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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烧红


    “唔…好凉, 起开…”余月初哼哼唧唧地伸手推他,眉头拧得紧紧的,说话间,眼泪又跟着落了几颗下来。


    男人没由来的有些想笑, 想亲他的是她, 嫌他凉的也是她, 她怎么还是这么不好伺候?


    无名轻嗤一声, 耐下性子哄:“哪里凉?”


    她抿了抿唇,红艳艳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就是凉…你嘴巴凉……”


    他哑然:“我嘴巴凉?”说着, 他抬手轻轻拍拍她的脸蛋, “我嘴巴凉, 你嘴巴热, 不刚刚好?”


    “不好…难受……”


    看着像是难受坏了, 余月初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脸蛋埋进他颈窝, 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衫, 双肩发颤。


    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喉头哽得厉害,抬手拍拍她的后背。


    “我困…你别走行不行?”余月初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意,“我好想睡觉,别走行不行……”


    “嗯,不走,你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无名一下下极有耐心地在她背上轻抚,捋顺她有些杂乱的青丝, “我在呢,不哭了。”


    “真的吗…明天醒来你还在吗……”


    他在她颈侧亲了一口,一阵发凉的温软触及她发烫的颈侧肌肤,引得她一阵轻颤。


    “在,一直在。”


    不知哄了多久,她一次次问他,他就一声声应下,她声音越来越小,他应着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轻,直到她攥住他领口的双手指尖失力,这才安稳了下来。


    他试探着让她躺下,枕在自己腿上。


    膝上的女子呼吸清浅,因为发烧,她的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她睡得并不安稳。


    没过多久,他的腿就麻了,连带着脚心一并变得麻木,像有不计其数的蝼蚁在啃噬。


    见她睡得沉,他没多动弹,硬是捱到了天亮。


    外头天已经亮透了,余月初还没睡醒,严格来说是尚在昏迷。


    无名皱着眉轻轻拍了拍她,轻声喊道:“醒醒,醒了吗?”


    女子皱着眉,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才缓缓睁开眼。


    “天亮了吗……”


    “嗯,天亮了。”他的声音压低后更加沉哑,垂眸看着她。


    她眯了眯眼,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换面具了…”


    “嗯,那个要围着围巾,不舒服,就换了。”


    “那太可惜了,我都没看见你长什么样……”她撇撇嘴,“早知道不睡了。”


    “不好看,脸上都是疤。”


    “嗯?”余月初坐起身来,怔怔地看着他,烧了一晚上,她脑子还有点发懵。


    他抬手放到她额前,试了试温度:“还有点烫,能自己走吗?去镇上找个医馆给你看看。”


    余月初点点头,撑着他的手站起来——


    一瞬间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


    无奈,她有些求助般看向他,眨眨眼,没说话,但是意图明显。


    他扶额,摇摇头,叹了口气,到她身前背过身去蹲下身:“上来罢。”


    余月初点点头,毫不客气地趴到他背上:“谢谢公子啦~”


    这语调,跟方才病恹恹的样子丝毫不搭边儿。


    他没接话,轻轻掂了掂她:“抱稳。”


    余月初轻笑,没说话,乖乖搂住他的脖子。


    “这里离医馆有多远啊?”一路上她闲得无聊,开口问他。


    无名看着她两条腿在自己身侧晃晃悠悠的,明明还烧得浑身滚烫,但是情绪异常亢奋,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不知道。”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担忧,叹了口气:“你没觉得身上不舒服吗?”


    余月初点点头,出口却是否认:“不舒服,浑身疼,但是脑子现在很清醒。”


    “别烧傻了。”


    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


    余月初颇有些不满地勒他脖子:“我怎么可能烧傻了,烧傻了也赖上你,你就准备好把一辈子赔给我罢!”


    他没应声,听着她强打起精神的声音,心里有些难受。


    余月初见他不说话,低声嘀咕了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有些无聊地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你什么时候摘面具啊……”


    “生得丑陋,不便摘。”


    他永远都是这个回答。


    背上的人好久没动静,无名侧过脸看了看她。余月初眼睫上还沾着泪珠,轻颤着,双颊上有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红艳艳的,看得出来她很难受,话都说不出来了。


    “乖,再撑会儿。”


    他背着她一路走到镇上,到了一家客栈,上前问掌柜:“掌柜的,附近可有大夫?”


    “从小店出去往西走二里地就有家医馆,客官您这是?”掌柜看着趴在他后背上的余月初。


    “她染了风寒,麻烦掌柜的先给准备一间房,等我背着她回来再给钱可以吗?”


    他不放心把她自己放在客栈里,她现在迷迷糊糊的,出了意外他得后悔一辈子。


    掌柜的见余月初身着华贵,想来身份也是非富即贵,便满口应下,忙叫小二上楼打扫出一间房来。


    无名背着余月初一路赶往医馆,一路上她时不时发出不正常而无意识的嘤咛,皱着眉,似乎被颠簸醒了,睁开眼,声音发哑,还有点黏糊:“唔…这是去哪啊……”


    “醒了?还难受吗?”他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她点点头:“难受。”


    “现在找个地方把你卖了去。”怕她再昏睡过去,他故意逗她。


    余月初一听这,那还了得,病中的女子格外小性儿,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到他颈侧肌肤上,烫得灼人。


    “不行,你不能把我卖了,不值钱的…”


    “那待会儿去医馆你自己付钱?”


    她忙点点头:“当然我付钱,你又没钱。”


    见她精神点了,他才稍稍放下心来,背着她一路闲聊,好歹到了医馆。


    余月初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给他:“剩下的交给你了,我好困……”


    无名轻笑:“嗯,睡罢。”


    等到拿完药给她喂下,已经到了正午。


    他将她放在榻上,拿了颗蜜饯:“把药喝了,给你吃蜜饯。”


    “我感觉我没什么事,能不能不喝药啊……”余月初水眸中带了点祈求,眼巴巴地看着他。


    男人蹙眉,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都烫成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你若不喝药,真烧出毛病来可怎么好?”


    “烧出毛病来的话…会不会出现幻觉啊?”


    一时间没明白她怎么会这么说,他问:“你想出现幻觉?”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垂眸盯着足尖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但是没说话,将他放在案几上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呛得涨红了脸,将干干净净的碗碗口朝下,看着他:“喝完了。”


    “喝完了就躺下,大夫说喝了药你也得发汗才能好。”见她不想多说,他也不便多问。


    她苦得撇嘴皱眉,伸手:“蜜饯。”


    他没说话,没把蜜饯递给她,躲开她的手,直接放到她唇边——


    微凉的蜜饯带着崎岖碰在柔软的唇上,余月初有一瞬间的怔愣,盯着他看了会儿,呆呆地张嘴接过蜜饯。


    蜜饯的甜味很久才盖住汤药的苦味儿,蜜饯很甜,甜得她牙根都带着丝丝的疼。


    直到尝到唇角的咸涩,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哭了。


    耳边响起男人低沉粗砺的声音:“怎么又哭了?你夫君知道你这么爱哭吗?”


    说着,他拿了帕子给她拭泪。


    余月初敛眸,等眼中的泪落尽了才看向他,像要把他看穿,怔怔地开口:“他知道我爱哭。”


    她又抿了抿唇,添了句:“所以他不会让我哭。”


    正在给他倒热水的人一瞬间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里:“那你夫君还挺好的。”


    她点点头,没多言,扯过被子将自己整个裹起来,声音闷闷的:“这样冒汗会快一些吗?”


    无名将热水倒好端给她:“有些烫,小心点喝。”


    余月初接过茶盏,凑到杯沿上小口啜饮:“怎么水都是苦的?”


    “是你自己嘴里发苦。”他又递给她一颗蜜饯。


    她没接,撇撇嘴:“太甜了,甜得我牙疼。”


    说完,余月初强忍着喉咙里刀割般的不适将热水一口口喝下,把杯子递给他:“我喝完了。”


    “有发汗的感觉吗?”


    她摇头:“没有,感觉身上甚至有点冷。”


    听见她这样说,他皱皱眉,将床榻另一头的被子扯过来盖到她身上:“这样会不会好一点?还冷吗?”


    过了会儿,余月初被捂得有点难受,轻声抱怨:“那个大夫是个庸医,不是说汤药也能帮助发汗吗,怎么我现在都还没有发汗的感觉?”


    无名凑过来给她掖了掖被角,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喃喃道:“也是啊,怎么还这么烫?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她眨巴眨巴眼睛:“没那么疼了,但是还是难受,眼睛要烧着了。”


    听见她的形容,他不由得有些想笑:“眼睛要烧着了?你今年几岁了,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余月初撇撇嘴:“反正比你小好些。”


    说着,她感觉鼻子又酸了,眨了眨眼才将眼泪咽回去。


    “祖宗,又哭了啊?”她一生病了,眼泪就格外的多,平日里就爱哭,从前也是这样,稍有点不如意她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看着他,几滴泪在眼里打转,衬得她整个人都水灵灵的。


    这么久不见,哪知道她还是这副样子。


    不过这样也好,想来裴悬对她也不错,并没有因为他而报复她,他也就放心了。


    “再捂半个时辰,若是还不发汗,就用别的法子帮你发汗。”他又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余月初接过来,瓮声瓮气地“哦”了声,接着问:“什么法子?”——


    作者有话说:什么法子捏~


    第52章 吻痕


    无名轻笑, 弯起眉眼看她:“想知道?”


    她有点烧糊涂了,反应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 到底想还是不想?”


    “想……”她声音有点沙哑, 听着还挺委屈。


    “先好好睡一觉, 等睡一觉起来要是还没发汗, 就告诉你是什么法子,好不好?”男人给她掖了掖被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侧。


    他这话说得没问题, 但是她总有种被他逗着玩的感觉, 想着, 生病本就小性儿, 现在愈发想哭, 轻咬下唇,眼看着眼泪又要往下掉。


    无名见状, 轻声安慰:“又委屈了?”


    她不说话, 呼吸发颤,长长地喘了口气,好似心情平复好了些,才点点头。


    他叹口气,手掌隔着被褥在她身上一下下轻拍:“这回是因为什么委屈?”


    “就是委屈,委屈还需要理由吗…”


    闻言,无名不由得哑然,点头赞同:“委屈当然不需要理由,但你带着坏情绪入睡会很难受,对身体也不好, 告诉我为什么委屈,好不好?你若不愿说,跟我说怎么样才能让你心情好些也行。”


    此话一出,余月初前一瞬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眼中立马闪过精光,接着又作出委屈的样子:“你说话算数吗?”


    他点头。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缓缓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在委屈什么,就是觉得委屈,就是很累,我觉得我不该这样的。”


    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怕是再这样下去,脑子真的要烧坏了。


    无名忙道:“好了,你先别说话了,把自己裹得严实些先睡一觉,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些什么吗?”


    她摇摇头,这回没再点头。


    他放缓语调:“好啦,先睡,睡醒了就好了。”


    余月初也觉得自己脑子现在昏昏沉沉的,涨得厉害,不再跟他多掰扯,点点头,闷声道:“哦。”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昏昏沉沉中,她好像又看见了裴风,她想问他为什么在她面前也要戴着面具,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明明知道她早就识破他了,怎么就偏偏不愿意坦白?


    她更想知道当年那场大火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裴悬没有下令杀他,怎么就忽然有那么大一场火,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她还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颠沛流离,必然是不好。


    从前身上都是华贵的衣袍,现在穿的是粗布麻衣,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是不是很苦?明明那么在乎形象的一个人,结果现在身上的衣裳那么多破洞还一样穿着,还有他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曾经那么温润如碎玉的声音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粗砺怕人的嗓子?


    这些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她都不知道。


    她想问,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梦里她的嘴巴被堵住喉咙里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带着她的双腿也跟灌了铅生了根一样的被钉在地上,半步都挪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她再度陷入梦魇。


    男人在旁边坐着,打来热水,一下下擦拭着她的双手、脖颈、额头,想让她的体温降下去,偏偏她这次就跟被封住了一样,根本没用,愣是一滴汗都不出,双颊烧得通红滚烫,眼眶湿乎乎的,泪珠在长睫上轻颤。


    他皱起眉,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给她擦拭,热水用了一盆又一盆,从正午擦到了天色擦黑。


    她就一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他一遍遍给她擦身子,仍不见好转。


    “卿卿…”他低喃,“要我拿你怎么办啊?”


    眼看着过了好几个时辰,若是再这样昏迷下去,怕是到明儿早上也好不了,他盯着她皱起眉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选择先把她叫起来吃点东西再把药喝了。


    余月初本来就没睡安稳,一时间被叫醒更是难受,哼唧了几声,眼泪跟着不要钱一样往下掉,迷迷糊糊中,她竟然看到了裴风的脸。


    余月初望着他出神,猛地摇了摇头,眼前的裴风又变回了戴着面具的无名,她双瞳颤了颤,有点发懵,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声音。


    女子秀眉微蹙,用力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刀割般的疼,她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清了清嗓子之后才发出声来:“叫我起来做什么……”


    她有些不满,但是没力气跟他掰扯。


    “起来喝点粥,然后把晚上的药喝了再睡,好不好?”说着,他舀了一勺米粥,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余月初怔了怔,男人喂饭的动作与记忆中裴风的面容重合在一起,她有些恍惚,垂眸看了看温热的米粥,有些迟疑地凑上去张嘴喝掉,抬眸看向他毫无波澜的双眸,不愿放过他眼中的任何情绪。


    他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没说话,一勺接着一勺地将米粥喂给她,喝了有小半碗,她就说喝不下了。


    他也不强求,端来凉得差不多的汤药递给她,扬了扬下巴:“把药也喝了,喝完给你蜜饯。”


    余月初这回倒是出奇的听话,接过瓷碗,将心一横,把一碗药咕咚咕咚一气喝下。


    苦涩翻江倒海般爬满舌头,她还是苦得皱了皱眉,喝完后还打了个哆嗦。


    见她喝完了药,无名将事先备好的蜜饯放到她唇边却被她轻轻推开。


    迷迷糊糊的女子声音发软,语调也柔柔的:“不要这个,这个甜得我牙疼…”


    男人见状收回蜜饯,被她磨得没了性子:“那你想要哪个?”


    “要哪个都可以吗?”她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让人有些不明所以。


    无名点头:“嗯,只要我能做到的,你要哪个都可以。”


    想得到了什么特殊的应允,她轻笑:“说话算数吗?”


    “算数。”


    余月初满意地点点头,原本泛着不正常潮红的双颊此时的红似乎正常了些,拧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她两只手缩回被子里,解开自己系在腰间的丝绦,刚好有她半个手掌宽,在他不明所以的眼光中,她垂眸,将其蒙在自己眼上,系在脑后。


    余月初颤着声,控制不住的发抖,哽咽:“我不看,我现在看不见了,你抱抱我好不好,不要戴面具了……”


    柔软顺滑的布料几乎是一息间被她的眼泪浸透,她好不容易抑制住的哭腔一瞬间跟着决堤:“我不想再这样跟你周旋下去了,我好累,我以为我能等下去的,但是我没出息,我做不到这样对你,我做不到一直跟你这样下去……”


    女子的眼泪浸透布料,糊了一脸,止不住地掉。


    她已泣不成声。


    面具下的面容愈发复杂,他一双眼睛看着她,眼前的女子丝绦遮目,她说这样就看不见他了,她说她做不到跟他继续周旋下去……


    他又何尝不是?


    可他若是真正迈出了这一步,他们日后该如何?


    他如今已经完全无心仕途,更不会在裴悬面前出现,而她迟早要回宫去,若此时给了她希望,等她回去了,这对她来说又会是怎样的折磨?


    这次的一切都因他而起,是他没管住自己的心,是他对她的一次次试探避之不谈,也是他一次次给她模糊的机会。


    她还爱他,甚至比从前更甚。


    男人没作声,放到一旁,看了她许久。


    余月初的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遮盖下的双眸有些绝望地阖上,轻叹口气,带着一丝绝望。


    在她要躺下歇息的一瞬——


    一道不容置疑的力道环住了她的肩头,一只大手捧起她的脸,亲了上去。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愈发敏锐,余月初猛然间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温软紧紧贴上自己的唇上,带着丝丝的温凉。


    她的唇因为发热而变得发烫,他的唇像凉粉一样软、一样凉,对全身发热的余月初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


    她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就攀上了他的脖颈,急促地呼吸着,贪婪地吮吻着男人的唇,急切地用舌尖抵开他的齿关,然后迫切地探入他口中,就像他曾经的动作一样,缠吻上他的舌尖。


    他没阻止,任由她的所有动作,随她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直到亲得舌根发麻,余月初有些呼吸不畅,她这才稍稍消停了些,力道渐缓,缠吻良久,有些发颤地离开了他的唇。


    结果不等她说话,男人的唇立马反客为主,追了上来。


    不知餍足地亲吻着自己的。心上人。


    他不由得想,他们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是了,裴悬回来的前三天,他们还在岁月静好,举案齐眉。


    快两年了,她的唇温软如旧,也不同,多了几分苦涩和颤抖,他这样想。


    她现在头脑不清醒,明日是否会跟他一样,陪着他继续演戏,对现在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谈?


    他不知道。


    他希望她藏在心里,又恶劣地想让她摆在明面上。


    “你走什么神…”一声嗔怪的低喃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接着道:“我不难为你,但是你现在不许想别的…!”


    他哑然,松开她的唇,与她额头相抵:“你觉得我在想什么?嗯?”


    “我不知道,但是不重要…!反正你没打算跟我坦白,明日就是不承认现在的事,我也不怪你…”她看不见他,抬起手,凭着感觉,胡乱地摸上他的脸。


    毫无章法,她的指腹一点点描摹他的面容。


    他配合地闭上眼,任由她的手指从他的眉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摸过他的山根、鼻梁,眼下的伤痕、轻颤的长睫,消瘦的双颊,比从前更单薄的双唇。


    她的手一直往下,得到了他的默许,指尖滑过他的喉结,他本能咽了口唾沫,喉结跟着上下滚动一下,女子的指甲随着这动作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带来微微的刺痛。


    痛是真实的,她也是真实的。


    后知后觉般,他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


    他在外奔波良久,两只手早不是曾经只有薄茧的双手,现在的手粗砺,指尖修剪得干净却不整齐,一点点顺着她的脊椎骨往上,存在感极强,停在了她后颈处。


    她的身子轻颤着,凭着感觉凑上去亲他的颈侧,指腹跟着摸索,碰到了一片崎岖不平,一瞬的怔愣——


    她没吭声,双唇一点点吻过那处有些奇怪的肌肤。


    脖颈处一阵濡湿,留下她浅浅的吻痕,全是她的气息,他觉得那处疤痕烫得灼人,比火烧还要烫上几分。


    两人呼吸交缠着,像刚认识彼此一样,探求着。


    他紧了紧怀抱,将她抱实了。


    男人慢慢感知到怀中的,女人。


    “梦,久一点,可以吗……”她埋首于他颈间,低喃着问——


    作者有话说:PS:小宝们看一下置顶评论~


    第53章 疤痕


    “还念着这个呢, 嗯?”裴风隔着柔软的布料轻轻亲亲她湿漉漉的眼睛。


    “别躲着我了……”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黏糊糊地钻进他耳中,掺杂着委屈。


    “哪里躲你了?”裴风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一下下给她顺气,倒是想不通他到底哪里躲着她了。若是他存心躲着她, 昨日压根不会被她发现。


    但她仅仅一日的工夫便将他的真实身份看穿, 虽然他也没刻意藏, 他感觉得到, 她很想他,很想很想。


    “你有,你不止躲着我,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死皮赖脸跟在你身后, 怕是你昨日就扔下我走了, 到时候我被山上的豺狼虎豹或是什么歹人弄死了, 你也不带回头看一眼的。”余月初越说越委屈, 越说越起劲儿。


    男人轻笑,低哑的声音从胸膛中传出:“那我倒成了负心人了, 是么?在卿卿眼里我就这样心狠?”


    “对, ”她哭着也不忘跟他呛声,“你就是心狠,你都舍得离开我那么久,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有多想你,害我白白担心你那么久,我都以为你死了,我恨死你了!”


    说着,余月初抬手打在他胸前,一下一下。


    酥酥痒痒的疼意自胸前弥漫,裴风任由她泄愤, 她没收着劲儿,但病中的人力道软绵绵的,打在他身上也不疼。


    等她发泄累了,裴风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手背,递到自己唇边,在她有些烫人的手上亲了下,一下下摩挲着,语气认真:“卿卿说的这些,我都认,可能消气些?”


    沉默良久,余月初的眼睛被蒙住,手上的触感格外抓人心,她讷讷开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明明留了你一命,甚至在路上他都……”


    裴风颔首,她依稀能看见他点头的影子。


    “当时确实是他念及手足之情,没有要杀我,但是卿卿,他不想杀我,不代表旁人不想杀我,当年被我处置过的贪官污吏,见着我一朝成了那副模样,当然想杀了我。”他说着,将她揽在怀里,让她的侧脸埋在自己颈窝。


    “那那场火…”


    裴风眸色暗了暗,像是陷入了一些不堪的回忆:“当时我确实是想一死了之,可是我又觉得,若就这样死了,消息传到你那里,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又跟他闹,我负你在先,对他,我没有直接对他造成伤害,但是他所受到的伤害都是我的父母造成的,他们的债我该偿还,所以我借机逃了出去,在那留了一块玉佩。”


    余月初往他颈窝又蹭了蹭:“那你的嗓子就是在火里,被熏成这样的吗?”


    他点头,轻声“嗯”了一下。


    余月初本就发着烧,有这样哭了一场,眼眶热得更甚,她皱了皱眉,双眼发疼:“那你就没想过找我吗?你就没想过或许我对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有不住地掉泪。


    “我知道,我从未质疑过卿卿的心,但是卿卿知道吗,我在离开后,虽然过得清苦,走遍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我从未见过的人和事,一开始我当然有过复仇的念头,可是我每到一个地方,不管是我曾经去过还是没去过的,他们过的日子都比父皇在位的时候要好。”他轻笑,“我知道这是他的功劳,我就想,若如今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是我,我未必能过得比他好。”


    “才不是。”她反驳,声音有些气鼓鼓的。


    “这是事实,他从百姓中走来,他吃过的苦比我多,他比我更懂百姓想要什么。”裴风知道她急于维护他,但他从不觉得这该否认裴悬的功绩。


    “裴风,”她岔开话题,“我头疼。”


    “烧得慌?”他凑上来与她额头相抵,试了试温度,“还是烫,等会儿给你用酒擦身?”


    “难闻。”余月初使起了小性子,皱着眉拒绝。


    男人轻“啧”一声:“那你倒说,该用什么法子让你快些冒汗?”


    余月初脑子里飘过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忙摇了摇头,让自己正经些,声音闷闷的:“没法子,哪就用酒擦身好了。”


    裴风点点头,将她遮目的料子摘下,对上了她被泪水浸透了的眼睛。


    一时间没了遮挡,余月初还有些不适应,皱了皱眉,眼睛眨了几下,湿漉漉的眼睫上沾着的泪珠落下来几颗,她缓了缓神,这才抬眸看向他。


    一时间,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眼前的男人双微微抿着,两三年的工夫,他的薄唇愈发凌厉,脸颊消瘦,曾经光洁的脸上,如今眼下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没动,她也没动,静默着。


    余月初眼睫颤了颤,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不甘,但他脸上全是释然,他似乎真的对那些“该属于”他的东西不再执着了。


    也是,一夕间失去双亲,众叛亲离,自己又被流放到那不得见人的地界,他这两年,看着苍老了些。


    余月初忽然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裴风轻笑:“看呆了?连我都不认得了?”


    她没说话,眼瞳轻颤,抬手,指尖发抖,轻轻抚上他眼下的疤痕,怕弄疼了他。


    余月初皱眉,双唇紧抿,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他不由得握住她抚上自己脸的手:“受伤的是我,你怎么还哭起来了?”


    “当时是不是很疼啊…”


    他摇头,不疼,但他没说出口,就这样看着她。


    余月初没再多问,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埋进他怀里,声线发颤:“那年上元节,你领着我出去看烟花,你说让我离得远些,让我躲你身后看,你说烟花要是迸到我身上,烫出水泡来我又要哭,又要折腾得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怎么这回倒是你受伤了?”


    男人哑然:“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怨我呢?”


    她在他怀里点头:“就怨你,谁让你说我娇气…”


    裴风没再逗她,拍拍她的肩膀:“不哭了,我去找掌柜的买酒来给你擦身,你现在烧着会烧糊涂的,”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榻上的人一把扯住袖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无奈,“片刻就回来,等我回来了,这些日子的事,我都慢慢讲给你听。”


    余月初这才松了劲儿,放他走了。


    裴风从不骗人,果真不消片刻,他便拿来一坛酒和几块干净的帕子。


    余月初缩在被子里,大半张脸都被被子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直勾勾的。


    他将酒坛子启封,倒进碗里,没急着打湿帕子,坐在榻沿上,垂眸看着她:“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眼下之意明显,他在问她,是她自己脱衣裳还是他帮她脱。


    余月初红着脸,原本就烧得发烫的双颊此时更是红得要滴血,结结巴巴道:“你、你来…”


    闻言,裴风脸上闪过微微的诧异,他以为她这副反应,定是不愿让他触碰分毫,哪知她出口就是让他来。


    她背过身不说话,脸上火辣辣地烫,有些后悔方才一时口快。


    余月初紧紧攥住被子,眼圈泛红,看着他。


    “攥这么紧干什么?”男人眸色渐暗,没急着解她的衣裳,伸手盖住她紧攥着被子的手,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放松些,别绷那么紧。”


    他的嗓子在经过烟熏火燎后虽然粗砺怕人,但是压低了偏偏抓人耳得很,如今他说着这让人误会的话,让榻上的女子不由得脸红,咬着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怎么说话呢…!”


    男人佯装不懂,笑道:“嗯?说什么了?不是让你松些劲儿吗,卿卿想哪去了?”


    他这话让她没由来的想起当年两人刚定亲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调笑她,说一些让她误会的话,她脱口而出——


    “登徒子!”


    粗砺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声音。


    余月初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裴风俯下身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而后蹭蹭她的鼻尖:“我们想的该是同一件事。”


    她没说话,抿了抿唇。


    是了,她很多年都没想明白自己对裴风到底是何时喜欢上的,起初她只把他当联姻对象,可后来,直到他们分开了,她才恍悟——


    早在他贸然闯进她的院子,看见她未绾发的模样时,她看见他手执一柄折扇的时候,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就已经对他心动了。


    “放松些,抬胳膊,这衣裳容易破,我要是给你撕坏了,到时候你赖上我,如今我可赔不起。”


    他说着轻手轻脚地解开她身上繁复的衣扣。


    余月初身上一凉,闭上了眼。


    男人掌下尽是女子柔软的肌肤,脱到最后只剩心衣,目光落到她胸前的红痣上,刺目的红,女子身前大片的白,白得晃眼。


    他没吭声,手上动作没停,将她的胳膊从被子里拿出一条,捏了捏她的手腕。


    余月初试探性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控制不好力道,眼睫跟着颤了颤,脸红了个透,连身上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裴风看见她想偷看的双眼,勾唇:“害羞了?”


    她不说话,长睫又跟着颤了颤,见自己被发现,索性睁开眼睛,看着他。


    “这有什么害羞的,我什么没见过。”他这话说得不疼不痒,没脸没皮的样子倒是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余月初有些羞恼,抬手就要打他,指尖紧接着抓住了他的衣领,本能往自己身前一拽——


    她的动作幅度不小,随着她的动作,男人颈侧烧伤的可怖伤疤自然而然露出来,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血条恢复进度50%,脆皮大学生实在是日六不了一点


    本来发烧了脑子不清醒,前天给导师发论文发成了第一版废稿,想鸟悄撤回的工夫结果发现超过两分钟了,今天搞了个大乌龙,自己给自己传的论文也传成了第一版废稿,导师就这样眼睛都不眨地看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我(是掐不是抱)


    我发誓我后面一定长脑子长眼睛


    第54章 红线


    “疼吗?”她脱口而出。


    “一开始疼, ”他顺着看向自己身上的疤痕,“日子久了长好了就不疼了,不过留下的疤很难看。”


    裴风轻轻捋捋她散在身后的头发。


    余月初皱着眉,将他的衣裳继续往下拉, 拉到尽头, 一直到腰腹处, 上身灼伤的疤痕大剌剌地展示在她面前。


    可怖又心疼。


    她眨了眨眼睛, 挤掉眼泪,颤抖着伸手轻触他的那块疤,低喃:“怎么会不疼?这么大一块疤, 怎么可能不疼……”


    余月初垂着眸, 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见她又在出神, 男人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裳拉上来穿好, 语气平静:“先给你擦身, 等你退了烧,”他像没辙了, 看着她倔强的双眸, “随你折腾。”


    余月初这才松开他,乖乖躺下,伸出双臂让他擦拭。


    裴风用酒液打湿帕子,想了想觉得不妥,另拿了块帕子用温水打湿。


    先给她用温水擦了擦胳膊,这才继续用酒液打湿的帕子给她擦拭。


    他的手很轻,动作很轻,但是指腹时不时碰到她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些疼,划过她的肌肤, 一片片的薄茧,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余月初盯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给自己擦身,没说话,歪了歪头。


    “另一只手。”裴风将她擦好的胳膊放下,伸手要拿她另一只手。


    她照做,然后开口:“那年冬天,你也是这样给我擦身。”


    他顿住了,心口颤了颤。


    “我十七岁那年冬天。”她再次开口。


    一段尘封的往事涌上心头,裴风默了默,轻笑:“嗯,是有这么回事。”


    不过那不是冬天,那时是深秋。


    风一阵一阵的刮,吹得人脑仁疼,池塘旁一堆一堆的落叶,她穿的少了些。


    那年他被外派出去办事,整整一个半月才回京。


    那是他回京当日。


    余月初听见他回京的消息,一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他。


    那年深秋格外冷,女孩白生生的脸被冻得通红,一双水眸被风吹得眯着眼,身旁跟着几个侍卫,站在一匹马身侧,翘首以盼。


    她受了寒,当晚就高烧不退。


    府医给开了方子,她烧得昏昏沉沉的,裴风好说歹说才哄着将药喂了下去,结果一整夜都没让他合眼。


    那晚,他也是这样为她擦身,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


    余月初湿了眼眶:“你不记得了吗?”


    裴风停下给她擦身的手,垂眸看向她,轻笑:“记得,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这才满意了,点点头:“记得就好。”


    “身上还疼吗?眼睛还烧得难受吗?”


    她摇摇头:“好多了。”


    裴风抬头朝窗外看去,天已经擦黑了,这才松了口气:“要睡会儿吗?”


    余月初点头:“嗯。”


    裴风脱了外衣,没进被窝,连人带被子一通抱进怀里,看着她的眼睛,撩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到而后,凑上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余月初配合。


    他看了很久,才说:“那几年,每夜你都要我这样亲,才肯睡。”


    她又觉得眼眶胀胀的,鼻头发酸,下意识抬手压了压鼻子,没说话。


    男人一只手扣在她后颈处,按向自己。


    余月初感受到颈后熟悉的力道,眸中湿意更甚,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不消多时,男人感受到自己胸前的濡湿,怀中的女子传来细微的啜泣声,但是她一句话都不肯说,就这么小声地哭。


    她爱哭,他知道,但是她说她夫君不会让她哭,他让她失望了。


    他也没说话,隔着被子,拍拍她的后背。


    “你进来,不要这样。”她说。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下,后知后觉她是要他进被窝搂着她睡。


    裴风眼眶干涩,默了默,迟疑地掀开被子,将人实实在在的抱进怀里。


    掌下的绵软,呼吸的炙热,发丝带来的痒意,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都是真实的,她是真实的,思念也是真实的,他们都是真实的,现在的一切也都是真实的。


    “还疼吗?”


    她摇摇头:“好多了,但是睡不着。”


    男人的大掌贴着她后背的肌肤顺着往下滑,她僵了僵,他又往上滑了滑,摸到有些湿乎乎的触感,声音低沉:“出汗了?”


    余月初“嗯”了声,“出汗了。”说着,她凑上去用额头蹭蹭他的鼻尖,眼神炽热地看向他。


    裴风呼吸有些发颤,声音发涩:“再等等,至少等你退烧。”


    “我退烧了,不信你摸摸。”她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按。


    软若无骨的绵绵,裴风呼吸沉了沉,又沉又乱,厉声:“胡闹。”


    “我退烧了的。”她声音又开始发颤。


    “这不是你能胡闹的理由。”男人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冷下来,这种时候他不可能由着她。


    “我没闹,凭什么不可以,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不是吗!”余月初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恢复了几分,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强忍着让自己的声音还算正常,至少能听出来她在说什么。


    “夫妻”二字,就像给了他一闷棍。


    他们本来就是夫妻。


    哪怕到了现在,她也这样认为。


    裴风缓下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算是退烧了身子也虚,那种事你身子好的时候都能累到哭,你这要是硬要来,会有什么后果你心里不清楚?万一又烧起来了怎么办?”


    “你注意些不就好了。”


    “这里没有汤药,你若是…”他没说下去。


    她垂眸,瓮声瓮气:“若有了就生下来。”反正已经生了一个了,也不介意再生一个,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再说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一次就能怀?”说着,余月初干脆翻过身来压在他身上。


    她不废话,似乎退了烧之后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一句话都不多说,骑上去,然后伸手一握——


    没握住。


    裴风被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从哪学的?”


    她身上只剩心衣,细细的一条红绳缠在身上,系在背后,身前颤巍巍的,就像她整个人一样,轻颤。


    她赌气般看着他,一时间身上的锦被滑落,余月初只觉身上一凉,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本能颤了颤,接着就继续盯着他。


    裴风眸色暗了下来,拿起被子要往她背上盖,却被她一把推开:“又不是只有我想,你明明也想,你在忍什么?”


    她不明白,明明从前都是他起头,怎么现在他倒克制成了这样,明明,明明他对她的喜欢是溢出来的。


    他喜欢捏捏她的胳膊,喜欢睡觉的时候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甚至喜欢事后看着她红着的眼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怎么就变样了呢?


    见他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余月初脱口而出:“你对我没感觉了?”


    一句话把他堵得死死的,裴风像是疯了,声音平静:“你要不拿刀来一刀砍了我也比我对你没感觉了更实际些。”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明明你也…”明明他也身坚似铁。


    月上柳梢,余月初眼中蒙了一层水雾,她咬着唇,眼睫上挂着泪珠,裴风躺在榻上直直地看着她,拧眉,眸色深沉。


    一时间,月亮洒下的光辉倾泻而下,落了他一身,他捏过她的下巴,手肘撑着起身,对着她的唇,亲了上去。


    余月初闭上了眼睛。


    滚热的、灵活的游鱼,和微凉的月光交织在一起,余月初觉得自己好似掉进了水里,就像儿时家中那一池子的清水,她自己贪玩掉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扑棱扑棱,要上岸却上不去。


    一时间惊醒,熟悉的热意传来,她又红了眼眶。


    他蹙眉:“弄疼你了?早跟你说你控制不好力道。”


    一个很让她羞于启齿的问题,她看了看他,咬唇:“好像卡住了……”


    自然,余月初装的,不过是想让他别那么不情愿。


    裴风瞪大了眼睛,少见的声音波动起来:“卡住了?你别动,我抱你起来,早跟你说了这事不能你来,你偏不听!”


    余月初忙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我能处理好。”


    男人眯了眯眼,看她也没有太痛苦的神色,松了松劲儿,随了她去。


    他叹了口气,最终在她累了的时候将两人位置调换,骨节分明的手指置于月光倾泻处,轻轻按揉,缓解她的不适:“好些了?累吗?”


    余月初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点点头,一副自己是受害者的模样:“没有好些,累,特别累…”


    “哪个让你自作主张开始吃的?”


    “那我馋还不行吗?”她辩驳。


    “从前那么多年,有哪回你想吃我不给你了?这回倒是来了急性子的,还学会霸王硬上弓了,知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几斤几两?”他怪她,一边给她揉腰一边规劝她的行为。


    “那还有人饿了不给吃饭的道理?”


    “饿了没饭吃的人多了。”他故意装作听不懂她话中之意。


    余月初有些懊恼:“裴风,我不是当初刚跟你成婚的小姑娘了,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有需求难道不很正常吗,你凶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越发没了底气,她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些。


    “那方才要是我这样对你,你什么感受?”裴风反问。


    “我?我肯定是会半推半就。”女子一双水眸看着他,干净澄澈。


    他敛眸,轻叹了口气,从喉间溢出两个字——


    “算了。”


    男人俯下身,亲在了她唇上,辗转碾磨。


    唇舌交缠间,他尝到了咸涩,眼泪的咸涩,她又哭了。


    她的眼泪像流不完一样,从前每次她哭,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把她弄疼了,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单纯掉眼泪,并没有真的难过也没有真的难受,直到她告诉他“我也是欢喜的”。


    余月初晃了晃,心衣早已消失不见,抬手抚上他的脸:“你知道吗,其实我们之间的羁绊一直没断。”


    他张了张口,粗喘着气,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下章我想想怎么求放过


    第55章 纠结


    “你从皇宫跑出来, 就为了找我?”他亲了亲她汗湿的额间,喘着气问。


    “嗯。”余月初伸手抱住他的胸膛,点点头,“也不只是为了找你, 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什么样。”


    她自幼长在京中, 小时候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出嫁了当深宅里的贵妇人, 如今又是在后宫深居简出的皇后,她这二十多年,似乎没有几天是能放下身段出去看看大好河山的。


    她沉默了会儿, 声音闷闷的:“我想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也想过最后查到你的消息可能确实是已经没了, 但我似乎很幸运。”


    她凑过来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他会来找你吗?”他问。


    眼前的女子水眸轻颤, 忖度几瞬, 打算如实相告:“嗯,他只给我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之后他会来找我, 一年后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去。”


    “他拿你的家族威胁你?”


    裴风心下疑惑,裴悬倒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他若做出这种事来,那他一生都不会再有挽回她的机会。


    余月初眸色闪了闪,摇摇头,对上男人幽深的双眸后,她又点点头,没吭声。


    “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他到底威胁你没?”


    余月初有些苦恼,她得怎么告诉他其实不只是因为余家, 若只是余家倒也罢了,裴悬不会干出那样的事,但现在有更能牵制她的人存在,那小玩意儿还天天在宫里哭着等她回去呢。


    若直接告诉他,她有个孩子,他会是什么反应?


    要是跟他说孩子是他的他有什么反应?要是只说有孩子,他又是什么反应?


    怕是会疯……


    跟他说孩子是他的——


    或许也会疯?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淡淡开口:“我有孩子了。”


    明显的,裴风眼中闪过一阵错愕,眸色渐沉,声音干涩:“原来如此。”


    他没多说什么,紧了紧环住她的双臂,心头拧着疼。


    余月初又张了张口,没说话,不一会儿,他感觉颈窝处一阵濡湿。


    “那你怎么舍下孩子来寻我的?孩子便是再大,也大不过一岁罢?”裴风亲亲她的发顶,声音发沉。


    她点点头,想到序安,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现在一岁多点了。”


    现在一岁多,那就是他刚离开的时候,她就怀上了,最晚就是那个时候。


    不是她的错。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闷闷开口:“我不会让自己生下自己不爱的孩子。”


    提示至此,该是够了罢?


    他点点头,应了声:“嗯,我知道。”


    含糊的应答,他现在觉得,当年该让她早些怀上的,至少能让他过几天堂前教子,枕畔看妻的日子。


    可是她那么娇气,怀孩子受的苦,苦的是她,疼的是她,心疼的是他。


    “你很厉害。”


    他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余月初抬头看他,双眸微颤,没说话。


    “过几日,我把你送回京去。”两人静默很久,她要睡不睡之际,他凑在她耳边说。


    “不想回去。”余月初攥紧他的手指,骨节硌得她生疼。


    他没急着问她缘由,而是放缓语调:“昨夜,你烧得厉害,整夜里,除了做噩梦,你还叫了一个名字。”


    她疑惑地抬眸看他。


    夜色里,浅淡的月光照进来,她的眼睛很亮。


    “序安。”他说的很轻,“是这个发音。”


    “他是谁?”他想过她会叫他,也想过她会叫裴悬,可出现在她口中的却是“序安”。


    “原本我想不明白,这个‘序安’是谁,但是方才你告诉我,你有孩子了,那这个名字就只能是你的孩子。”男人看着她,眸色深沉,不辨喜悲。


    余月初觉得喉头有点发涩,声音有点哽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咬唇。


    她好久才张口发出声来:“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就确定了?”


    “对。”


    她阖了阖眼,长舒一口气,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开口:“嗯,我是很想他,没有一个做娘的不想自己的孩子的,”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事一样,“昭宁姐姐回来了,他把她接回来了。”


    裴风闻言一愣,愕然的神情转瞬即逝,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从她背后搂住她的腰。


    身后传来男人温热的体温和紧实的躯体,她松了劲儿,整个人靠在他怀中。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他摇摇头:“没有,我知道他会接昭宁回来。”


    “什么意思?”


    “当年,他怕你彻底恨上他,不只是留下余家,也不只留了我一命,他当初问我,父皇有没有要把昭宁接回来的意思,答案显而易见,他说他会做到该是我做的事情,但条件是,我永远都不许再出现在你面前——”


    “怕我跟你走吗?”她打断他的话,声音冷淡。


    裴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嗯。”


    “可我们还是再见到了。”


    “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上天轻轻一笔,就将轨迹轻易改变。”他的声音有点空。


    “你累了?”她回身埋进他怀里。


    “嗯,睡罢,至少这段日子,我还能陪着你。”他拍拍她光滑的后背。


    余月初点点头。


    像做梦一样,她原本以为他能戴很久的面具,以为怎么也得她软磨硬泡个十天半个月的,谁知道两天都坚持不住,他自己就把面具摘了。


    一夜无梦,真好。


    翌日清晨,余月初先睁开眼睛,她已经完全退烧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盯着还在睡梦中的男人看了会儿,她抬手轻抚他的眉心、山根、鼻尖、薄唇,指尖一路往下滑过,带着丝丝的凉意。


    女子的指尖在他喉结处滑过,原本阖目的男人眼睫颤了颤,唇角微勾。


    她丝毫未觉。


    余月初看着他还睡着的模样,恍惚间回到了还在王府的日子,那些安稳的日子。


    现下他眼下的疤痕却愈加刺目,深深刻进她眼底。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眼下的疤痕,一下一下。


    他没抹药,他连祛疤的药都没得抹。


    余月初鼻子一酸,呼吸声重了些。


    裴风装不下去了,睁眼,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又难过了?嗯?”他轻轻颔首,蹭蹭她的鼻尖,“告诉我,这回又是在难过什么?”


    语气里带着笑意,听起来他心情不错。


    她侧躺着,眼泪顺着眼角落下,在山根处留下一汪小水塘一样的湿痕。


    眼泪装满了就溢出来,直接滴到枕头上,晕开一小块湿痕。


    “心疼你了。”她说得直白。


    他愣了瞬,没说话,搂住了她,深嗅她发间的清香,声音沉得发闷:“嗯,我知道了,等会儿我们就再出发。”


    “去哪?”


    “南下,去渝州一带。”


    此话一出,她愣了神,一瞬间的错愕,有些讷讷地开口:“渝州?”


    “嗯,后面天气慢慢冷了,若带你往北走,怕你身子受不住,反正他会来找你,倒不如不必躲着他,带你去你没去过的地界看看也好。”


    “你会陪我多久?”她没头没尾地问。


    看着怀中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子,他开口:“一直陪着你,”说完觉得不够,又添了半句,“不死不休。”


    “乱说话。”她怪他,眼皮跟着跳。


    他没否认。


    等到两人出城,已是傍晚,秋日的傍晚已经褪去的燥热,有风吹来,卷起一地的落叶,激得她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这就冷了?”


    余月初仰头看他:“还好,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冷也没用。”


    “说冷没用,喊裴风有用。”


    难得从他嘴里听见这么一句肉麻的话,她没接茬,眼底的欢喜藏不住。


    “知道啦!”想了想,她还是答话了。


    “你离开皇宫多久了?”走着,他这样问。


    余月初累了点,弯下腰捶自己的小腿肚,闻言想了想:“快两个月了罢?”


    “你说他多久会找你?”


    “三个月。”她又低落了。


    虽说她之前答应过裴悬了,但是真的见到裴风之后,她只想着怎么能让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若是裴风真的死了倒也罢了,可偏偏他没死,两人再聚到一起,她又得遵守诺言,却又感觉割舍不掉裴风,她如今是半点法子都没有,只能祈祷裴悬能晚些寻到她——


    虽然一年一到她必须回去。


    再怎么任性,她也不会抛下序安。


    夜里两人寻了处平坦的空地歇下,余月初躺在他铺好的毯子上,脑袋枕在他腿上,仰着头看他,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什么?”


    月明星稀的夜晚,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月亮更摄人心魄。


    “一点都不在乎皇位之类的了吗?还有…毕竟那些东西该属于你的。”


    裴风轻嗤一声:“卿卿,从前你只知道你的夫君勤于朝政,是所有世家大族公子哥的榜样,更是个好皇子,亦是父皇母后的好儿子——”他话锋一转,“但你可知晓,作为‘裴风’来说,至高无上的权力并不是我追求的。”


    她面露疑惑:“你的意思是,你对皇位无意?还是说你其实一直在忙着完成先皇后的期许?”


    “倒也不能说是对皇位完全无意,但我夺嫡的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母后。”他像陷入了某些回忆,“母后要强,一生都要强。我幼时听跟在她身旁的老嬷嬷说,母后小时候就要强,出身高,但却不是最受宠的女儿,后来她十二三岁的时候认识了当时还是皇子的父皇,三四年后他们成婚。他们也曾年轻过,也相爱过,祖父去得早,父皇登基的时候不过十九岁,他们也是少年帝后。”


    裴风的声音缓了缓,看向远方,没有波折,像在讲述一个跟他无关的故事。


    “他们不相爱吗?他们是相爱的,至少在父皇刚登基那几年,他们都是相爱的。但是母后迟迟无所出,日子久了,风言风语也就多了,慢慢的,父皇开始广纳后宫。母后性子烈,但也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只有她一人,所以她一开始并未在意太多,只是父皇去她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他叹了口气,“老嬷嬷跟我说,当年父皇气上心头,跟母后说,除了真心,什么都能给她,从那之后他们就没有那么重的争吵了,不知是母后死心了,还是因为她有了我。”


    “后来的事,你也就都知道了,我自小遵循母后的要求,做到最好,虽然我不是皇长子,但这却是我唯一的劣势,而我的出身、外祖家的势力,足以将这一点掩盖。所有人都说我若成了皇帝,定会是一代明君,我自己也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循规蹈矩。直到那年见到了你,在那么广的草原上,夜里黑得都看不清东西,眼前的人眼睛却亮得惊心动魄。我回去之后查了你的身份,原来你就是七弟时时挂在嘴边的人。”他垂眸,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女子,轻笑。


    “再后来,我们打过几次照面,我开始庆幸自己的身份高,我庆幸自己有出息,因为这能让我娶到你。再往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在我知道淑妃是那样惨死的时候,而且裴悬还受了那么多的苦,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父皇对母后那可笑的‘弥补’,我觉得恶心,而我是既得利者,所以裴悬当年造反,我没有阻止,这是我欠他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会殉情呢?”她质问他,满脸泪痕。


    “你不会,”他斩钉截铁地摇头,“便是为了余家,你也不会殉情,更何况你知道他不会杀我,你就更不会殉情。因为我知道,在你心里,爱情并不是最重要的,更不是你生命的全部,你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也有很多留恋的人,所以我可以放心离开。”他喉头发紧,缓了好一会儿。


    他才又开口,“他会把昭宁接回来,更会善待你,也会善待余家,而这些只需要我离开,这对我来说并不算亏。”


    “裴风你就是个傻子!”她没话说,只能这样骂他。


    他什么都考虑了,他甚至不恨裴悬,他甚至觉得他父母犯下的错,他来承担后果是理所应当的,从头到尾他唯独没有考虑一下自己。


    “我可不傻,我若是傻,怕是当时想不开就随父皇母后去了,卿卿不更难受了?”男人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你才不会。”


    “既然知道我不会,你这是哭什么?倒不如等我真死了,到时候再哭,现在把眼泪流干了,到时候连眼泪都没有,就剩干嚎了,那可怎么好?”


    余月初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往自己面前一拉,眼睛眨了好几下,硬是把眼泪挤回去了,长睫湿漉漉的,脸上都是泪痕,倾泻的月光下泛着光。


    他没说话,配合地弯腰低头,蹭蹭她的额头,亲亲她的唇角。


    “要是……”两个字出口,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要是怎么样?


    要是裴风现在是皇帝就好了?要是当年阻止先皇派裴悬出去就好了?还是要是他们从未有牵扯就好了?抑或是要是儿时青梅竹马的是他们就好了?


    好像都好,好像都不好。


    她咬着唇,不再多说。


    “别再想三想四的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现在先睡,好不好?”


    “你亲我一下。”余月初凑上来在他喉结上咬了口,舌尖探出来,轻抿了下。


    男人暗了暗眸子,默然,在她额间轻吻一下,语气沉哑:“睡罢。”


    天还暗着,怀中的人睡得很熟,他轻手轻脚地帮她调整姿势,让她靠进自己怀里,然后长臂从她腿弯下穿过,轻而易举将她抱起。


    来到不远处一棵树下,将人轻轻放下,自己靠在树干上,她靠在他怀里。


    女子呼吸清浅而平稳,男人看向远处,什么都看不清。


    一时间,他心里感触良多。


    他带着她,一路上走得很慢,边看景边赶路。


    他们就像最平常的夫妻,有着让人记不清的模糊面孔,然后在梦里,一夜白头。


    落了雪后,他将围巾围在女子脖子上,怕她冻着,他将几天前捕到的野狐送到屠户那里,又找裁缝给做成狐裘,给她披在身上。


    余月初露出一双滴溜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声不吭,伸手握住男人的大手,他掌心温热,与她冰凉的指尖对比鲜明。


    她喜欢自己的手被他整个包裹,也喜欢自己被他整个包裹,冬夜里她偏爱在客栈里靠在他怀里看雪,外头的雪白得晃眼。


    她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吹着气小口啜饮,然后被他从背后抱住,两人身上披着一床被子,那时最是心安。


    “今年下雪怎么这样早?这才刚到十月没多少日子。”余月初接过裴风递来的热茶,袅袅热气飘出,她凑上来吹了口气。


    “入冬了,今年冬天着实早些,你裹好被子,现在还开着窗,你别冻坏了。”裴风坐到榻沿上。


    “哪有这么不禁冻——”


    不等她把话说完,裴风轻“啧”一声,在她脑袋上轻敲一下:“这世间怕是没有比你再不禁冻的人了。”


    余月初皱眉,嗔怪地看着他,吐吐舌头,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正在下雪。


    她将茶水放下,披着被子往窗边凑,看着雪花簌簌地往下落。


    今日雪大,却没有风,雪粒一个个地往下落,一点不含糊。


    “三个月,到日子了罢?”男人低沉粗砺的声音骤然响起,激得她一个轻颤。


    余月初敛眸,盯着窗棂上的落雪出神,良久,她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PS:本来这章想酱酱酿酿的,但是想了想觉得算了吧,等后面再慢慢来,下章修罗场,不见不散哦~


    第56章 心悸


    “若他找来了, 你……”裴风从身后抱住她,双臂轻轻环在余月初腰上,上下摩挲着。


    “哪里会这样快。”余月初回身回抱住他,声音闷闷的, “其实我有点想孩子了。”


    裴风没吭声, 拍拍她的后背, 不一会儿, 颈窝处感受到一阵濡湿。


    做娘的哪有不想孩子的。


    她已经有三四个月没见到序安了,一岁多的孩子长得快,而且不记事儿, 若再见到她, 他要是把她忘了该怎么好?


    想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作为序安的娘亲, 她不算称职。


    裴风没说话,呼吸轻颤, 任由她无声哭泣, 一点点地浸湿自己的衣领,抬手拍拍她的后背。


    “裴风,对不起。”她忽然说。


    “为什么忽然道歉?”


    “如果他来找我,我可能真的会跟他回去,我放不下序安。”


    “不是你的错。”他在她前额轻吻一下,“换作是我,我也放心不下孩子,他还那么小。”


    “那你会觉得我自私吗?”她抬眸看着他,长睫轻颤,“抛下那么小的孩子, 天底下怕是再也没有像我这样狠心的娘亲了。”


    余月初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她想不通,怎么想着这件事就要舍掉旁的东西。


    “不会,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的身份,不管是序安的娘亲还是你娘亲爹爹的女儿,这些都是世俗带给你的身份,生带不来死带不去,你能把握住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没错。”


    闻言,本来就眼泪汪汪的人哭得更狠了,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余月初边哭边说:“我好想我的安儿…我好想他…”


    裴风拍拍她的后背,亲亲她的发间,一时间,他心上涌出来的竟然是一种莫名的涩意——


    若没了他,她是不是就会死心,就不必这样再纠结下去,更不用天天想念自己的孩子了?


    若是他没了,她肯定会难过许多时日,可是那样她就会死心,哪怕不会再爱裴悬,她也不会再去旁的地方,也不用再日日夜夜质疑自己的选择到底是错是对,更不用天天对序安心怀愧疚。


    这一切,在他。


    外头还在下雪,没有停下的意思,深夜里也一片白茫茫的,从窗子处一望,白得晃眼。


    殿内灯火昏暗,日子久了,起初序安日日哭着要找娘亲,但小孩子忘性大,日子久了他找娘亲的次数越来越少,倒是对裴悬越来越粘着。


    裴悬如今除了上朝的时间,几乎一直将序安带在身边。


    他批折子,序安在一旁拿着笔在宣纸上乱画;他喝茶,序安在他腿上玩拨浪鼓;他吃饭,序安在旁边的专属小凳子上将能吃的饭菜吃得一团糟……


    诸如此类,裴悬都一笑而过。


    “祝子和,多少日子了?朕数着已经过百日了。”裴悬将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放下,轻手轻脚地给他盖好被子,没回头。


    “回皇上的话,已经三个半月了。”祝子和犹豫了下,措了措辞,开口,“皇上,奴才斗胆,您真的要带着小殿下一起去吗?现在天这么冷,小殿下年纪这么小,这东奔西跑的,怕是身子受不住啊。”


    “那你告诉朕,朕若是不带着序安去,她能跟着朕回来吗?”裴悬也不想带序安去找她,但是余月初难过性子他又不是不清楚,除了序安有可能牵制住她,不然他去了根本没一点用处。


    她恨他也罢,骂他虚伪卑鄙也罢,现在裴悬也已经知道了裴风还活着,甚至派去的暗探还告诉他他们二人现在过得跟寻常夫妻没有任何区别,他倒也没大方到这种地步,自己的妻子跟旁的男人日日同榻而眠——


    那是她本应死去的前夫那就更不行了!


    祝子和眼看着劝不动他,不知又哪里碰到他的逆鳞了,战战兢兢地问:“那…那皇上您此去多久才回来啊……?奴才也好给您备好车马盘缠。”


    “年前许是能回来。”


    “奴才明白了,您准备何时启程?”祝子和又问。


    “三日后启程。”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说着,祝子和退了出去。


    直到退出殿外,他这才松了口气,后背上一阵刺挠发热,兀自摇了摇头,马上去给裴悬准备车马盘缠去了。


    裴悬听见殿门被关上后,昏暗的烛光里,榻上躺着的小人儿睡得正酣。


    序安眉眼间逐渐有了几分余月初的影子,一张嘴长得跟余月初全然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眉宇间更多的还是像裴风。


    经此一去,带着序安去寻余月初,少不得得见裴风,那裴风就少不得有跟序安见面的机会,也不知道余月初有没有同裴风说序安的事。


    根据裴悬对她的了解,她就算是没说也肯定在纠结,毕竟序安是她跟裴风唯一的骨肉,若是让裴风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她怕是也不愿如此。


    男人幽深的双眸暗了暗,抬手给酣睡的孩子掖了掖被角,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外头的雪下得大,他走到窗前,隔着窗纸看着雪影,没由来地想起那年冬天。


    也是这样的雪,刮着大风,冷冽得要将他整个人刺穿,他在凤栖宫门口站了一夜,好不容易捱到了清晨,听见宫门打开的声音,他心里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对上的却是她冷漠淡然的双眸。


    他跟她说不是他做的,这件事他全然不知,可她说不重要了。


    那语气不像带着恨,更没有别的感情,她说人已经没了,是非对错都不重要了,是不是他做的,也不重要了。


    他是何等的了解她,她一旦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便知道,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被耗尽了。


    所以他开始变着法地吸引她的注意力,可她却一直充耳不闻。


    安插的暗卫告诉他,她给裴风烧去了一张宣纸,上头写了什么看不清,只知道是密密麻麻的一大张纸,她在将宣纸烧进火盆的时候,嘴里低喃着。


    说出来的话全是对裴风的不舍,全是对自己身份的厌恶,连带着她也厌恶裴悬。


    但是她也不傻,裴悬既然说不是他做的,那肯定就不是他做的,只是她一时间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想给自己的情绪找个发泄口,而裴悬又刚好撞在了宣泄口上。


    她自然知道裴风的死存疑,而裴悬恰好利用了这一点,他给她机会,让她出宫找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知道这种做法很有可能让他彻底失去她,但是总归比她日日冷着他要好得多,他宁愿见不到她,也不愿日日对着她那张冷脸,她的眼睛里甚至带着对他不加掩饰的厌恶。


    可如今他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溜走了,还不如水,水过好歹还地皮湿,连一点湿痕都没在他手中留下。


    他得去找她,大致范围他是知道的,他可以慢慢找。


    他之前只跟她承诺过三个月内他不会找她,但可没说不能派暗卫盯着她,他承认自己卑劣无耻,但那又如何,他没错。


    裴悬看向榻上睡着的序安,他觉得他可真是个好人,竟然还把她跟前夫的孩子视如己出。


    七日后。


    茶楼,裴悬将序安抱到腿上坐着,将桌上的点心往身前拖了拖:“别吃这么急,慢些。”


    序安嘴里塞得满满的,拿起糕点,扭过头,仰起脸就往裴悬嘴里送:“父皇吃。”


    裴悬配合地咬过来,轻笑:“好孩子。”


    他见序安吃得着急,招呼过店小二过来,又要了些牛乳给他喝。


    一两岁的孩子吃东西急喝东西也急,一看裴悬手中的热牛乳,序安往前挣着身子,伸手就要去够,边挣边说:“我喝、我喝!”


    眼看他就要从裴悬腿上掉下去——


    裴悬忙用另一只手护住他,杯中的热牛乳迸溅出来到了他手背上,还有些烫。


    裴悬看着怀里要哭不哭的孩子:“还烫着呢,等不烫了给你喝,还有我怎么教你的?在外面该叫我什么?”


    序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眼圈红红的,这点倒是像他娘,一句都说不得。


    裴悬皱了皱眉,追着问:“该叫什么?”


    “爹、爹爹……”小娃娃奶声奶气地回答,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眼看着他就要张嘴嚎啕大哭,裴悬眼疾手快地将一小块糕点一半拿在自己手里一半塞进他嘴里。


    这样又能堵住他的嘴,又不会把他呛到噎到。


    序安明显被他这一动作整懵了,含着泪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裴悬此法屡试不爽。


    “好饿,我要先吃点心,”余月初一屁股坐到一张空桌前,看着裴风,“你快去叫店小二。”


    昨天雪才停,她今日就憋不住往外走了,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上午,余月初肚子饿得咕咕响,她看着裴风,眨眨眼睛,眼睛亮亮的。


    “知道啦,祖宗,在这儿等我。”裴风交代完,转身离开。


    先来了个伙计送来热茶,余月初接过茶盏,轻抿了口。


    外头冷得很,热茶的热意一瞬间袭遍全身,她轻轻吹了吹杯沿。


    “爹爹——”嗡的一声,余月初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心头跟着猛地一疼,像被绵密的针一下子刺穿了一样。


    这声音倒像是……


    余月初本能地环视一圈,哪里有一两岁孩子的影子?


    她有些心有余悸地按了按胸口,不知何处来的烦躁,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捏了捏眉心,兀自摇了摇头,双唇轻抿,一侧唇角微勾,像是被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笑到——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有什么办法能治治我这个痛经,我受不了了


    第57章 僵持


    “想什么呢?”裴风将一碗甜水放到她面前, “这么认真,连我来了都没看见?”他坐到她对面。


    余月初愣了愣,回了回神,挤出一个笑:“没想什么。”


    她接过甜水, 用勺子舀着喝了口, 甜丝丝的, 爬满舌头, 冬天里更显得有些冰。


    余月初皱了皱眉,裴风抬眸:“太冰了?”


    她点头:“有点。”


    “喝不完给我。”说着,裴风接过店小二上的菜, 往她那边推了推。


    余月初眨了眨眼, 有点纠结,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方才自己幻听的事儿。


    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裴风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余月初抬眸看向他, 抿了抿唇,没吭声。


    “连我都不能说了?”


    “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面露纠结, 一时间无从开口。


    “你好好想想, 想告诉我了再说,现在先吃点东西。”


    余月初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热乎菜咬了口,味同嚼蜡。


    两人静默着吃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余月初心事重重的,也吃不安稳。


    裴风也不催她,她什么时候想说再告诉他也不迟。


    余月初扒拉了几口饭,放下碗筷,叹了口气:“我好像出现幻听了。”


    “嗯?”


    “就是方才你不在的时候, 我好像听见有人喊爹爹,声音跟我的序安特别像,但是我看了一圈,别说序安了,连一两岁孩子的影子都没看见。”说着,不知为何,她的鼻子有点泛酸。


    裴风定定地看着她,眸色复杂,沉默良久,才干涩开口:“是不是太想他了?”


    余月初摇摇头:“我不知道。”


    眼前男人眸色渐暗,沉默半晌:“要不,送你回去?”


    “那你去哪?”她脱口而出。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天天黯然神伤,你是当娘的人,哪个当娘的都舍弃不掉自己的孩子,我不能因为我而让你舍弃自己的孩子。”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余月初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什么破绽,但是没有,他是真的愿意完全舍弃他自己的幸福。


    “你这人怎么——”


    不等她说完,忽然听见稚嫩的声音——


    “娘亲!爹爹你看是娘亲!”序安被裴悬抱着,兴奋得手舞足蹈,方才裴悬教他,在外头见了余月初不能叫母后,要叫娘亲。


    教他在外面叫爹爹的时候好几遍都记不住,叫娘亲倒是一遍就记住了。


    余月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站起身来循着声音往前看去。


    裴悬脸上没什么表情,怀里抱着序安,缓步朝他们走来。


    裴风没起身,唇角似乎勾起细微的弧度,不知喜悲,放下了筷子,没看他们。


    序安一看见余月初就张开两只胳膊找她抱,余月初这还哪顾得上旁的,忙伸手将孩子抱过来。


    序安感受到了熟悉的怀抱,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嘴里不住地“娘亲娘亲”的喊着,泪珠子一串接着一串地往下掉。


    余月初眼眶红了红,轻拍孩子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离开安儿这么久,安儿不哭了……”


    她抱着序安,在他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孩子的眼睫哭得湿漉漉的,跟刚洗了把脸一样,咧着嘴哭,任凭她怎么给他擦眼泪也不肯停下。


    “娘亲在呢,不哭了不哭了…”余月初也不恼,让序安趴在自己颈窝,柔声哄着。


    “安儿乖乖的,不哭了,娘亲在呢…”


    她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把序安哄好了,序安紧紧抓着她的衣裳不肯松手,也不让她坐下,好像自己一松手娘亲就又不见了。


    小小的人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在很久之前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见不到娘亲了。


    宫里有人说他娘亲死了,也有人说他娘亲跑了,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是跑了,更不知道要怎么问。


    只是从那天开始,父皇开始做娘亲做的事,每天喂他吃饭,陪他玩,哄他睡觉。


    余月初这才空出来看向一旁的两个男人。


    谁也没说话,她抿了抿唇,咽了口唾沫,也不知从何开口。


    僵持了很久。


    裴风一直没起身,也没睁眼看裴悬,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极有节奏,慢悠悠的。


    裴悬阴沉着脸,一双眼睛不知在看谁,直直站在一旁,也不搭话。


    余月初有些尴尬,看看裴风,又转头看看裴悬,干涩开口:“要不先坐下…?”


    裴悬看了她一眼,眯了眯眼,没说话,不动神色地坐到桌前,裴风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当余月初不知该怎么办之际,裴风猛地站起身来,冷声:“我去找店家添副筷子。”


    “哎——”余月初话还没说出口,裴风就离开了。


    她没法子,只能抱着孩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让序安坐自己腿上。


    序安瞧见桌上的甜水,伸着手要喝。


    裴悬没动,看了眼余月初。


    余月初叹口气,没吭声,没理他。


    她伸手将甜水拿得近了些,换了个新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序安嘴边:“啊——”


    序安乖乖照做,把甜水咽下去。


    “他方才喝了些热牛乳,乍喝凉的怕是不行,一冷一热的对身体不好。”裴悬冷不丁开口。


    “你怎么不早说?”余月初皱眉,看着他。


    男人抬眼:“你又没问。”


    “你再气你也不能这样啊。”她小声嘀咕,没再给序安喂第二勺。


    “你没告诉他吗?”裴悬没接这个话茬,问她有没有告诉裴风序安的身世。


    余月初不说话,握着序安的小手在手里把玩。


    男人轻嗤一声:“看来是没说,”他转而问,“你在害怕什么?”


    她转眸看他,一副你明知还故问的表情。


    “从前怎么说的来着?”裴悬挑眉看向她,“三个月的时限一到,只要我找到你了,你就得跟我回去,准备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你当时你可没说你能派人暗中跟踪我!”


    “我也没说不会派人跟踪你,我只说过我不会找你。”他慢条斯理道。


    “裴悬你无耻!”余月初咬牙切齿。


    他没说话,看着拿了新碗筷来的裴风。


    裴风阴沉着脸坐到余月初身旁,与裴悬对面而视。


    序安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害怕地往余月初怀里钻了钻,哼唧了几声。


    余月初拍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没事,安儿不怕。”


    “五哥准备什么时候放你的弟妹回家?”裴悬这话就是故意膈应人。


    “你做什么?”余月初皱起眉,语气不善,“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关旁人什么事?”


    “你自己跑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放火的后果!”她根本不知道他当时有多担心,虽然心里大概知道她是想逃跑而已,但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愿是她出了事。


    余月初愣了一瞬:“我…我以为你知道……”


    “是,我是知道,但你知不知道你没跟我说,这让我多害怕,我在想万一不是你做的,你在那么大的火里有多害怕,我自己冲进火里,我就怕你还在里面你知不知道!”


    说了这么一通余月初终于明白他生气的点在哪了。


    她敛了敛眸,缓下声:“但你当时那样我哪里知道你会直接放我走,我也是没法子了……”


    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一旁的裴风一直没搭腔。


    三人静默良久,只有序安在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余月初忽然觉得有些想笑,这就跟唱戏的似的,她就是那个负心人,出去找到了老相好的把裴悬扔宫里去了就不管了,结果现在裴悬也生气,裴风也无奈。


    余月初试探着开口:“那这些日子,都是你照顾的序安…?”说着,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挑起一侧眉毛。


    裴悬没说话,不置可否。


    裴悬看向裴风,缓缓开口:“兄长可考虑好了,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把初初领回去?”


    裴风轻笑:“她若不愿呢?”


    “她会答应的。”裴悬没看裴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余月初一眼。


    序安在余月初怀里打瞌睡,余月初亲亲他的额头,转而对他们两人说:“先找个客栈住下罢,孩子困了。”


    这才让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冷了下来。


    随手找了家看着还不错的客栈,订了两间房,余月初却在去向上犯了难。


    序安肯定是要跟她一间房的,这样久没见到娘亲,序安离不开她,但是另外两个人,她跟谁在一块都能得罪另一个。


    那俩人哪个也不好应付。


    裴悬见她一副为难的样子,咬了咬牙,叹口气:“把孩子给我罢,他习惯了我陪着睡,我不在他睡不安稳。”


    说着,裴悬朝余月初伸出手。


    余月初犹豫了下,又看看怀里睡着的序安,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裴悬,又转眸看了眼裴风,抱住孩子的双臂紧了紧。


    在余月初犹豫不决之际,裴风凑到她耳畔低语:“我有话跟你说。”


    她愣了愣,将孩子轻轻放到裴悬怀里,又盯着序安看了眼:“你抱他去歇着。”


    裴悬点点头,没说话,眸色冰冷。


    余月初跟着裴风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她刚一进屋,身后“吱呀——”的门声响起,紧接着不等她反应,铺天盖地的、独属于裴风的气息将她整个裹挟,她本能眯了眯眼,双手抵在男人胸前,慌乱道:“裴风你做什么?”


    男人将她圈在怀中,双手压在房门上,她逃无可逃。


    裴风声音低沉得能抓挠她的心:“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我受够了天天用笔记本自带键盘敲的日子了,明天我可可爱爱的新键盘就要来啦哈哈哈哈哈,我终于不用再打那么慢了啊啊啊啊啊!


    PS:下章有饭,嗯,就是那个饭,我很正经(严肃jpg.)。


    第58章 彻骨


    余月初愣了愣神, 敛眸,没多说话,别开脸不肯看他,后背撞到了门上也不肯吭一声, 呼吸渐沉, 她只觉得四肢百骸被他压得没有一处不疼的, 本能皱了皱眉。


    “弄疼你了?”男人松了松力道, 沉声。


    她不说话,也不挣扎,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腕握住, 就这么跟他对峙着。


    裴风冷哼一声:“看来是没有。”


    他凑到余月初耳侧,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弄得她耳尖泛红, 低喃:“卿卿, 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


    “你非要听是吧?”她抬眸,定定地看着他。


    男人不置可否。


    余月初轻笑一声:“那你听好了, ”她直勾勾地看向他的眼睛, 挣开手上的禁锢,“序安是我的孩子,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所有的苦、所有的罪都是我吃的、受的,所以他是我的孩子,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女子声音平静,像刀在剜他的心。


    裴风泄了力,她没明确说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但是她已经这样开口了,那个答案已经慢慢在他心底成型。


    余月初活动了下被他捏得发红的手腕, 皱眉,叹了口气,缓声:“所以重要么,孩子的父亲是谁重要吗?”


    “裴风,我不需要有条件的爱,你的爱有条件,裴悬的爱有条件,我娘亲爹爹兄长对我的爱也都有条件,我需要一个与生俱来就爱我的人,这个人不是你,也不是裴悬,而是我的序安,他只有我,他生下来就爱我。这世间总在说孩子不知感恩父母,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无私的,但实际上孩子更爱父母一些,若序安不是与生俱来爱我,他这么小的年纪不会是今天这副表现,他不会说话但是他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余月初长长地舒了口气,凑近他,她的眼睛里干干的,没有要流泪的迹象,但是他却从她眼中看到了破裂,一种凄凉的破裂。


    男人张了张口,声音干涩,低哑:“到现在你都觉得我对你的爱是有条件的,对么?”


    回答他的是持续良久的沉默。


    她默然。


    不知多久之后,裴风双腿都站麻了,他的腿在之前那场大火里留下了旧疾,不能久站。


    余月初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你对我的爱,现在我相信是无条件的,但是裴风,从前呢?你从前亲口说过,一开始想娶我,不只是因为对我产生了那点似有若无的情感,更是因为我爹爹的权势,我爹爹兄长都是重臣,你要拉拢他们,为你的以后铺路。”


    女子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他曾经的无知。


    她接着说:“我们这段感情的开始就是不单纯的,当时我不爱你,你对我也见不得有多喜欢,只是后来的相处中,我们恰巧发现对方是彼此非常合适的另一半,所以我们就都爱上对方了,但是开始无论如何都是抹不掉的。但序安不一样,他生来就爱我,我当初怀他的时候,从什么都感知不到,到后来感受到胎动,我忽然就明白了,我腹中正在孕育一个小生命,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生来便会爱我爱得毫无理由的生命。”


    提起序安,她的面容都温柔了。


    “起初,我还在纠结,孩子身上的血脉,后来我觉得,只要他是我的孩子就好,别的我一概不在乎,因为并不重要,因为我是与他完全血脉相连的人,我比其他人都多拥有他一年,所以自那之后我就不在乎他的父亲是谁了。”她理了理思绪,转眸对裴风道,“所以说,不管这个孩子是我跟你生的还是我跟裴悬生得,其实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裴风听着她说完这样一番话,只觉双眼发干,喉咙像堵了团棉花:“所以,序安是你跟我的孩子,对么……”


    余月初默了默,点点头,这次她没否认。


    “嗯,序安是我跟你的孩子。”


    裴风张了张口,艰难道:“那当初,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怀上了,对么?”


    她点头。


    “那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那时候那么多人看着我们,我怎么告诉你!”她哭出声来,想起那年秋天,她就心里难过得拧着疼,“你知不知道在你进宫当天,我就找府医给我诊出来有孕,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发生了那样的事,甚至裴悬都比你知道得早!”


    她现在想起来就委屈,质问他:“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察觉我不对劲,为什么我天天没劲儿你没管我!”


    裴风愣愣地听着她哭诉,他忽然想起来,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忙政务上的事,是他疏忽了她。


    “你知不知道我一开始其实是想跟你走的,可是还有余家,如果我死了,余家也就完了,再加上还有孩子,我觉得,当初就是在想,这是我跟你之间唯一的联系了,我们之间如果连这个孩子都没有了的话,那我们又该怎么证明你我相爱过呢?”她笑得有些凄凉。


    “裴悬还是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肯定会把孩子和余家放在首位,他也知道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所以他就用这个作条件,他说只要我答应当皇后,那么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出生,余家也不会获罪,孩子生下来就是他的孩子,这个秘密本来该被我们烂在肚子里,因为当初他甚至跟我商量,让我假装受惊,然后顺理成章将孩子生下来,这样对外宣称是皇后娘娘因为受惊而导致早产,也就不会惹人非议。”


    余月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裴风的心敲初一个个窟窿。


    她说:“我不是没想过跟他好好过日子,可是我听说你死了,后来我又听说你的死存疑,所以我不可能跟他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下去,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转而,她抬眸看向他,眼中的泪珠打转,“若你真的当序安是你的孩子,你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我不允许有任何事情会威胁到序安的人身安全。”


    裴风张了张嘴,声音几不可闻:“知道了。”


    余月初点点头,在她开口之前,先贴上来的是男人温软的唇。


    她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猛地推开他,语气慌乱:“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吵架?”


    虽说两人也是老夫老妻了,但余月初还是红了脸,他从哪学的这么一套?


    “不耽误。”他答得简略。


    “不耽误什么?”


    “你说就是,不耽误我们亲热。”


    这样的话被他这么大剌剌地说出口,他不臊得慌余月初还臊得慌,她睁大了眼睛:“你从哪学的?你之前不这样的啊,从哪学了这么一套没脸没皮的做法?”


    唇上的濡湿感还未褪去,余月初只觉脖颈处也传来了濡湿感,被他一点点亲过,甚至被轻咬了下,细微的刺痛传来,女子皱眉,轻“嘶——”了声。


    他停了动作,罕见的,声音发颤:“反正我只对你这样没脸没皮,旁人怎么看我一概不管。”


    感受到异样的湿润感,余月初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措了措辞:“你怎么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回去?”裴风声音闷闷的,埋首在她颈窝。


    余月初张了张口:“我也不知道,可能年前,也可能很快。”


    男人很久没有动静。


    她觉得他有些重,支撑了他很久,她有些累累的,开口:“你……”


    “那我呢?”他打断她。


    她被哽住了,低喃:“裴风…”


    “卿卿,你不该出来找我的。”


    不等她再问为什么,他抬起头,垂眸看她,长睫在他脸上倒映出一片浅浅的、小小的阴影,他咬住她的下唇,轻抿着,含糊道,“我不想放你走了。”


    头一次,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疲惫与泪意。


    她没说话。


    她知道他只是一时冲动,他会放她走,但是她却没法将心也从他这里离开。


    “裴风。”余月初低喃,缓缓地,她抬手圈住了他的脖颈,力道重了些。


    “嗯。”


    低沉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不耽误接吻。


    她松了松劲儿,双唇暂离:“裴悬和安儿就在隔壁,我们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她有些慌乱,骤然对上男人垂下来黑眸,幽深,阴沉,深不见底,她立马噤了声。


    意外的,她竟生出一种“偷|情”的荒谬感。


    这种不可预料感有些过于刺激了,余月初感觉浑身都不舒坦,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人盯着看。


    不可控地,她咽了咽口水,原本圈在男人脖颈上的手不自觉下滑,抵在了他胸前。


    “别跟我说你不想。”他强硬地扣紧她的腰身,在他的吻落下来之前,她更早感受到的是男人坚实而炙热的身躯。


    余月初唇上被他亲得水润润的,被他抵住,她不是刚出阁的小姑娘,她知道那是什么。


    耳畔是男人愈加粗重的呼吸,凌乱着,夹杂着她自己不规律的呼吸声,鼻息交缠间,她晃了晃神,明明是冬日,她却莫名其妙觉得有些热,浑身刺挠。


    似是察觉到她不对劲,裴风轻笑,低沉嘶哑的声音此时格外抓耳:“卿卿在害怕?”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双瞳颤了颤:“你从前,不这样的……”


    “可是我也舍不得你走啊。”他的声音带了些破碎,像碎瓷片扎进她身上。


    “今年冬天来得好早。”她说。


    骤然被人咬了口,她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嗯,该让我见见雪山的。”


    他意有所指,她听得出来,索性闭上眼,将自己全部的重量托付给他,雪山、粉樱、潺潺小溪。


    “甜的。”将熟未熟的樱桃。


    瞧着他促狭的模样,她嗔怪:“你之前分明说没有味道,这会子又成甜的了?”


    “裴风,天黑了。”她躺在榻上,往窗外看去,天已经黑尽了,今天没有月亮。


    “嗯,月亮被遮住了。”


    说着,外头又起了风,不消片刻,被遮住的圆月又出现了。


    清辉洒落,汩汩清泉,有风过,她咬住男人的肩膀,以示抗议。


    他轻笑:“疼了?”


    她点头,不说话。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探了探,有点凉,她稍稍颤了颤。


    耳边又传来男人的笑声:“不喜欢这样?”


    余月初猛地点头:“不喜欢。”


    他促狭:“撒谎,小嘴都滴滴答答。”


    余月初索性闭嘴,忍着不说话,也不吭声,连气音都没有。


    过了会儿,她被伺候舒服了,哼哼唧唧的。


    “舒坦了?”见她受用,裴风又凑得近了些。


    余月初猛然间觉得一阵胀痛,轻“啧”了声:“你做什么?”


    他没回答,而是看向月光倾泻下的泥泞,哄着:“原来吃得进去啊,”他紧接着看向她,“卿卿长大了。”


    余月初羞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你乱说什么呢!”


    “我说——”他亲亲她红透的耳尖,“早知道该对你粗暴些的,或者,直接吃掉。”


    她脑子有些不转了,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他说了比话本子上还夸张的话。


    余月初抬手捶他的胸膛,脸红得发烫:“你说什么呢你!”


    “说错了,是卿卿把我吃掉了才对。”


    她又愣了,没反应过来。


    他没说话,看了眼月光倾泻处,双眸含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她反应过来后使坏用力,挤得他眉头紧皱,凑过来在绵软处咬了一口。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混蛋!”她恨恨道,“这么些年你倒是伪装得好。”


    “现在才发现上贼船了?”他笑声发闷,亲了亲她的唇。


    余月初此时跟九年前的她重影在一起。


    相比起那时,她如今更瘦了些,下巴尖些,嘴唇薄些,水眸中没有曾经那样的光,多了几分沉稳和温碗,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她发颤的双眸,眼睫的阴影遮住了一些情绪,他忽然觉得她多了几分,“媚意”。


    “你在想什么?”余月初开口,腰身本能轻颤。


    男人抬起她精致小巧的下巴,脱口而出:“在想你。”


    她感受到他的力道,点头:“嗯,我知道。”


    “猜中了?”


    她用带着泪意的声音答:“嗯,猜对了。”


    他没再动作,俯身,定定地看着她。


    余月初抬手捧着他的脸:“你前面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


    “就是,可以对我粗暴一些,或者可以,”她抬了抬身子,“吃、掉、我。”


    裴风感受到耳畔带着馨香的气息,笑:“那——试试别的?”


    她点头,不置可否,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胸膛。


    所有话语,都被淹没在彼此的唇齿间——


    作者有话说:先开个胃


    是的,意思就是下章还有好饭,就是饭,不见不散哦


    PS:想跟大家稍微解释一下就是我的用词问题,因为我有三次的朋友一直在追这本,我感觉大家可能也会有一些类似的疑问。就是我用词不够“古”,关于这一点,我想了想,还是解释一下吧。


    首先我其实是从高中一直到现在大学快毕业了学的都是理工科,大学更是纯工科,这就导致我的历史水平还停留在初中十四五岁的时候(大概率是退步很多的),所以我写东西用词不够古,还有一些朝代词汇大乱炖。比如本应出现在汉代的“心衣”,我也用到了,什么铜镜,我也用到了,甚至我草原背景还稍微参考了一下元朝,那个北漠参考的哪我不记得了,小时候跟着父母看电视剧的时候经常听到这个词,我就用上了。


    其次,我写古言其实算是机缘巧合,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写的小短篇基本都是现代为背景的,所以我写古言会给人一种,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时而又用力过猛的感觉。


    但是我肯定会进步的,我会好好提高自己的文字功底,我觉得时间还是很充裕的,所以我把《举杯尽欢颜》推迟了,因为以我现在的水平或者不久之后的水平,我肯定是写不好的,就算有进步也不会很明显。


    然后我就做出了下一本先写现言的决定,已经在存稿了,私以为写得很搞笑,我朋友说我写得很诙谐,哈哈哈哈,喜欢的小宝们可以先收藏一下。


    《藏红线》一款又新又旧的青梅竹(老)马梗


    没办法,我真的太喜欢哥妹了,有人懂我吗(打滚jpg.),哔哔叨叨这么一大堆,辛苦大家看完啦,后续看文愉快哦


    第59章 嗔怪


    “要试试什么?”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 甚至还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蹭了蹭。


    “又明知故问?”男人捏捏她的脸蛋,指腹轻压在她唇上,往里顶了顶。


    指腹上沾染了濡湿,探进她口中, 气得她皱眉, 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咬他。


    裴风看着面前炸毛的女子, 不由得轻嗤一声:“这些年倒是没大变化, 怎么跟个小猫儿似的?”


    她有些恼火,顶撞道:“我还没挠你呢!”


    男人轻“啧”一声,指腹压在她唇上:“小点声, 别被隔壁的人听见了——”他转而, “听见了也行, 我不介意, 就看你了。”


    “裴风你怎么这么无耻?!”余月初压低声音, 张嘴就要咬他,结果慢人一步, 没咬着。


    “嗯, 我无耻,”他咬她的下巴,“只对你无耻。”


    余月初不由得红了脸,白了他一眼:“肉麻。”


    “就是要肉麻些,”裴风又凑过来亲亲她的耳尖,“这样你就能永远记得我了。”


    他又转而道:“不记得也行,你过得好就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笑:“没什么意思,让我亲会儿,乖。”


    言罢,男人亲到她唇上, 熟练地撬开她的唇齿,勾住她的软舌,辗转厮磨。


    余月初配合地闭上眼,他这次亲得格外用力,她觉得要被他吃掉了。


    碰到她舌尖的一瞬间,裴风恍惚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的舌是软的、热的、甜的,她是真实的,他是真实的,他们在做的事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可是他看见序安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愧疚。


    明明他该高兴的,因为序安眉眼长得跟他一样,可是心头涌上来的却是无尽的愧疚,甚至,他觉得他想逃。


    序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裴悬抱着,管裴悬叫爹爹,他也不认得裴风,在序安眼里,或许,裴风就是个怪人。他现在不明是非,但是能表达出自己的喜恶,序安很喜欢裴悬,裴悬对他很好,从他们的表现里就能看出来,裴悬是真的把序安当亲生的。


    他记得从前余月初问过他,对一个人怎么样才算爱呢?


    他说,爱他所爱。


    他能不能做到,他不知道,但是裴悬做到了,爱她所爱。


    “卿卿……”他低喃。


    “嗯。”她应下,没多说,抱住了他紧实的腰身,眼眶又湿了。


    “再多陪我几日,好不好?”


    余月初埋首在他颈窝:“你不去看看序安吗?”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破碎,沉默良久,他才说:“不重要了,你和序安都好好活着,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了,裴悬对序安很好。”


    “嗯,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或许我会跟他有别的孩子?”


    他点头:“我知道,这是你们的自由,我太累了,前三十年一直在为了别人而活,剩下的年岁,我想为我自己而活。


    他的声音很轻,眸色平静如水,定定地看着她。


    她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完,心里有些酸,抿唇,好久才吐出一句话:“可是我舍不得你…”


    话没说完,她紧紧抱住他,想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怀里,骨血相融。


    他用了点力,撞得她一阵紧绷。


    男人说话的时候带着气音:“再叫我一次。”


    叫什么?她不知道,她对他的称呼太多了,是夫君?还是裴郎?还是裴风?


    她愣了很久,胀痛让她眉头紧皱,最终还是失声叫了“裴郎”。


    她想,不会再有人值得她这样叫了。


    “叫我名字。”他说。


    “裴风。”她照做,一边亲他的脖颈锁骨,一边说。


    “再叫。”力道又大了些。


    “裴风。”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再叫。”


    “裴风。”


    “再叫。”男人声音低沉嘶哑,感受着脖颈处的热意。


    “裴风……”


    ……


    余月初眼泪糊了满脸,浸得她眼睛疼。


    裴风察觉到她情况不对,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缓声:“哭过头了?”


    她点头:“你从前说过,不会让我哭的。”


    “是我食言了。”


    “要罚你。”


    “想怎么罚我?任你罚。”他说着,将两人调换位置,仰视她。


    余月初怔愣一瞬,敛眸:“你之前不这样的。”


    “嗯。”


    “这回怎么不解释了?”


    “不用解释,想再多看看你。”


    余月初没说话,也不动。


    裴风挑眉:“怎么?给了你主动权又不想要了?要不换个方式我帮帮你?”


    “嗯?”


    趁着她诧异之际,裴风沉声道:“自己坐稳了。”


    说罢,他两只手握在她胯骨上,用力往上一抬——


    余月初一下子失去平衡,本能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了他胸膛上,下意识捏了捏。


    裴风顺势将她缓缓放下,看她皱眉,男人轻嗤一声:“卿卿在吃我豆腐?”


    余月初脑子里轰的一声,脸上一热,热到了耳尖,颇为不满地扭了下,结果倒是遂了他的意。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学会。”他笑。


    “你教的好。”余月初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他也不是旁人,没脸没皮就没脸没皮罢!


    “方才什么感受?”他促狭。


    余月初捏了捏他胸前紧实的肌肉,眸色渐暗,撇撇嘴:“手感…手感还行。”


    “喜欢就好。”


    说着,他托着她的双手又紧了紧,加了些力道,疼得她眼泪只掉,却没松劲儿,她也没抱怨。


    不知过了多久,余月初自觉起身,哑声:“换一下。”


    裴风看着她满脸泪痕却还想继续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好,卿卿坐我腿上,否则累。”


    她依言照做。


    女子坐在男人身前,后脑靠在他颈窝,小腹上覆着男人宽大的手掌,他掌心温热,她很喜欢。


    他的手贴在她绵软的小腹上,惹得她轻哼一声。


    男人的声音自耳侧响起,带着热气:“怎么了?疼了?”


    她摇头:“没有,就是在生下序安之前,我小肚子上没那么多肉来着。”


    原来是这个。


    “在担心什么?还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嗯?”


    她不说话,呼吸乱了几分,看样子是被猜中了。


    她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想过,跟旁人家的夫人比起来,她好像没有那么好,她没有那么丰腴,也没有那么识大体,也有过一段日子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是裴风陪着她,很快就调理好了。


    这次是生了孩子之后带来的后遗症,她身体上没有别的不适,但是小腹上的肉如何也回不到曾经的紧实的模样。


    没人听她说,他们只觉得这是应该的,她作为一个母亲,为孩子奉献是该的。


    裴风轻叹一声,什么话都没说,覆在她小腹上的手轻轻捏了捏,惹得她一阵轻颤。


    他一脸无所谓道:“真可爱,”说着,在她沾满泪水的脸上亲了口,“早知道,该找店家要面大些的铜镜的。”


    她没听明白,转头看向他。


    他不再多言,捏住她的下巴转了个方向——


    刚好能透过窗前梳妆台上看到两人。


    余月初本能地轻颤了一下,张了张口:“你做什么…!”


    男人声音低沉:“看我的手盖住的地方。”


    她调整了一个角度:“看、看见了,怎么了……”


    “你觉得不好看?”


    她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下意识开口唤他的名字:“裴风……”


    “嗯,在呢。”裴风耐心应着。


    “舍不得你……”她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泪。


    男人从背后咬在她白腻的肩头,闷声:“嗯,我知道。”


    “好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情绪不太对,这个地方情绪不好断也不好涨,出了点问题,但是这段是没问题的,后面写了一大段都感觉情绪不对,不管是角色的情绪还是我的情绪,都不对劲,所以今天就只有这些(我会认真把情绪弄好的,下章应该会也跟这章差不多,这个情绪点只能断在这里,后面的如果再来,要很长很长一段,可能在周六会有一章大长章)


    第60章 恍惚


    “嗯, 我在呢。”他亲她的耳垂,“裴风在呢。”


    “我没法接受明明都还活着,但是我却要离开你,我接受不了与你天各一方…”她边哭边说, 身体上的胀痛远不及心上疼痛的半分。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他一下下轻抚她的前胸后背, “不哭,不哭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 没有人比她更难受, 也没有人比他更难受。


    她挣扎着起身, 回头看向他的眼睛, 声音哭哑了:“裴风…”


    “嗯。”


    “裴郎…”


    “嗯。”


    “夫君…”


    “嗯。”


    他一一应下。


    裴风现在一滴泪都没掉, 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女子,疼惜又涌上来, 凑上来亲亲她的唇, 唇上都染了咸涩的苦意,他强颜欢笑:“别哭了,脸都哭花了。”


    她没说话,哭泣止住了些,定定地看着他。


    他又过来亲她,唇齿交缠间低喃:“好啦,不哭了,这时候还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强迫你呢,卿卿不哭了, 好不好?”


    “我倒是希望是你强迫我,我倒是想让你把我抢走,那才好呢…”


    男人轻咬她的鼻尖,调笑道:“怎么?卿卿还想同我私奔不成?”


    她眼中又满溢泪水:“私奔?这还能去哪里?天地之大,哪里是他寻不到的地界?”


    “对啊,所以卿卿,你只需要舍弃我一个人,不管是孩子,还是你的母家,都会平安无事,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还需要我指点吗?卿卿在犹豫什么呢?”


    “你说得轻巧,换做是你,你舍得吗?”


    “怎么这么爱哭啊?”裴风极有耐心地给她擦擦眼泪,一边道,“若是我……”


    他没再说下去,这个问题似乎无解,但是余月初跟着裴悬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她忘不掉他,除非……


    男人眸色暗了暗,捡起榻上的被子将她裹住,紧紧抱在怀里,没再多言。


    她配合,紧紧靠在他怀里,将自己整个人的全部重量都交付给他。


    深夜,裴风像一尊雕像,怀中的人累极了,早已昏睡,皎洁的月光照进来,映在她脸上,泪痕反光,长睫微颤,她睡得并不安稳。


    男人轻轻捏捏她的脸颊,又凑上来亲了亲。


    亲着亲着,就压在了她唇上。


    似乎感受到了唇上的不适,她本能地抿了抿,眉头轻蹙,没醒。


    裴风忽然一阵恍惚,恍惚间,他想起了那年偷亲她的事。


    也是这样,她感觉到了,但是颇为不满地皱眉、抿嘴。


    不同的是,当时,她没哭,当时她还怀着对他们婚姻的向往,当时在她心里,他也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算起来,马上就十年了,弹指一挥间。


    夜渐渐深了,他就这么看着怀中睡熟的人。


    低喃:“要是能把你全部吃掉就好了。”


    他做了个决定,等她知道后,爱他也罢,恨他也罢,终归是为了她好。


    余月初醒得很早——


    是被序安的哭声吵醒的。


    序安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做噩梦了或者别的什么,哭声那叫一个震天响,唯恐旁人不知道他醒了。


    裴悬被他吓了一跳,忙把他抱起来哄,结果他非但不领情,对着裴悬又抓又挠的,闹腾个不停。


    “怎么了怎么了?”余月初听见哭声忙穿好衣裳,也顾不得腿间的不适,急匆匆地出门敲响了隔壁的门。


    “娘亲!娘亲!”序安这遭来了肯听话的,方才裴悬跟他说话权当听不见。


    一听见余月初的声音立马不哭了,指着门口一边挣扎一边叫,意思是让裴悬赶紧去开门。


    裴悬抱着序安打开门——


    不等人反应,序安像一团棉花一样倒进了余月初怀中,刚哭过的小脸还湿乎乎的,眼睫上尽是泪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哭了这么一通你倒还有理了?”裴悬气不打一处来。


    眼看着序安小嘴一撇又要哭,余月初瞪他一眼:“你闭嘴!”转而面向序安就换了一副面孔,轻声细语的,“好啦好啦,娘亲在呢,安儿不哭啦,安儿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小孩子哭过了头容易犯懵,他止住哭声后愣愣地盯着余月初看了很久,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安儿饿不饿?嗯?”


    序安又反应了好一会儿,从点点头:“饿……”


    余月初转头看向屋内的裴悬,然后又看看在门框上倚了半天的裴风,叹了口气:“昨天我打听过了,这里没有他这么大的孩子能吃的东西,要是午饭晚饭还好,早上他得吃细的,要不你们出去个买饭的?”


    没人动,没人理。


    余月初有些想笑,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得了,你们俩一块去,不然就我去,你们在这里看孩子,反正他哭了你们谁也哄不了,心疼的还是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罢,她继续抱着序安轻哄,不再理另外两人。


    裴风眸色暗了暗,盯着余月初颈间的红痕看了看。


    裴悬循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去——


    暗红的痕迹,看得出来昨夜倒是很激烈。


    裴悬轻嗤一声:“劳烦兄长与我同去。”


    裴风点点头,没说话,又看了看抱着哄孩子的余月初,跟裴悬一同出了客栈。


    外头热闹,虽然冷,但是街上卖小吃的不少,都冒着热气,裴风瞥了裴悬一眼:“你准备什么时候带她回去?”


    裴悬轻笑:“尽快罢,最好年前,我不能离宫太久。”


    裴风“嗯”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这几年,起初我东躲西藏,后来在游历的路上,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事迹,他们都说,你是个好皇帝,比先帝不知强了多少倍。”


    “你……”


    裴风打断他:“其实一开始我确实是恨你的,但是后来听说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觉得,若当上皇帝的人是我,我未必有你做的好。”他拿起摊上的一柄簪子放在手中细细把玩,“这个怎么卖?”


    裴风付了银钱,接着道,“我自幼学的都是书本上的东西,从未真的深入民间,而你在蜀地待了七年,刚好弥补了这一点,你知道真正的底层百姓是怎样生活的,所以也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什么,但我不知道,所以后来我想了想,你坐上高位未必是件坏事,不过是如今月儿舍不得我,旁的,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裴悬听得心里五味杂陈,措了措辞,喉头干涩:“你真这么轻易就让我带她走么?”


    他没回答,反而道:“青鸾山上有一个寒梅山庄,那里隐居着一位神医,姓赵,我幼时曾听闻他手中有一样灵药,能让人前尘尽忘,永不再记起。”


    裴悬听着,心头一惊,转眸看向他:“你…你是想……”


    裴风双眸暗了暗:“没有别的法子了,若是你硬把她带回去,她性子太烈,昨夜她哭了整整一夜,我哄了好久才将降睡过去,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你便是带她回去,她也没多少日子可活,倒不如让她把我忘掉,把我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抹去。”


    裴悬怔愣良久,开口:“那你呢?”


    “我…”他似乎笑了声,“我自然不会把她忘了,若我把她忘了,保不齐后来还会遇见,指不定还会再生事端。”


    “可是……”裴悬哑口无言,他从未想过裴风能对自己残忍至此。


    “你不怕她会想起来,然后更痛苦吗?”半晌,裴悬沉声问。


    “若是她恨我,那就最好了,就算后来会想起来,但是已经和你生活了那么久了,她应该也舍不得离开了,就像当年跟我在一起生活了七年,便也舍不得我了一样。”


    裴风声音很轻,不喜不悲,甚至带了点释然。


    两人买了早饭回去,余月初抱着序安,见他们的表情都不对劲,下意识问:“你们又吵架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有点压抑,下章会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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