻脚地给序安戴上,看着面前雪团子一样的孩子,眨巴着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朝他笑,他似乎也明白了过来。


    见他发愣,余月初问:“想什么呢?快走吧,等会儿就到序安睡午觉的时候了,他又得使性子。”


    裴风回了回神,笑:“好,走罢。”


    说着,他拿起榻上的狐裘,也是裴悬带来的,给余月初披上,又让她先将序安放下来。


    余月初依言照做——


    男人修长粗糙的手指在她身前,熟练地将绳结系好,拽了拽确定结实了才点点头。


    随后裴风将序安抱起来,一只手抱住孩子,另一只手牵住余月初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刚刚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余月初有些恍惚,直到男人捏了捏她的手心,她才回神回握住男人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她似乎从裴风眼里看出了几分破碎——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还有一章,但不确定能不能在十二点之前写完。


    第62章 悱恻


    外头又在下雪了。


    匆匆地, 街上的小贩却也不急着收摊,雪不大,没有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仍不绝于耳。


    呼吸间冷热交替, 余月初眯了眯眼, 本能缩了缩脖子。


    裴风见状, 随口问:“冷了?”


    她点点头, 接着又摇摇头:“还好,你来的时候见到哪里卖糖葫芦和糖人之类的了?”


    “离这里不远,沿着街往东一里多应该就到了。”


    余月初应了声:“走罢。”


    余月初走在前头, 裴风跟在后头, 抱着序安。


    序安得了糖葫芦, 自小在宫里没出去过, 他没见过这东西, 不消片刻又给他买来糖人。


    卖糖人的老大爷跟他说让序安自己吹,序安没听懂, 仰起小脸, 求助般看向余月初。


    余月初哄着道:“咬住这个东西,老伯让你吹气的时候就吹一口,让你停下你就停下,就像跟娘亲玩吹泡泡的时候一样。”她指着小小的一根新的管子,轻声细语地对序安说。


    序安似懂非懂地咬住管口,管口也是糖做的,他尝了尝:“甜的!”


    余月初轻笑:“嗯,娘亲知道,快听老伯说话,给你捏糖人, 捏个小老虎!”


    序安似乎真的听明白了,跟着卖糖人的老伯的指示,一边吹一边盯着老伯的手上看,不一会儿一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就被捏了出来。


    老伯将糖管截断,然后将捏好的小老虎用竹签扎好,剪掉竹签尖锐的部分,弯腰递给早已迫不及待的序安。


    序安眼里闪着光,接过小老虎,自己还没新鲜够,忙不迭转身看向余月初,举得高高的要给娘亲看。


    余月初蹲下身来将他抱起,故作惊讶地道:“这么厉害啊,安儿喜欢吗?”


    裴风付了钱,示意他们要走。


    余月初抱着孩子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抵着序安的额头逗他,序安笑得双眼弯弯。


    裴风走在一侧朝序安伸手:“安儿,我抱着好不好?你娘亲抱着你太累了。”


    序安歪着脑袋看他,皱着眉头的神情跟余月初皱眉的时候一般无二。


    裴风又拍了拍手,示意他伸手找自己抱。


    序安看看眼前这个人伸出来的手,又看看抱着自己的娘亲,娘亲也是一脸肯定的样子。


    那他应该就不是坏人。


    序安一手拿着糖人,另一只手拿着糖葫芦,顺手将糖葫芦递给余月初。


    余月初接过他只啃了几口的糖葫芦,蹙眉:“你这就不吃了?”


    说着将序安递给裴风。


    序安没说话,看着手里的小老虎喜欢得不得了。


    余月初又问了一遍:“你这是吃不完准备给娘亲吃?”


    这回序安有反应了,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余月初被他气得有点想笑,看样子他就是这样对裴悬的。


    余月初皮笑肉不笑地把糖葫芦塞回序安手中,看了眼一脸看戏的裴风:“不吃给你爹吃!”


    裴风闻言愣了瞬,序安也愣了。


    男人后知后觉般咬过序安手中的糖葫芦,酸涩,微苦,加上外头裹的糖渍,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怪不得序安不喜欢。


    糖渍化进心里是甜的,山楂的酸涩只剩在嘴里、舌尖。


    谁也没再多言,淋着越下越大的雪,白了头。


    “回去罢,起风了,序安也到了该午睡的时候了。”余月初声音很轻,抬手接住几片雪花,只一瞬便化在掌心。


    女子的眼睫上挂了雪粒,长睫微颤,细微的风吹过,带起她额前几根青丝,顺着轻颤的眼睫,落在上头的雪也跟着落下。


    落到地上的雪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好。”裴风将序安往上掂了掂,让他被自己抱着更舒服些,顺便朝余月初伸过手。


    余月初会意,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轻“啧”了声:“怎么这么凉?”


    他将女子的手紧紧握住,干燥温热的掌心给她取暖,她冰凉的指尖冷意难去,一点点化在他的掌心。


    “有点冷了。”她答,说话间,有白色的水汽从她口中飘出。


    “回客栈去,哄安儿睡觉,你也暖和暖和。”说罢,裴风拿起她被自己握住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下,一触即分,轻如鸿毛。


    余月初愣了瞬,指尖一瞬间的僵直,很快恢复如初,点点头,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嗯。”


    回到客栈后,序安年纪小,没心没肺的,早就睡着了,裴风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到床榻最里侧,又给他盖上被子,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冷不冷?我去找掌柜的要壶热茶来。”


    余月初坐到榻沿上看着熟睡的序安:“嗯,你去罢。”


    不消片刻,裴风从外间过来,端着一壶热茶,倒进茶盏后,冒着袅袅热气。


    他端过来一杯给余月初:“趁热喝口,再染风寒就不好了。”


    余月初接过茶水,就着杯沿抿了口,喉咙处动了动,茶味清苦,带着淡淡的香,缠上舌尖久久不散。


    她措了措辞:“今早上你跟他出去的时候,你们说了什么?”


    裴风正斟茶的手顿了顿,微不可察的动作,旋即恢复如常:“我跟他能说什么,反正没吵。”


    “真的?”她狐疑地看向他,他们两个就算不吵也看不过眼。


    裴风自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嗯,还能蒙你不成。”


    余月初将茶盏中的茶水吹冷了些,轻哼一声:“你们两个谁也没少骗我。”


    言罢,她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润了喉,干了心。


    裴风蹲下身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仰视她:“在想什么?”


    “在想……”她叹了口气,“如果从小青梅竹马的是我们就好了,可是——”


    “可是那样被赐婚的可能就不是你我了。”他笑,“其实很多事情都已经注定了的,既然不能改变什么,那就接受罢。”


    余月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怎么又哭了,叫人看着怪心疼的。”男人空出一只手,抬起来轻抚她的脸,将泪水擦去。


    “知道心疼还惹我哭。”余月初眼泪越掉越凶。


    裴风轻笑,声音很轻、很低:“那……我哄哄你?”


    她嗫嚅:“怎么哄…?”


    他略作思考片刻,凑上去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亲了口:“这样可以吗?”


    他笑,看着她。


    她挤了挤眼皮,又掉下几滴泪来。


    男人皱了皱眉:“怎么还哭呢?”他又凑过去在她唇角亲了口,笑吟吟的,“不哭了好不好?嗯?”


    怕吵到序安睡觉,余月初不敢哭出声来,眼泪跟着一直吧嗒吧嗒地掉,无声落泪。


    “月儿乖,不哭了,我这不还在吗?”


    他骗人,裴风骗她,明明他自己眼里也有泪花。


    见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男人轻叹一声:“若如此,只能换个法子让你开心些了。”


    余月初耸了耸鼻子:“什么法子?”


    他不说话,眉目间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余月初生疑,正要开口问——


    腰间的腰带一松,紧接着腿间一凉,盖着里衣的小腹处也察觉到了扑来的冷冽。


    她被惊了一跳,本能要躲,却被男人按住腰,紧紧扣住,动弹不了分毫。


    见他还要继续,余月初忙抓住他的手,面红耳赤:“你做什么…!”


    裴风隔着里衣在她小腹上亲了口,“啵唧”一声:“如你所见。”


    她急得上手推他的脸:“你疯了吗,孩子还在睡觉呢!”


    男人点头,轻易制住她推自己的手,声音发闷,又沉又哑:“嗯,我知道,”他坏笑,在她唇上亲了口,“所以我轻点儿,卿卿动静小点儿。”


    她好不容易撤出一只手来,离开他的钳制,直接抓住他的头发,酥麻感传来:“不行…裴风你疯了……!”


    他又在她唇上咬了口,惊得她猛地一颤,松了手。


    “哪有你这样的…你这不明摆着欺负我吗!”她直接羞愤欲死。


    察觉到她的躲闪,男人又抬手在她胸前拍了下,“啧”了声:“从前怎么教你的来着?”


    余月初立刻想到他教她的,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她没吭声。


    看她低着头一副鹌鹑样,裴风知道她还记得,继续勾她,声音有些含糊:“卿卿说出来,夫君当初怎么教你的?”


    被他勾起回忆的余月初又羞又气,但是男人现在的做法让她不得不说出口。


    眼泪滚珠似的从她脸上滚落,她边嗫嚅,边小声道:“当时夫君说…可以前后动,也可以左右蹭,就是不能…”


    “就是不能什么?”


    她咬唇,羞涩:“…不能躲。”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原来卿卿都还记得,那卿卿方才在做什么,嗯?”


    她张了张口,唇上湿润异常,低声:“…躲…躲了。”


    看她一副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裴风原本幽深的双眸变得愈发深沉,声音沉哑:“躲了?那就该罚,是不是?”


    她点点头,反应过来后又立马摇摇头,有些语无伦次:“我…别那样,那样不好,会吵到安儿的……”


    男人轻笑着抚摸她的脸颊,泪水湿润过的脸蛋凉凉的,她的脸没有前些年那么有肉,许是年岁大了,长成大人了,比起从前的娇俏,她如今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娇媚。


    男人的指腹上有一层茧,他力道很轻,滑过脸蛋的时候有细微的刺痛,存在感极强,余月初本能地咽了口唾沫,咬着唇。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心跳声都比他说话的声音大些。


    他说:“方才不是说过了么,夫君动作轻些,卿卿动静小些,不会吵到安儿的,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晚安晚安


    第63章 缱绻


    余月初压抑着轻吟, 她一只手支撑着身体,一只手捂住嘴,看向裴风的眼睛泪水涟涟。


    他怎么不知道累呢?


    余月初似乎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两人接吻从来都是她先喘不过气来,他每次都得帮她顺气, 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每回她都被男人亲得泪水盈盈的。


    良久, 裴风抬起头看向满脸红晕的女子, 正泪水涟涟地看着他。


    男人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松开了她。


    一下子失去身上的掌控,余月初反倒有些不适应,整个身子都变得发软, 她皱了皱眉, 泪珠又跟着落了下来, 吧嗒吧嗒的。


    裴风用茶水漱了漱口, 拿帕子擦了擦嘴, 这才又过去捏捏她的脸。


    余月初抬眸看他,不说话, 双唇紧闭。


    裴风叹了口气, 也没吭声,凑上去亲到她唇上。


    他吻得很急、很深,大有将她拆吃入腹的势头。


    交缠的水渍声和急促凌乱的呼吸声,余月初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抵在男人胸前,指尖泛白。


    亲吻间隙,裴风将她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扯过来,顺势将她另一只手一起握住,让她圈住自己的脖子,两人的距离倏然拉近——


    余月初被他堵得呼吸不畅, 往常她都是本能推他,这回却是意识克服本能,想再靠近他一点,再跟他拥吻很久很久,无意识中,女子伸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裴风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扣在她腰上,同她深吻。


    他的力道很大,亲得很急,也很认真,进攻的势头不小,弄得她皱着眉也要把双唇分开。


    余月初被他亲得舌尖发疼,舌根发麻,甜腻腻的吻。


    裴风捧着她的脸,亲吻的过程中两人鼻尖时不时碰在一起,他微微睁眼。


    看见她眼睫上挂着泪珠,湿乎乎的,闭着眼也掩不住泛红的眼眶,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哭呢?


    他记得多年前跟她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也是哭了的。


    后来每每亲吻,若只是轻轻啄吻倒还好,她也没有太大反应,一旦两人深吻,在唇舌交缠的过程中,他总能尝到她咸涩的泪水。


    一开始他以为是他弄疼了她或者别的什么,后来解释过几次之后发现她还是哭,他才慢慢习惯她的泪水,不过是情绪到达顶点后的宣泄,其实很多时候并没有难过,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眼泪往下掉,倒是把他吓了一大跳,既然她自己说没事了,那便是真的没事。


    裴风后来还会拿这事来调笑她,说她上下都在掉眼泪。


    这次也不例外。


    “真可爱,怎么两张嘴巴都滴滴答答的,嗯?”男人稍稍离开她的唇,说完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下。


    温软的、湿热的唇瓣,他没多停留,低低地笑着。


    余月初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甚至开口问:“什么两张嘴巴…?”


    她的声音带了些委屈,说话间还不停的有眼泪往下掉,浸得她下睫毛湿透了,脸上被眼泪浸过之后也凉飕飕的,脸蛋都快哭花了。


    裴风见她没反应过来,伸手握住她两只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细细摩挲着,与她额头相抵:“我是说,卿卿怎么一直在哭呢?开心也哭,难过也哭,从前我说不会让你哭,你说我食言了,但是现在这副样子,倒不能算是我的不是了罢?”


    “难道是我的不是…!”他越这样说她眼泪掉得越起劲。


    男人轻“啧”一声,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方才谁说动静小些免得把安儿吵醒的?”


    这话里的调笑丝毫不掩,余月初双颊红了红,没说话,颇有些不满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当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裹,她才安心些。


    良久,她闷声:“我也困了。”


    裴风眸色暗了暗,没接着应声,盯着她脸上的泪痕看了会儿,哑声道:“要不先洗把脸?不然现在这样睡了,等你醒了怕是连眼睛也肿了。”


    余月初点点头,埋首于他颈间,答应了,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见她一副不想动弹的模样,裴风不由得失笑,凑到她耳边说:“怎么?洗把脸也要夫君帮你?”


    余月初没吭声,换了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自己露在外面白生生的双腿,没由来地想到方才他俯身的样子,她紧了紧环住他脖子的胳膊。


    裴风拿她没法子,叹了口气,顺手将她的腰带重新系好,接着将人从榻上抱起来。


    余月初的双腿顺势盘在男人紧窄结实的腰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裴风轻笑:“这会子倒是知道粘着我了?”


    她点头,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裴风将她抱到外间,轻轻带上里间的门,絮絮叨叨:“我记得,头一遭抱你去洗脸漱口,是那年夏天。”


    伏在他身上的余月初没说话,紧紧抓住他的衣领。


    他继续说:“当时你比现在个子小不少,那么一点点大,我当初还寻思,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真的这么一点点吗?我记得昭宁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没你这么小。”


    “哦。”她兴致不高,“那你一开始不碰我难不成是因为觉得我太小了?”


    他闻言轻笑,给了她一个脑瓜嘣,纠正她:“跟你年纪小关系不大,主要还是那会儿刚成亲,你跟我又不熟,再加上当时你对我也没什么感情,我要是对你来强的,那不是把自己以后的路都堵住了吗?”


    余月初从他身上下来,坐到凳子上,看着面前脸盆里还冒着热气的水,有些心不在焉,点点头:“我还以为是你觉得自己不能当畜生呢。”


    男人倒水的手顿了顿,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由得眯了眯眼,吸了口气:“其实我现在觉得当初那些年把你惯得有些厉害了,该给你立点规矩的。”


    女子的手刚碰到水,一下子摁到盆底,看着水中两人模糊的倒影,笑道:“你该庆幸当初你知道疼我,若你不知道疼我,你不会以为我还会爱上你罢?”


    她挑着眉看他。


    裴风坐到一旁的凳子上,陪笑道:“那当时你对裴悬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怎么这个墙角半年就被我撬走了?”


    余月初顿了顿,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温热的水在她的拨弄下发出哗哗的声响,她盯着水波看了许久,措了措辞,才道:“那个时候啊,”她抬了抬有些酸软的脖子,“那时候年纪小,其实对于一个人的感情也单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但是也同样不会很深,比如我当时对他喜欢肯定是毋庸置疑的,但是……”


    女子眼睫微颤,手指拨弄热水间,不小心有一点溅到她脸上,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不到‘爱’的程度。”


    她又叹了口气,转眸看向裴风:“其实若现在再发生一次当年的事情,我肯定就不会那么容易就接受了,这事儿在我心里终归是个疙瘩,但是对于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来说,也就难过那么三两个月,这事儿便也过去了。”


    “那现在呢?”男人的大手跟她一同摁进水盆里,放在她的手掌旁边,“现在呢,卿卿选谁?”


    余月初以为自己会脱口而出选他,但是感觉齿关像被堵住了,久违地沉默。


    他没硬要她做出选择,而是揽过她的肩膀,等到独属于余月初的气息盈满他怀中,他才在她发顶轻吻一下,声音低哑,却不落在实处:“没关系,卿卿心里有我的位置就好。”


    她不懂他这话是何意,倒像是现在就要分别了一样。


    余月初回了回神,回身,埋首于他颈间。


    “困了?”


    她点头:“嗯,要睡会儿。”


    “好,抱你过去。”


    她没动,果然等着他抱,任由他抱回里间榻上。


    序安睡得正香,没被吵醒。


    余月初睁了睁眼,看见序安微微张开小嘴呼吸。


    她忍不住凑上去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下,眼中的温柔满得要溢出来。


    正当她刚躺好要闭上眼的一瞬间——


    额前一抹温热一触即分。


    余月初本能睁开眼睛,刚好对上男人汪着春水的黑眸,他唇角微微勾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手肘撑着脸,侧着身子看着她,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余月初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眼神,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又侧过脸看见序安身上的被子没盖严实,她又上手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序安似乎感受到了身上的动静,睡梦中有些不满地撇撇嘴,余月初一时间心中警铃大作,一动都不敢动,就怕他醒了睁开眼就开始哭。


    大约过了四五个呼吸的空,序安都没再有别的动静,余月初这才松了口气。


    紧绷着的身子也一时间软了下来。


    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将被子拉上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裴风这会儿都没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母子两个,这本该就是他该得到的生活。


    余月初忙活完了一切,看着裴风还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她有些迟疑地抬起脖子,凑到他面前,在他嘴角轻啄了一下,“啵唧”一声。


    男人轻笑,弯着眼看她,没说话。


    余月初尽量压低声音:“你也睡会儿罢,我搂着安儿,”说着,她的脸红了红,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声音更低了,“你搂着我。”


    说完,她几乎是一瞬间躺回被窝,将自己的脸整个蒙上。


    这动作让男人忍俊不禁。


    他也没急着把她脸上的被子揭开,不消片刻,她自己就因为呼吸不畅乖乖把脸露出来了。


    余月初一张脸憋得泛红,闭着眼,眼睫颤了颤——


    他看着她,皱眉,原来在装睡。


    罢了,由着她。


    余月初一开始背对着裴风睡,一只手搭在序安身上,睡梦中也放轻力道,就怕序安醒了有什么事她不能第一时间知晓,总归她现在感觉对序安还是有所亏欠的。


    过了会儿,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着裴风,来到了裴风这边。


    裴风这时也似睡非睡的。


    感受到身侧靠近的温软的身体,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一时间意识回笼,轻轻将人搂进怀里,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声音懒懒的:“卿卿乖乖睡觉……”


    余月初尚在梦中,有生理性的泪水落下,落到他脖颈处,湿乎乎的,发凉。


    不知她是梦是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梦是醒。


    他只听见她似乎在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一时间,裴风脖颈处方才的湿意变得有些烫人,几乎要将他烫穿,他没睁眼,也没回话。


    静谧中,男人呼吸稍稍乱了。


    怎么会呢?——


    作者有话说:怎么感觉越写越长了,我要不要加快一点节奏,不然感觉四月份够呛能写完正文的


    纠结ing


    第64章 旧梦


    过了几日, 天气愈发冷了,纷纷扬扬的雪下个不停。


    余月初每逢此时必染风寒。


    三人在客栈里住了有两个多月,近年关的时候,方才听见说裴悬回来了。


    余月初知道自己这遭不走不行了。


    她眯了眯眼, 声音发哑, 喉咙疼得要命:“喝水…”


    裴风刚安顿好序安, 听见她叫他, 忙凑过去,这才听清她说要喝水。


    裴风将有些发烫的水吹了吹才递给她:“好些了吗,实在不行找个郎中给你下干针罢?”


    余月初听见了一个激灵, 刚喝下去的水就呛到了, 一边咳嗽一边道:“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病, 下干针干什么, 疼死人啊?”


    裴风一边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得严实些边说:“你这都病了三四天了也不见好, 这里不比王府皇宫的,郎中开的药总归是没有御医开的好, 这样下去得等到几时才好?”


    她扯了扯被子, 声音发闷:“也不用,他应该也就这一两日的工夫就来了。”


    男人久久没有出声,只是紧了紧搂住她的双臂,似乎这样才让他有些他们还相爱的实感。


    两人像雕像一样,谁也不说话,谁也没动。


    直到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房门被敲响。


    门口的人影两人再熟悉不过。


    余月初要下去却被裴风按在榻上,示意她别动,他去开门就行。


    裴悬将门叩开,他此番来得匆忙,身上的衣裳也是黑金色的, 招摇得惹眼。


    序安听见动静,小跑着从外间过来,看见裴悬,愣了几瞬,脸上就绽开了笑容,朝裴悬跑去,张开胳膊找他抱,嘴里不住地兴奋:“是爹爹,是爹爹!”


    裴悬顺势弯下身子把序安抱起来:“这段时间爹爹不在,安儿有没有乖乖听话?”


    小娃娃点头如捣蒜。


    裴风看见他,语气里没多大波澜,开口:“月儿染了风寒,用了几天的药总不见好,你带御医了没?”


    裴悬将序安放下,朝身后抱着医药箱子的御医使了个眼色,御医会意,忙跟上来,过去给余月初号脉。


    “李太医,皇后怎么样?”


    李太医沉思片刻,拱手:“回皇上,娘娘并无大碍,臣给开个方子,吃上三四天就好了。”


    裴悬上前拍了拍裴风的肩头,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不等余月初开口询问,两人已经出了房门。


    站在廊前,看着外头皑皑一片的景象,白得晃眼,耀得眼疼,裴风不知是被耀得还是被风吹得,双眸半阖。


    半晌。


    裴悬双手撑在围栏上,任由扑面而来的冷风灌进自己脖子里,幽幽开口:“已经弄好了。”


    “什么?”裴风沉声问。


    “前些日子我亲自去找赵神医,求来了那味灵药,现在就在太医手里,想来等会儿熬药就一块儿给熬进去了。”他的声音意味不明,说完,侧目看向裴风。


    裴风眼睛都没移开街上的雪,眸色沉沉,带了些凄凉,连呼吸都很轻。


    裴悬张了张嘴,极其轻微地叫了声:“皇兄。”


    “嗯。”裴风应下,没多言。


    “这次我另外带了些金银细软,你…”裴悬试探着问,“要不还是收下罢。”


    又是良久的沉默。


    裴风没说话,眼睛干涩得发疼,鼻头酸涩,他本能地抬手按了按眼角,定定地看着皑皑雪色。


    他没接这个话,转而问:“她…会忘记多久的记忆?”


    裴悬默了默,道:“神医也说不准,只说这一味药下去,少说也要忘记十年的事情了。”


    闻言,裴风不由得有些想笑。


    他抬头望天,还在飘雪花。


    十年,她还有十几天就过二十五岁生辰了,只差一点点,就能留下他的痕迹了。


    将他尽数抹除,这是好事才对,可偏偏就只是将关于他的记忆尽数抹除,偏偏只有他,从未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这又有什么法子呢?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是自私的,裴悬也是自私的,他们从未过问她的意见,固执地选择他们所认为的“最优解”。


    罢了,恨就恨吧,总比她抱着回忆在纠结中过完余生的好。


    那才是对她的凌迟。


    “会想起来吗?”裴风声音很轻,很沉,哑得像从沙漠里刚出来。


    裴悬顿了顿:“神医说,十有八九是不会的,但是这种事谁也没法保证。”


    “若是她记起来了……”


    “若是她记起来了,”裴悬打断他,“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都不会再放她离开。”


    他颔首,盯着落在围栏上的雪片看了许久,淡淡开口:“被撬掉的墙角我不会再让它被撬第二次,更何况,她不是那种真的能舍弃孩子的人。”


    裴风皱眉:“你想用孩子拴住她?你明明知道孩子拴不住她。”


    他笑:“朕当然知道只是一个孩子必然是拴不住她,朕只是想告诉你,朕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话到此处,无需再点破什么,他说得很明白了,他终归是皇帝,他想扣下或保下一个人,不需要通过任何人的同意。


    裴风哑然,这才侧目看向他,许久没有说话。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飘落的雪片开始在空中狂舞,毫无章法。


    “当然,朕不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裴悬又补充了句。


    “我知道,”裴风看向跟在裴悬身后的侍卫,手中捧着的一个华贵的箱子,“给我的?”


    裴悬侧过身,点头:“嗯,拿着罢,也算是全了你我兄弟最后一点情分。”


    裴风唇角微勾,眼底丝毫不见笑意,接过箱子,沉甸甸的,里头装了不少东西,足够他半生无虞。


    两人僵持着,太医从屋里出来,拱手作揖:“启禀皇上,娘娘喝了药,已经睡下了,大约今晚上就能醒了。”


    裴悬点点头,摆摆手:“嗯,知道了,下去罢。”


    “是,微臣告退。”


    裴悬叫住裴风:“不再去看一眼吗?”


    裴风双腿跟灌了铅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不必了,我也没什么东西要拿,没必要再扰了她。”


    “直接走吗?”


    “嗯,直接走。”


    “有打算过去哪吗?”


    裴风没回头:“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只是这一生都不再回京了而已。”


    他挥了挥手:“后面的账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一步!”


    他没再多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从二楼攀住围栏跳下去,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裴悬又在围栏处看了很久,风大,雪更大,不消多时,人影也不见了,深深浅浅的脚印也没了,就像裴风从未来过一样。


    裴悬一直站在屋外看着,站了很久,久到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夜里的雪泛着白光,街上几乎没人,只听见风声呼啸,脸上被风吹得发疼,刀割一样。


    “皇上,娘娘好像醒了。”采云这一路跟了过来,方才一直在屋内照看着余月初。


    裴悬敛了心神,推开门,他进屋的时候带来了些冷气,余月初躺在榻上,似醒非醒的样子,被寒气惊扰,下意识皱了皱眉,没吭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裴悬坐到榻沿上,压低声音,转眸对采云道:“你去弄些吃食来,要热的、好消化的,”采云转身要走,裴悬又叫住她,“跟侍卫去附近的糕点铺子去买些蜜饯之类的来。”


    采云应下:“是。”


    余月初躺在榻上,有醒来的迹象,像被困在梦魇中,喉间溢出几声轻哼。


    女子眉头紧蹙,不一会儿紧闭的双眼就沁出泪痕,长睫微颤,湿漉漉的,却执拗的不肯睁眼。


    她整个人在被子里都不老实,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哼,不知在低喃些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空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一瞬间,余月初睁开了眼睛。


    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眼皮落了落,她看见周围陌生的环境,被烛火的光刺了眼,本能眯着眼,抬手挡在眼前。


    眼泪簌簌地往下落,余月初不知自己为何而哭,这一觉像睡了很久,倒像是到了下辈子。


    她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哽咽着。


    眼泪还在往下掉,她呆呆地、双目无神地看着上方单调的木制纹路。


    “初初…?”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哑意的声音,她一时间没认出来声音的主人。


    余月初极慢地侧过脸,眼睛看向坐在榻沿上的男人,皱眉,用力才发出几个字的声音:“你…你是……”


    听着她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裴悬像被什么猛地击打了一下,措了措辞:“不记得了么?”


    他有些迟疑地握住她的手,见她没有瑟缩的意思,轻轻将她的手抚到自己脸上,轻声:“初初。”


    男人声音很轻,很慢,很低,惟恐吓到她。


    余月初呆呆地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了一丝光亮,她张了张嘴:“裴悬…哥哥?”


    他笑,点头:“嗯,是我,初初还记得我?”


    她皱眉,有些奇怪道:“你怎么这么老了……”


    裴悬眼中溢出泪花,凑过来与她额头相抵:“因为啊,我快三十岁了。”


    余月初眼睫颤了颤,几乎是本能地瑟缩——


    男人一把将她固定,逃无可逃。


    “三十岁…?可你还未行加冠礼,我要送的礼物还没做好……”


    他想起那年那个香囊,轻笑:“初初送的香囊,朕收到了,一直珍藏着呢,很喜欢。”


    她没反应过来。


    “香囊”、“朕”、“收到了”,几个词在她脑中不断盘旋,却怎么也组不成一片真相。


    “初初,十年了。”他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


    余月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年了,他说十年了,可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呢?


    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呢?


    男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与她呼吸交缠着,她不由得红了红脸。


    “十年?那我怎么……”


    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裴悬开口:“你受伤了,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三四日,太医说是这个缘由。”


    “那会有什么问题吗?”她现在有些怕自己被烧死了。


    他摇头:“不会。”


    “但是我都不记得——”


    “有朕在,朕可以讲给你听,不怕。”他打断她,语气温柔,却斩钉截铁。


    余月初试探着问:“那…我们成婚了?”


    他点头:“嗯,成婚了。”


    这不算骗她,他们是真的成婚了。


    她又措了措辞:“你现在…是皇上?”


    他又点头:“对,初初是皇后。”


    余月初脸红了红,没作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却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不肯说话,裴悬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她消化。


    序安睡醒了,自己过来里间,看见余月初坐在榻上,忙不迭跑过去找她抱:“娘亲!”


    余月初本能接住扑过来的孩子,愣愣地看着他,他管她叫娘亲,那他是她的孩子?


    “这是我们的孩子?”她下意识开口问裴悬。


    很多话在裴悬舌尖滚了滚,最终只是点点头:“嗯,我们的孩子,叫序安。”


    “序安…”她看着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孩子,低低地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细品这个名字的含义。


    裴悬没多说什么,静静地看着母子二人。


    序安年纪小,神经大条,没意识到娘亲有什么不同,只觉得娘亲是太累了。


    余月初把他抱进被窝里,让他窝进自己怀里,小小的娃娃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但是小嘴叭叭的停不下来。


    虽然在场的人都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都附和着他。


    直到他说累了,开口嚷着饿了要吃饭,裴悬这才把他打发走了,让采云抱了去。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男人往她身边靠了靠,将人揽进怀里。


    余月初身子有些僵硬,颇为不适应地靠进他怀中,整个人紧绷着,不敢松懈分毫。


    “别绷这么紧,放松点。”他低声哄着。


    “眼睛有点疼,烧得难受。”她眨了眨眼,撇撇嘴,现在的一切都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受,一时间接受不过来,眼睛像刚哭过一样疼,被眼泪浸得生疼。


    “来,朕看看。”


    余月初顺从地仰起脸,乖乖闭上眼睛。


    女子的眼睛有些肿,眼眶泛红,倒不至于有炎症,现在应该有些干涩,裴悬凑上去轻轻吹了吹。


    骤然间距离拉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靠近,余月初本能皱了皱眉,双手下意识抓住男人的衣领,连呼吸都变得轻颤,心跳也乱了拍子,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响彻心扉。


    眼皮上被温凉的气息吹过,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本能的,她想靠近些,再靠近些,依稀中却有个声音,像有魔力一样在拉扯她,让她远离他,越远越好。


    最终本能战胜了理智,她怔愣着,良久,紧紧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是真实的,确切的,可以感受到的,可是心里总有一块空缺着,很难受,她没由来地感觉到眼泪又涌上来了,但是到了眼眶的时候硬生生又收回去了。


    “裴…皇上……”她紧急改了口,带了点鼻音。


    “该叫什么就叫什么,你我之间无须这些虚礼。”他告诉她。


    原来一个人失忆,并不只是忘掉了这样那样的事情,而是整个人都会退化,他能感受到她现在与失忆前的余月初不同,完全不同。


    虽然最大的不同是她现在不会对他冷嘲热讽,若此时她没有失忆,怕是对他只会哪句难听拣那句说。


    想着,他又看看怀中有些怯懦的女子,似乎真的看到了十年前的她,那个,对他满心欢喜,却没来得及与他互通心意的初初。


    她好像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醒了,心里空空的,可这只是场梦,她怎么还哭了呢?——


    作者有话说:写得好累啊,为什么呢,私心里真的有点心疼小余了……


    第65章 年岁


    裴悬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絮絮叨叨的,“今晚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回宫去,好不好?”


    “回宫?”她还有些惊魂未定,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悬应了声:“嗯, 回宫。”


    余月初眼珠转了转, 张了张嘴, 好半天吐出一句:“回家。”


    “初初想回娘家了?”


    见他会错了意,余月初眸色微闪,纠正道:“不是, 是回家, 回我们家。”


    裴悬只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不疼, 有些痒意, 带了些酥麻。


    她说“回家”,她说“回他们的家”。


    现今的余月初, 真的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但是她语调中的怅然却是抹不掉的,淡淡的惆怅,她觉得自己像有一部分被什么东西抽离了,潜意识里觉得少了些什么,但是她想不到。


    裴悬告诉她,是她染了风寒,烧坏了脑子,昏迷好几天,这才失忆了,他定是不会骗她的, 裴悬哥哥怎么会骗她呢?


    况且他们还有了孩子,他就更没理由骗她了,定是这样,她告诉自己。


    “序安不跟我们一起睡吗?”半晌,她忽然问,方才她看序安,也就一两岁的样子,正是粘着父母的时候。


    裴悬顿了顿,答道:“有采云陪着他,你现在身子还没好,若是夜里还要顾念着安儿,怕是好得更慢。”


    “我不在他能睡好吗?娘亲跟我说过,三岁之前我几乎一直跟在她身边睡,平日里根本离不了她,安儿这么小,能行吗?”


    裴悬哑然,虽然记忆没了,但是终归血浓于水,她几乎是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是序安娘亲这个事实。


    余月初看着他,见他没反应,就要起身出去抱序安进来——


    男人将人一把按回榻上,轻“嘶”一声,眯了眯眼:“急什么?安儿很独立,他甚至能自己独立入睡了,你不在身旁陪着他睡也无碍,更何况初初现在风寒还没好全,若是现在去了,再让安儿也染上了可怎么好?到头来心疼的不还是初初,嗯?”


    她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可是……”


    但看见男人笃定的表情,她只能作罢,瓮声瓮气地答应下:“知道了。”


    裴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捧起她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沉哑:“乖,想吃点东西吗?”


    余月初脸红了红,一时间没应声,她觉得自己现在心跳快得要从胸腔跳出来。


    见她愣住,男人轻笑:“怎么?傻愣着干什么呢?”


    她眼睫颤了颤,这才后知后觉他方才在问她话,正襟危坐道:“吃。”


    裴悬起身扶她下榻,让她坐在桌旁,桌上放着还温热的米粥,还有几碟小菜,一旁放着的纸袋里还装着蜜饯。


    余月初看着蜜饯两眼放光,期待地看向他。


    裴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装蜜饯的袋子上,皱了皱眉:“吃完饭才能吃零嘴。”


    余月初没说话,撇撇嘴,乖乖拿起勺子舀米粥喝。


    看她一副鹌鹑样,裴悬略有些失神。


    这才是余月初原本的模样,她本就是被家里人娇养着长大的,便是后来她父母为了家中男儿有更好的仕途让她嫁进五王府,但实际上还是为了给她找个好的归宿,帮助兄弟的仕途不过是顺带着的,女子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本来就难,她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十四五岁的余月初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蜜饯而高兴得两眼放光,也会因为写不完夫子布置的课业而苦恼,同样也会因为裴悬答应陪她去逛灯会而高兴得蹦蹦跳跳,这才是原本的她。


    余月初稀里糊涂地喝完米粥,大半碗下肚后,她又看了眼蜜饯,接着眼巴巴地看向裴悬,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她不说话,裴悬也不说话,抬了抬眼皮,看着她,就等着她先开口。


    “我要吃蜜饯。”余月初简略开口,丝毫不拖泥带水。


    裴悬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无处开口,点点头,将蜜饯给她推过去:“只能吃五块。”


    余月初本能发问:“为什么?”


    “现在几时了?你若是吃多了夜里肚子又不舒服怎么办?”裴悬说完喝了口茶,又添了句,“别忘了好好漱漱口。”


    余月初一时间觉得他有点啰嗦。


    “你怎么跟我娘亲似的?”她想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多要嘱咐她的话。


    不等他说话,余月初把蜜饯塞进嘴里,鼓着嘴嘀咕:“老男人事儿真多。”


    她嘴里含着吃的,他没太听真切她说的什么,但是叽里咕噜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话,板起脸:“你方才说朕是什么?”


    余月初又怂了,闭上嘴不吭声,她怎么就总忘了他现在是皇上这茬呢?


    见她不说,他也没追问,给她手边留下四块零嘴,直接把剩下的一袋密封好收起来,也不管她想说什么。


    余月初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现今看着马上三十岁的裴悬,总有种看见长辈的感觉,尤其是他眉头下压的时候,更是不怒自威。


    他现在脸上一点赘肉都没有,骨肉贴合,与她记忆中的裴悬可谓是大不相同——


    裴悬该是还带着点稚气的才对,这哪里像王侯贵族家的公子,现今这样分明就是王侯贵族本人。


    他说快要十年了,她撇撇嘴,有些不自然地问:“那我现在有二十五了?”


    裴悬点点头:“还不到,过完年就到了。”


    “现在几月了?”


    “腊月廿六。”


    余月初掰着指头数了一下,皱眉:“你的意思是我还有十一天就二十五了?”


    他挑眉,点头,不置可否。


    余月初又愣住了。


    她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件事,自己怎么就忽然这么大了?


    倒也不是这个岁数老,但是十几岁一下子变成二十多岁任谁也接受不了罢?


    她有些懵懵的开口:“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裴悬不解:“什么该怎么做?”


    “你说我现年马上二十五,还有个孩子,还成婚了,甚至还是皇后,那我总不能还跟之前一样罢?传出去指不定外头的人怎么议论我呢…”


    裴悬这才反应过来,往她身前挪了挪凳子,握住她的手:“在担心自己适应不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这么静默着,不吭声。


    心里有种被堵住了感觉,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现在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什么都不真切,什么都是虚无的。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整个人飘飘忽忽的。


    裴悬叹了口气,将她从凳子上打横抱起,余月初惊了一下,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怪道:“你这是做什么?吓我一跳…”


    裴悬没说话,先将她抱回榻上坐好,又将被子扯过来给她盖上,接着自己坐到榻沿上将人搂过:“不想说?”


    她心里有些不安,听他这么一说,更不安更难过了。


    余月初眼眶泛酸,没吭声,往他怀里蹭了蹭,不一会儿眼泪就浸湿了他华贵的衣袍。


    “让朕猜猜——”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从胸腔里冒出来,震得她身上酥酥痒痒的,“初初在害怕吗?”


    心上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转而看向他,盯着他的下巴看了许久,明显的下颌线,不带有一丝赘肉的脸庞,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比从前更宽大有力的手掌。


    他是裴悬,确实是裴悬,但不像她记忆中的裴悬。


    她记忆中的裴悬要更清瘦些,眉眼间没有这么强的压迫感,手指细长,没有现在这样一层薄茧,会因为她不经意间的触碰就红了脸,一路红到耳尖。哪里像现在把她抱在怀里的这个男人,跟她的肢体接触简直跟喝水一样自然流畅,他的手也不规矩,隔着单薄的里衣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的——


    虽然他觉得是在安抚她。


    但是她一时间真的有点接受无能。


    “从前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就好,不用给自己太高的要求。”他紧了紧揽住她的胳膊。


    余月初对他的怀抱并不排斥,只是她对现在的一切都感到不真实,忖度半晌,开口:“却是有些害怕,这一切都好陌生,方才看见铜镜里我自己的模样,又熟悉又陌生的。”


    她不显年纪,但是十五岁和二十五岁终归是不一样的。


    “难道不是比从前更漂亮了?”男人声音低哑,带了些调笑的意味。


    余月初红了红脸,抬手抵在他胸前,开口:“就是觉得不太像我自己,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等她说完,他打断她,声音也冷了些:“不用逼着自己想起来,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既然已经忘记了,又何必挂念发生过什么?反正你所习惯的一切都还存在着。”


    “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问。


    裴悬顿了顿,黑眸微暗:“朕的母妃没了。”


    闻言,余月初脑中像有什么炸开了。


    淑妃娘娘没了,那个总会笑呵呵地给她拿好吃的淑妃娘娘没了。


    她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到她意识到已经过了多年的时候,双眸已经被眼泪浸湿了。


    裴悬没催她,她喘息着,等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才抬手,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将眼泪拭去,声音很低,带着安抚:“都过去了。”


    余月初顺势埋进他怀里,心里空落落的,方才眼泪被他擦去后,她却也没了哭泣的念头,只觉怅然。


    “都过去了。”他还是这样说,重复了这句话。


    不知是跟她说的,还是跟他自己说的。


    余月初在他怀里蹭了蹭,抬手捏捏他的胳膊,开口:“你怎么比之前长大了那么多?”


    听见这话,裴悬不由得想笑,顺着问:“什么叫‘长大了’?”


    她敛了敛神:“就是…感觉岁数大了。”


    好像越说越难听了。


    果不其然,裴悬轻“啧”一声,笑问:“你说朕岁数大了?”


    她摇摇头:“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自己也想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不知道那句话更合适些。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余月初嘀咕了半天,仰起脸:“反正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小小小提示:


    1.后面失忆期间小余可能会有一些幼稚娇气的举动,但是绝不是降智,要站在她的心理年龄上思考问题。


    2.失忆会有很多饭


    第66章 夫妻


    裴悬闻言不觉想笑, 打趣道:“初初方才说朕什么?”


    余月初愣了愣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给自己找补:“我、我说我没有说你老的意思…”


    裴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接着松开她, 胳膊肘支在榻上, 手掌微蜷起来撑着撑着自己脸侧, 眯了眯眼看着面前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子:“初初没有说朕老的意思,那初初是什么意思呢?”


    她不说话,双手紧紧攥住身上的衣裳, 手指蜷曲着, 一双眼睛只看着衣裙上的花样发呆, 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裴悬很久都没说话, 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她也不动弹,整个人直起后背, 偏生后颈处还微微弯下, 颔首不语。


    两人这样僵持了许久,久到余月初脖颈处又酸又疼,累累的,却还不敢吭声,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裴悬当了皇帝这件事。


    沉默良久,醇厚沙哑的男声传来,“怎么不说话了?”


    余月初一瞬间的怔愣,她有些恍惚,这跟她记忆中的裴悬声音不同。


    比她记忆中的声音更沉、更哑、更厚,也更……像个男人。


    “嗯?”见她愣神, 裴悬以为她被吓到了,撑起身子,抬手挑起她的下巴,往上扬了扬,“在想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是说被吓到了,嗯?”


    女子抿着唇,不吭声,眼帘下垂,黑直的长睫轻颤,浅浅的阴影倒映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昏黄摇曳的烛光里,明暗交替的光影愈发晃眼。


    男人轻“啧”一声,压低眉头,皱眉:“不说话算怎么个事儿?”


    他的手没松开她的下巴,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在她下巴上来回摩挲了下,不疼,有些痒,存在感极强。


    她张了张嘴,眼瞳轻颤:“我……”


    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不知从何开口。


    说自己接受不了已经成婚了甚至还有个孩子?还是说她很想知道过去十年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成婚十年了但是孩子才不到两岁?难不成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分崩离析,然后她被他暗地里灌了避子汤?还是说他忌惮余家的势力,为了防止外戚干政所以迟迟不让她有孕?


    不然怎么解释如今不到两岁的序安?


    总不能是……


    余月初有些狐疑地看向裴悬。


    见她眸色不善地看着自己,裴悬不知怎的有些慌乱:“怎么?初初在看什么,朕脸上有东西?”


    她试探性开口:“你马上三十岁了是罢?”


    余月初拧眉,问完后双唇紧抿,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男人应下:“嗯,怎么了?”


    他以为是她接受不了,怎知她听到回答后自语:“难怪啊……”


    但是裴悬从那么年轻到现在都才一个孩子,那若是日后再想要孩子,那她岂不是很难得偿所愿了?总不能——


    是她的身子有问题?


    不该啊,她虽然在锻炼上犯懒,但是自小也不是那身子弱的人,不可能是她的问题。


    余月初的脸色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下一瞬几变,见她想得入神,裴悬也没催她,就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屋外的寒风风声呼啸,时不时地夹杂着几声赶路人的言语,在屋内被窗户隔绝,也听不真切,余月初感觉整个人脑子里都嗡嗡的。


    裴悬见她发起愣来没个头,皱眉,凑到她面前,怪道:“在想什么呢?理都不理朕?”


    这话听着倒有几分委屈。


    余月初这才回了回神,蓦然对上男人深邃的黑眸,一时间脊背发烫,她想移开眼,却像被吸住了一样,喉头发紧。


    余月初缓了缓神,声如蚊蚋:“没想什么,几时了?”


    “戌时过半了。”他答。


    余月初点点头,换了下姿势,将榻上的被褥往身上拢了拢,整个人被暖意包裹,脑子却清醒异常:“要不歇下罢,还要早起回家去呢。”


    他闻言轻笑:“嗯,回家去,”言罢,他在她额上亲了下,又添了句,“我们的家。”


    余月初红了红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将被褥往上拉,盖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湿漉漉地在外头,也不吭声。


    裴悬伸手将她蒙到脸上的被子落下,看着她,凑近,声音沉哑:“闷,等会儿闷醒了你又得折腾朕。”


    余月初吐了吐舌头:“我又不是小孩子,折腾你作甚?”


    他笑而不答。


    没继续这个话题,裴悬在被窝里将人搂进怀里,紧了紧,声音引起胸腔的震动,她有些痒痒的,头顶传来热意:“睡罢,明早得启程回去了。”


    “多久能到?”她乖顺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问道。


    “天黑前就到了。”


    余月初点点头,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天刚擦亮,余月初就被甜粥的味道香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困意:“好香啊…今早上吃什么?”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从榻上坐起身来,被子顺着滑了下来,一道将宽松的中衣一同带了下来些,露出白皙的肩头和线条漂亮的颈项。


    屋里不算暖和,光裸的皮肤上一下子没了遮挡,寒意袭来,她不由大了个冷颤,双眼发干发涩,抬手揉了揉眼睛,颇有些不满地努了努嘴。


    “醒了?怎么醒这么早,吵到你了?”裴悬将甜粥放下,刚放下就听见了身后传来软乎乎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接话:“……没有吵到我,我是饿醒的,好香啊,你买的什么?”


    “甜粥,顺便还让人买了烧卖,什么馅儿的都有,起来尝尝看。”


    余月初点点头,开始换衣服,顺便问:“安儿呢?他今早吃什么?”


    裴悬下意识回头看向她——


    女子身上的衣衫半坦,迷迷糊糊地穿衣裳。


    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他回了回神,有些不自然道:“专门买的他能吃的,不用担心他。”


    余月初道:“他这么独立啊,我这么大的时候顿顿都得娘亲喂才肯吃,没想到我的孩子这么听话。”


    他轻笑,没应声,点了点头。


    “夫君,我们只有序安一个孩子吗?”余月初舀了口米粥咽下,有些烫,甜兮兮的。


    听见她叫夫君,裴悬一时间没适应过来,也只是一瞬,他笑问:“怎么?初初想再要个孩子?”


    余月初被他这促狭的模样弄得脸上热辣辣的,有些别扭道:“那、那也要等序安再大些,现在序安还这么小,当然不能再生,再说了……”


    “再说什么?”他轻笑,看着她。


    余月初撇撇嘴,想到他如今是皇帝,就浑身难受,心里一阵一阵地拧着疼,措了措辞还是开口:“再说了,你如今是皇上,要多少孩子没有,有的是人争着抢着给你生孩子。”


    裴悬被她这话惊到了,上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下:“你这话听着酸溜溜的,朕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朕还有别的孩子了?”


    哪知余月初开口就问:“那你不就身体有问题吗,这么多年就序安一个孩子,那更不行了不是?”


    任裴悬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她能给他来这么一出,他一定得找那个神医问问那药是不是还有能让人变傻的功效,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朕就你一个女人,上哪跟别的女人生孩子?你这脑袋瓜里一天天的都装的什么啊?你想哪去了?朕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女人?”余月初的这个想法让他哭笑不得。


    这回轮到余月初发愣了:“自、自古皇帝不都是三妻四妾、妻妾成群,又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


    裴悬闻言像没辙了,叹了口气:“朕问你,如今朕是什么身份?”


    “皇上啊。”


    “你还知道朕是皇上,”裴悬咬牙切齿,“朕就不想跟别的皇帝那样三妻四妾怎么了?”


    “可是我记得先皇那时候,经常会有这个那个大臣的把自家女儿送进宫,或者会有这个国家那个国家的把公主送来和亲,你……”


    她说不下去了。


    裴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被她这一番理论整得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他捋了捋,正色道:“初初是不是觉得,作为皇帝,朕会受到各方大臣的掣肘?”


    余月初眼瞳颤了颤,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啊,我记得每个皇帝都这样,先帝也是这样的,”随后她又说,“当初他可忌惮我父兄了…”


    看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裴悬抿了抿唇,忍住笑意:“所以初初觉得,朕也一样?”


    她点头,不置可否。


    “那如果朕跟你说,其实朕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呢?”他拿起勺子搅了搅还发烫的米粥,舀起来抿了口。


    余月初没听明白,皱着眉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裴悬见她还是云里雾里的,换了个说法:“简单来说,只要朕不愿,没有谁能威胁到朕。”


    余月初更迷糊了:“但是你的统治不是跟各个世家大族也都有关系吗,就是那种特别盘根错节的。”


    裴悬被她天真的话笑到,伸手捏捏她的鼻头:“少看些话本子罢,那些那么容易就被掣肘,或者连决定都做不了的皇帝,那是他们无能,朕不是那种皇帝,只要朕想,没有什么是不能自己做决定的。”


    “包括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她问。


    男人点头,挑眉:“自始至终,朕都只属于你一个。”


    余月初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怨怼,鼓了鼓嘴,小声嘀咕:“说得像我不是一样。”


    裴悬闻言,心念微动,转眸看向她,余月初感觉自己像被冤枉了。


    裴悬轻笑:“嗯。”


    余月初这才作罢,重新拿起勺子喝粥,吃了几口小菜,整个人都变得暖融融的,片刻后,餍足地用帕子擦了擦嘴:“我吃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裴悬看到她面前光光的瓷碗,满意地点点头:“不用消消食?”


    她摇头:“不用。”


    裴悬听她这么说,手掌往腿上一拍,然后站起身来:“那启程罢。”


    余月初点头,忙不迭跟上去。


    “序安呢?他不跟我们一辆马车吗?”余月初跟着裴悬上了马车,等到启程了都没看见序安被抱上来。


    “有采云她们照顾他,不必担心。”


    余月初嘀咕:“这也太独立了些……”


    男人伸手揽过她:“好啦,安儿没事,他很乖,再说了,若是让他养成了只知道黏着你的性子,日后可怎么好?”


    余月初听见这话不乐意了,扭过头,仰起脸:“孩子黏着娘亲怎么了?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不等裴悬回答,她接着说:“我小时候就爱缠着我娘亲,这不也没把我养废吗?孩子那么小,急着让他独立做什么?”


    到底是亲生的,哪怕是忘记了,但是血缘里的牵挂是割舍不掉的。


    裴悬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女子,忖度了下:“那现在把序安抱过来?”


    余月初闻言,极不自然地眨了眨眼:“那倒也不用,我只是说他现在这个阶段,喜欢缠着大人也没什么错,若小时候不让孩子缠着,那等孩子长大了跟我疏远了那才是坏了。”


    男人嗤笑一声,应和道:“这话也没错。”


    余月初觉得脸上挂不住,凑过去给了他一下:“有什么好笑的?”


    余月初脸上泛着绯色,双唇水润润的,微微抿着,鼻尖眼角都透着淡淡的粉,就连耳尖都红得发烫。


    裴悬挨了一下非但没躲,反而凑上来抓住她打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生气了?”


    手掌碰触到冰凉的衣料,隔着厚实的衣物,她的掌心依旧能感受到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沉稳而规律,跟她记忆中不同,不再有她记忆中那种凌乱。


    一时间,车厢内的氛围暧昧起来,帘外的冷风呼啸着,声音逐渐变小,直到被完全隔绝,只剩车厢内靠在一起坐着的两人。


    “怎么不说话?”男人温和低沉的声音响起,余月初才恍惚如梦初醒,下意识想把手从他胸前收回——


    手背上多了一道不容拒绝的力,被力道的主人强硬牵制,她的挣扎毫无用处,反而让她的掌心更加贴紧了他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热意让她本能轻咛一声。


    “方才是不说话,现在又开始躲了?在躲什么?”他呼出的热气与她凌乱的呼吸交缠着,余月初眼瞳发颤,眼珠一点点被泪水包裹。


    裴悬看见她眼中噙着的泪,没说话,眸色暗了暗,也没松开她,没进一步。


    他了解她,她掉眼泪未必是害怕或者伤心,更未必是不情愿,大概率只是情绪的外溢。


    裴悬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脸侧的碎发,给她拨到耳后,眸色温柔沉静:“怎么这么爱哭呢?初初眼泪这么多啊…”


    “谁、谁哭了,我没有…!”余月初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眼泪到底从何而来,她没有伤心更没有难过,也莫说害怕了,她这辈子怕谁都不会怕裴悬,但是此时她无暇顾及,只慌乱着给自己找补。


    裴悬起了玩心,继续逗她:“哦?没哭,真的假的?那这是什么?”说着,他抬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湿润的触感爬上指尖,接着他将自己拇指上的晶莹让她看。


    余月初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不要钱一样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滚,嘴里说出的话也结结巴巴的:“你、裴悬你,我,你混蛋,你流氓——唔!”


    她还没骂完,一个炙热滚烫的吻压在她唇角,独属于裴悬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她尽数包裹,她整个人都被他嵌进怀里。


    余月初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男人的唇不轻不重地压在她唇上,没动,也没松开她。


    余月初猛地抬起手,放也不是退也不是,想推他却莫名其妙还有点舍不得,但是一想到孩子是怎么来的,她就又觉得这没什么——


    毕竟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


    但是对她现在来说,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在马车里被他莫名其妙强吻,她还是羞怯更多一些,还有就是摸不着头脑,整个人都僵住了。


    似是察觉到怀中人儿的僵硬,裴悬松了松唇,双唇暂离,眸色黑得骇人,声音低哑:“这么僵硬做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张了张嘴,双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脸庞红得厉害。


    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裴悬又凑上来,在她鼻尖上亲了下。


    女子的鼻尖凉凉的,他又往别处亲,亲到她湿乎乎的眼睛上,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男人尝到了眼泪咸涩的味道,抿了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余月初瞥见他动弹的喉结,脸上绯色更甚。


    裴悬注意到她的羞怯,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转过来,看着她躲闪不得的水眸:“初初在躲什么呢?”


    她张了张嘴,哑声:“没、没躲,就是有些紧张……”


    “紧张?为什么紧张?”他笑,刨根问底。


    她觉得泪意又涌了上来,自觉喉头哽塞,说不出话,费了好大劲才吐出一句话:“我也不知道…”


    裴悬凑得更近了些:“初初也不知道?就是紧张,对么?”


    她眼睫颤了颤,双眸半阖,点点头。


    男人的大手往别处移,滑到她脖颈处,触碰到她细嫩的颈子,一下下轻轻抚摸,酥酥麻麻的痒意一瞬间爬满余月初全身,激得她微微发抖。


    裴悬轻“啧”一声:“别躲。”


    她听话,没再躲。


    放在她颈子上的大手掌心温热,又顺着她的颈子往后摸去,指腹碰到她颈后突出的骨头,他轻轻在上头揉了揉:“这次回去后,初初多吃些饭,嗯?”


    “是太瘦了些吗?”她声音轻轻的,颈后的痒意更甚,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裴悬点头:“嗯,太瘦了些。”


    余月初乖乖点点头,答应多吃点饭。


    但是他似乎没有松手的意思。


    余月初以为他还想说什么,试探性开口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松开我…”


    这话听在裴悬耳里相当不顺耳,他蹙起眉头。


    余月初意识到似乎是自己说错了话,抿了抿唇:“裴悬哥哥,你别气……”


    他自喉中发出一声轻叹,无奈道:“朕没生气,只是初初,别这么抗拒朕的触碰好不好?我们是夫妻。”


    这句话就像一块尖锐的石子,不声不响地投进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在让她心口泛起细密的刺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他说得没错,他们是夫妻,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是会相伴一生的人,也该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余月初看着他,有些愣神,不知从何处开口。


    裴悬握住她的手,不轻不重地裹在掌心,然后凑到唇边亲了亲她的手背,热意顺着男人的唇爬上手背,然后传到指尖。


    女子本能手指轻颤,下意识蜷缩手指,却被他用更紧的力道握住,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余月初张了张嘴,用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食指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这里痛。”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迟疑,眼底划过一丝破碎,点点头:“嗯,夫君知道。”


    她鼻子一酸,眼泪像开了闸:“为什么啊…为什么会痛……”


    裴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将人拥入怀中,听着感受着男人沉稳的心跳,余月初心头的抽搐才渐渐少了些,拧着的刺痛也渐渐变成钝痛,她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后背。


    余月初眼泪落得更狠,抱住他的双手都在颤抖,抱得越紧,靠得越近,心里空出来的那一块就更大,但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紧紧抱住他,从而试图弥补自己内心的空缺。


    裴悬没吭声,任由她抱着自己,他也将她紧紧抱着,感受着她有些发抖的身子。


    余月初过了很久才平复了些,眼泪没止住,但是心上的疼痛似乎少了些,空缺的部分找不回来,便也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余月初感受到自己脖颈处传来濡湿的触感,不是眼泪的濡湿,她一瞬间的惊觉,刚软下来没多时的身子再次不可受控地僵硬起来。


    正当她要伸手推开这个罪魁祸首时,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别动,初初乖一点,让朕亲亲。”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余月初一直僵着的身子竟然放松了些,有些慌乱:“可现在是在马车上,这样不好……”


    听出她话里话外透出的怯意,裴悬轻笑,大手在她背上一下下抚过,安抚着道:“初初放心,朕不做别的,就只亲亲你,好不好?”


    似是被他的“诚意”打动,余月初松了松劲儿,又忖度几瞬,深呼吸一下,像给自己鼓劲儿,点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男人自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真乖。”


    言罢,他的唇再次亲到她颈侧,将她细白的颈上肌肤一寸寸的细细吻过。


    他的吻一路掠过,从她颈侧到了她颈前,她本能仰起头,自喉间发出一声嘤咛:“唔…”


    埋首的男人松了唇:“别紧张,放松些,”他又在她的锁骨沟处亲了下,引得她一阵战栗,“初初,我们是夫妻。”


    裴悬这样说。


    “夫妻”,他说,他们是夫妻。


    夫妻该做什么呢?


    余月初未出阁时,娘亲跟她说过,夫妻要相互扶持,要恩爱一生,要彼此体谅,夫妻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之一——


    如今,她与裴悬是夫妻。


    现在将她抱在怀里亲她脖子的男人,是她豆蔻之年便欢喜的男人,是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她盼着长大,盼着同他成婚的男人。


    如今,她的愿望成真了,她该是欢喜的,可为什么,偏偏心上总会时不时的有一些刺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会在夜里将她整个裹挟。


    余月初愣了神,有些迟疑地环住男人劲瘦的腰身,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裴悬察觉到她的反应,心上一喜,哑声,带了些含糊:“好乖……”


    余月初闻言一怔,一种难以言说的甜意涌了上来。


    他是裴悬,也是她现存的记忆中的裴悬,却也不完全是她记忆中的裴悬。


    他比她记忆中的裴悬更成熟稳重,多了好些运筹帷幄,也更冷淡,床榻之上,她不知道十年前的裴悬会如何,但是看他现在的做法,怕不是哄着就能将她吃干抹净。


    她忽然很想知道,二十五岁的余月初和三十岁的裴悬是如何相处的。


    她也问了出来:“裴悬哥哥,我想知道,我失忆前跟你是如何相处的?”


    裴悬亲吻她的动作顿了顿,轻笑着过来亲她的下巴,哄道:“朕可以让你知道十五岁的余月初和三十岁的裴悬是如何相处的。”


    她果然没反应过来,歪了歪脑袋,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男人眼中笑意更甚:“想知道吗?”


    余月初点头。


    他亲亲她的唇角:“好,夫君现在就告诉初初。”


    直到余月初被他扣住腰压在车厢内壁上,后背抵住坚硬冰凉的车壁,余月初才恍觉男人话中有话——


    后脑被他掌心护住,余月初本能惊呼一声。


    “你做什么?”她又气又羞。


    裴悬轻笑:“如你所见,告诉你十五岁的余月初和三十岁的裴悬是如何相处的。”


    他的气息呼出在她耳畔,痒痒的、热热的,她本能想躲,慌乱道:“那你说话就是,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余月初如今只是失忆了,不是成傻子了,再怎么样她也听懂了男人话外之意。


    她抿了抿唇,伸手想抵住他的胸膛——


    裴悬一把压住她抵在自己胸前的双手,按了按,嗤笑:“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久等啦,我回来啦,明后两天的应该都不低于五千字,小宝们不见不散——


    PS:我其实关于番外有个想法,就是三个人,嗯,就是那个意思,有想看的宝吗


    第67章 除夕


    她脸颊又泛起潮红, 隔着厚实的衣物,仍旧能感受到男人胸膛的坚实炙热,强劲有力的心跳传递到她的掌心,与她凌乱跳动的脉搏共鸣着。


    见她不答话, 愣了神, 裴悬皱了皱眉, 提醒道:“问你话呢, 初初喜欢吗?”


    余月初这才如梦初醒般回了回神,脸上挂不住,嘀咕着:“之前我又不是没摸过……”


    闻言, 男人浓眉微挑, 眸色中带了些戏谑, 他说:“这朕倒想不起来初初何时摸过?还是说——”裴悬故意拉长腔调, “初初偷偷看过或摸过?”


    眼看裴悬还要说下去, 余月初忙捂住他的唇:“没有!你别乱说,我才没有做这种事!”


    这样的手忙脚乱倒还跟从前一般无二, 裴悬被她捂住嘴, 低低地笑出声,舌尖在她掌心轻轻蹭过,一时间,濡湿中带着的酥麻弥漫到她全身,她想拿开手却被男人一把扣住,在她眼皮底下,在她的掌心处,重重地亲了口。


    接着他没有松开她,而是一路顺着她手掌的轮廓,吻到了手腕处, 再亲到腕骨,最后在她手背上又落下一吻。


    “干嘛老亲我……”余月初的声音没了底,有些无措。


    裴悬说:“想亲就亲了。”


    “嗯?”


    他笑:“朕说,想亲就亲了,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你是皇帝也不能这样做啊,都没经过我的允许就亲我……”


    “那朕向你请示一下?”他由着她,凑上来揽过她的肩,声音又沉又哑,难掩笑意。


    余月初脸红道:“你就会开我玩笑!”


    裴悬笑着亲她的唇:“哪有开你玩笑,朕哪敢开初初的玩笑?”


    “你是皇帝,哪里会有你不敢的事?”她接着说,“这天下不都是你说了算?”


    男人轻笑,摸了摸她的头发:“那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子,能亲亲这位天下地位最高的女子吗?”


    她挑眉,对上他炽热的双眸,点了点头。


    “真乖。”这是他亲她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裴悬凑到她唇边浅浅啄吻了一下,余月初下意识抿了抿唇。


    他轻笑,又亲她的唇角,她张嘴咬他——


    裴悬顺势让她咬住他的唇珠。


    不等她松口,男人将她的唇瓣含住,轻轻吮吸着。


    余月初心跳愈发快了,一点点的异样的酥麻稀稀疏疏地爬遍她的全身,身子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软倒在他怀中,双手无力地攀附着男人的脖颈,呼吸急促,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顺带着耳尖发烫,红得要滴血。


    裴悬未曾见过这样僵硬羞怯的余月初,不知道她这般青涩紧张的模样,他们有亲密接触的时候,她已经对他只剩怨憎。


    没由来的,裴悬感觉眼眶涌上一股热意,又热又胀还带着疼痛。


    他曾许诺要娶的女子,如今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中,哪怕他的手段并不光彩,哪怕她若记起来,会恨死他,但是他并不后悔,甚至生出了一种异样的快感。


    裴悬知道余月初只是没了记忆,但是本能反应却还在。夜里她双眸空洞,眼中流下的泪都是她潜意识的表达,情感的溢出,每次都让他感到触目惊心。


    他没有闭眼,看着与自己亲吻的女子,她的眼睫微颤,挂着泪珠,眼尾微微泛红,好不动人。


    马车将外头的风雪隔绝,两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夹杂着匀速的马蹄声,车厢内安静至极,连唇舌相吮的粘腻声都听了个真切。


    余月初被亲得喘不动气,想着,他总归不会在马车里便行那事,她也就没再多虑,亲累了便趴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缓着劲儿。


    “累了?”裴悬虚虚地环住她,轻抚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她不说话,只点点头。


    “睡会儿罢,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到皇宫了。”


    “真的?”她抬了抬眼皮,看着他。


    男人没看她,眼睛看向前方,不知在看什么,应着:“嗯,真的。”


    她点头,阖眸,安心睡去。


    余月初这一觉睡得沉,不知怎的,她这两日一直嗜睡,天天都觉得累死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准备回宫后找太医来给瞧瞧。


    回宫后已是傍晚,天色擦黑,白日里落了一地的雪,给偌大的皇宫捂了一层厚厚的被,裴悬没去旁的地方,亲力亲为地带她去凤栖宫。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余月初跟在他旁边,看着周围的一片片景物,全然陌生,却又带着一丝丝久违的感觉,甚至在前头有处大理石地面碎了,她都能潜意识里抬脚迈过去——


    想来她定是在这里生活了许久才能有这样的本能反应。


    既然裴悬不愿说,那她也不会多问,毕竟她不会自找麻烦,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份也高,也与自己自小便心悦的人成婚,家中长辈也都和睦,没有人比她更幸运的了。


    踏进陌生又带着熟悉的凤栖宫,余月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哪来的难受,只觉喉头哽塞,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看见院中被烧得发黑的瓦砾,随口问了句:“这里怎么被烧了?”


    裴悬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黑眸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


    余月初心下生疑,回头看向他,不等她开口,男人说:“夏天的时候院内走水,虽然及时发现了,却也烧坏了不少的东西。”


    余月初点点头,有些唏嘘道:“那纵火犯找到了吗?这太过分了罢?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舍得放火烧掉的?”


    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想烧掉这里,这里多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正望着那块断壁残垣出神。


    裴悬望着眼前歪着脑袋出神的女子出神。


    余月初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过来,煞有介事地问他:“你方才说是这里走水了?”


    他点头,不明所以。


    “那走水是意外吗?还是有人有意而为之?”


    裴悬明白了她什么意思,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说:“嗯,有人故意的。”


    余月初顿时心中警钟大响,忙追问:“我之前一直住在凤栖宫?”


    他点头。


    “那我之前有与什么人结仇吗?不然为何有人烧我的住处——”她像忽然想明白什么一样,直勾勾地看向他,“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招蜂引蝶导致我遭人忮忌,然后那人或那个家族恼羞成怒,惹不得你但是惹得了我,所以把凤栖宫给烧了?”


    裴悬被她这一通理论整得目瞪口呆。


    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余月初却把这当成了对她猜想的默认,又急又气的,她开始在他面前来回打转:“怎么办啊,万一那人又来找我的麻烦可怎么好?”


    她走了好几个来回,骤然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大力扯住,接着听见男人叹了口气:“朕说让你少看点话本子你还不听,且不说你是一国皇后,就说你是余家的女儿,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敢动你的?你父兄不得把他们活剐了?”


    她额头被他弹了一下,有些疼,皱起眉:“那是为什么要烧了凤栖宫啊,我以后还要住在这里,我害怕还不行吗,肯定要知道个结果的……”


    余月初嘴角向下弯着,活脱脱受了气的样子。


    裴悬没正面回答,过来揽过她的肩,半强硬地将她带进屋里:“外头冷,进屋再说。”


    余月初不情不愿地“哦”了声。


    半拖半就地把人领进屋里,裴悬吩咐采云点了灯,然后让她抱着序安去偏殿歇息。


    采云应了声,虽然不知道过去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瞧着余月初现在的模样,也能隐隐约约猜个大差不差。


    余月初被裴悬按在榻上坐着,撇着嘴看他,眉头紧皱着,像是被辜负了。


    裴悬见她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样子,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细细摩挲着,他像没辙了:“你说你这个脑袋瓜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呢?”


    余月初心有不服:“我哪有乱想什么!”


    他轻笑:“这还不是乱想?”他松开她的手,开始掰着指头数,“朕数给你看,一会儿说朕忌惮你父兄,所以不让你有孕,一会儿说朕作为皇帝没有旁的女人不正常,害怕别的世家大族给朕使绊子,一会儿又说不相信朕只有你一个女人,现在又说你自己树敌结果朕没保护好你,又怕再有贼人报复你——”


    余月初打断他:“我说错了吗?我没说错好不好,就是这样啊,我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有错了?”


    眼看着她要上纲上线,裴悬忙抬手叫停:“谁跟你吵架了,初初能不能多信任一下朕?朕说了能让你平平安安就肯定能让你平平安安,相信朕,好不好?”


    余月初眼眶湿湿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信裴悬,总是怀疑他,明明除了娘亲和爹爹,她最信任的人就说裴悬哥哥了,怎么如今反倒不信他了,甚至还患得患失,总觉得他会做什么让她伤心的事。


    裴悬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又坐到榻沿上,与她挨着,耐下性子道:“我们不想这些了好不好?马上除夕了,想点开心的,比如初初想吃什么玩什么,朕好派人出宫置办,好不好?”


    余月初说:“好…但是你今晚能不能别走,我有点害怕在这里一个人睡。”


    裴悬挑眉:“嗯?初初是觉得我们本来是分房睡的?”


    她摇摇头,对上男人的黑眸后又点点头:“就是,我记得皇上都不会经常宿在妃子宫里的,大部分时候还是妃子独守空房。”


    “所以你觉得,我们也是这样?”话尾上扬,好整以暇。


    她点点头,接着补充:“而且皇上日理万机,除了那些昏君,哪有闲工夫关心后宫中的妃子如何。”


    裴悬叹了口气,靠过来,大手扣住她的后颈,与她额头相抵,一时间呼吸相闻,热意交织在一起,许是夜深人静的缘由,衬得他声音更哑:“可是初初,朕是皇帝没错,但朕更是你的夫君,丈夫关心妻子,这本就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她想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偏生还说不出哪里不对,没了法子,她没回应也没动作,默然。


    “夜深了,睡罢。”裴悬也不多说,亲了亲她的额头,黑眸中情谊深重,跳动的烛火映在他眼中,本就幽深的眸色愈发深邃。


    余月初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京城又悄然落了一场雪。


    抬眼阖眸间,大红的灯笼挂满了皇宫,宫里的洒扫宫女都忙着扫雪,清理庭院。


    余月初面前的花瓶内放着新折的红梅,艳得像血。


    她拿起一支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口问道:“采云,皇上今日何时下朝?”


    “回娘娘的话,根据往年惯例,得到傍晚才下朝。”


    “啊?这么晚啊?”余月初坐在椅子上,向后一躺,仰着头看天花板,“序安呢?他上哪玩去了?”


    “小殿下要跟着齐大人家的孩子出宫去玩,怎么哄都不听,所以奴婢来问问娘娘要不要让小殿下去。”


    余月初叹了口气,这孩子这个性子倒是像她,她将红梅放回瓶中,伸了个懒腰:“你陪着去罢,多带几个侍卫跟着,天黑前回来。”


    采云点点头:“是,娘娘。”


    采云一走,屋内又安静了下来,余月初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前,拿着跟毛笔胡乱写着什么,漫无目的。


    不一会儿她就乏了,这个除夕这么冷清,她还怪不适应的。


    她再睁眼,正躺在榻上,屋内几乎没有光亮,昏暗着,耳畔响起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醒了?”


    她愣了愣神,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躺在榻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盯着上方看了许久,像是终于缓过神来:“嗯,你忙完啦……”


    她的声音带了些没清醒的软意,还有些哑:“怎么没点灯?”


    余月初坐起身来,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抬眸看着他。


    裴悬语调温和,怕她冻着,又把棉被往她身上拢了拢:“看你睡得沉,怕点灯晃了眼,把你弄醒了可怎么好?”


    “你在这儿多久了?”余月初问道。


    “有一会儿了,没忍心叫醒你。”


    余月初挤了挤眼,心上涌上密密麻麻的安宁,她往前凑了凑,颔首,额头抵在他颈窝,颇有些撒娇的意味:“你怎么这么贴心啊……”


    男人哑然:“这回倒是知道朕贴心了?不说朕要放任歹人害你了?”


    被提到糗事,余月初脸一瞬间变红,幸好现在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脸红的样子,否则不知道又要怎样笑话她。


    见她不吭声,裴悬以为她又气了,晃了晃:“生气了?”


    “没、没生气,就是还没缓好。”


    裴悬拢了拢被子,环住她的力道大了些,接着问:“那等你缓缓再点灯?”


    余月初摇头:“不用了,这么晚了,不点灯像什么样子。”


    他笑:“像什么?”


    余月初面上过不去,忙岔开话题,伸手推他:“你快去点灯啦!哪那么多为什么!”


    裴悬看着眼前恼羞成怒的女子,不由得大笑,立马摆摆手:“好好好,朕知道了,这就去点灯,初初莫气。”


    见他笑得欢,余月初更气了,越想越气,但是这个时间了,这个榻是不能躺了,肚子也饿了,还不如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垫垫。


    余月初从榻上下来,披上厚衣裳,轻手轻脚地跟到裴悬身后,准备吓他一跳——


    男人点灯的时候看见地上的影子,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在女子的手掌猛地落在他肩上时,他还是配合的极自然地抖了一下,倒像是真被她吓到了。


    余月初吐了吐舌头,怕他生气,握住他的手摇摇晃晃:“什么时候吃饭啊,能不能先让人送点糕点我垫垫肚子?”


    裴悬点头,听见了她肚子发出的声响,忍俊不禁:“好啦,方才已经派人去御膳房拿点心了,马上就到,先给你倒杯茶喝可好?”


    余月初作小鸡啄米状。


    余月初刚端起茶水喝了口,被茶水的苦涩味弄得一张小脸紧紧皱起来,甚至打了个哆嗦:“你这是什么茶啊?怎么这么苦?我从前爱喝这种啊?”


    说着,她将茶盏放下,强撑着咽下嘴里含的茶水,龇牙咧嘴的,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


    “这是老曼峨啊,你从前没喝过?”裴悬跟着喝了口。


    余月初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她才不会喝这么难喝的东西,顺便把自己剩下的大半盏茶往他那边推了推,溅出来一星半点在桌上。


    但是余月初转念一想,这是她宫里的茶,那肯定是她常喝的,她怎么会喜欢这么难喝的茶?


    年纪大了口味也变了?舌头都跟着变迟钝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裴悬会意,端起她推过来的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余光扫过她。


    余月初看着他喝这茶水眼都不眨一下的样子,皱起眉,倒吸一口凉气:“你不嫌苦啊…?”


    男人将茶杯放下,轻笑:“初初都不嫌苦,朕怎么会嫌苦?”


    “所以说我之前真的喜欢喝这种茶咯?”


    他点头。


    两人正说着,有人把御膳房刚出锅的桂花糕送来了。


    用食盒装着,方方正正的盒子,上头的雕花漂亮传神,揭开盖子的时候热汽飘出来,桂花糕也还热乎着。


    裴悬叫来人退下,亲自将桂花糕摆好放在桌上,提醒她:“知道你喜欢这个,但是快吃年夜饭了,少吃几口,垫一垫肚子就好,别贪多,否则等会儿更好吃的你就吃不了几口了。”


    余月初吐吐舌头,正准备大快朵颐,结果他来了这么几句话,女子一下子就蔫了,瓮声瓮气地应下,点点头,捻起桂花糕,磨磨蹭蹭地咬了几口。


    “甜吗?”他问,接着说,“特意嘱咐御膳房多放了些桂花蜜,知道你喜欢。”


    余月初点点头:“甜!”


    裴悬轻笑,不再多说,他自己也不吃,就用手撑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吃。


    余月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道:“什么时候吃年夜饭?”


    “在准备了,再过两刻钟就差不多。”


    “序安回来了吗?”她又咬了口桂花糕,有点腻,但是老曼峨太苦,她不想用它解腻。


    看出她的不愿,裴悬摇了摇头,给她到了温水:“喝点水,等会儿再让送来些你喜欢的茶叶,先用清水将就一下。”


    余月初咕咚咕咚喝完一杯子的水,点点头。


    序安跟着在外头玩了那么久,回来后倒头就睡,他比旁的孩子独立些,不需要非得旁人陪着才能入睡,采云谢过余月初给她休沐的提议,带着序安在偏殿歇息。


    余月初跟裴悬一起吃过年夜饭,转眸间已到子时,她听到已经这个时辰了,才惊觉:“我们吃了这样久?”


    裴悬点头,又往她碗里添了甜汤。


    她接过来,接着说:“我们两个人吃了这么久?”


    男人将酒水饮尽:“嗯,怎么了?”


    她鼓了鼓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我们吃饭这么磨蹭。”


    “磨蹭就磨蹭,着什么急?”


    “总觉得这个除夕过得没什么年味儿。”


    “没年味儿?外头不也都张灯结彩的?”


    余月初拍他一下,嗔怪道:“不一样的,我记忆中除夕可开心了,总觉得今年怪怪的,像少了什么东西。”


    她这样说着,裴悬眸色暗了暗,没继续这个话题,他放下碗筷,道:“等会儿带你到房顶上看烟花好不好?”


    一听要看烟花,余月初来了兴致:“到房顶上看?这么稀奇?我还没上房顶上看过呢!”


    他嗤笑一声:“那先消消食,等会儿抱你上去看。”


    听见他就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这样让人脸红的话,余月初嘴硬:“我才不用你抱,我自己能上去的好不好?你别忘了我是哪家的女儿,再不济上个房顶我还是可以的好不好!”


    裴悬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转眸看她:“朕记得那年是哪个小姑娘非要上树摘果子,结果想从上面下来的时候发现树枝断了,愣是没有下脚的地方,在树上都急哭了,可怜巴巴地吆喝‘裴悬哥哥救救我’来着?是哪个小姑娘来着?”


    余月初的脸跟着青一阵白一阵的,偏生裴悬还不怕死地凑过来:“初初,你还记得是哪个小丫头片子吗?朕怎么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余月初气不过,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到他脚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轻笑,正色道:“刚下了雪,上头太滑了,你自己上去朕不放心,而且这宫墙不比外头的墙,没那么容易上去,所以朕抱你上去,好不好?”


    “但是你其实不用把我当小姑娘的,我真的能自己上去……”余月初有些懊恼,也不知道哪来的挫败感,总觉得自己被他当小孩不是什么好事。


    “没把你当孩子,只是朕对你的身手太了解了,当年你上树那回,闹这么一处,想起你在树上踩空的那一下,朕现在都还觉得后怕,别跟朕闹脾气了,好不好?”裴悬顺手揽过她,在她脸上亲了亲。


    余月初努了努嘴:“可是除夕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还不能自己上去,总觉得太可惜了,我不是在使小性子…”


    “那朕明白了,初初是想让今夜过得有意义一点,是吗?”


    余月初被说中心事,忙看向他,点点头。


    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搂住她纤细的腰身:“朕知道了,初初放心,朕会让初初有个印象深刻而且独一无二的夜晚。”


    “真的?”


    “当然,朕怎么会骗你?”他面上满是理所当然。


    “怎么做?”余月初眼里泛起光,满是希冀。


    裴悬笑道,故意吊她胃口:“这个嘛——等看完烟花初初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久等啦,今晚也是肥章(?)


    咳咳,顺便预告一下,除夕之后肯定是守岁嘛,守岁嘛,怎么守还不是守,对叭——?


    第68章 守岁


    “这么神神秘秘的?”余月初嘀咕了句, 没再多说,也没闹腾,自己去柜子里拿出一件大氅,披到身上后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蛋和滴溜圆还泛着水光的一双眼睛。


    “好了?”他看向她。


    余月初点点头:“嗯, 准备好啦, 走罢!”


    裴悬没说话, 笑着过来牵她的手。


    刚出屋门就听见外头的嬉闹声, 一会儿当值的人在闲聊,平日里一直冷着脸的侍卫也少见地嘻嘻哈哈。


    看见裴悬和余月初过来,忙收敛笑声。


    裴悬不以为然, 只说好不容易过个年, 开心些也无妨, 只是别过了头就好。


    旁人忙连声应下, 裴悬也没再多理他们, 侧目对余月初道:“走,从那边上去。”


    “要不你背着我罢!”裴悬正要抱她, 余月初猛地来了这么一句。


    “为何?”男人顿了顿, 动作僵了僵。


    她说:“我感觉还是我自己更能让我信任一些。”


    这是个很蹩脚的理由,其实余月初无非是觉得自从她醒来后裴悬一个字都不肯提及她失忆前的事情,她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但是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自然而然的她对裴悬的信任比起从前就少了很多,裴悬现今在她这里的可信度不是一般的低。


    她没再吭声,裴悬却对他自身产生了怀疑:“朕又哪里惹到你了?”


    余月初眼睛一转:“我只是不太习惯你现在这个岁数而已,总觉得是长辈的年岁了。”


    他闻言嗤笑一声,点了点头,在她身前半蹲下身, 像没辙了:“行罢,上来,背你上去。”


    余月初这才点点头,满意地趴在他肩上——


    他的肩比起她印象中,宽了不少,也厚了不少,依旧带着她熟悉的气息,她也毫不扭捏地俯身,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一时间,两人的衣袖层层叠叠。


    上了房顶后,余月初没急着下来,裴悬也没催她,一时间,女子的双眸颤了颤,眼睫跟着往上看。


    “砰——”的一声,天上绽开了第一朵烟花。


    余月初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攀住他脖子的手本能紧了紧,而后一股实打实的窒息感桎住了裴悬的脖颈,跟着涌上来,但是背上的女子看得正起劲,起初一朵朵的烟花骤然间变得一片一片地炸开,铺满整个雪夜。


    裴悬轻咳了声,想提醒她——


    没反应。


    他跟着她看的方向看去,五颜六色的烟花,绚烂而短暂。


    裴悬将人往上掂了掂,接着一只手扶住她,空出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腕子,不动声色地向下拽了拽。


    余月初这才反应过来,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把他勒死了。


    想着,她忙松开手,周遭烟花炸开的声音过大,她怕他听不真切,俯身到他耳侧:“放我下来罢,这样你也怪累的。”


    裴悬转头回答:“好,还以为今夜你要谋杀朕。”


    余月初脚刚踩实,立马就给了他一下,接着又捶他的胸膛,嗔怪:“你说什么呢!我哪里是那种人,我活够了吗我谋杀皇帝?”


    烟花声越来越大,裴悬将房顶上的雪拂掉,露出的空余刚好能坐下两人,他扶着余月初坐下:“冷吗?”


    她没听清,皱眉,将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


    “朕说——”他故意凑到她耳畔,“初初方才谋杀亲夫是不是得有点表示?”


    余月初不傻,皱着眉看他,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故意换了句话,她只是听不清又不是看不见。


    裴悬没再逗她,坐在她旁边,专心看烟花。


    冬夜里的风冷冽、刺骨,卷起房檐上的雪片,一道道地刮在人身上、脸上、手背上,夹带着钻进脖子,激得余月初一个激灵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一双水眸却不曾离开不远处绽开的烟火。


    “好看吗?”烟火声渐歇,身旁的人问她。


    她点点头:“嗯,好看。”


    裴悬又问:“还记得上回看烟花是什么时候吗?”


    她愣了神,默了默,一直盯着渐渐少了的烟花。


    余月初记不起来了,上一次看烟花,她只记得——


    “那年我刚从草原上回来,我们去逛灯会的时候看的。”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次看烟花是她十三岁的时候,旁的,倒像是模糊了,蒙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真切。


    裴悬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失了神,她当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场烟花,不记得那堆篝火,也不记得他。


    男人点点头,轻声应了声,将她冻得冰凉的手整个裹在掌心。


    余月初手指蜷曲,本能地与他的手交握,指尖相触,十指相扣,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暖意从他的掌心传到她掌心,驱散了寒气,两人都没说话,不动声色地交握了手,余月初不声不响地靠到了裴悬肩上。


    烟花放完了,地面上的人也散了,余月初本能往地下一瞧,高高低低,影影绰绰,行色匆匆的宫女侍卫过去,一道道的影子零零碎碎,夹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清——


    一想到这偌大的皇宫,只有序安一个孩子,她总是觉得有些空旷。


    “要下去吗?”裴悬问,他并没感受到余月初的想法和落寞,只觉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有些僵硬。


    夜里风凉,他怕她冷,所以这样问。


    余月初缓缓点头:“嗯,下去罢。”


    裴悬将她背下去,等她站稳了才松手,他说:“要喝点热茶驱驱寒吗?”


    “嗯,”想了想,她又添了句,“不要老曼峨!”


    他泡茶的手顿了顿,轻笑:“嗯,知道。”


    余月初接过茶水抿了口,暖意涌上来,寒意瞬时散了些。


    裴悬端了盏茶坐到她身旁:“慢点儿,不用急。”


    “几时了?”


    “大概还有一刻钟就新年了。”


    这一句话像一汪春水落在她身上,滴滴答答地在她心上敲敲打打,她敛眸:“这么快就新年了。”


    “嗯。”裴悬不再说话。


    余月初的心跳没由来地加快,脸外头愈发狂乱的风声都渐渐小了,被她忽略,她试探性地问:“你看烟花前说,要给我一个不同的新年,这马上就到时候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话说得都支支吾吾的。


    闻言,男人轻笑,压低了声音,语气很轻:“想知道?”


    余月初颔首间,额间已然被男人抵上,一时间呼吸相闻,灯影交错间,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眼瞳颤了颤,眼前的景象飞速晃动,不等她点头——


    顷刻间天旋地转,待到她反应过来,唇瓣已然被男人衔起,再多的话也被他尽数吞咽,全然压入喉中。


    片刻的怔愣间,余月初瞪大了眼睛,想说话。但是裴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衔着她的唇也不深入,就那么浅浅地啄吻,慢慢地,一点点将她填满。


    余月初没有说话的机会,裴悬将两人的双手交握,衣袖痴痴缠缠地绕在一起,小麦色的大手指缝中透出白皙细腻的手指,莹白如葱。


    她的指甲修剪成杏仁状,上头是前天刚涂的凤仙花花汁,幼时她见娘亲涂她就看着心痒,待她年及豆蔻,娘亲才松口让她染指甲。


    刚染好的指甲还带着草木的清香,现在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是在她的印象里,指甲都是采云给她染,但娘亲的指甲有时候是爹爹空了帮着染,她忽然很想知道……


    余月初松了松劲儿,与裴悬交握的指头松了松,似是察觉她的异样,正亲得起劲的男人松了松口,双唇暂离,抵着她的额头,哑声:“怎么了?”


    “我…”余月初有点说不出话,看着上方眸色深沉的男人,她忽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悬长长地舒了口气,在她唇角又亲了一下:“不急,慢慢说,长夜漫漫,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后知后觉,女子才察觉出他讲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她皱起眉,鼓着嘴:“你说什么呢你…!”


    他笑:“初初自己想歪了罢?说罢,初初想说什么?”


    余月初抿了抿唇,看向两人松松相握的手,问他:“从前,你有帮我染过指甲吗?”


    “嗯?”


    看来是没有。


    一瞬的失落划过心头,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示意裴悬松手。


    裴悬会意,松开了她。


    余月初抬起手给他看,细腻白皙的肤色,纤纤玉指,杏仁状的指甲将她的手显得愈发修长,肤白胜雪,上头染的是大红色的凤仙花做的蔻丹。


    “好看吗?”


    他点头:“嗯,好看。”


    “日后夫君给我涂好不好?”女子水眸含笑,盈盈地看着他。


    裴悬唇角勾了勾,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下:“好,往后都归朕涂。”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抽出来,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脖颈,笑道:“那……我们继续?”


    男人的气息一瞬间铺天盖地地将她席卷,唇舌间的湿滑让她一瞬间的陌生恍惚,他的唇舌滚烫,而后身上的凉意又让她如坠冰窟。


    女子轻咛出声,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与她交颈的男人并未听见她的嘤咛声,反而亲得愈发用力。余月初感觉自己像看见了山野里战马饮血,风吹日晒中,将她热化,而后一层层的尘土盖到她身上,她又在还能呼吸的最后一刻看见了天边落了一半的红日。


    赤色的云彩片片铺在天边,她伸手想去够,却被愈发强劲的风吹得迷了眼,双眼又干又涩,眼眶发红,眼尾泛起泪意——


    好想离开。


    她如是想。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就没完了,她觉得自己看见了好些不同的东西,她看见了那年草原上结识的、短暂的朋友,她也看见了在夜里漫无边际的草原上,那头泛着腐肉和血腥气的恶狼,那恶狼流出的口水滴答滴答地落到地上,发出让她头皮发麻到连连作呕的气味。


    浮浮沉沉间,红纱轻落,帷帐中,面前的人看不清脸,戴着银饰面具,骑着一匹马,很高很高的一匹马,他手中还握着长弓,射出的箭矢将恶狼的咽喉穿透。


    恶狼喷洒出的滚烫浓稠的血液染红了一大片的草地,还迸溅到了她身上。


    她明明记得地上没有水洼,但是此时她却在水洼里看见了自己惊恐的脸,沾满黑红的血。


    她想逃。


    脚踝被人攥住,紧接着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扯回原点,而后,身上的重量愈发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几乎是哭着开口:“太重了,轻一点……”


    她连呼吸都不稳,语调都跟着发颤,但是眼中却没有一滴泪,就像真的被漫天的黄沙吹干净了泪一般。


    惊魂未定之时,比理智先来的是男人低哑的声音:“躲什么?”


    裴悬的声音带着轻喘,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一只手抚上她的脸,略显粗糙的指腹在她脸颊上一点点划过,存在感极强。


    余月初一时间不知该先将注意力放在哪处。


    裴悬见她也没有抗拒,低低地笑:“初初,守岁嘛,怎么守不是守,对罢?”


    话毕,外头响起了打更声——


    真的到了新的一年了——


    作者有话说:先道个歉,由于卡文太严重,导致四月份肯定是写不完正文了(鞠躬),五月我一定把正文写完!(其实五月中旬应该就写完了)然后先跟大家说一下番外的安排,通过前面的番外征集啥的,目前我是想到了这几种:


    1.跟裴风HE番,一万五左右。


    2.一开始赐婚的就是裴悬,一万五左右。


    3.与裴风青梅竹马番,这个可能长一点,大概两万左右,视情况而定。


    4.与裴悬帝后日常,也是一万五左右。


    5.那七年小余跟裴风的生活,大概两章。


    6.福利番外就是前面作话说的那个番外,因为我感觉有小宝不吃这口,所以这个是福利番外,需要多少订阅,视情况而定。


    总之番外应该在十万字以内。


    第69章 旖旎


    难以言说的胀痛打断了她的思绪, 余月初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轻笑:“方才想什么呢?”他又往前挪了挪,亲她的唇,“这种时候还能走神,初初怎么想的?”


    “哪里是我走神, 都新年了我还不能听听外头的动静了?”


    “动静?什么动静?朕怎么没听见外头还有动静?”裴悬揶揄道。


    余月初静了下来, 侧耳倾听, 身上的男人松了松劲儿, 倒是怪了,怎么这时候真没声儿了?


    方才还嘈杂的人声在他停下动静后全然消失,除夕夜里只剩静谧。


    她撇撇嘴, 接着说:“你说的‘不一样的守岁’, 就是这个啊?”


    他点头:“不好吗?方才新年的那一瞬间, 不刚刚好, 嗯?”


    听出他意有所指, 余月初又不争气地红了脸,眼神乱瞟, 顿感浑身刺挠, 不再言语。


    看她也不说话也不动弹,裴悬起了玩心,凑过来咬她的鼻尖——


    “你属狗的吗!”他这一动作让余月初羞得不知所以。


    应她的是男人压抑的低笑:“原来初初还醒着啊,方才见初初不说话也不动弹,还以为初初睡着了,想着朕这样卖力初初却还能睡着,这对朕来说也算奇耻大辱了。”


    “裴悬你这张嘴里能不能说句人话?”余月初气得去捂他的嘴,声音又低又急。


    “初初急什么?”裴悬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女子光洁的额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初初能对朕做什么?”


    “你真觉得我不敢是罢!”


    裴悬慢条斯理地将女子皓腕握于掌中,往她头顶上一压, 似乎有哪里不对,他又将她两只腕子交叉压在枕上——


    这般,他还能空出一只手来逗她。


    余月初用力瞪他,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不多时,含糊道:“你压我你就没什么负罪感吗……”


    闻言,裴悬眯了眯眼:“这话朕倒听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好负罪的?”


    见他上钩,余月初开始瞎扯。


    “你现在快三十岁对不对?”


    “嗯。”


    “我马上二十五了对不对?”


    他点头:“对。”


    “但问题是我现在不记得过去十年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对所有事情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所以我现在应该是快十五,而不是二十五,不对么?”


    裴悬有些无奈地嗤笑一声,说:“你这哪来的歪理?”


    “这哪里是歪理了?我说的事实好不好,你看啊,你要是一下子少了十年的记忆,你感觉你才二十,结果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三十了,你什么感受?”


    余月初有些急躁,双手被压住也不妨碍她不老实。


    裴悬愣了神,她这几句话在他脑中转了好几圈,似乎,她说得也没错。


    这种事,任谁也很难接受。


    “那就当你现在十五?初初可愿意?”


    她不吭声,忽然有点难受。


    见她不语,裴悬又添了句:“当年,朕想娶你时,你甚至还没有那么点儿大。”


    余月初鼻子酸了酸,张了张嘴,她说不出话,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


    胸前大红色的轻纱擦过来,拢在她身上,随着她胸脯的起伏轻颤着。


    余月初躺在榻上,眼眶酸涩,眨了眨眼,酸涩就变成了湿润,一点点地将她整个人浸满。


    “什么叫,甚至还没有那么点儿大…?”


    裴悬亲她的发顶:“当年你会找朕讨酒吃,酒量又浅,每回听朕说话都听不到最后就睡了。”


    她默了默,点点头:“我记得,记得你当时还说话了,但是我没听见,每次都听不见。”


    昏黄的烛光中,女子的脸上染上绯色,有些失落。


    “嗯,朕知道。”他没多言,继续亲她的唇。


    余月初配合地阖眼,身上的红纱又跟着发颤,接着因为他动作太大了些直接滑落,大剌剌地铺在了地上,一览无余。


    男人眸色更暗,咬了上去。


    余月初皱眉,像被握住尾巴的猫儿,本能地发出一声嘤咛。


    “怎么跟只小猫似的?”男人声音含糊,埋首间热息铺落,让她躲无可躲。


    “你说什么呢…!”她气恼,抬腿想踢他,反而如了他的意——


    裴悬空出来的那只手扣在她膝弯一侧,往自己这边一扯,一扯一捞的工夫,女子的腿直接被他刻意勾在了他腰上。


    “你——登徒子!”


    不等她再发作,裴悬伸手压在了她唇上:“你我是夫妻,这怎么能算登徒子?”


    “怎么不算?哪有你这样的!”


    “朕哪样了?嗯?初初倒是说说看?”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余月初越看他越觉得他欠打。


    “我不想跟你说话!继续不继续?不继续赶紧就寝得了!”


    裴悬笑道:“初初急了?”


    她勾住他腰身的腿往下一带,脚后跟结结实实砸在他腰上,“咚——”的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裴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谋杀亲夫啊…这么狠?”


    “你少废话,你做不做,不做赶紧歇着,我去陪安儿去——”余月初话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扯过来又摁在榻上,“你干什么!”


    “朕什么时候说不继续了?”


    “那你那么多话做什么?”


    裴悬被她气得想笑:“余月初!”


    “我怎么了?”余月初脸不红心不跳的看着他,柳眉轻挑,大有反正他拿她没法子的架势。


    裴悬叹了口气:“大过年的,你这是做什么?”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他:“要继续就赶紧的,天亮误了时辰可怨不得我。”


    他咬在她脖颈上,妥协道:“哪敢呢。”


    在他拨开花瓣的时候,余月初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顿了顿,抬眼看她,见她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便循着自己的意愿去了。


    微微的刺痛传来时,余月初猛然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窒息,下意识咬住嘴唇,紧紧抓住了他的头发。


    一瞬的失神,她恍惚间脑子里似有白光乍现,零零星星地在她眼前炸开,接着白光化作一团浓雾,她直觉眼眶中也浸了一层雾,任由她如何眯眼或瞪眼都无法将那层雾气拨开,但是身体的本能让她难以忽略这种感受。


    在眼泪落下的一瞬间,她的唇也变得湿哒哒的。


    察觉到她的眼泪,映着烛光,裴悬顿了顿,哑声:“怎么你哪哪的水都滴滴答答的?”


    此话一出,余月初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脸,顺带着连白皙的肌肤都跟着泛起粉色。


    “不逗你了。”裴悬见状,以为是她恼了,停下动作,没再多言,亲了亲她的额头,将人搂进怀里,“睡罢。”


    “你……”那种几乎被扼住喉咙的阻塞感又来了,余月初此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肚里有千万句话想说,到了喉间,都硬生生被堵回去。


    “有什么想说的慢慢说,现在说不出口也没关系。”


    男人颔首低眸,看向怀中抬眸的女子。


    不等她开口,他又说:“想说什么都可以,想用多久都可以,多少时日都有朕陪着你。”


    他这话分明说得没头没尾,余月初却感到双眼发涩,又酸又胀,她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但是在听到他这样说之后,似乎都不重要了。


    哪怕需要一生去探讨这个问题。


    天刚蒙蒙亮,余月初翻了个身,被腰间小腹处的酸痛弄醒了。


    她皱了皱眉,没睁眼,裴悬睡得浅,察觉到怀中人似是不满的动作,声音带着困意:“还早呢,再睡会儿,嗯?”


    余月初没理他,侧过身继续睡,没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没了动静。


    睡着睡着,她忽然软着声问:“你今日不用上朝吗?”


    “大年初一上什么朝…”男人翻了个身,跟她同侧而卧,从背后抱住她,大手在被子里捂了一夜,现在还是温热的,掌心的热意更是像一团火,就这么覆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上。


    余月初感受到传来的热意,舒服地哼唧了两声,闭着眼道:“不是说皇上日理万机,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多忙呢?”


    身后传来男人带着哑意的笑声,伴随着他呼吸间的热息,弄得余月初颈后痒酥酥的。


    她皱着眉轻“啧”了声,顺便抬手给了他一下。


    裴悬握住她的手压在身侧,细细摩挲着,“你还知道朕是皇上呢?像你这样对皇上的,亘古亘今也就你一个了。”


    她听了不乐意了,怪他:“你这话里话外说我红颜祸水呢?”


    “哪里有?什么红颜祸水,红颜没错,至于祸水——”他轻笑,“怎么也引不到你身上。”


    “这么维护我?”她打了个哈欠。


    “嗯,你又没错,朕也没耽误国事,总不能因为后宫仅你一人就嚼舌根说你红颜祸水不是?”


    这话说到了余月初心里,她没再说话。


    背后抱住她的男人紧了紧双臂:“有人胡说八道传到你这里来了?”


    余月初说:“他们说,你这样是昏君你知不知道?”


    “哪里昏君了?是少城了还是割地了?是把哪个女子送去和亲了还是折了将士们了?他们胡说八道,初初还都要当真不成?”


    “你急什么,又不是我说的,只是朝中大臣都这样觉得,他们觉得你现在正值壮年,膝下却只有安儿一个孩子,皇室开枝散叶也很重要,所以才会……”


    男人眯了眯眼:“你这是赞同他们的说法?”


    余月初不说话。


    “哪有上赶着把自己的丈夫往外推的?”


    她还是默然。


    裴悬却知道她这不是大度,她是生气。


    “初初,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所有物扔掉或与旁人共享呢?”


    一个皇帝,自甘降作她的“所有物”。


    余月初这才有了点反应,身前贴着身子的心衣跟着她稍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顿感口干舌燥,她说:“我…不是这样,我只是不想担上不好的名声。”


    “你在愧疚?”


    她一愣,他是怎么发现她在愧疚的?


    裴悬见她又偃旗息鼓,便知自己猜对了,叹了口气,哄道:“后宫人越多,事儿就越多,一夫一妻多好,朕也不用把过多的心思放在后宫嫔妃争宠上。”


    “其实他们的主要意思并不是嫔妃的多少,而是孩子,我也这样觉得,只有序安一个孩子终归是太少了,就是平头百姓,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的也少,遑论皇室?”她回身,轻轻抱住他。


    裴悬轻笑,下巴抵在她发顶:“初初若是这样觉得,那——”


    他垂眸,薄唇微勾:“我们再生个?”


    他起身,将她压下。


    “搁这儿等我呢?我就不该装什么贤惠的,那安儿那么小,再要个谁照顾安儿?”


    “说正经的,初二你回娘家,要不要带朕?”


    她挑眉:“皇上亲自莅临余家啊?”


    “就知道开朕的玩笑是罢?”


    她笑:“臣妾哪有,只是——”她抬手点他的唇,“向来都是嫔妃省亲,哪有皇上一起去的道理?”


    余月初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从前都是怎么办的?”


    裴悬心里猛地一惊,面上却不显:“朕即位前是陪你回去,即位后就是余家来人看我们。”


    余月初点点头:“那就跟往年一样罢,何必兴师动众,弄得大家都挺累的。”


    裴悬应下:“好,听你的。”


    等两人起床,天已大亮,余月初去偏殿看序安了,裴悬则是去了书房批折子。


    外头日头正高,捂了一夜的雪泛着白光,有些耀眼,余月初去偏殿的路上雪都被扫干净了,但地上还是湿乎乎的,她也不敢走急了,栽个跟头可就好玩了。


    等到她到了偏殿,序安已经起来了,采云正抱着他喂饭,一看余月初过来,方才还摇头晃脑不肯吃饭吵着要找母后的序安立马两眼放光:“母后——!”


    径自从采云腿上跳下来,跑过去伸手找余月初抱。


    余月初将他抱起来,佯装生气道:“不是采云姑姑喂你吗?怎么又不乖乖吃饭?”


    说着,她坐到凳子上,对采云说:“我来罢,你去歇会儿,照顾了他一夜也不松快。”


    采云退了下去。


    余月初给序安又喂了几口,听见外头有人传话。


    离得太远,她没听清是什么,竖了竖耳朵,兀自摇了摇头,继续给孩子喂饭。


    等小半碗饭喂完,她抱着序安去拿帕子给他擦嘴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一条白绢。


    雪样的颜色让人很难忽略。


    她抱住孩子的胳膊紧了紧,序安不明所以:“母后擦嘴。”


    余月初这才恍如梦醒,转身去另一头拿干净的帕子。


    绢子看着有几年了,被压在衣柜地下,柜脚丝丝压住,还有扯过的痕迹,那白色在漆红的柜子下显得愈发扎眼。


    她拿了帕子给序安擦了嘴,把他放到地上,蹲下身去拽那条白绢————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发现我的小巧思!有没有人看出来小余的身体没有失忆!


    PS:下章比较长,情绪我看能不能断一下,断不了就比较长,断得了就正常三四千。


    第70章 认知


    用力扯出来, 骤然扑面而来的尘土飞扬,呛得余月初连眼泪都出来了。


    她皱着眉将白绢展开。


    干涩难受的眼睛眨了眨,定睛一看:“若有来生,一愿郎不为王, 二愿我不为妃, 三愿郎君千岁, 、夫妻恩爱, 惟愿与郎,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她喃喃地念出口。


    “母后在看什么?”


    序安的声音让她回了回神, 蹲下身道:“你去找采云姑姑玩好不好?母后有点事情要忙。”


    序安撇撇嘴, 似是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 点点头:“好!”


    恰好采云此时就到了屋门口, 序安看见她, 一路小跑着过去,虽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但还是把余月初的意思转达明白了, 采云也没多想,抱起他去御花园里玩。


    余月初将白绢铺在桌上,盯着上头的几句话看了又看。


    没错,这是她的字迹,但是她为何会写这些话?


    这是写给裴悬的?但是裴悬说他们成婚了啊,而且他如今成了皇帝,那他肯定是成功了的,夫君功成名就,她有什么不高兴的?


    这绢子在宫里,那肯定是裴悬登基之后她写的, 当时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心里感觉一抽一抽的疼?还感觉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余月初扶着桌子起身,将白绢叠起来放好,正要回身把白绢收起来,脑中忽然灵光乍现——


    难不成裴悬骗她?这是她对他心灰意冷写的?难不成之前这里有过别的女子,但是被她闹得让裴悬没辙打发人走了不成?


    但她不是那种人啊,她不会做这么缺心眼的事儿,难不成是自己受了窝囊气,然后夜里暗自神伤,独自垂泪,伤心欲绝写了这几句话,然后还不敢让裴悬知道?


    还能如何解释?


    但她真不是善妒的人啊,总不能爱情让人盲目?


    余月初抱臂思考,皱着眉冥思苦想,恰好听见外头扫院子的宫女八卦——


    “听说了吗,去年送和亲公主的东夷国,据说今年还要再送个公主来。”


    一旁的宫女将地上的残叶扫成一堆:“陛下不是都说了不能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来维持两国邦交吗?他们怎么还想这么做?”


    “好像是老国王前段日子没了,即位的国王是个不学无术的主,旁的国家对东夷国虎视眈眈,他们想投靠咱们,找咱们帮忙,可不得讨好陛下。”


    “但是陛下当初不都说得很明白了吗,两国关系不能靠牺牲女子来维系?”


    那宫女摇了摇头:“我听我哥说的,他在外头丞相府中当值,夜里偷听到的,说是那个新国王脑袋不太够用,竟然以为是去年那个公主不够漂亮,陛下对皇后娘娘的新鲜劲儿没过,所以才那样的,他觉得没有哪个男子能拒绝他们那的美人。”


    旁边的宫女听着,下巴都快掉下来——


    这世上竟真有人蠢成这样。


    余月初把她们的话听了个真切。


    垂眸阖眼间,心里拧着疼,有种她难以表述的感受,加之方才那条白绢上题的字,难道是她因为之前那个什么和亲公主写的?


    她觉得裴悬有两意?


    但她觉得她不是这种幽怨女鬼啊……


    难道是在那之前裴悬冷落她了?然后她气得离家出走,然后出了意外,之后就失忆了,所以到现在裴悬都刻意避开跟她讲从前的事?


    余月初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理有据,简直串成一条完美的线!


    所以她非常英明地决定要去找裴悬把这事儿问清楚,顺便问一下要是真的又送来个和亲公主,他要怎么办。


    余月初拿定了主意,裴悬现在应该在处理政务,她悄悄过去,给他端盘点心过去,他应该不会生气罢?


    她态度这么好他肯定不会生气的。


    恰好宫里的宫女端了碟点心来,刚出锅的糖糕,余月初接过来:“你下去罢,本宫亲自端给皇上。”


    裴悬在宣政殿处理折子,这几天的折子堆成山了。


    余月初端着糖糕过去,敲了敲门。


    祝子和听见动静打开门一瞧,看见端着糖糕的余月初,惊了一瞬:“娘娘您怎么来了?”


    余月初皱眉:“为什么不能来?”


    祝子和忙赔笑道:“您这话说的,您自然能来,快请进罢,皇上忙活一上午了。”


    余月初没理他,端着糖糕进了殿内。


    裴悬头也没抬,闻见甜腻腻的味道,他现在本就糟心,闻见这个味道之后更糟心了,也没看来人是谁,语气不善道:“朕不是说了不让人进来,你们都当耳旁风吗?”


    余月初头回见他这副模样,被他吓了一跳,本能骤缩一下,手中的托盘险些没端稳,先前准备好的话悉数被堵在喉咙里,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悬叹了口气,正要发作,抬头一看——


    余月初正眼眶红红地站在他面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忙起身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托盘,然后让祝子和先下去:“你怎么过来了?”


    余月初方才还只是被吓到了,现在一听见他这样说话,前面涌上来的泪意瞬间盈满双眸,泪盈盈地看着他,支支吾吾道:“我是看你大年初一还要忙于政务,我那里刚送过去的糖糕,我想来看看你,就把糖糕也送来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的,结果你这样对我……”


    本来只想演戏来着,余月初说着说着开始掉眼泪。


    裴悬只恨自己眼珠子刚才粘折子上了,也不动脑子想想这时候能有谁不经过他点头就直接进来,这下倒好,把人家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裴悬把糖糕放到案几上,又转身看向余月初,她却不动弹。


    男人踱步过来,握住她的手:“生气了?”


    语气中难掩笑意,余月初听着更想哭了,抽抽嗒嗒道:“如果来的人不是我,你是不是还要把人家九族都诛了?”


    裴悬抬手给她拭泪,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流泪的眼睛,温声哄道:“朕是那种人吗?初初怎么会这样想,朕可不是残暴不仁的皇帝。”


    “那你会诛我的九族吗?”


    “你的九族朕在不在内?”


    “在。”


    “朕会傻到要杀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不就跟你开个玩笑嘛,你干嘛这样上纲上线的……”


    越说越委屈。


    裴悬亲亲她的眼睛:“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朕方才的态度吓到初初了,不哭了,先告诉朕初初这次过来是要做什么好不好?”


    “那你以后还这样吗?”


    余月初抬眼看他,眼眶泛红,不等他回答,接着又问:“你现在对我还新鲜,那日后等我们都老掉牙了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会真的像方才那样对我凶了……”


    裴悬双眼微微瞪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是怎么做到这么几句话联想到这么远的事情的?连黄昏之年的事都想到了?


    她怎么从醒来之后,想象力简直上升了不是一点半点,还多了个编故事的本事。


    在余月初编的故事里,他裴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不但忘恩负义还朝三暮四,不但薄情寡义还残暴不仁,这世上所有的坏事真真是被他占全了。


    不过,她说要跟他过一生。


    想到这里,裴悬脸上的错愕一瞬间又变成了笑意,还不敢表现出来,强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


    他捏住她的肩膀,扶着她坐到案前的龙椅上,他则是在她身侧蹲下身,仰视她。


    余月初本能侧过身来看着他,见他蹲下身,她眼看着就要起来,却被裴悬眼疾手快地按在椅子上。


    她抿了抿唇,垂眸。


    “初初原谅朕这回,好不好?”


    她没回答这个,声音闷闷的;“旁人不能坐龙椅。”


    竟是还纠结这个,他笑:“皇后不能坐皇帝的龙椅,但余月初可以坐裴悬的椅子。”


    “裴悬就是皇帝。”


    他摸摸她湿乎乎的脸蛋:“但裴悬首先是裴悬啊,初初,”裴悬微微撑起身子,与她额头相抵,“告诉朕,这次过来到底是干什么?而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初初平日里没有这样小性。”


    被说中心事,余月初瞬时流下几滴泪,毫无征兆,直接砸在了他脸上。


    她没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裴悬顺势亲上她的脸,亲亲她脸上的泪痕,哑声:“不急,慢慢说。”


    男人一手抚摸女子的脸,一手放到她身后给她顺气,极有耐心地等着她说话。


    余月初缓了好久,这才开口:“我们之前是不是闹过很大的矛盾……”


    她抽噎着,说话时气音很重,眼泪也没断。


    裴悬闻言皱眉:“你从哪听说的?”


    她却不答,又说:“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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