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罗衾
余月初皱眉, 双眸微嗔:“想得美!”
男人轻“啧”一声,揽过她的肩:“还想不想要糖人了?”
“我早就不是那个你用个糖人就能哄住的小姑娘了,你搞清楚我今年不是十几岁。”
裴悬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哄不管用了啊,那我换个方式?”
余月初不再多说, 转过身来, 一个踮脚, 一口亲在他脸上, 怕他反悔再多说什么,接着转到他唇上亲了会儿。
罕见的,裴悬这回没深吻, 点到为止。
见她终于松了口气, 裴悬轻轻环住她的腰:“这还差不多, 走罢。”
余月初点点头:“嗯。”
街上正热闹, 一群不大的孩子吵吵闹闹地从街头到街尾, 欢声笑语中一阵风过,吹到他们耳畔, 余月初自然而然地看过去。
她声音很轻:“若一生都像他们这样快乐多好。”
“人是要长大的, 余兆庭明年就要参加科考了罢?”裴悬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余月初走在他身侧,轻挽住他的小臂,没看他,眼睛一直看着周围不同的小摊上,点点头:“嗯。”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她忙转眸看向他:“若兆庭侥幸有机会参加殿试,你不许给他放水!”
“我是那种人吗?”裴悬没想过她会这样想他。
似是察觉自己话里欠妥,敛眸,正了正色,余月初轻咳一声:“到时候别给他使绊子公报私仇就行, 而且他什么资质我清楚。”
裴悬轻笑:“好,明白,但今日我们是出来玩的,就别再想这些了,嗯?”
“最后一句——”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扬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余月初舒口气:“今日我吃不完的东西你吃吗?”
此话一出,裴悬就知道她在暗暗说十年前逛灯会的事,忍俊不禁:“那事儿都多久了,你还记得呢?”
“你若是吃那我就能多尝几样,你要是不吃,那我就少尝几样,不必跟我绕弯子。”她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裴悬觉得有些好笑,轻嗤一声:“余月初啊余月初,我真是败给你了!”
她没吭声,当他默认,径直往糖人小贩那里走去。
小贩手上忙得不可开交,一面飞速捏糖人一面笑问:“姑娘您可有喜欢的?”
“能画糖画吗?”
“那必须能啊!”
“画个小猫。”
“好嘞——姑娘您稍等!”小贩说着,将手中的活忙完,开始给她画小猫样式的糖画。
裴悬跟了过来,看着小贩手上龙飞凤舞的动作,轻轻揽过她的肩膀道:“我记得当时你有只猫,叫团团来着?”
余月初闻言,眼睫颤了颤,极轻地“嗯”了一声。
“它……”察觉她情绪不太对,裴悬不好多问。
“五年前,它自己偷跑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许是找到更好的主家了也说不定。”她知道一只小猫自己在外头大概率是死了,但对她而言,找不到团团好过找到它的尸体。
“嗯,定是找到了更好的主家。”他没多言,轻轻拍拍她的肩头。
说话的工夫,糖画也做好了,余月初笑着接过来,裴悬跟着在后边儿付了银子。
“好吃吗?”
她已经咬了一口,转身递到他唇边:“你尝尝?”
裴悬俯身轻咬,清脆的一声过后,糖画的碎糖渣带来一点痒意。
“怎么样?”余月初唇上残留着一点糖渍。
裴悬轻笑一声,俯下身极轻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还是你嘴上的甜些。”
她皱眉,猛地躲开,脸红了一瞬:“流氓!这是在大街上!”
“人家都各自忙各自的事,没人看我们,放心。”裴悬尝到了甜意,耐心急速上升,轻捏她脸颊上的软肉,笑了笑。
“算了算了,我要去吃饭!”
“又看中哪家馆子了?”
余月初在周围扫了一圈,眼睛盯住一家面——
“就这家。”她指了指。
裴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好。”
进了店内,两人要了一壶茶,两碗面,裴悬为她将杯具搽净,宣上热茶,顺口问:“还要别的吗?”
“你看着来。”
她抿了口茶,听起来心情不错。
裴悬点点头,没再多问,自作主张加了几道她喜欢吃的菜式。
余月初饭量不大,从小就这样,儿时都得罗夫人或者奶娘追着喂饭,后来大些了,好歹愿意吃点东西,再后来到了十几岁,饭量虽然没上去,但是总归不愁了。
十五岁成婚后,她跟裴风一起一般吃得也不多,但裴风心细,每日的饭菜都更精细,愣是也给她这常年细瘦的身子养上了几斤肉。
不过这一年多来,好不容易涨上来的几斤肉也都掉没了而已。
她夹面条都是一根一根地夹,吃得又慢,吃着吃着就神游了。
“初初,其实我有个问题从小就想问你了。”
余月初侧目抬眸,将嘴里的面条咽了下去:“什么问题?”
“对你来说,吃饭是一种折磨吗?但是你又偏偏喜欢这样那样的小零嘴,也不是什么都不吃。”
她抿唇,“嗯……”
似是在想怎么跟他说明。
“倒也不算折磨,但是对我来说吃饭吃多少其实够活着就行,至于那些零嘴…我从前在家的时候娘亲和爹爹都没短了我的,怎么你现在连这些小玩意儿都供不起啊?”
被她反咬一口,真是好大一口锅。
裴悬无奈笑笑:“只是希望你能多吃几口饭,这一年来什么也没短着你的,怎么你还比之前更瘦了呢?传出去再说我亏待你。”
她不说话。
其实裴悬很想知道裴风是怎么把她伺候得那么精细的,他如今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奉上给她,顶多也只能换来她不咸不淡的笑,旁的一概换不来。
想着,男人眸色渐暗。
余月初显然是没觉察他的眼神,一碗面还剩一半,自己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往他面前一推,意图明显。
裴悬也不推脱,接过她推过来的面,几口就吃干净了。
两人又一路逛到了天色擦黑,裴悬拢了拢她身上的狐裘:“去桥上看烟花怎么样?”
“烟花?”
“嗯,方才我听说今夜有烟花,在桥上就能看,想看吗?”
她点点头:“好。”
人群拥挤,余月初的手被裴悬整个握在掌心,牢牢裹住,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到拱桥上。
拱桥上已经沾满了人,她被挤得本能往他身上靠,一心扑在等会儿要看的烟花上,丝毫没有注意男人眼角眉梢的笑意,以及他弯起的唇角。
一群八九岁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吵闹着,手里要么提着灯笼要么拿着吃的,一边激烈地讨论等会儿的烟花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他们眼里都是闪着光的。
余月初垂眸看向一旁玩闹的孩子,一时间有些呆愣。
“在看什么?”
“那些孩子,他们好快乐。”她回答得干脆。
“孩子嘛,这个年纪是最快乐的,等后面又是上学堂又是别的什么,就没这么开心了。”
余月初叹了口气,点点头,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升起的圆月:“其实……”
她没说下去,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烟花!”不知哪个孩子叫了一声,所有人顺着那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绚烂的烟花已经在不经意间绽放,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声音,在圆月的清辉下额外惹眼。
裴悬从后面抱住她纤瘦的身子,俯身在她耳边:“好看吗?”
一瞬间,她忽然希望自己跟裴悬只是一对最最平庸的夫妻,像这世上最最世俗的伴侣,连面容都让人觉得模糊,然后,一起白首。
可是,她不能。
“好看。”烟火绽开的声音将她的声音淹没,以至于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了没说,只感觉到胸腔轻微的震动。
“喜欢的话,可以常为你准备。”
她挑眉,凑到他耳边:“这可不是你准备的!”
裴悬不置可否,咬她的耳朵:“初初若是喜欢,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烟火绽放的声音掩盖了彼此的声音,只能凑得极近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呼吸相闻,耳鬓厮磨。
寒冷的冬日,她的脸上却浮上热意。
回到客栈,余月初将身上厚重的衣物脱下,一时间感觉轻松了不少,伸了个懒腰,不等她先坐下,只听房门“吱呀——”一声,又被人自身后拥住。
她脸上的热意尚未散去,此时更是一路红到了耳尖,红得灼人。
余月初轻“啧”了一声,似在怪他,却没说话。
“初初,恩爱夫妻,做戏要做全套,是不是?”裴悬轻咬她的耳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一时间热意一股接着一股地往上翻涌,她浑身都有些刺挠。
不等她说话,颈间一阵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她下意识:“嘶……”
女子眉头紧皱,挣了挣——
没挣开。
“裴悬你属狗的吗!”她嗔骂。
“属蛇。”
“你混蛋!”听见他又拿那夜的事刺激她,她气得脸又红又白。
“嗯,我混蛋,就得做点混蛋该做的事才对。”他说起这些话来都不带脸红的,一句比一句更难听,一句比一句让她臊得慌,这人到底哪来这样多的混账话?
“你怎么那么多混账话!”余月初抬手想给他一下,结果遂了他的愿,被他一把钳制住两只手,皓腕被男人握在掌心,粗糙的指腹在她的腕骨上一下下摩挲着。
余月初不由得暗骂几句,这人简直无耻!
颈间的濡湿感愈发明显,一点点爬满,他的唇在她颈间轻蹭着。
第42章 帐暖
“初初, 良宵苦短。”他的声音停在她耳侧,一点点侵蚀她的内心。
一时间让她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什么玩意儿良宵苦短,谁答应你这档子事儿了?”话虽如此,余月初的声音却有些颤, 脚下也开始发软, 颈侧的痒意又上来了, 她下意识想躲开。
“初初, 恩爱夫妻……”男人一字一顿地在她耳侧说着,濡湿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勾得她心痒。
怀中女子眉头微皱, 被牵制的双手本能攥住他华贵的衣袍, 指尖泛白, 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她整个人都僵着, 身上的衣裳一下子变得更暖, 背后是男人炙热结实的身体,隔着那么多层衣裳, 也能感受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 她缩了缩脖子,刻意避开他的贴近。
但不可避免的,两人的心跳一起凌乱,而后逐渐同频。
“这里又没有旁人,何必这样……”
“何必怎样?”
“装模作样。”
他几不可察地轻笑了声,黑眸微眯,没松开环住她的双臂:“初初,有点过了。”
余月初心里一惊,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水眸里满是不解:“你…”
他没说话,搂住她的力道大了些,眸色渐沉,脸上已然毫无笑意,面色沉如水,一时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形的压迫感袭来,压得她喘不动气。
二人对视良久,衣袖纠缠在一起,女子面上难掩惧色。
她默了默,抿唇,声音很轻:“裴…裴悬,哥哥……”
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松动,仿佛她的示弱没有引起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沉声:“嗯。”
他没再多说,紧紧箍住她,将她箍在身前,让她只能被迫扭着脖子看他,还得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似是察觉她眸色闪烁的逃避,裴悬空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而后,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
一下一下,于她而言,却像凌迟,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爬上心头,一点点地蔓延。
她想说别这样,但是双唇就像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想躲开眼前男人的黑眸,但是整个人都被定住了,直觉告诉她,若她此时避开他的眼神,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好。
余月初眼瞳轻颤,牙齿无措地咬住了自己的唇,丝丝缕缕的甜腥味在口中弥漫,下唇都有些发颤,力道时轻时重,长睫映在下眼睑上。
“初初,你真舍得对我这样心狠吗?”裴悬在她耳尖轻咬一口,厮磨着。
热意上涌,一点点弥漫,余月初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怀中的女子被他吓了一跳,稍稍松了松劲儿,而后转身面对着他。
半明半昧的光影中,她看着他的骨骼似乎更冷硬了,他总说这一年来她瘦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本来就锋利的眉眼愈发凌厉,眉头下压,黑眸阴沉,一侧明一侧暗,烛影摇曳下,恍惚有些不真实。
余月初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裴悬,你这又是何苦呢……”
“初初,”裴悬俯身,顺势抵住她的额头,一瞬间呼吸相闻,“如果,如果我当年勇敢一些,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她没躲开,也没逃避问题,语气平淡,声音又柔又轻:“这不成立。”
橘红色的烛影下,她的肌肤添了几分暖色,长长的睫毛轻颤,额前几缕青丝自然地垂落,女子眼中有火苗跳动,唇角挂着浅笑,说出来的话却像绵密的针,红唇轻张,话家常般刺向他。
她给过他很多次机会,只是他太懦弱。
“初初,其实对我来说,一开始我确实做不到喜欢安儿,但是我看着你抱着他,那副场景,虽然我知道你心里念着的不是我,可我还是觉得暖洋洋的。”他的唇愈发靠近她。
她没躲,轻声:“若你当年勇敢些、强硬些,或许如今你也能堂前教子,枕畔看妻,可惜你没那么勇敢,也没那么强硬,现如今说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你还不明白吗?”
“那至少跟我扮演恩爱夫妻期间,别这样冷心冷情……”
“人要往前看,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每每午夜梦回,梦里那个男子到底是谁,因为我看不清他的脸,从前跟裴风在一起的时候,那男子的身形像你,现如今,那男子的动作像他。”她有些痛苦地阖了阖眼,唇几乎擦上他的,“梦里的人从不说话,我也碰不到他,所以我现在不在乎那人是谁,我的将来有我自己,有安儿,就够了。”
“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弥补你…”
余月初闻言,轻笑,踮起脚凑上去在他唇畔停留片刻:“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可十五岁的初初不见了,你知道吗,当时王府被你流放,我看着满院的狼藉,几欲寻死,若不是腹中怀着安儿,你根本见不到我,我便是死也要跟裴风死在一起——”话锋一转,她紧皱的眉头松了松,“可我不能死,我腹中还有孩子,我不但不能死,我还要把孩子堂堂正正地生出来,我当时一次次告诉自己‘月娘啊月娘,你不能倒下,你还有孩儿’,因为这是我跟他唯一的牵连了。”
女子定定地看着他,双瞳无泪无光,只有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所以裴悬,其实你们两个便是身份调换,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不管当初与我相守的人是谁,我都会护住我与他的骨肉,这是我们在世上唯一的牵连了。”
“你是吃准了我不会不顾你的意愿强制让你怀上孩子,对么。”
她点点头:“对,就是这样,我知道你不会,他也不会,裴悬,我不恨你了,可是我没法爱你,每次我决定想放下那些过去,跟你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总会梦见跟裴风在一起的日子,我总会梦见他,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没法这样做,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说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确实不恨他了,可也无法爱他。
“我可以等,我有一生的时间可以跟你耗下去。”
她没吭声,抬手轻抚他的脸庞,然后,捧着他的脸,踮脚吻了上去。
裴悬没动,任由她一点点触碰、吮吸他的唇瓣,然后一点点地、轻轻地,啮咬着,要破不破的界限,似有若无的甜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余月初的眼泪随着眼睫的震颤一点点滑落,然后滑入两人唇间,而后一点点地化进唇瓣,淡淡的咸涩发散开来,一点点侵蚀着内心。
与心中的苦涩交织在一起,一次次地拧着心脏,一次次的疼痛提醒着他们,那些过去都让他们无法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他们而言,无法真的分开,更无法真的放下芥蒂。
余月初在他唇上厮磨了会儿,双唇分开的一瞬间——
铺天盖地的、独属于他的气息翻涌而来,将她整个吞没,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腰身被男人紧紧扣住,与他的身躯相贴。
明明两人身上都穿着厚实的衣裳,却能感受到彼此凌乱的心跳,震得胸腔生疼。
“裴悬…你放开…你唔……”女子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双唇被男人猛地攫住,而后是不带怜惜的冷硬。
男人唇舌滚烫,一点点撬开她的唇齿,探进去,勾缠住她躲闪的舌尖,直到他勾着她的软舌轻吮,似乎她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闷哼一声。
余月初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尖都发颤,一点点的恐惧逐渐扩大,将她整个吞没。
她忽然感觉眼皮很沉,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却只看见男人冰冷深沉的双眸,夜色中愈发暗沉,带着冷意,还有无尽的不甘。
在她呼吸不畅的一瞬间,裴悬却没放开她的唇,将空气渡给她——
女子几乎是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贪婪地呼吸着渡来的空气,混着他的气息的空气。
舌尖交缠的温度彼此交换,有风过,吹熄了蜡烛。
一阵漆黑,蓦然响起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低哑:“急什么?”
她本能地哼唧了声,声音发颤,呼吸不畅后带了些平日里不见的软意:“我急什么?真稀奇,难道不是你在急吗?”
“我哪里着急了?”
“你哪里不着急了?”
裴悬抬手捏捏她脸上的肉,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被他亲得水润泛红的双唇,清辉下更显动人,带着气音:“要我提醒是谁先亲的谁吗?”
“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嗯?”
她皱眉,没吭声,别开脸不看他,却被他捏住下巴,略显强硬地掰了过来,暗沉的黑眸中只剩她的身影:“初初,其实人不需要这么有原则的。”
“人又不是旁的动物,若没了原则,与飞禽走兽何异?”
“若是无欲无求,那人活着一生的意义又是什么?不管是寡妇再嫁还是鳏夫再娶,这世上都没有任何人可以苛责,更何况,若两人真心相爱,逝去的一方会希望另一方为了自己日日郁郁寡欢,哪怕身边有了新的人也不肯接受,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余月初抿唇,沉默良久,额头抵在他肩上,脖颈处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她双肩颤了颤,落了几滴泪。
裴悬捏住她的肩头,见她没反抗——
他将人轻轻揽入怀中,闻着她发间的馨香:“初初,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机会,好不好?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心软,怎么就唯独对我这样无情呢?”
她没吭声,良久。
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第43章 共浴
“裴悬, ”她轻喃,“我感觉你有点过分。”
“这话好没道理。”他抬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
女子顺势攀住他的脖颈,敛眸:“我说有道理就是有道理。”
“这回又惹你了?”他将怀中的人掂了掂, 语气中透着些无奈。
“没, 就是觉得你有点过分。”
男人认栽般笑笑, 低沉的笑声从他喉间传出, 胸腔震颤,透过衣裳传递到她身上,痒痒的。
余月初皱了皱眉, 声音发软:“痒……”语气嗔怪, 说着抬手要推他。
裴悬捏捏她肩头, 轻“啧”一声:“摔了我便不管了。”
还是这话有用, 怀中的人果然老实了。
“今天玩了一天, 身上有些黏乎乎的。”余月初也不再动弹,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
裴悬凑过来装模作样般嗅了嗅:“没闻出来。”
她上来给他一下:“闻得出来那还得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怎么不正经了?初初倒是说说?”
她没接茬, 转头道:“明日我们什么时辰回去?”
男人挑眉, 忖度了下:“看你什么时候醒,你醒了我们吃点东西就回去。”
余月初扶额,有些无奈:“裴悬啊裴悬,我真觉得你在用苦肉计。”
他将榻上的锦被铺开,示意她坐下,躺进去,自己跟着一起躺在外侧:“这话怎么说?”苦肉计?他倒是想用苦肉计,要不是怕她左右为难,他早用了。
“你想用苦肉计,让我明年离不开你, 我猜,你到时怕是要哄着安儿一道哭,让我别走,看着像是放我走,实则以退为进,所以我说你在用苦肉计。”她侧过身来面对他,清辉下美人更美。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无耻?”他有些啼笑皆非地侧过头看着她,撇了撇嘴。
余月初点头,不置可否。
良久,男人都没有说话。
她自己的眼皮开始打架,身侧的男人呼吸逐渐平稳,原本环绕在她周身的炙热也悄悄褪去,直到她都以为自己要睡着的时候——
身侧的被褥动了下,猛然间一声轻响。
余月初本能闭眼,蹙眉,身侧的人带起来的冷风让她抿了抿唇。
再睁眼,正对上的是一双夜里暗到极致眼睛。
冷淡、平静,暗流汹涌。
她没作声,咽了咽口水,认命般闭上眼睛。
翌日清晨,刚过卯时,她睁开眼睛,眼眶干涩,眼睫上还留存着昨夜流的一些泪痕,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腰身,身侧的人早已不见。
“醒了?”裴悬从外头打开门,将还热乎的粥和几样小菜放到桌上,“起来吃点东西,等会儿我们回宫。”
“嗯。”余月初愣了愣,整个人都懵懵的。
她坐起身来,腰上有些酸软,自己抬手揉了揉,然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口问:“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男人还在摆弄桌上的器具,没看她,应道:“比你早半个时辰,你要是累就再睡会儿。”
“不必了,我现在就起。”
“还疼吗?”
她穿上鞋,试着站起身来,到了桌前,慢慢坐下:“还好,没怎么很疼,你买的什么?”
“小笼包,莲子粥,还有几样小菜,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有我。”裴悬给她倒了杯热茶。
余月初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小口啜饮。
她静静吃着,他就静静看着,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一群不大的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时不时从外头传来。
她吃得很慢,细嚼慢咽,颈侧的红痕有些发暗,被散落的青丝遮挡了些许。
裴悬皱了皱眉,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划过她颈侧的红痕——
余月初几乎是本能地躲开,轻“嘶——”了声。
“很疼?”
她撇撇嘴:“也没有,地方不是很要紧,但的确有些疼。”
位置的确不算很要紧,不算在颈侧,红痕在肩颈连接处,暗红的印记与女子本身莹莹如玉的肌肤相对比,显得更刺眼,倒是提醒他昨夜有多讨人厌。
似是想到了什么,男人轻嗤一声,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女子在吃东西的时候双唇的动作与夜里重合,还有她眼角残留的泪痕,与昨夜轻声的抽泣又联系到一起——
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回宫后没多久,天气转暖,序安在余月初的教导下,已经开始学着咿咿呀呀地说着叠字。
小小的人儿已经开始冒牙,在他咬了余月初几次之后,余月初毅然决然给他断了奶。
现如今,序安正被采云抱着吃饭,余月初在一旁捧着本册子翻看,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茶香袅袅中,听见外头有人宣道——
“皇上驾到——”
余月初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相迎:“皇上今日这么早下朝?”
裴悬身着黄袍,闻言挑眉:“马上到晚膳的时辰了,初初说早?”
不等她解释,身旁的序安已经伸着双手要找裴悬抱。
裴悬接过孩子,逗弄了一会儿,转眸对余月初道:“天慢慢暖和了,后头有一处温泉,要不要去试试?”
“何时?”
“今夜朕无事,初初觉得呢?”
余月初垂眸,默了默,忖度了下,话到了舌尖滚了又滚,终是没开口说出来,点点头:“好。”
两人坐到椅子上,序安手里抓了几样东西玩。
“序安倒是跟皇上亲,比我这个母后都亲。”
“嗯,他喜欢朕,日后也不是坏处。”
余月初将一个小玩具递到序安手里,顺口问:“比如?”
男人没应声,继续抱着孩子逗弄。
月上柳梢,余月初把孩子交给采云,自己跟在裴悬身后,不疾不徐地往温泉方向去。
室内温暖,这里比当初的五王府还要宽敞,红纱帐暖,一进来湿漉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整个裹挟。
余月初本能地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眼睛,难缓干涩。
看见她的小动作,裴悬凑过来,俯下身轻声道:“眼睛努力睁大一点,给你吹吹。”
她垂眸,不太想理他,但是眼睛现在又疼又涩,实在难受,抿了抿唇,还是微微仰头,睁大了眼睛。
见她妥协,裴悬这才轻声哄道:“乖,很快就好。”
他抬手,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不让她乱动后撤,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抚过她莹莹如玉的肌肤,然后凑近,温热的气息缓缓吹来,一点点将眼中的干涩吹散。
等到眼泪湿乎乎地沾到长睫上,她眼睫颤了颤,上头还挂着几滴泪珠,这才缓解了方才的涩意。
“还难受吗?”裴悬又凑上来轻轻吹了吹。
余月初摇摇头:“没,好多了。”
她想撤开,他扣住她后腰的手紧了紧,声音暗哑:“躲什么?”
“那我不躲就是!”
说罢,她干脆转退为进,踮起脚尖,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凑上去在男人下巴上咬了一口。
“急什么?”低沉的笑声从裴悬胸腔传出,带了些戏谑。
真稀奇,到底谁在急?他又这么说?一直以来那回是她着急了?
见逗得差不多了,裴悬敛了神色,捏捏她的后颈,安抚了下。
“过几日序安就周岁了,他抓周初初想放些什么?”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或者初初希望他以后能做些什么?”
余月初闻言顿了顿,停下解衣带的手,默了默,忖度良久:“我希望,他以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事情束缚,也不被任何人束缚,对他来说,我希望最重要的永远是自己,而不是旁人,不是家族。”
不被家族所裹挟,是她对孩子最大的祝愿。
“那这天下呢?”
她蹲下身,伸手在温水中来回几下,手上沾了水,扭过头看他:“这天下本来就是你们裴家的,不是吗?”
这天下本来就姓裴,谁当了皇帝,对她来说其实无所谓,反正他没有旁的妃子,无论储君之位归属谁,她都是储君的生身母亲。
“其实朕不是很想再让男子继位。”他率先踏入水中,激起圈圈涟漪,转而他朝岸边伸手,拉她下水。
“这是何意?”余月初将手交到他手中,缓缓踏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将全身的毛孔打开,然后浸润,她往深处走了走,皱眉看向他。
裴悬伸了个懒腰,声音很轻:“其实一开始朕即位之前,老皇帝也曾经跟朕说过,明里暗里暗示过其实朕也有即位的机会,但是当时看着大皇兄和五皇兄他们鹬蚌相争,再加上当初朕的确无心皇位,更何况也确实没能力争,当时他们两人争权夺位,其实死了很多人。”
余月初心下一沉,这些事裴风从未跟她说过。
裴悬敛眸:“不管是大皇兄还是五皇兄,他们手上沾的人命都不比朕少,当然朕自己也是杀孽深重,但是朕听说在西边,有一个小国,他们的君主一直是女子,一开始朕也不理解,觉得女子难当大任,但是后来根据使节来报,他们的子民过得比我们的子民要舒心得多,所以朕那时就在思考,是不是男子本身的好战才导致一次次的交战,然后民不聊生。”
“所以这就是你不想让皇子继位的原因吗?”
他点点头:“嗯,朕希望我们大启也能跟那个小国一样,其实谁当皇帝并不重要,反正都是一脉相承的一家人,只要这天下还姓裴,扶持公主当皇帝也未尝不可。”
余月初靠着石壁坐下,青丝泡在水中,凌乱地与他的发丝缠在一起,声音闷闷的:“那皇上有没有想过,若我生不出女儿呢?”
“不管初初跟朕的孩子是不是女儿,朕都不会再让初初生第二回 。”
这话倒是有了意思,挑起了她的兴趣,眯了眯眼,余月初懒声问:“自古帝王家最讲究开枝散叶,皇上倒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你不信朕?”
她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男人轻笑,声音又沉又哑,轻咬她的耳尖,烫得发红:“你会相信的。”
“但我不愿跟你生孩子。”
第44章 帝后
“你就厌恶朕至此?”
余月初长睫颤了颤, 抬眸,看着他,语气沉静:“我早就不恨你了,更谈不上厌恶, 我从未厌恶过你, 只是在我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甚至还对你有爱的时候, 心里就会泛起一股厌恶, 不是对你的厌恶,而是对我自己的厌恶、恶心。”
这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悲哀, 他眼里的余月初坚韧、善良, 她可以拥有一切美好的形容, 但绝不能是“厌恶、恶心”这样的字眼。
他张了张口:“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
温热的泉水中, 他往她身侧靠了靠, 大掌在水下轻轻扣住她的腰,贴上去, 软若无骨。
泉水沁入她的肌肤, 耳侧男人的呼吸更是灼人,腰上的痒意酥酥麻麻地蔓延,余月初本能地躲闪,皱眉:“人的心里无法一次装下两个人,更无法一次性装下站在对立面的两人。”
“皇上该知道,孩子能拴住我,所以在我彻底找到心中想要的答案之前,我不会跟你生孩子,这样对谁都好。”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整个人身子也软了些, 不再僵直着,轻轻靠在他怀中。
温热的泉水将两人身上的少得可怜的衣物尽数浸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肌肤相触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触感温温凉凉地缠上二人。
“没关系,朕可以等,等到你愿意。”裴悬在她耳尖咬了口,细细地碾了碾。
轻微的刺痛感再次传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其实不明白,去年你跟我说给我一年的时间去找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真的不怕我销声匿迹么?”
言罢,她敛眸,看着泛着波光的水面,热气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若我心狠,把序安留在这里,独自离开了也不是不可能,反正你也会好生把他养大。”
裴悬没作声,亲了亲她的发顶,半晌:“嗯,朕知道,孩子并不能真的拴住你,正是因为如此,朕才想给你个机会,也给自己个机会,毕竟对你来说,若是心中的困惑一日不解,那不管朕对你多好,做得再多,也都是徒劳。”
不知是不是他听错了,怀中的人似是轻笑了声:“皇上还当真是…与众不同。”
尚在闺阁时,余家虽家教甚严,但是余月初也看了不少话本子,什么样的都见过,倒是没有似裴悬这样,主动放人离开的,哪个不是强取豪夺,像他这样顾及她的意愿,倒是真真让她有些意外。
裴悬没吭声,捏了捏她的手指,放到自己心口——
他的肌肉,手感还不错,她不止摸过,她还捏过,他身上一道道的抓痕也都是她留下的。
余月初颇有些不自然地眨眨眼,想收回手却被按得更实了:“你现在的作风倒像是我是夜不归宿整天不着家的坏女人,你独守空房,急着用自己的身子留住我。”
“初初若是想这样玩,朕可以陪着。”
他没否认,甚至还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泡得有点难受了。”说着,她上岸去披上了浴袍,拿了浴巾擦头发。
裴悬跟着走出来——
水声渐起,带上来的水湿漉漉地沾满了地面。
刚从温泉里出来,乍接触空气,皮肤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抱臂搓了搓自己的双臂,扯过更厚些的衣裳披好。
“冷了?”裴悬穿上衣裳,自身后抱住她。
她没说话,点头。
“我们回凤栖宫。”
“好。”她这回毫不避讳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他的手穿过她的腿弯,一使劲就把她抱了起来。
一时间的腾空,双脚失力,她垂眸,轻声:“若我离开了,安儿会不会哭闹……”
“一开始肯定会,但是小孩子忘性大,不用太多时日也就不哭闹了,更何况你答应了还会回来,对他来说其实不会有什么区别,若是初初一去不回,那就不一样了。”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还说不会用孩子拴住我。”
闻言,男人哑然:“是啊,朕不会用孩子栓住你,但初初会不会自己被孩子拴住,这就不是朕能决定的了。”
“快走罢,困了。”
“好。”
忽而春末,日子到了序安抓周的当天。
小小的人被一大堆稀世珍宝围着,一大堆人看着他会抓什么。
序安一开始被这么多人盯着还有些怕,他撇撇嘴,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豆大的眼泪硬生生给憋回去了。
连滚带爬地略过一大堆东西,径直抓住了毛笔。
胖乎乎的小手攥着笔杆子朝余月初过去——
余月初朝他伸手,拍拍手,鼓励他走过来。
序安颤颤巍巍地迈着碎步往余月初所在的方向走去,一步比一步不稳,摇摇晃晃的,一副马上就要摔倒的样子。
但是他没摔,硬是一步步地蹒跚着到了余月初跟前,然后一手攥着笔杆子,另一只手伸出来找她抱。
余月初顺手抱过他,笑道:“喜欢这个啊?那日后莫不是要跟你舅舅一样,当个文官也挺好,是不是啊~”
她抵着序安的额头,笑得眯着眼。
序安一边攥着笔杆子,一边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余月初侧耳听了听,他叫出了人生中第一声“母后”,虽然口齿不清,但是她听得真切。
余月初一时间眼眶湿润,好似一瞬间就明白了罗夫人为何当年听着小小的她叫娘亲就笑得合不拢嘴。
这话自然也被裴悬听到了,他过来捏捏序安肉嘟嘟的小手,哄道:“那朕是谁?”
序安在说话,但是没人听得懂,裴悬也没从他独创的语言里听见类似“父皇”的音节,有些失落。
第一次听见孩子喊母后的余月初哪里顾得上裴悬的心情,光想着怎么逗孩子了,连孩子以后找哪位先生教书都想好了。
“初初,想个法子让安儿叫声父皇。”
闻言,余月初翻了个白眼:“我若有这本事,也不至于想做的什么都做不成了。”
满堂宾客在将礼品放下后,再拍几句马屁就都离开了。
骤然安静下来,一时间有些空落落的,序安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笔杆子,趴在余月初怀里睡得正酣。
“今天这么早起来,算算也到时辰该睡觉了,免得等会儿他吃饭的时候再哭。”余月初抱着孩子轻晃,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按理说皇子周岁应该大办,初初当真不想板板正正地办个周岁宴了?”裴悬轻手轻脚地接过序安,一岁的序安已经快二十斤,老让余月初抱着她也吃不消。
“没必要,人多眼杂的,序安还小,若是再染上了什么小毛小病的,头疼的还是我。”
“好,听你的。”
余月初叹了口气,眉眼温柔地看着序安,碰碰他的小脸,动作充满怜惜。
过了会儿,将孩子放到他自己的小床上,余月初又盯着孩子的睡颜看了会儿,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跟裴悬一起回了寝殿。
她坐在榻沿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心事?还是有话想跟朕说?”裴悬倒了两杯茶。
“自从你把我抢回来,有一年半了罢?”
这话他不爱听,在她心里,他的所作所为就只能叫“抢”吗?
男人敛眸,盯着杯中的茶水看了许久,定了定神,语气发冷:“抢?若朕对你叫抢,那当初五皇兄又何尝不是把你从朕身边抢走了?”
“你别跟他比。”
裴悬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转身走到她身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俯身:“这有什么不同么?”
“当然不同,当年是给了你机会但你自己没珍惜,是你自己当初不中用,怨不得旁人。”
裴悬笑了笑,勾住她的下巴轻轻抬了抬:“那一年半之前,也能算裴风他自己无用,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
“你明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你明知道他不是先皇那样的人,你明明……”
她没再说下去,眼前的男人脸黑得能滴墨水。
裴悬怒极反笑,阴恻恻道:“朕当然知道他不是老皇帝那种奸诈小人,但是他是既得利者,他有何无辜?自小所有好东西就都是他的,他看着不争不抢,但手上沾的人命、造的杀孽一点都不少,只是他不愿让你看到他自己的残忍罢了,你真当他是什么好人?”
“我没有,我没有当他是好人,但是曾经我真的觉得你是好人。”
裴悬愣住了。
余月初垂眸,声音很平静,没有要跟他争执的意思:“其实我看着现在的你,我有时候会很恍惚,我不知道你如今跟曾经的你变化到底是什么,但你的的确确是变了,你变得杀伐决断,你变得不为一个小人物的生死而皱一下眉头,自你即位,朝堂上从一开始的风云诡谲到如今的井井有条,皆是你能力的证明,但这一切都离不了你的杀伐决断。所以我害怕,你说你爱我,可是我也见过之前的那些妃子,她们曾经也在先皇那里得到过爱,可最后的下场……”
她默了默,见他没吭声,接着道:“裴悬,我不恨你,扪心自问,这一年多来,我没有真的恨你的时候,从前说的恨死你了,也更像我对你没辙了,我太过无能,从而导致我只能用语言刺伤你。”
余月初站起身来:“倘若后来某年某月某日,你我之间激情褪去,先皇后固然可恨,可我也从她身上看到了我以后可能的结局,他们少年夫妻,也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山盟海誓,也免不了最后走向相看两厌。”
“朕跟老皇帝不一样,朕只有你,这还不够吗?”他不明白余月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余月初轻笑:“因为现在你没有真的得到我,假若有一天你真的得到我了,再往后过数年,千帆过尽,我们未必不会走上先皇和先皇后的老路。所以,皇上,要么直接放我走,要么,就干脆不要让我有离开的机会,有些事,我并非全然不知。”
她点到为止,眸色冷淡,不再多言。
她什么都知道。
第45章 真相
“自始至终, 你都没有相信过朕,对么?”
余月初看着他,许久,张口:“对。”
裴悬怒极反笑:“好, 好得很啊!你是不是以为朕永远不会对你发火, 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地一次又一次挑战朕的底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她声音毫无波澜, 似乎完全没有被他影响到。
余月初敛眸, 看了看序安睡觉的方向,接着脸上又染上一层冷意:“这些日子,我一直陪着皇上演戏, 只是皇上似乎演着演着就当真了, 眼看我不日就要离开, 皇上还是尽早抽身的好。”
女子的红唇一张一合, 声音轻轻柔柔的, 说出来的话却像绵密的针,尽数扎到裴悬心上, 他的心头拧着疼。
他不由得有些想笑, 觉得自己蠢得令人发笑。
“所以这些时日你其实从未对朕再动过一分一毫的真心,对么?”
余月初没看他,长长的舒了口气:“皇上又何必明知故问。”
裴悬点点头,连连说了好几句“好”,喜悲不辨的笑挂在他脸上,他伸手捏住她的双肩,便是如此他也没舍得真用力——
她怕疼。
“传令下去,即日起皇后禁足凤栖宫,没有朕的应允,任何人不许放她出去!”男人说罢, 拂袖离去。
“臣妾,遵旨。”
裴悬走后她又在屋内站了许久,直到腰上发酸、发疼,才缓缓转身,叹了口气。
“娘娘,您这回又是何必同皇上置气呢?”采云给她倒了盏茶,有些担心地问。
这次裴悬将她禁足了,肯定是真的气急了才会这样做。
余月初坐到凳子上,食指指腹轻轻擦过茶盏边缘,声音轻,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轻颤:“若我不这样,我怕我会再陷进去,我迈不过心里那道坎,我怕自己再爱上他,哪怕后面我真的会再次爱上他,但如今裴风凶多吉少,至少这三年,我不能爱他。”
再怎么说,这三年,她都要给裴风守着,否则她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采云叹了口气:“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采云,你听我说,裴风的死存疑,没有人能真的确定那具烧得不成人样的尸体就是他。”
“可是那尸体身上挂的玉佩就是先姑爷的贴身玉佩啊,您也见过了,难不成……”一个让人害怕的念头在采云脑中冒出,她有些疑惑地朝余月初看去。
余月初点点头,杏眸轻阖:“其实我若是再继续同裴悬这样周旋,他其实不会放我走,他不会给我机会让我离开,但是我若跟他起了争执,他反而会给我空间让我冷静,反正——”
她冷哼一声:“不管是哪种,只要他想,都能把我抓回来。”
采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娘娘,您…您还有小殿下,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余月初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没接这个话茬,换了个问题:“东夷国使者何时到?”
“回娘娘的话,大概七日后。”
裴悬这次轻易动怒,并不只是因为余月初确实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他这几日一直在忙与东夷国建立邦交的事情,所以他不可能把精力全放在余月初身上,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裴悬还是明白的。
他只能暂时将她软禁,他们之间的事情,等东夷国来使离开后再解决——
可余月初也看中了这个时机。
裴悬来到宣政殿,祝子和见他回来了,忙迎上去,压低声音:“皇上。”
他将一封密信递给裴悬。
裴悬眸色沉了沉,接过密信,坐到凳子上,拆开密信看了起来。
男人的面色一瞬几变,细细地将密信看了几遍,指腹在宣纸上来回摩挲了一会儿,直到宣纸被他掌心的汗浸湿,他才又将密信折好,沉声:“烧了罢,切记不能让皇后知晓。”
祝子和接过,应了声,当着裴悬的面将密信烧掉。
余月初啊余月初,你可真是,非得让你出去吃点苦头才肯乖乖留在朕身边是么?男人唇角扬起一抹阴鸷的笑,没关系,她喜欢玩喜欢闹,他都奉陪。
“东夷使者还要多久才到?”裴悬沉声问。
“回皇上的话,大约还要六七日的工夫。”
他点点头:“记得先将他们要住的地方打扫出来,我大启的待客之道不能丢。”
“是。”
一连七日,裴悬都没有再去凤栖宫,而余月初也不曾服软,暗中谋划着什么。
七日后,天已入夏,东夷国使臣来访,于礼,裴悬设宴款待。
年轻的帝王坐在最高位,眸色阴沉,不辨喜悲,一双黑眸眼尾上挑,眉头下压,一言不发地听着东夷国来使说着他们那的民风如何如何开放,聊着他们那的人对大启多么多么向往。
他觉得有些无聊,侧目看了眼身侧的位置,没人。
大胡子使者行东夷的礼数,道:“我们东夷国国王还为您这位年轻的帝王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说罢,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拍拍手。
跟来的仆役心领神会般离开大殿,不一会儿便抬着一个翩翩起舞的女子进了殿内。
那女子身着东夷传统衣裙,轻纱半掩面,眼波流转、媚眼如丝。
裴悬这才正眼看过去,皱了皱眉,没说话。
异域风情的鼓点和舞蹈在众人面前缓缓铺开,似是将东夷的风土人情一并带到了这里。
在那女子的舞动下,长袖轻飘,垂至脚踝的青丝与轻纱缠到一起,连带着东夷独有的花香也被她传开。
一曲舞毕,观者无不惊叹。
那女子舞毕走到殿中央行礼,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道:“小女乃东夷国国王之女,名唤迦陵,久闻皇帝陛下威名,内心倾慕已久,亦对中原风景心向往之,故而前来,献舞一曲,还望皇帝陛下喜欢。”
这话一听就知道她事先准备好的,否则一个外族人说不出这样的中原话。
裴悬盯着她看了许久,他不说话,周围自是没人敢吭声,男人阴晴不定的眼神让殿内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迦陵,公主?朕没说错罢?”他的声音很沉,很冷。
迦陵忙应道:“是。”
裴悬搓捻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缓声:“迦陵公主方才说对朕倾慕已久,对中原的风土心向往之,故而前来献舞一曲,朕可以理解成——东夷国的国王陛下这是送自己的女儿来和亲,没错罢?”
不知为何,迦陵一时间觉得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她有些头皮发麻,有些迟疑地应道:“正、正是。”
裴悬笑了笑,语气虽冷,却有些玩味:“迦陵公主既然对朕倾慕已久,就该知道朕当年在蜀地的时候,那位蛮族首领女儿的下场。”
这事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当年那位蛮族首领的女儿看中了身为阶下囚的裴悬,却被他用一柄匕首抹了脖子,毫不留情,其手段之狠辣,无不令人胆战心惊。
当时裴悬被人硬灌了药,他便是将自己身上抓得血淋淋的,也从未碰过旁的女子一根手指,倒是杀了不少人。
东夷国在百余年前便与大启建交,一直到老皇帝在位时,进献美人这招都从未失手,屡试不爽。
可惜了,现今的皇帝,是裴悬,他甚至可以将已经和亲近十年的公主不惜一切代价接回来,他不会让皇室的女儿和亲,同样的,他也不会接受别的国家送来和亲的女子。
“迦陵公主,朕听说你父王对你也是宠爱有加,听朕一句劝,你该寻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做你的驸马,而不是让自己在中原蹉跎一生。”接着,他看向来使,“东夷国国王的那点小心思朕不是看不出来,若你们诚心诚意与我大启继续往来,我大启自然会以礼相待,两国来往,莫要凌驾在一位无辜的女子身上,这样换来的和平是没有意义的。”
言罢,裴悬挥挥手:“来人,带几位贵客下去好好歇着。”
迦陵公主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看见裴悬暗藏幽火的双眸时硬生生忍住了,跟着上来服侍的宫女离开。
待到宴席尽散,只剩裴悬和几位心腹大臣,有人斗胆道:“皇上,微臣斗胆,您如今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人,也只有大皇子一个孩子,古往今来,每位君主都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哪怕不是如此,也该有几位婕妤,来为您开枝散叶才是。”
裴悬抬眸,黑眸紧紧盯着眼前进言的人:“怎么?要朕跟皇后也像先皇跟先皇后那样,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才是正确的么?让旁的女子在后宫中浑浑噩噩耗尽一生,直到灯尽油枯才是正确么?况且这是朕的家事,就不劳爱卿费心了。”
他的语气透着冷意,浑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压迫得让人喘不动气,方才进言的大臣忙跪下:“微臣知罪,还请皇上恕罪!”
裴悬站起身来,冷声:“朕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治你的罪,但是若再有人对此多嘴多舌,那就小心自己脑袋上的乌纱帽!”
说罢,拂袖而去。
待到裴悬回到寝殿,已是深夜,他有些烦躁地问祝子和:“皇后那边有动静吗?这六七日了,她还不肯服软?”
祝子和有些迟疑,措了措辞:“回皇上,皇后娘娘最近日日陪着小殿下玩耍,闲了就弹琴饮茶的,有还看了不少闲书,还养了个戏班子,每天喝茶听曲儿消遣……”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旁帝王的威压越来越强,压得祝子和差点喘不过气来。
裴悬觉得有些好笑,缓了缓气息:“今日东夷国献来公主和亲的事,皇后可知晓了?”
“回、回皇上的话,”祝子和咽了口唾沫,“娘娘她,她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不等祝子和把话说完——
“砰!”的一声,裴悬一掌拍在案几上,声音气得发虚:“好!好!好一个皇后,她是真不把朕当个人看!”
他气得头脑一阵眩晕,浓眉紧皱,不给她点教训,她是越来越没分寸不知大小王了!
“来人——”
“报——!”不等他说完,一声通报传来,“启禀皇上,凤栖宫走水了!”——
作者有话说:剧情点开始!
第46章 夜逃
“什么!皇后人呢!”
“回、回皇上的话, 火势太大,进不去…”
一瞬间他脑中想出无数种可能,忙命人去救火,万一这火是她自己放的, 那她就不会有事, 可万一不是她放的……
裴悬狼狈地跑到凤栖宫殿前, 外头一群人在不断地泼水, 但是火势大到根本没有消下去的迹象,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往宫殿中跑——
“皇上!您不能去啊, 您不能去啊!”祝子和用尽全力硬是拉不住他。
“初初!初初——!你给朕出来!你人呢!余月初你给我出来!”裴悬疯了一样冲进宫殿, 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浓烟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初初, 朕不该禁你的足,朕不该冷了你, 你快出来!你怎么连一点消息都不给朕留!”
殿外的祝子和将心一横, 捂住口鼻跑了进去,看到裴悬道:“皇上,皇上您冷静,方才听到守卫传信,有人骑马出宫了,手里还拿着您的令牌,想来定是皇后娘娘!”
闻言,裴悬脑中“轰——”的一声,大喘气:“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他这才跟着祝子和离开了火海,猛然间听见一道属于孩童的哭声, 裴悬循着声音过去,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采云正抱着啼哭不已的序安哄着。
理智,似乎回来了一些。
序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后。
裴悬伸手欲将他抱过来,却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被火熏出来的灰,收回了手,定了定神:“采云,你把小殿下送到朕那里安排妥当,朕有话问你。”
采云抿抿唇,有些害怕地点点头:“是。”
裴悬走得很快,采云在后面抱着孩子跟上去,得小跑才跟得住他。
她将序安安顿好,又让几个相熟的宫女陪他玩着,直到他不哭了,这才出了房门,看见裴悬背对着她立着,双手背在身后。
听见“吱呀”的门响,裴悬顿了顿,缓缓转身,沉声:“这是皇后的计划?”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采云吓得打了个哆嗦,颤着声回:“回皇上的话,其实奴婢也不知情……”
余月初在离开之前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千万别说跟她有关,不管裴悬怎么问,她都一口咬死是余月初自己一个人的想法,裴悬的为人不会滥杀无辜,而且裴悬想彻底修复他跟余月初的关系,必然不可能对采云下手。
男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看着她,良久,轻嗤一声:“哦?你不知情?”
“奴婢并不知情。”
“你的意思是说,皇后从未跟你提及过此事?”
“从未。”
裴悬冷笑一声,轻叹口气:“还真是,够狠心,她就没什么要交代给序安的?”
“回皇上的话,娘娘在小殿下的贴身衣物上放了张宣纸,但是奴婢不识字,并不知道娘娘都写了什么。”
“宣纸带了吗?”
“带了。”采云忙不迭从袖口中拿出余月初放在序安衣裳里的宣纸。
被折了得有三四次,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的字娟秀小巧,裴悬此刻看着却只觉得刺眼。
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写了平日里要如何如何照顾序安,只字不提旁的事,更是没给裴悬留一个字。
男人眸色渐沉,越往下看,他的面色越黑,紧紧攥着宣纸,直到掌心的汗水将宣纸洇透,晕开了上头的字迹。
“余月初,你倒是够狠心,就吃准了你怎么闹朕都不会把你怎么样,朕的一颗真心,就是拿来给你践踏的么……”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然没有了方才的气力,只觉得心头一阵一阵的刺痛,然后成了拧着的绞痛,他转眸看向采云:“皇后不在的日子,小殿下白日里交给你照顾,夜里他睡觉的时候抱来给朕。”
“是。”
“你下去罢。”
采云闻言如获大赦,忙不迭退开。
“祝子和,备马。”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皇上,这个时辰了,您还要去哪啊?”
男人冷哼一声:“哼,去哪?丢了只猫儿,去找猫。”
她要闹、要逃,都可以,但是她用这种方式离开,是他把她惯得太厉害了些,既然她执意如此,那今夜他便要把她抓回来。
“是,奴才这就去给您备马。”祝子和也不敢多问,只觉得苦了他自己了。
裴悬没让任何人跟着,上马疾驰而去。
余月初怕黑,从她离开到现在,大概也有一个半时辰了,他们最常去的酒家她必然不会去,但是他知道她会去哪。
她此行既然是为了寻裴风,那肯定不会与裴悬的过去牵扯,那她会去的酒家无非就是她从前跟裴风常去的几家。
裴悬一晚上跑了三家酒家,得来的消息都是没有新的客人住店。
直到他去了第四家酒家,掌柜的道:“女子?这里没有女子来住店,两个时辰之前倒是有个身形利索的小郎君来住店。”
“那小郎君长什么样,掌柜的可还记得?”
“他蒙着面,像很累的样子,看不清他的脸。”
裴悬又试着描述了一下那“小郎君”的身形,掌柜的想了想:“对,差不多就是这个身形。”
“但是我们店家有保护客人隐私的责任,我并不能告知公子他的住处。”
不等裴悬再说话,楼上窗子被人从里面破开——
一道轻盈的身影从二楼跳下,接着门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他在柜台上放下一锭金子:“这是赔给你的窗户钱,今夜所见所闻,还请掌柜的守口如瓶。”
这掌柜的再傻也看出来这两人关系不一般了,此人出手如此阔绰,想来必然不能跟他们扯上关系,否则掉了脑袋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忙哆嗦着应下,接过金元宝。
裴悬转身上马,直往城门奔去!
余月初蒙着面,她换上了从前跟着裴风出去打猎的时候穿的劲装,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儿时蹭跟着兄长学过一招半式的三脚猫功夫。
方才若不是她能从二楼跳下去,怕是现在就被裴悬逮到了,手中死死握住裴悬之前给她的令牌——
见此令牌如见君,她现在庆幸当时没执着什么高洁的身段,接过了裴悬递来的令牌。
身后的马蹄声愈发刺耳,余月初心里跟着打鼓,好死不死前头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她只能勒马转弯一头扎进一个巷子——
是死胡同。
裴悬看着她骑着马一头钻进巷子,忙跟上去,余月初迟疑之际——
一旁的破房子不知怎么就塌了,她将手中缰绳一拉,而后调转方向,踏着废墟过去!
快了,离城门只有不到二里的路程,裴悬不会将此事闹大,只要她逃出城去,这事儿他便不会再在短期内继续追究。
裴悬策马在后面追赶着,看着月色倾泻下前方的女子骑着马狂奔的样子,他忽然有些迷恋这种追逐的感觉,不管是否将她抓住,但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着实让他身心舒畅!
接着月光,余月初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守卫手中的利刃泛着的寒光,她边策马狂奔边举起手中的令牌,必须让守卫在她到城门之前打开城门,否则哪怕只晚一下,都有可能前功尽弃,若此时被裴悬抓回去,她的所有算计都全完了,她这辈子都别想再知道真相!
原本守在门前昏昏欲睡的守卫听见急促的马蹄奔腾声,初夏夜里的凉风灌进他们脖子里,恰逢夜枭啼叫,原本打瞌睡的人一下子惊醒,而后看着眼前策马而来的人——
那人几乎遮住整张脸,一手抓着缰绳,一手举着令牌,借着月色,他们都看清了那令牌的模样。
城门缓缓打开,在余月初到门前时完全大开着。
余月初没再废话一句,一下子骑着马冲出去,风吹过,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裴悬跟在身后,稳稳将马停在城门前,淡漠的眼神看向门前的守卫,眸色不辨喜悲,他盯着越来越远的身影看了会儿,冷哼一声,转头回宫。
什么不会骑马,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相识二十余年,他倒不知道她还有这本事!
待到他回宫时,序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龙榻的里侧,睡得正沉。
小脸上还有泪痕,眼角眉梢还湿漉漉的,长长的眼睫也湿乎乎的,看样子是哭累了才乖乖睡觉的。
男人眸色深沉,看着睡着的孩子,忽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那个抛夫弃子的狠心的女人。
他没叫祝子和过来,怕把序安吵醒,自行收拾完毕后回到寝殿,只着里衣,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看着他与余月初愈发相似的鼻子和嘴巴,还有序安的眉眼,倒是与他那阴魂不散的兄长长得愈发相似了,细看上去,与他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余月初此番作为,若他不让她吃些苦头,怕是她会跟他闹一辈子,她既然想知道,她既然怪他不告诉她,那他就给她机会,让她自己亲自发掘,他不信她真的心狠到连自己的亲骨肉都可以舍弃。
想着,心却像被什么猛烈地扎了一下,疼得厉害,越是如此,裴悬越是痛恨曾经那个懦弱的自己,也恨余月初的倔强,怎么当年对他就不能再倔强一点,怎么当年两人就胆小成那样?
倘若给他再来一回的机会,他定不会再做那样的蠢事。
月光清浅,铺下来,呼吸间她用随身带的水壶到城外的小溪旁装满水,然后一饮而尽。
难以言喻的雀跃涌上来,余月初看着周围广阔的天地,夜里虽看不真切,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将她包裹,即便她只有一年的自由,但足够了。
有些事情,她必须亲自查明,而不是依附于任何人。
第47章 怨气
夏天热意来得快, 天亮得更快,余月初骑着马跑了一夜,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这才歇了歇脚。裴悬不会追来, 他从前说过前三个月不会寻她, 这段时间她可以安安心心找裴风的踪迹——
包括裴风当年被无端扣上的罪名。
她一路向南, 日夜兼程两天, 这才到了江南一带。
余月初来到江南的一处小镇上,正值夏日,天气潮湿, 地上全是湿乎乎的水痕, 想来是刚下了雨, 甚至连树叶子上都还在滴水。
蝉鸣聒噪, 声声扰得她头疼, 本来走了两日就没力气了,不住声的蝉鸣让余月初脑子嗡嗡的叫, 太阳穴突突直跳, 没由来的烦躁。
她就近寻了一家酒馆,将马匹交给马厩的伙计,然后径直进去。
这是家小酒馆,两层高,有吃饭有住店,一楼西南角上有个说书人正眉飞色舞地说书。那位说书先生看着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一手拿着一本书一手捋着长胡子,摇头晃脑——
他周围围了一大群人,乌泱泱地聚在一起,手里的茶也不喝了, 桌上的糕点也不香了,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书讲故事。
那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摇头晃脑的样子更让人身临其境,他将一个个的民间故事串联到一起,然后加以渲染,再在其中添油加醋地说些本不存在的、纯粹为了让人抓心挠肝的情节,听得有人入迷到手中的茶都洒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说书人将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拍,动静大得让原本沉浸在故事里的听众吓得皆是一震。
“哎呀,今天就没了?那王家公子后来如何了?”
“没了,各位客官,要想知道后面的发展,赶明儿再来罢!”说书人笑眯眯的,捋了捋长髯。
方才问话的人笑骂道:“你这书生好能吊人胃口!”
一旁常来听他说书的人摆摆手:“算了算了,这人一贯如此,偏生这么多年的说书先生,就他说得最好,每回都听得我抓心挠肝的,听他说书,再来一壶小酒加个小菜,那好不惬意!”
“各位客官,若还愿意听鄙人说书,明日这个时辰,请再来酒馆罢!”说罢,他站起身来,笑了笑,一手拿书一手执扇,扬长而去。
余月初回了回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会跟着裴悬出来,找家酒馆听书,往那一坐就是一天,她的嘴不停下,这个尝一点那个吃几口,吃不完的要么打包,若是碰到没法打包的,就交给裴悬处理。
后来跟裴风成婚,这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裴风头上,裴风不太喜欢听书,但架不住余月初磨着他来,闲了他也会跟她出来听书。
女子眸色暗了暗,招呼小二过来。
“客官您有何吩咐?”
她敛眸,压低声音:“这里太吵了,有单间吗?”
“有,在二楼,您跟我来。”店小二肩膀上搭着条毛巾,大夏天的脸上全是汗,像是刚从后厨出来。
余月初跟着到了楼上的雅间,比一楼安静了不少,但是楼下的动静反倒大了起来。
“客官您吃点什么?”
余月初接过菜单,随手点了两三道菜,顺便要了碗解暑的甜水:“就这些罢。”
“好嘞!”店小二将她点过的菜记下,给她宣上茶,“客官您稍等片刻,先喝茶,咱们家上菜很快。”
余月初点点头,没说话。
楼下一群不大的孩子吵吵嚷嚷的,可能正逢这镇上赶集,一群孩子簇拥着一个大些的孩子来回跑着,吵吵闹闹的声音让她有些心燥。
余月初端起茶盏抿了口,看着茶水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有些憔悴。
猛然间听见外头有动静。
“听说了吗,咱们的皇上刚下令减免赋税一年呢!”
“不是他刚登基的时候就把赋税降到了之前的一半吗?这回又直接减免一年,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管他打的什么主意呢,反正这对咱们全是好处,而且这里之前的那几个贪官,可不都是皇上派人查清楚然后给关进大牢去的,这皇帝从前虽说不是太子,但是他可比老皇帝强多了,这才是知道体恤咱老百姓的好皇帝不是?”
接着又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
那人将声音压得更低:“就前两日的事儿,听说皇后娘娘烧了凤栖宫,然后假死逃跑了,不知道逃去哪里了,皇上已经下令城门落锁,来往的人都要严加排查。”
“皇后娘娘?”另一人道,“我之前怎么听说这位皇后娘娘曾是废太子的太子妃啊?”
身旁有人忙给他一下,让他噤声:“你不要命了?这种事儿能搬在明面上说吗?”
那人还想说什么,剩下的人忙打圆场:“好啦好啦,咱快吃饭罢,这皇家的事儿也轮不到咱们置喙,小心别把自己的脑袋丢了才是!”
闻言,余下的人也不再多说,推杯换盏间转移了话题。
余月初越听眸色越暗,糖水喝在嘴里也食之无味。
裴悬,似乎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对他很满意。
她还记得从前不论同裴悬还是裴风出来,隔三岔五就会听见骂老皇帝的声音,偶尔也有夸赞,但也只是跟他从前比起来好些。自从裴悬登基之后,倒是没听说过哪里有人说过他一句不好,余月初再怎么不喜,也不得不承认,裴悬真是个好皇帝——
尽管当初他夺嫡的手段并不光彩。
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沉,外头的集市也散了去,零零碎碎的垃圾在大街上,不知何时会有人打扫。
黄昏的燥热少了几分,余月初离店时听见外头有孩童哭泣——
下意识朝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街上几乎没人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哭闹着要挣开大人的手,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似乎是作为母亲的直觉,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总觉得那孩子的哭声不对劲儿,一般孩子没有这样鬼哭狼嚎的。
她侧了侧身,身子被店家挡住,侧目看过去——
那自称是孩子娘亲的女子表面上对孩子好言相劝,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咬牙切齿的。
余月初眯了眯眼,细看过去,那女子的手正在拧孩子的大腿,下手狠得她的手都在发抖,骨节泛白。
她鬼鬼祟祟地在周遭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便卸下面具,对着孩子破口大骂:“你这死妮子,你知不知道你娘老子已经把你卖给我了?前头都说得好好的直接卖去教坊司,老娘好心好意说先把你养大再说,你倒好,不对我感恩戴德就罢了,还想着逃跑?小小年纪跟你那早死的姐姐一样,没点好心眼!你今天若是不跟我回去,你就等着在外面被马车轧死好了!”
此话一出,小姑娘被吓得哭都不敢大声哭了,身上破烂的衣裳露出布满淤青的皮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地上,伸着小手不知道想抓住什么。
余月初明白了那女子是个人牙子,她想救那孩子,但是她如今身旁肯定是没法带着个孩子的。
犹豫之际,终归是感性战胜了理性——
先把孩子救下来再说。
她往周遭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牙子的同伙之后,从背后将那女子拽倒,然后随身携带的匕首直直抵在了她颈侧,另一只手将哭得怔愣的孩子挡在身后。
“哪来的人多管闲事,这、这是我闺女,这年头娘管教闺女也要外人插手了吗!”
“你闺女?你闺女你能下死手打她!”说着,锋利的匕首在她颈子上近了一分,有淡红色洇出。
“你、你还想杀人吗!这可是犯法的…!”
“那你去报官啊!姑奶奶倒要看看是你先下大狱还是我先掉脑袋!”
暗处,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听着,唇角扬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倒不知一直破了点皮就要哭的小娇娇竟还有这样泼辣的时候。
余月初此时再次庆幸当年跟着兄长学的三脚猫功夫,此时制止一个女子对她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人明显被她吓怕了,听见她说要报官,连滚带爬地起身跑开,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听得余月初心烦,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天色渐晚,快黑尽了,她没法子,伸手抱过孩子,问她:“你还有父母亲人吗?”
“爹娘说把我卖了还钱,不让我回去了……”
“他们要把你卖到教坊司?”
“…唔…爹爹说教坊司里可以吃饱饭。”
余月初看着瘦弱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不由得叹口气,没再多言,去找了间客栈,暂时住下。
“掌柜的,当地可有慈幼局?”
“城南有一家,距离此地大约三十里。”
余月初点点头:“好,一间房,让人送壶热茶再送几碟小孩子爱吃的点心来。”
“好嘞!”
四五岁的孩子情绪经过那么大的波动,早就睡得沉了,余月初没叫醒她,将她放到榻上,又弄来热水轻轻给她擦擦脏兮兮的身子。
半夜里孩子哭醒了,她又给她吃了几块点心才哄好了,看着女孩塞得满满的小嘴,她不由得心里发疼,不知序安在宫里如何了。
天底下怕是再没有比她还狠心的娘亲了。
月上柳梢,殿内燃着一盏灯,光线很暗。
夜里逐渐热起来,裴悬亲手拿了折扇,守在睡着的序安身旁,给他扇风。
序安这孩子自小身子就跟个火炉一般,但裴悬又怕孩子穿太少了着凉,便给他盖好被子,自己给他扇风。
祝子和轻手轻脚地上前:“皇上,时辰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您大可以把小殿下交给下人照顾,何必自己亲历亲为呢?这样下去,您的身子未必能撑得住啊。”
裴悬没回答,随口问:“东夷国的人走了?”
“回皇上的话,他们都走了,留下了进献的奇珍异宝。”
“他们那特产的珍珠粉给皇后留一半,另一半送去公主府。”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祝子和都一一应下。
言罢,祝子和见劝他不过,也只能退下去,叹了口气。
夜渐深,男人暗沉的双眸不辨喜悲,空出来的手轻轻摸摸序安的脸蛋。
序安睡着时抿着唇的模样跟余月初愈发相似,他的脸型也像余月初。
裴悬还记得余月初不满周岁的时候,自己曾跟着去看过她,小小的一个人儿,粉雕玉琢的,当时余兆临还很骄傲地跟他说:“这是我妹妹,怎么样,漂亮吧!”
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精致的婴儿,婴儿时期的孩子一般都皱皱巴巴的,余月初却长得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
他想着,又想起余月初才离开两日。
男人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
自己就跟块望妻石一样!
第48章 狠心
自余月初离开后, 裴悬白日处理朝政,夜里照顾孩子,天天连轴转,时间一长, 眼下一片乌青, 人也消瘦了不少。
祝子和每日在一旁给他宣茶的时候, 总会劝他多歇歇, 但是他何事都亲历亲为,甚至连给序安喂饭他也得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小嘴撑得鼓鼓囊囊的奶娃娃,没由来的心里一阵凄凉——
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竟然觉得孩子能拴住她?
这么个孩子上哪能拴得住她?
跟裴风生的孩子都拴不住, 若是跟他生的——
她怕是在得知自己有孕的一刻就直接给自己灌药了。
而后他得出个结论: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她更狠心的女人了!
“祝子和, 过去多久了?”裴悬将最后一本折子合上往旁边一放, 转眸问。
“回皇上的话, 已经一月零十二天了。”
他自己心里犯嘀咕:这三个月怎么就这么长?
祝子和有点看不下去了,试探着问:“皇上, 要不您就去寻娘娘罢, 您这一天问奴才八百遍几日了,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您觉得呢?”
男人眉头一皱,随手抄起一个册子扔到祝子和身上,吓得他一个激灵,就差给跪下了。
裴悬道:“朕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还有能收回的道理?”
“你派人去趟公主府,把二皇姐请来。”
“皇上,这个时辰了,昭宁公主若来了今夜她住哪啊?”
裴悬轻“啧”一声, 眉头拧得紧紧的:“皇宫里住不下一个女子了?还不快去!”
“是,奴才这就去!”祝子和忙不迭退下去,今儿也不知道谁惹的,平日里裴悬哪里有那么大火气。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啊。
待到裴昭宁进宫,天已经擦黑了,她跟着随行的仆从到了殿前,象征性敲敲门。
随着吱呀的门响,裴昭宁进了屋。
殿内没点灯,黑乎乎的,裴悬手执一柄折扇,漆黑的眸色不辨喜悲。
她叹了口气,坐到他对面:“说说罢,找我来干嘛,真是头一次见你们这样的,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裴悬没说话,长睫阴影遮住神色,不辨喜悲。
裴昭宁朝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会意,退了下去。
她又点上蜡烛,又倒好茶,一切妥当之后才正了正神色:“说罢,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是皇姐你当初跟初初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不然她能那么果决地离开朕吗,头都不带回一下的。”
看着裴悬一副怨怼的样子,裴昭宁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合着这还是我的不是了?你自己没本事拴住媳妇来找姐姐的不是?这是什么道理?有时间多往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她看着裴悬一副鹌鹑样,不觉有些好笑,耐下性子问:“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得跟我说清楚,不然我怎么知道如何宽慰你?”
“皇姐,你跟那个阿迪亚之间,有爱吗?”
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裴昭宁指尖微颤。
阿迪亚是现在北漠的王,也是上一任北漠君主的儿子,更是裴昭宁曾经的——
夫君。
裴昭宁呼吸一下子沉了些,眼睫微颤,双眸直直地盯着茶盏中清冽的茶水,良久,才道:“我跟他之间本来就不该存在‘爱’这种东西。”
“可是皇姐,当初朕派去接你的使臣回来的时候,他跟朕说,你当时哭了。”
裴昭宁有些自嘲般嗤笑一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但是我可以很明确的说,我对他不能爱,我可以接受这一生有两个甚至更多男人,但是我死都没法接受‘父死子继’的做法。”
裴悬看了她很久,她眼眶泛红,眼尾有泪痕,眼瞳铺了一层水雾,半晌,他才缓缓道:“若朕与裴风不是亲兄弟,她是不是接受朕就不会这么困难?”
“你这话什么意思?”裴昭宁端起茶啜饮一口,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悬摆弄着手上的扳指,措了措辞:“就是,朕觉得初初跟你的情况有点像,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昭宁打断:“什么玩意儿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我跟那个混蛋之间没有爱!”
男人轻嗤一声:“皇姐急什么?”
“怎么还扯我身上了?你赶紧说月儿的事儿!”
裴悬轻咳两声:“就是朕觉得初初有时候道德感太强了点。”
裴昭宁听见没由来想笑:“这是道德感的问题吗?你杀了她夫君,虽然不是你直接杀的,但是你间接杀了她的夫君,结果你还要她爱你,你疯了罢?”
“那朕都替她养孩子了,她就不能可怜可怜朕吗?”
裴昭宁惊得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好久才消化了这句话。
“你说什么?那孩子、序安他…他是五哥的?”
裴悬沉默半晌,点点头。
“我说怎么你刚继位不到一年月儿就生孩子了,那孩子岂不是在你继位之前就有了?”
裴昭宁现在脑子里一团乱,秀眉紧蹙。
裴悬默认:“嗯,当初初初说,若朕敢动她的孩子,她就死在朕面前。一开始朕也想过让她把孩子打掉,但是朕又怕她真的有个什么好歹,所以就妥协了,这不,序安出生之后,朕就把他当朕的皇长子。”
“你没想过跟她有个属于你们自己的孩子吗?”
裴悬轻笑,有些自嘲:“想过,当然想过,但是皇姐该知道的,孩子留不住她,她这个人看着对谁都心软,实际上比谁都心狠,序安这么小她都舍得抛下。”
裴昭宁很久没说话,眸色沉了沉:“没有一个母亲会舍得抛下自己的孩子,而且是带着爱意出生的孩子。”
言罢,她又叹口气,问:“你什么时候去找她?”
裴悬定了定神:“当初说好了的,三个月之内朕不会去寻她,三个月之后去找她,一年后不管朕有没有找到她,她都得回来,朕不信她真心狠至连自己的亲人都不顾。”
“她当然不是这样心狠的人,但是,她一个人在外头遇到危险怎么办?”
裴悬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摇摇头,没说话。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你好好想想,照顾好孩子,”裴昭宁说罢转身要走,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过身来,“她走了多久了?”
“快一个半月了。”
“眼看着也过了快一半了,你再忍忍罢,我走了。”
裴悬朝门口看了眼,招呼人送裴昭宁回去:“送公主回府。”
正值盛夏,夜里也热得让人心燥,余月初居无定所,幸好带够了金银细软,到哪住店都不成问题。
她在外头这一个多月,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慢慢的,她的目标开始转变,觉得把这回当作一次游历也不错。
只是,她还是想知道他在哪,她想见他。
每每午夜梦回,总有泪从眼尾滑落,她想很多人,想娘亲、想序安、想裴风,甚至有时候夜夜闯进她梦中的,还有裴悬。
约莫在初秋,余月初在一次赶路途中遇到劫匪,哪知还没等她害怕,已有人手起刀落将劫匪斩于马下——
那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下手利索,出招狠厉。
那男子身形颀长,一声不吭地将劫匪打得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男人跪下身,将长剑收入剑鞘。
没回头看她一眼。
“公子留步!”他起身要走,余月初本能叫住了他。
男子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走,亦没吭声。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一步步往前走,初秋的落叶片片随着风翩翩而落,在她即将碰到他背后长衫的一瞬——
他躲开了。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像是烟熏火燎后的嘶哑,听着有些怕人:“姑娘若是无碍,在下先行告辞。”
“等等!”
“姑娘还有话说?”他停住脚步,转脸,侧目看着她。
他的脸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的一双眼睛偏偏还带着面具,愣是看不出半分原本的样貌。
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对她有独特的吸引力,深沉、幽远。
余月初愣了愣,声音有些轻颤:“公子多次搭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我只是想跟公子说声谢谢。”
“哦?多次搭救?巧合而已,我救过很多人,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天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下山去罢,山高路远,常有野兽出没,夜里不安全。”男人的声音很冷,冷到让她觉得有冰锥刺她的心。
“哦,知道了。”她瓮声瓮气地应下。
男人以为她真走了,结果她不疾不徐不远不近地一直跟在他身后。
她的脚步就跟踩在他心上一样,也怪他自己没出息,每次看见她可能有危险的场景总想救她,每次都做好事不留名,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结果谁知道还是被她发现了,也不知该夸她还是该骂她。
余月初就这样跟在他身后跟了足足半个时辰,他慢下来她就慢一步,他快走她就小跑着跟上去。
男人有些头疼地停下脚步,扶额:“你还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我没地方去。”
余月初现在活脱是个无赖。
男人眯了眯眼,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侧身看她:“你没地方去?你这身行头可不像没地方去的样子。”
余月初又开始硬扯谎:“你方才也说了,山高路远的,天也黑了,我一个人不安全,那个,要不今晚就让我跟着你罢!”
“你就不怕我也是强盗劫匪?”他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又狠不下心把她赶走。
她摇摇头:“我身上还有吃的,你要吃就给你吃掉好了。”——
作者有话说:啥时候摘面具捏~
第49章 娇娇
天已经擦黑了, 余月初的眼里闪着光,眼泪要掉不掉,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拿出自己身上剩的干粮, 就这么看着他。
男子眯了眯眼, 撞入她充满希冀的双眸。
初秋的天气还是泛着躁意的热, 她鼻尖沁出细细的汗, 红唇微抿,嘴角向下,看着有些委屈。
似是对她没了法子, 他扶额:“你愿意跟着就跟着罢, 明日我把你送下山去——”
他转眸看向原本应该拴着她的马的地方, 这才意识到似乎一直没见她的马, “你不是骑马来着?”
余月初不自然地眨眨眼, 耸耸鼻子:“七日前路过一处山头,把马栓那了, 我去打水来着, 结果回去的路上看见一大群人在那翻我的行李,他们手上拿着刀枪,我就跑了……”
“没扯谎?”他语气里带了点意味不明。
她猛地摇摇头:“没扯谎。”
“那就是说你现在除了你这身行头,”男人上下扫了她一眼,“什么都没了?”
余月初努努嘴,声音有些扭捏:“倒也不是…身上还有些金银细软的……”她话锋一转,“但我要是再一个人走下去的话,不用多久可能就真的只剩这身行头了,不对,甚至有可能会曝尸荒野!”
她越说越严重, 倒像是他不救她就是他十恶不赦了。
接着她又开始说他的好话:“公子你都救了我这么多回了,也不差这一回,反正我们都没有伴,也能做个伴,不然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多无趣啊!”
男人没应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辙了,点点头,哑声:“好吧,你先跟上罢。”
得到应允后的余月初忙小跑上去到他身侧,抑不住的兴奋:“公子,现在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我姓余,叫月初,你呢?”
男人眸色清冷,对上她炙热的眼神,黑瞳颤了颤,本就嘶哑怕人的嗓子更哑了,良久,才缓缓道:“无名。”他像是喉头被哽住,费了好大功夫才缓过气,“没有名字。”
“好,我知道啦,”她丝毫没有气馁的样子,“无名。”
他一愣,却也只有一瞬,看着她,点点头:“随你。”
无名,看向眼前女子带笑的眼睛,夜色里亦有光芒。
“那我们现在去哪?”余月初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男人身形微微一僵,敛眸:“若是只有我一人,随处找棵树宿在上面就行,你的话——”
“你觉得我不行吗?”
他没说话。
“我还真不行。”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睡在树上,别说让她睡在树上了,就是让她爬树都很困难,更何况夜里树上还指不定有什么东西呢,万一碰到蛇什么的,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害怕,浑身起鸡皮疙瘩。
无名点头:“嗯,所以需要找个山洞让你住下,你从树上掉下去若是被你家人赖上我就麻烦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余月初抿了抿唇,没笑出声。
“不跟上来?”无名往前走了好几步发现没人跟上来,停下脚步,回眸看向身后不知在高兴些什么的女子,便是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也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无可奈何。
余月初方才还在神游,听见叫她,忙应声:“来啦!”
走了不多时,余月初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基本是她自言自语,他听着。
一路上跟着她的节奏放慢角度,在她光顾着说话不知道看路的时候帮她踢开半路上的树枝或石子,眼看着她一脚就要踩上去——
男人一把扯住她的上臂,将她一把拖了过去,本能捏了捏,不由得蹙眉。
“疼…!”倏然被男人大力一捏,余月初胳膊和肩头都跟着一阵撕扯的疼,下意识轻呼出声。
见她皱眉,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男人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弄疼你了?”
见他搭理自己了,余月初忙眨眨眼,眼眶湿漉漉的,长睫也湿乎乎的,鼻头一下子红了,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弄疼我了……”
“还真是个金尊玉贵的。”他一眼看出她在装,有些无奈。
余月初又眨巴眨巴眼睛,抿了抿唇,一副无赖样:“我不管,反正你把我弄伤了,你得对我负责!不然,不然我就——”
不等她的话说完,只觉手腕被人一扯,紧接着被拽到他面前,一时间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然你就怎么?”凑得近了,男人声音更哑、更低,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然我就去报官,告你个流氓罪!”
他眼睫颤了颤:“好啊,”她以为他说随她去报官,结果,“对你负责。”
余月初一时间有些懵懵的,鼻头和双眼都有些泛酸,强迫自己声音平静些:“这、这还差不多!”
“无名。”
“嗯。”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上崎岖不平,余月初走得慢,他也放慢脚步,她却只是叫了他一声,没再多言。
直到月亮升到头顶,她仰起脸瞧了瞧:“好累。”
“应该快了。”
“你来过这里?”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快到山洞了?”
男人轻嗤一声:“猜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方才,算是逗她吗?
余月初借口自己的鞋掉了,趁着蹲下身提鞋的工夫看向无名垂在身侧的手——
虎口处有一处不明显的伤痕。
她眸色闪了闪,压抑住内心的雀跃,她不会先说的。
那是几年前她跟裴风做的时候她咬的,当时她让他抹祛疤的药膏,他不依,说这是她送他的礼物。
“弄好了?”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余月初点点头,站起身:“好了。”
无名抬手指向前方:“瞧见了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余月初双眼微眯:“你还真猜对了。”
“都说了,不骗你。”他侧目看了看她,月色高照下,余月初的面容在他眼中有些模糊,“走罢。”
哪知余月初竟往地上一坐,撂挑子不干了。
无名一时间疑惑:“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我走不动了,能麻烦你背我吗?”余月初仰起脸,巴掌大的脸蛋一脸诚恳的样子,眨巴眨巴眼睛,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清辉。
他皱眉:“这几步路啊你走不动了?”
她点点头:“嗯,我走不动了。”
“男女授受不亲。”
余月初却是摇摇头:“没事,我不告诉我夫君。”
“你有夫君你还这样?”他没蹲下,垂眸看着她。
像是在措辞,余月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才说话:“我给我夫君守着呢。”
“你给你夫君守着?什么?”
她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他死了啊,很难理解吗?我要给他守三年。”
这种话被她这么稀松平常地从嘴里说出来,让人莫名的,很不爽。
他耐下性子蹲下身,看着她:“那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我没力气了,走不动了,所以想让你背我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余月初说得理所当然。
到处是漏洞,但他不能挑出来,说白了他拿她没办法。
无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兀自摇摇头,背过身去,声音沉哑:“上来罢。”
余月初也是毫不客气地趴到他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都跟着发软:“多谢公子啦!”
他没应声,托着她往上掂了掂,确保她扒稳了,才往前走。
余月初要找他背着不是真累了——
毕竟裴风什么身材她可太清楚了。
再一次趴到熟悉的背上,她有种想哭的冲动,一种,失而复得的悸动。
他的背很宽,背人很稳,走路更稳,她曾经像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
每次之后,她爱哭,没安全感,眼泪糊了一脸,他就会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哄,她难受的时候会背着她,边走边哄她。
她鼻尖酸了酸,没吭声,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衫。
被独属于她的气息再度裹挟,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过去和现在,他身上背着的,努力抑制自己哭出来的女子,便是他的一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百余步的路程,偏偏让他走了足足半刻钟才走完。
到了洞穴前,他哑声道:“到了,下来罢。”
声音依旧平静,趴在他背上的人被他从胸腔里传出的声音震了一下,恍惚梦醒,没说话,也没有下去的意思。
她没想下去,他也没想催,就这么背着她,静默着。
良久,余月初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了,压了压涌上来的酸涩:“好,我下来。”
说罢,主动松开他的脖颈,从他背上下来。
她脚步有些虚浮,没看他一眼,借着照进来的月光,她找了处干净些的地方席地而坐。
“怎么不说话了?”察觉她有些太安静,他试探性问了句,没看她,手上还在生火。
“想喝水。”她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男人添柴的手顿了顿,跳动的火昏黄着,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昧中,他眼中她的面容愈加模糊,他放下干柴:“在这儿等我。”
说罢,没等她回应,径自出了洞口。
余月初缓缓抬头,看向男人愈发远去的身影,还有逐渐听不到的脚步声,她看了许久,喉头有些干涩,面前就是他生的火,她的眼睛被烤得又干又疼。
火苗跳动了许久,她也看了许久,微微张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喃:“傻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甚至没滑过她的脸。
无名回来时,余月初正望着火堆出神。
离得远光线不好,他走近了些,这才看到她湿乎乎的眼睛,她又哭了。
他将水壶放到她手边,故作漫不经心道:“又哭了?”男人往火堆里添了把柴,“你夫君知道你娇气成这样吗?”
“他知道。”——
作者有话说:余月初:我给我那早死的夫君守着呢。
无名:……
第50章 面具
“那他还舍得走这么早?”他像是在问她, 又像是在嘲讽些什么。
余月初眸色暗了暗,眼中跳动的火光愈发显得阴恻恻的,她面色泛白,在橘黄色的火烛映照下反而有一种诡异的色彩。
她盯着火苗看了很久, 缓缓吐息:“他有苦衷的。”
“男人能有什么苦衷, 不管是离开了还是死了, 总归是不负责任的。”他将水壶往她手边放了放, 静谧的夜里,男人的声音更加刺耳沙哑,透着让人害怕的诡异。
她没吭声, 很久才缓缓接过水壶, 抿了几口。
泉水有些凉, 她被冻得皱了皱眉, 抿唇, 又喝了一大口,把自己呛得咳嗽, 水渍溅到衣袖上, 然后洇成一块小小的湿痕,昏暗的光线里并不明显。
“生气了?”他接过水壶扣好盖子,漫不经心道。
她眨眨眼,没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跳动的火,眼睛又干又疼又热,声音有些发颤:“没生气,有点想他。”
无名伸手拿干柴的动作顿了顿,心脏像被什么拧了一下,有些疼, 喉头发涩:“他没了多久了?”
闻言,余月初掰着指头数,指尖发抖,没吭声,脸蛋埋进臂弯,双肩发颤,影子跟着抖得更厉害,过了很久她才平复了心情:“不记得了……”
他哑然。
无名没再追问,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将山洞内能找到的所有干草铺到地上,确保足够她躺下后,蹲下身,回眸:“不早了,过来躺下睡罢,明天一早带你去镇上找家客栈住下。”
“你身上有银子?”余月初没推辞,走过去蹲下身,跟他蹲在一起。
“没有。”
“那你怎么找客栈?”
隔着面具的眼睛斜睨了她一眼,不带情绪:“若是我自己这样的天气不必住客栈,露天睡就行,但你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小姐,若不住客栈,你要是病倒了再赖上我怎么办?”
余月初皱眉,耸了耸肩,坐下去,小声嘀咕:“那还不是我出银子。”
“你出银子自己住就行,到时候我们就一别两宽,这辈子都不用再见了。”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完全对她不在乎。
她看着他的侧脸,浅淡的光影中,男人的侧脸轮廓逐渐与她魂牵梦萦的脸重叠在一起,只是眼神不同。
她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时时含笑,温润儒雅,而此刻身旁的男人的眼睛透出极冷的目光,看着远方,每每看向她时,甚至带了点躲闪。
“不行,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出钱你负责保护我。”
他这才回过神来看她,眯了眯眼,像是看不懂她到底在干什么。
“你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余月初眨巴眨巴眼睛,措了措辞:“找人。”
“找人?”
“嗯,”她点头,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找那个死了的人。”
“他都死了你还寻他作甚?”男人垂眸看向躺下的女子,声音低沉。
她躺着看他多少与平时不同,声音也变了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为什么现在才出来找他?”
“之前逃不出来。”
她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不准备再多说,他也不准备再多问,叹了口气:“你睡罢,我守着你。”
他垂眸跟她对视,她毫不掩饰自己探求的目光,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也没有要移开眼的意思,就这么静默着。
洞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很轻的风,但是吹进来就扰得火堆摇曳得更狠,橘黄的光照在他的面具上,忽明忽暗,一时间,竟不知谁该先移开眼。
余月初眼睛又开始发涩了。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带了点鼻音:“我睡了,多谢你。”
说这话的同时,她的眼眶已经湿了,接着闭上眼,她有些难受,喉头堵得慌,心口发涩。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紧绷着的背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看见她的双肩颤了颤,刚好火光跳动,他眼皮都跟着跳了跳,大约是他看错了。
无名放轻呼吸,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女子身子松下来,握住自己衣裳的手指尖失力,呼吸重了些却均匀,她睡着了。
确认她真的睡熟了之后,身后的男人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又摘下面具,轻轻打开自己随身带的小包袱,从里头拿出个直接盖住大半张脸的面具重新戴到脸上,小心翼翼地将旧面具和围巾放进包袱。
他又把包袱系好,轻手轻脚地坐到睡着的女子身侧。
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从他沉哑的喉咙中发出,他抬手,轻轻将女子脸颊的碎发拨到耳后,她背对着火,明暗对比强烈,他却觉得她的面容更加模糊了。
“怎么就让你跑出来了呢?”无名声音很轻,双眸贪婪而细致地、一点点地描摹她的面容,像要刻进灵魂,又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发颤的手指又显示了他此刻的害怕。
他不敢真的触碰,不敢真的问她,他怕她现在会被他吓到。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颈侧的伤痕。
大火留下的伤痕,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下颌拐角处,幸而保住了一张脸——
他甚至有些庆幸还保住了一张脸,万一有再见到她的机会,若是看见他被烧得不成人样的脸,怕是会被吓得本能逃离。
若是那样,她会不会认不出他?
他眸色闪了闪——
认不出,也好。
他一直盯着她的睡颜看着,一直没睡,像尊雕像一样,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后半夜。
火堆也熄灭了,他觉得有些困,双眼干涩。
正欲起身靠墙坐下休息——
躺着睡觉的女子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嘤咛。
无名猛然间眉头紧皱,接着仅有的惨淡的月光凑近看她的脸。
原本苍白的脸蛋不知何时变得双颊通红,她双唇微微分开着,张嘴呼吸,便是在睡梦中,秀气的双眉蹙在一起,双眼有些泛红,眼睫上都是湿痕,眼角眼尾甚至有泪滑过。
无名一时间心中警钟大响。
他忙不迭抬手覆上她的额头,烫得灼人。
怎么这时候染风寒了?在他的印象里,她身子没那么弱才是。
似是感受到身旁人的触碰,余月初本能地抬手抓住了他覆在自己额前的手。
她的手跟从前一样,细软、柔韧,只是以往微凉的指尖如今带着灼烧的热意。
他忽然记起来,从前她也喜欢抓着他的手入睡,一开始都还不太好意思,后来他将她的手裹在掌心,脉搏传递给她,她每每梦魇,此招屡试不爽。
这回,倒像是又梦魇了。
余月初有些不满地哼唧了声,原本皱起的眉头此刻皱得更紧了,眼角滑落一滴泪,双唇轰地发艳,呢喃。
他听不清,迟疑着附耳到她唇边。
“裴郎……”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黏糊,她在喊“裴郎”。
“裴郎”,一瞬的欣喜之后来的是深深的自我怀疑,他有些不敢再面对这个称呼,她如今喊的“裴郎”也未必是他。
但眼下要紧的是先带她去看病。
可秋日里的后半夜多少比白日更冷,若此时抱她出去,只怕她会烧得更厉害。
他只得平复好心情,轻声哄着她,可是他的嗓子被大火熏坏了,烟熏火燎过的嗓子又哑又粗,甚至可怕到能止小儿夜啼。
果不其然,余月初非但没安稳下来,反而睁开了眼睛。
她呆呆愣愣地看着上方,一副要醒没醒的样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更确定了自己现在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掌心熟悉的温热又是哪来的?只有在梦里她才会见到裴风,才会有一个人极有耐心地握着她的手,然后低声哄她。
方才,她似乎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余月初感觉喉咙里干得要命,但是不疼,也不难受——
她更确定这是梦境了。
她近乎本能地坐起身来,看着自己身旁坐着的男子,嘟囔着:“什么啊…梦里都不肯见我,戴面具做什么…!”
说着伸手就要去摘他的面具。
男人忙按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避免惊扰了“睡梦”中的女子:“是啊,这是梦境,除了摘面具,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如此真实的触感,这次的梦也太好了——
除了不能看他的脸。
她低声,委屈,垂眸:“可是…可是你不摘面具,我就亲不到你啊……”
余月初双手手指绞在一起,越说越委屈,眼泪连缓冲都没有,毫无预兆地一滴滴砸在地上,洇出一块块小小的湿痕。
她再抬眸时,眼泪将她的眼睫都浸得湿漉漉的,长睫微微上翘,原本就大的眼睛此时更是像汪了一湾水,轻颤着,要落不落的样子。
他盯着她看,良久。
无名抬手轻轻捏住她的双肩,她双肩在轻颤,不等她发问,他凑上来,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低沉粗砺的声音从男人胸腔传出:“让你亲到,等醒了就把这件事忘掉,好不好?”
近在咫尺的呼吸让她愣了好久,发热的双眼,昏沉的大脑,男人低哑的声音,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幻梦,这一切都显得太不真实了,她没说话,没应声,盯着他看了很久。
幽深的双眸像要把她吸进去,余月初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懂他的话,眨了眨眼睛,点点头:“那我乖乖的,你别让我醒好不好……”
一种久违的酸涩涌上心头、眼眶,男人的心拧着疼,像被细密的针扎着然后又被泡在水里当衣服拧。
“乖乖的,让你亲。”他没明确回答她的问题,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下。
她灼热的双唇与他冷硬的面具碰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余月初:我好想亲你
裴·无名·风: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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