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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封后


    她这一举动适得其反, 让他愈发狠厉地侵入。


    “呜——!”余月初眉头紧皱,双手也没闲着,不住地捶打他,直到她抬脚猛地踹了他一脚, 这才顺势将他推开。


    “倒不知道皇上还有强迫女子的癖好!”她喘息着朝他喊, 嘴角沾上了他的血迹。


    裴悬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冷笑一声:“强迫?朕若真的想强迫你你觉得你还能在朕面前跟朕吵架?”


    他往前靠近她, 一点点感受她发颤的呼吸,抬手抚上她因为生气而变红的脸,声音暗哑:“初初, 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天下现在是谁的。”


    余月初本能后退, 一个不稳坐到了榻上, 双手下意识撑在身侧, 仰首看着面前的男子:“臣妾自然知道这天下是您的, 但这不是您对臣妾强取豪夺的借口!”


    裴悬怒极反笑:“朕说过,你不必自称臣妾, 你如今这般, 是故意给朕添堵吗!”


    “皇上到底是不想让我自称臣妾,还是想再让我当一回王妃!”


    裴悬的心像被捅了一刀,他当然想,想他只是个闲散王爷,想她没有那么好的家世,他们只有彼此,相伴一生,远离纷扰,然后一起老去。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走到这一步, 是他懦弱的结果,是她不挽留的结果,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裴悬静默了很久,眼前的女子一直看着他,不肯退让分毫,他眼神复杂地盯着她很久,动了动唇,似是妥协:“朕都保全了你的母家,甚至留下了你跟他的孩子,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苦笑:“是啊,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该对皇上,感恩戴德才对,是么?”


    他拿她没法子,软下声:“你先别跟朕吵了,先答应朕这几天多少吃点东西,几天后的封后大典上,你总不能虚弱到直接晕过去。”想了想,他又措了措辞,“你就算不为这些,你好歹想想你腹中的孩子,你都可以为了这个孩子对朕以死相逼,要是因为你不吃不喝,这孩子出了什么问题,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闻言,余月初的神色终于松动了点,垂眸。


    良久,她“嗯”了一声,声如蚊蚋。


    裴悬回头看向外头的天色,天已经黑尽了,他又看看坐在榻沿上仍不肯说一句话的人,眸色暗了暗:“朕今夜宿在凤栖宫。”


    余月初这才抬了抬眼,婉拒:“我怀着孩子,不能侍寝,还请皇上去别处歇息。”


    “除了你这里朕还能去哪?”裴悬身为皇帝却被人撵了,多少有点不舒服。


    她默了默:“皇上可以回自己的寝宫,若嫌烦闷,皇上可以再选几个姑娘进宫,反正新帝即位都要选秀,提前一下也未尝不可。”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将这事说得理所当然,听在他耳朵里异常刺耳,让他非常——


    不爽!


    裴悬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朕的后宫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自古哪个皇帝不是三妻四妾,皇上若不广纳后宫,怕是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比如说我忮忌心太重,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规矩都是皇帝自己定的,朕就是不纳妾,旁人又能把朕怎么样?至于初初说的,大可不必担心,朕自会处理好,你只要先做好自己,然后当好朕的妻子就好。”


    他说的是先做好自己,再做好他的妻子,没说要她做好皇后,可他现在这样待她,她又如何做好自己。


    余月初眼睫颤了颤,没说话,微微颔首。


    夜里两人躺在一张榻上,恍如隔世。


    昏黄的烛光只余一丝残烬,余月初紧紧靠在床榻里侧,要不是被子只有这么宽,她肯定要靠到最里侧才肯罢休。


    裴悬看了看两人中间隔开的距离,叹了口气:“这中间适合再添几个娃娃。”


    一个劲儿往里侧靠的女子闻言一愣,忙不声不响地靠过来,她才不要跟他生孩子。


    裴悬一把将人揽到怀里,没说话,紧了紧怀抱,嘴角微扬。


    结果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这么不愿跟朕生孩子?”


    “你想要孩子找别的女子给你生去,我不生。”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气氛不对,忙改口,“反正三年抱俩在我这儿行不通。”


    他很久都没说话,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余月初小心翼翼地睁眼,抬眸看去——


    他正垂眸看着她,接着窗外的月光,他眼睛里映照出两个小小的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鼻梁一侧阴影更深,眼睫投射在下眼睑上淡淡的黑影。


    余月初顿感喉头干涩,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忙移开眼,却被男人一只手扣住后颈,她藏无可藏,只能两只眼睛四处乱瞟。


    裴悬低沉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配合着点,少受点苦。”


    罢了,折腾了这么久,她也累了,索性放弃了挣扎,闭上眼睛,对他的吻不迎合也不拒绝,任由喉头的干涩一点点变成心头的艰涩,再传到眼眶,变得酸涩。


    一滴晶莹,落到两人唇齿间。


    几日后封后大典,他办得很隆重。


    不只大臣都在,就连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都到了,与其说是封后大典,更像是他们二人迟来的“昏礼”。


    不同的是,封后大典更浩大、更壮观,也更庄重。


    余月初身着凤袍,比她与裴风成婚时的婚服不知华丽了多少倍。


    但也更重了,从前她身上肩负着余家一部分荣耀,那如今这一身衣裳,便是将整个余家压在了她身上,甚至还多了很多别的东西。


    她在采云的搀扶下一步步朝最高处的人走去,身后跟了几个宫女提着她的裙摆,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头上的凤冠很重,重到压得她脖子都累。


    她往前走着,经过她的半生。


    两侧的人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有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同窗,也有她的父母兄长,甚至还有已长大成人的弟弟妹妹。


    他们都看着她,一步步地走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她的夫君一直是世间最尊贵的男儿,只是不是同一个人。


    直到裴悬握住她的手,与她一起往台下看去,跪倒在地的官员,她才对这一切有了实感,努了努力,挤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


    一阵冷风吹过,钻进她的脖颈,她本能地轻颤了下。


    裴悬注意到她无意间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一旁宣读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封后大典进度加快,他亲自抱着她去了凤栖宫。


    余月初回宫后猛然想起来,凤栖宫是裴昭宁未嫁时的住处,她抬眸看向裴悬,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悬正在脱掉繁复的龙袍,感觉到她在看他,转眼:“想说什么?还是想问什么?”


    她措了措辞,眼神闪了闪:“昭宁公主,她…现今如何了?”


    裴悬解衣扣的手顿了顿,眸色暗沉:“朕会把她接回来。”


    余月初闻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时候,又觉得这样问不妥,这种事轮不到她来插手。


    似是看出她有所顾忌,裴悬叹了口气:“你好好养身体,朕答应你,在孩子出生之前就把二皇姐接回来。”


    “此话当真?”这是这么多天,她头一次这么积极地追问他的话。


    “君无戏言。”然他俯身为她取下金钗,在她耳侧说,“但初初是不是该给朕点利息?”


    只一句话,余月初眼中刚燃起的光就暗了下去,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灼热的呼吸,一句话都没说,却将对他的抗拒体现得淋漓尽致。


    裴悬也没多说什么,叹了口气:“夜深了,早些歇息罢,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她点点头,起身看向榻上的布置,跟新房一样的布置,瞳色渐深,轻声:“能否先让人把这里的东西撤了?”


    “你就这般厌恶朕?”


    “不敢。”


    裴悬冷哼一声:“还有你不敢的事。”


    她没应声,自顾自走到梳妆台前卸下簪子、耳饰,拭去脸上的脂粉,擦去口脂。


    “我累了,今夜怕是不能如皇上所愿了,望皇上恕罪。”她避开他的怒气,声音很轻、很平。


    他本来就没想把她怎么样,但是她这么一说,他就觉得,似乎该给她点教训。


    她总这么不咸不淡的,这种疏离感还不如跟他吵架来得痛快。


    在他沉默的工夫,余月初已经洗完脸了。


    每年到了深秋她都会脚冷,每天晚上都会泡泡脚,于是便喊了采云送过来一盆水。


    裴悬不动声色地单膝跪在她身前,握住了她的脚踝。


    余月初本能后撤——


    没挣开。


    她脚趾下意识蜷缩了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皇上…这,于理不合。”


    他若无其事地将她的脚摁进水桶,语气平淡,甚至都没看她:“哪里于理不合了?朕作为丈夫,为自己的妻子洗脚,有哪里不对?更何况你现在身子不便,这事儿朕来做再合适不过了。”


    然而他话锋一转:“朕问过太医了,只要不弄进去就不会有事。”


    一瞬间,余月初心里凉了半截,秀眉紧蹙:“你这话…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PS:下章凿,是传统意义上的凿,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凿,大可放心就是了


    第32章 缠绕


    裴悬将她的脚踝压住, 紧紧踩在盆底,抬眸:“初初又何必明知故问?”


    余月初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咽了口唾沫,讷讷开口:“我…我不想。”


    闻言, 裴悬也不恼, 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脚背, 惹来她一阵颤栗, 他语气平静:“这么果决,你厌恶朕?”


    “不敢。”余月初猛地把脚往回一抽,接着被男人一把抓过, 扣住脚踝。


    结果他没把她的脚再压回水中, 而是压在了自己肩头, 微仰着脸看向她, 眼神势在必得:“初初, 朕才是皇帝,而且——”他将她的脚腕扣紧, 水渍洇湿了他的衣领, “朕总要从你这儿拿些利息,否则怎么对得起当初朕力排众议保下余家,你觉得呢?”


    余月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她整个小腿上都冷飕飕的,蹙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皇上也不希望榻上有像条死鱼一样的女子吧?”


    “为了逃开这事,你连这么贬低自己的话也能说出口?朕就这么让你厌恶?”说着,男人握住她脚踝的手紧了紧,把她的脚踝捏得通红。


    余月初不肯说话, 眼眶在几瞬后就红了,泪珠一颗颗地滚落。


    “今夜把朕伺候好了,过几日让你娘亲进宫来照顾你,但你记着,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朕的。”


    水冷了,她屈膝坐在榻上,仰起脸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瞳颤了颤:“好,我答应。”


    裴悬看着眼前的女子言罢轻轻阖目,她又哭了。


    他伸手轻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轻抚过她的嘴角,沉沉开口:“你配合点,朕说了不会伤害你腹中的胎儿,就一定会做到,前提是你别自己伤到孩子。”


    她点头,长睫颤了颤,缓了缓呼吸,乖乖等着他的唇落下。


    裴悬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俯身亲了亲她的唇,一触即分。


    余月初心下生疑,在开口说话之前,猛烈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她反射般闭了闭眼,双手下意识攥紧被褥,眉头紧皱着,眼睫还湿漉漉的挂着泪珠。


    他罕见的没有说话,细细碎碎的吻零零散散地落下来。


    发顶、额间、眉心、鼻尖、上唇,他含住她的下唇抿了会儿,厮磨着,然后往下。


    在女子的锁骨上,轻咬一口,没离开。


    惹得她本能轻哼。


    “哭什么?”裴悬的声音愈发沉哑。


    这一瞬,没由来的,她想起了裴风,鼻头陡然一酸,水雾不受控地布满双眸。


    “越问你哭得越起劲是吗?”说着,他在她唇上亲了口,这回不是浅尝辄止。


    他含住她的唇瓣轻抿,然后舌尖顺理成章地抵到她唇上,细细磨蹭着。


    她双唇紧闭,不迎合也不拒绝。


    男人极有耐心地轻舌忝她的唇瓣,酥痒感一阵阵传来,男人的大掌一手护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脸,舌尖微微用力——


    在女子的轻咛中,抵开了她的双唇。


    余月初一惊,轻咛一声,泄了力。


    他恰好趁虚而入,勾住她躲闪的舌尖,缠着不让她逃避,水渍声、轻喘声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愈发清晰,也更让人,浮躁。


    她一边觉得自己愧对裴风,一边又无法强迫自己完全从裴悬的吻里脱离出来。


    这种感觉令她不耻,亦令她厌恶。


    就像揭开她藏匿了七年的伤疤,她七年来不肯面对也不敢面对的现实。


    她依旧念着裴悬,七年来都在想他,只是时日久了她误以为自己放下了而已,现在血淋淋地揭开了这层伤疤,她想他、念他,持续七年。


    察觉到女子一瞬间的失神,裴悬颇为不满地“啧”了声,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这种时候还能走神,朕对你还是太仁慈了。”


    余月初忙于辩解:“我没…唔——”


    她的唇再次被他吻住,不同于方才的温柔缱绻,这一吻带着浓烈的占有欲与压迫感,他一点点攫取她口中的气息,捧着她的脸的那只手的拇指压着她的唇角,咸涩感不知从谁唇上传到了谁唇上。


    她被男人亲得几乎喘不动气,眼前直冒金星。


    女子皱着眉,撑在榻上的双手也开始发软,整个身子若没有他另一只手撑住,怕是直接就软倒在榻上。


    “唔…不…”


    察觉到她的不适,裴悬离开了一瞬,不等她一口气喘完,他的唇又堵了上来。


    与方才不同,他这回渡进来新鲜的空气,余月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原本反抗的力直接本能攀上他的肩,不觉间环住了他的脖子,甚至回应了他的吻。


    直到她的后背触到床榻,她才恍觉——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反应过来了?晚了。”


    言罢,他的手从她的后颈往下,到了一处轻压,惹得她颤了下,接着,他又说:“这里,离孩子很远,朕也不会冒险,所以你放心。”


    她没吭声。


    良久,余月初只觉腿上一凉,肌肤直接接触到了锦被,凉凉的、滑滑的被子。


    紧接着,蛇尾蹭了上来。


    说不完全不抗拒是假的,余月初猛地眉头一皱:“裴悬你属什么的!”


    她本能抓住了他的小臂,指尖用力到泛白、发颤。


    他回答得干脆,低笑:“属蛇的。”


    说罢,男人抬手拍拍她的指尖,然后握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似乎在极有耐心地等着她缓过来。


    余月初咬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紧紧皱着眉——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反正裴悬也不是头一遭当狗。


    良久,男人的喘息间忽然染上一丝疼意——


    被猫咬了口。


    她心跳骤然加快,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方才…你明明说过你不会——唔!”


    这种时候被她这样说不亚于给他泼一盆冷水,直接堵住她这张喋喋不休的嘴,惩罚性地在她唇上咬一口,微微的刺痛传来。


    接着他开口:“朕说话算数,必然不会出尔反尔,但你也莫要把朕当作什么柳下惠,朕也是个正常男子,还是说,初初觉得朕到了这种时候还能做正人君子?”


    似曾相识的话语再一次被她听到,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她的心跟着拧着疼,索性闭上眼,承受着这一切,不再吭一声。


    男人眉头紧皱,蛇尾紧紧缠在猫窝旁,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肩头,留下血痕,直到她觉得一热,一直拧着的心才被拔了绵密的针。


    裴悬收拾好她身上的痕迹,才开始收拾自己,待到她躺在榻上像睡去了的样子,他才缓了缓眼神,眸色中欲念渐退。


    他将累到睡着的女子拥入怀中,轻拂过她的脸庞,低喃:“到底要朕拿你怎么办……”


    一个温热的吻,鸿毛般落到她额间,转瞬即逝。


    半夜余月初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跟裴悬做了什么。


    她一时间觉得口干舌燥,轻轻侧过脸看向身侧睡着的裴悬,忖度了下,决定自己起身去倒水喝。


    腰上用了用力——


    放弃了。


    腰倒是不疼,但是腿难受,使不上劲儿,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借着透过来的月光看见了自己腿上发红的地方,下意识皱眉,明日得上药了。


    她明明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了,结果耳边冷不丁响起男人沙哑的声音:“怎么这时候醒了?难受吗?”


    裴悬坐起身来,从背后环住她的后背,垂眸看向她,带了丝心疼。


    余月初本能想躲开他的手,又怕惹怒他,他要是出尔反尔不让娘亲进宫,那她昨夜忍受的岂不是都白费了,想着,她松了松紧绷的劲儿。


    良久,余月初干涩开口:“没有难受,喉咙干,想喝水。”


    裴悬松开了手,翻身下榻:“等着。”


    他来到案几旁,伸手摸了摸茶壶,这是他事后倒的水,想到她会口渴,本想着让她先喝了再睡,谁知她累极了直接就睡了,幸好现在也还热着。


    水流声传来,是安神茶的味道。


    余月初侧目看向案前斟茶的男人,清辉照在他身上,能看见他一点点的侧脸,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弟兄,这一瞬她竟分不清眼前的身影到底属于谁。


    而后,垂眸,青丝半掩,茶盏递了过来。


    “多谢。”她接过,啜饮。


    “有点苦。”她皱眉,可还是喝净了。


    “嗯,这是新进贡的,你若不喜欢,以后不再泡这种就好,还要之前那种安神茶?”


    余月初敛了敛神,点点头:“嗯,从前那样就好。”


    茶、人,都是从前那样最好。


    裴悬眸色暗了暗,岔开话,接过她喝完了的茶杯:“还渴吗?”


    余月初摇摇头:“不渴了,谢谢。”


    “你跟朕不必说谢。”裴悬将茶盏放回原位,皱眉,他不喜欢她这样疏离的样子。


    果然,她又不说话了,躺进被子里,背对着他。


    裴悬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声音有些闷,灼热的呼吸弥散在她颈间,惹得她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别动,让朕抱会儿,”一瞬间他的声音里带了深深的疲累,裴悬紧了紧怀抱,将她单薄的肩膀整个嵌进怀里,“三日,三日后,就让你娘亲进宫,照顾你直到你生产,这段时间内朕也不会再强迫你,一年的时间斩断过往,初初,莫要让朕失望。”


    她软下身子,试探着挣了挣,放弃了。


    没法子,也没说话。


    “睡罢。”


    过几日就入冬了,算算日子,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裴风应该就到岭南了。


    余月初想着,在他睡着后轻轻拨开他的双臂,眼神渐暗,渐冷——


    作者有话说:PS:下章再次时间大法


    第33章 死讯(二合一)


    又是一年冬, 京城落了很大的雪。


    余月初身子愈发懒散,侧过脸看见外头的雪,跟采云说了句:“陪我出去看看雪,就在园子里的亭子里。”


    采云有些为难, 轻声劝她:“娘娘, 雪太大了, 皇上交代过, 您现在虽然月份慢慢大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外面风很大, 太冷了。”


    余月初没应声, 又通过窗子看了会儿, 带了点鼻音:“是啊, 太冷了, 说的也对。”


    她声音不轻不重,带了鼻音后存在感极强, 打开了窗子, 吹散在风雪中。


    “娘娘,要不等待会儿雪停了,奴婢陪您出去走走罢,老这么闷着也不是事儿,您觉得怎么样?”采云见她兴致不高,带了点试探。


    闻言,女子眼中才多了点光,点点头:“好,等雪停了出去走走。”


    见她心情好些了,采云才将将放心些, 借着这个由头又说:“您要不要吃点东西?方才奴婢听翠玉说御膳房那边在蒸枣泥糕,问娘娘要不要吃些?”


    余月初眸色闪了闪,抬头:“有甜水吗?”


    采云见她终于有点想吃的东西,忙点头应下:“当然有,娘娘您等着,奴婢去给您端来,现在肯定刚出锅还热乎着!”


    余月初上次有孕虽然一直胎相不稳,但是裴风照顾她照顾得很好,她自己也会逼着自己多少吃点东西。这胎倒好,她纯属不想吃东西,起初也会担心会不会影响孩子,但是太医每每诊看都说胎儿无碍,索性她也不管了,随心而去。


    寻常女子有孕都会比孕前更丰腴些,她这次却更瘦了,肩膀更薄、脸蛋更瘦削,脸色也不太好,一副身体欠佳的样子,幸好这胎强健,什么事也没有。


    采云用保温食盒端来了枣泥糕和甜水,边布置好边道:“娘娘,这枣泥糕刚出锅的,您趁热吃,甜水有些冷,您莫忘了多喝些热茶。”


    听见碗筷摆弄的声音,余月初站起身走过去,坐到板凳上,点点头:“嗯,知道了,你沏壶茶。”


    采云沏茶的工夫,外头的雪停了,她出门瞧了瞧。


    “娘娘,雪停了,风也停了,等您吃完奴婢陪您出去走走。”


    她没说话,咬了口枣泥糕,绵密地在嘴里蔓延开,舌尖沾了暖意,她下意识轻抚自己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算算日子,快五个月了,小家伙若早些出来,说不定还能摸摸来年春天的尾巴。


    想着,女子唇角微勾,日子似乎有了些盼头。


    她自小贪凉,甜水总喝着喝着就喝多了,所以盯着她喝甜水就变成了采云分内的事。


    现在也不例外——


    余月初刚用勺子舀了几下微凉的甜水咽下,还剩大半碗的时候就被采云收走了。


    她叹了口气,没追究:“走罢,出去走走。”


    采云忙应:“是,娘娘。”


    雪从半夜里开始下,一直下到了午时才停,大片的白,有些晃眼。


    雪天路滑,虽然都被打扫得差不多了,但是余月初还是在采云的搀扶下才到了御花园中的亭子里坐下。


    她穿得厚,身上还披了件狐裘,清风夹着细雪吹到绒毛上,轻轻蹭过她的下颌,冷冷地灌进脖颈,惹得她瑟缩了下。


    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孩童嬉笑玩闹的声音——


    “姐姐,姐姐你看这里的雪好白!盈盈要堆雪人!”


    循声看去,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娃兴奋地朝着一堆异常干净的雪大喊,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


    接着传来另一个声音,声音的主人更大些,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也是个女孩,她皱着眉,装作大人的样子怪妹妹:“娘亲说了不让你直接抓雪,会染风寒的,上回你生病,爹娘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要是还这样玩,我就去告诉娘亲!”


    叫盈盈的女娃闻言,撇撇小嘴,一脸委屈:“姐姐你别告诉娘亲,娘亲不知道,姐姐陪我玩一下,就一下好不好嘛~”


    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儿对峙的样子看在余月初眼里,不由得心头一软,她忽然想起自己幼时跟林家姑娘一起玩的日子。


    林修云大她三岁,彼时也是这样喜欢装作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教育她,她不服气,但是奈何人小鬼更小,每回都被林修云治得一边哭一边心服口服。


    自从林修云远嫁,现今已有十年未见。


    余月初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轻轻笑了笑,转眸问采云:“她们是哪家的女儿?”


    “回娘娘的话,看着年岁像是齐家的两个小姐。”


    余月初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眉目含笑地看着玩闹的两个小女孩。


    在盈盈坚持不懈的软磨硬泡下,她姐姐终究还是松了口,但是有条件,盈盈只能看着,不能上手,要是敢上手就让她屁股开花。


    盈盈乐颠颠地点头,冻得通红的脸蛋笑得只看见眯成一条缝的眼。


    裴悬下朝路过御花园,一眼便看见了亭中裹成粽子的女子。


    她手肘撑在石桌上,撑着脸,眼睛看向一个方向,带着他许久未见过的温柔,水眸盈盈含笑。


    裴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大一小两个女娃在堆雪人,小脸小手都冻得通红也不在乎,都没有雪人带给她们的快乐来的重要。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自动织就一副图画。


    余月初在案几上握着小女娃的手教她写字,他在一旁批奏折。桌上点着灯,灯燃尽了,小女娃也困了,吵着要父皇抱抱才肯睡觉,女子轻轻给了她一个脑瓜蹦,可还是把孩子抱给了他,看向孩子的眼神尽是温柔。


    原本,这些就该是他的,该早就实现了的。


    想着,他折了支开得正艳的红梅,让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往亭子走去。


    余月初看着那双姐妹正看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到来。


    采云见了裴悬过来,连忙要开口,却被裴悬示意噤声,她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余月初没有察觉自己身后已经换了人,又盯着看了会儿,直到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跑开了,她才懒声开口:“采云,我乏了,回去罢。”


    没等来答应的声音,等来了一支开得极好看的红梅伸到自己面前,伴随着的是熟悉的冷冽的气息,她愣了愣神,转身站起,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皇上。”


    “喜欢吗?”裴悬将红梅递给她。


    余月初接过红梅,端详了会儿,点点头:“嗯,喜欢。”


    这些日子她对他的态度有所松动,不知是被他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总不会一直跟他对着干了。


    七年的感情不会说忘就忘,他们之间十几年的情分也不会说没就没。


    “方才在看什么?”裴悬看着她,她看着手中的红梅。


    女子垂眸,措了措辞,没打算瞒他:“在看在那边堆雪人的两个小丫头。”


    裴悬的心跟着一软,动了动唇,他想说我们也可以有那样可爱的女儿,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余月初抬眸看向他,眉眼含笑,声音都比平日里暖些:“今天下了大半天的雪,皇上没冻着吧?该多穿些的。”


    男人抬手拢了拢她披在身上的狐裘,微微颔首,同她额头相抵:“承蒙娘娘挂心。”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后撤,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但来日方长,她的心,似乎也在一点点被他融化,他有一辈子的时间陪她耗。


    余月初双手本能抵在他胸前,声音微颤:“皇上刚下朝,凤栖宫中还有热乎着的枣泥糕,要不要先垫几口?”


    男人轻笑,低沉的声音震得她掌心痒酥酥的:“好,我们回宫。”


    采云和几个宫女去传饭了,余月初孕后不喜热闹,平日里凤栖宫也没几个人照顾,裴悬起初不乐意,拗不过她,就只能遂了她去。


    现在他倒是有些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譬如这样他能有更多跟她独处的机会,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她爱答不理,但日子久了她也会应上几句,慢慢的,她现在偶尔也会跟他开玩笑,但抗拒跟他有旁的肢体接触。


    可这对裴悬来说,已经够了。


    裴悬看着余月初瘦削的脸颊,有些心疼:“你该多吃点东西,孩子慢慢的就开始闹腾你了,这几天岳母回家照顾岳父,你得时时记得多吃一口才是。”


    余月初本能地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没接话,岔开了话题:“快过年了。”


    裴悬舒了口气:“嗯,又一年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次年春末夏初,余月初在屋内叫得凄惨,哭声连天,罗夫人这两月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她,此时也在屋内给她擦汗。


    屋内好几个稳婆,几乎整个太医院叫得上名的太医都在外头候着。


    裴悬一开始还能安稳站在宫门前。


    两个时辰后他就站不住了,听着屋里头越来越大却越来越没力气的叫声,他急得来回踱步。


    “皇上,您别转了,您这搁这儿干着急也没用啊!”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祝公公大着胆子上前。


    “你给朕闭上嘴!”裴悬正愁一肚子气不知道往哪撒,祝子和自己送上门来了,就差给他一脚了。


    太医院一群人都在底下齐齐候着,一个个噤若寒蝉,屋里头女子的叫声就跟他们的催命符一样。


    日头越来越毒,又等到了日头偏西,里面的宫女进来出去出去进来端了不知多少次水,屋门打开又关上,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就是不能多一个裴悬。


    他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气氛愈发焦灼,一群人如坐针毡,唯恐里头的人出了什么事儿,他们自己小命不保。


    直到明月高悬,屋内终于传出婴儿洪亮的哭声。


    外头的人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母子平安,娘娘生了个小皇子!”为首的稳婆满脸堆笑地跑出来告诉裴悬这喜事。


    裴悬扔下句:“下去领赏。”


    不等屋里的人走干净,裴悬就已经冲到了榻前。


    榻上的女子浑身湿透得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青丝紧贴在额前、脖颈上,发梢还在滴汗。余月初脸上满是泪痕,双唇没有血色,面色泛白,整个人累到虚脱,连声音都是虚的,看见裴悬来了,她开口:“方才我听见皇上在外头说,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让太医院的人陪葬,皇上吓唬他们作甚…”


    裴悬没回答她的问题,俯身蹲在榻前,亲亲她的额头,余月初配合地轻阖双眼。


    “辛苦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眉头皱得很深,眼睛紧紧盯着她,唯恐漏掉了她一处不适。


    她轻轻摇头:“孩子,我抱抱孩子。”


    闻言,裴悬眸色沉了沉,还是扶起她,又接过襁褓中的婴儿,放到她怀里。


    孩子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眉眼长得跟裴风如出一辙。


    余月初看着他的脸,亲亲他的小脸,看了良久,眨了眨眼,长舒一口气:“孩子就叫,序安,愿他此生平安,平静一世。”


    “很好听。”裴悬的声音里也带了些欢喜。


    爱她所爱。


    夜里,房中的人都散去,只剩下余月初和裴悬,还有睡两个时辰就醒半刻钟的序安。


    余月初轻解衣裳,侧目看向他:“我要给安儿喂奶了,皇上能回避一下吗?”


    裴悬心里有些堵得慌,但看见她虚弱的样子又没法多说什么,只得“嗯”了一声,又加了句,“朕过会儿再过来。”


    “好。”


    她看着怀中的孩子,孩子出生了,平平安安,思绪飘远,那他呢?


    会不会也平安,会不会也……


    念着她。


    她眼眶一酸,她都没来得及告诉他孩子的存在。


    有了序安的存在,余月初的日子过得舒心了许多,每日不再想这想那的,她不让找奶娘,要自己亲自带,这是她与裴风在这世上唯一的牵连了。


    恍惚又是一年冬,一年多的时间,她的心思也开始转移,慢慢的,也没那么抗拒裴悬了。


    她这回往乾清宫去,没差人通禀。


    正要敲门,却听见了里面的人交谈的声音。


    “确认了吗?”是裴悬的声音。


    “那具尸体烧得不成人样,但身上的玉佩,臣是认得的,的确是先皇废太子的东西。”


    裴悬顿了顿,声音不辨喜悲:“知道了,下去罢。”


    “哐当——!”余月初听见此话后的一瞬间,手中端着的托盘掉落,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住殿外的柱子,似乎没反应过来里面的人说了什么,眼泪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喉间一阵恶心翻上来,随之而来的呕吐感带来了极度的悲伤,几乎将她吞没。


    裴悬在殿内听见动静,一时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疾步离开位置,推开门一看——


    女子整个人靠在深红的柱子上,眼眶红着,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恨意、厌恶、难以置信等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定定地看着他,开口想说话,涌到唇边来的却是难以抗拒的厌恶。


    裴悬一瞬间慌了神,忙把她拉到殿内,刚说了句“风大”——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缠着声音开口,又干又哑:“你就这般容不下他…他都已经被你流放了,你明知道若不是他当时放水,你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登上皇位!你就非要斩草除根!你怎么就狠心至此!”


    说到最后,余月初已经泣不成声。


    她整个人都软了,软倒在地上,杏眸充盈着泪水,一遍遍地质问眼前穿皇袍的男人:“你就非得…对他赶尽杀绝,他有什么错,是先皇的错,是先皇和先皇后对不起你,若不是裴风顾念手足之情,你当初能在蜀地韬光养晦吗!”


    她一通说完,无力地说了最后一句:“裴悬,你弑父杀兄,你会遭报应的。”


    语气平静,却带着能撕开他的力量,揭开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伤疤。


    裴悬似乎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归根结底,哪怕裴风的死不是他导致的,但他也是间接地,杀了他。


    他现在不论怎么说她都不会信他。


    她方才说他,弑父杀兄,会遭报应的。


    他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报应吗…


    无妨,所有因果,本就该他自己尽数吞下。


    余月初瘫软在地上,浑然不觉地面的冷。


    裴悬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开口:“若朕说,不是朕做的,你会信么……”


    她阖眸,两行清泪顺着脸庞落下,没说话。


    她什么都说了。


    好不容易回春一些的关系,又降到冰点,她对他的所有情感,几乎在一瞬间就尽数变成了恨。


    裴悬上前想扶她起来:“初初,地上凉…”


    女子刻意避开,自己起身,泛着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微微福身:“臣妾,告退。”


    言罢,她转身离去,连个背影都不肯留给他。


    裴悬下意识想挽留,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最终,他没追出去。


    余月初魂不守舍地回到凤栖宫,序安在采云怀里哭个不停,她忙上前接过孩子,看着孩子哭红了的小脸,她的心就拧着疼。


    察觉她的情绪不对,采云有些担心:“娘娘…”


    她打断采云的话:“你下去罢,天快黑了,你去歇息,我自己照顾他就好。”


    她不愿多说,采云也不好多问,只好应下,退了出去,带上门。


    余月初抱着孩子哄了很久,序安越长越像裴风,眉眼慢慢舒展开,看着他的样子,她就心如刀割,不受控地想起那七年的日子。


    那场,幻梦。


    她把孩子哄睡了,天也黑尽了。


    轻手轻脚地放下孩子,点了灯,拿来纸笔。


    “裴郎,序安很健康,这些日子看下来,眉眼间愈发像你了,他的鼻子长得像我,嘴巴和脸型也像我,可惜你还没来得及亲眼看上一看。”写着,一滴泪落在宣纸上,洇染了墨痕。


    她蘸了蘸墨,又写了很多,眼泪洇皱了宣纸。


    半明半昧的光影中,她在最后写道——


    若有来生,一愿郎不为王,二愿我不为妃,三愿郎君千岁、夫妻恩爱,惟愿与郎,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写完了,墨也耗尽了。


    余月初的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将写完的宣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燃烧、掉落,直至消失不见。


    火苗灼痛了她的手指,她讷讷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疼,裴风,我好疼啊,你给我吹吹好不好,就像之前那样。”


    人怎么就是这样呢?


    总是少了谁就开始怀念谁,在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珍惜呢?


    她苦笑一声:“怎么就…”她的喉头一瞬间哽住,堵得难受,难受到双手发颤,一滴泪都没有了。


    打开窗,冷风灌进来,又下雪了。


    好大的雪。


    不出所料的,她听见了敲门声。


    声音响了会儿,她故意把他晾在门外,足足等了一刻钟才过去开门。


    夜色如幕,裴悬手中提着灯,暖光映照着他的脸,线条冷硬,双唇紧抿着,眉头紧皱,他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余月初红着眼,很慢地抬眸看向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酸意:“下雪了,夜深路滑,臣妾身子也乏了,皇上还是请回罢。”


    说完就要关门,却被他伸手挡住。


    她蹙眉,却没说话。


    “初初,你不必自称臣妾的,我们——”


    不等他把话说完,余月初直截了当地打断:“从前是臣妾规矩浅,该遵循的礼数,还是要循着的,皇上请回罢。”


    言罢,她转身要走。


    “初初,你能不能,听朕把话说完?”


    余月初没回身,声音淡漠:“不知皇上可还记得,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


    她不肯再留给他一个字,“砰!”地关上了门。


    雪还在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裴悬站在门外,手中提着灯,仰头看着雪簌簌下落,落进眼睛里冷得彻骨。


    提灯的手在外头冻得没了知觉,待他感受到疼的时候,已经冻紫了。


    他看着手中的提灯,自嘲般笑了笑,她当真不记得了,或是,当真不在乎他了。


    一整夜,年轻的帝王于雪中白头——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章可能都比较沉重,我不知道算不算虐,很重要的剧情点,希望我能写好


    PS: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这章写得我好难受


    第34章 恨你


    翌日清晨, 房门被推开。


    余月初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了站在门口淋了一身雪的裴悬,眼中没有半分情绪,她也一夜没睡好, 眼下的乌青, 泛红的眼眶, 布满血丝的眼白, 还有干裂的嘴唇。


    她脚下步伐有些虚浮,还是决计走上前,声音很轻、很柔, 也没有起伏:“皇上万金之躯, 莫要再等了, 若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她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说完, 余月初盯着檐上的雪块愣了会儿神, 缓了缓,转身回房, 顺手带上了门。


    一直在暗处的侍卫看不下去了, 上前问裴悬:“皇上,废太子的死不是您的错啊,您为什么不跟皇后娘娘解释呢?”


    裴悬摆摆手,看向她方才看的雪,檐上白雪,缓声:“罢了。”


    不是他的错?


    怎么会不是他的错呢?


    她认定了是他害死了裴风,是她害得她一家妻离子散,是他毁了她的一切,是他,杀了她的…


    夫君。


    一年四个月零十七天, 她从未把他当作她的夫君。


    她忘不了裴风,她还爱着裴风——


    可是凭什么呢?


    明明是他们先相遇,先认识她的人是他,而不是裴风,裴风才是那个后来者!他没错!


    她该爱他的。


    他一路走回乾清宫,没让任何人跟着。


    在凤栖宫门外站了一夜,又这么大的雪,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样折腾。


    一进门,裴悬就遣散了余下的仆从,只剩下祝子和。


    他躺在榻上,眼睛盯着上方,不知在看什么,声音艰涩:“祝子和,你说,朕真的错了吗?”


    祝子和叹了口气,忙应道:“您没错,可,”他壮了壮胆,“可皇后娘娘也没错啊。”


    贵为九五至尊的男人此刻气息竟有些发颤:“她是朕的妻。”


    “是,”祝子和点头,“她是您的妻,但娘娘她……”


    “说下去。”


    “其实皇上您这是当局者迷,奴才作为旁观者,看得比您更清些。这一年来,其实皇后娘娘对您的态度是在松动的,只是您有时候太过急于求成了,那毕竟是她的亡夫,他们毕竟做了七年的夫妻,您要她忘了七年的时日,这根本不能急于一时啊。”


    “他们做了七年夫妻,那朕呢?朕和她自幼相识,总角之交,她怎么就舍弃得掉!”裴悬越说越觉得自己憋屈,越说越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祝子和见他又要发作,忙道:“皇上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不是朋友能比的,奴才知道您跟娘娘不是一般的友人,但是当年娘娘才多大年纪?刚及笄的小姑娘能对除了自己亲人之外的人产生多深的感情?这人前五六年不记事儿,后六七年不知是非黑白,在往后三两年,或许就对某个人产生了懵懵懂懂的心思,可这就十五年了,娘娘当时只有十五岁啊,您不能站在现在的高度看八年前的娘娘啊,这对她不公平,对您也不公平,您说是不是?”


    裴悬闻言,理智似乎回来了些,耐下性子问他:“那你说,朕该如何?朕该怎么做,她现在就是铁了心不肯理朕,她生气倒还好,她现在不管朕做什么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朕得怎么做?不是朕不想跟她解释,是她不给朕这个机会。”


    “皇上,走进人心里不止需要时间,也需要真诚和陪伴的。”祝子和为裴悬宣了茶,提了一句。


    裴悬烦躁地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盏猛地放到桌上,声音沉闷:“朕还不够真诚吗?”


    “您足够真诚,但是在娘娘眼里,她是被迫的,是被您抢来的,立场不同,想法自然就不同,而且,当年皇后娘娘当五王妃的时候,五皇子当初虽然忙,但是再忙也会日日陪着她,她想去哪他都陪着去,您现在贵为皇帝,自然政务繁忙,更没时间陪陪皇后娘娘,”他叹口气,“奴才愚见,您还是找个日子跟娘娘好好说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裴悬冷哼一声:“她现在甚至都不肯见朕一面。”


    祝子和正了正神:“其实,您若硬要进到凤栖宫殿内,想来娘娘也不能真拦着…”他有些心虚地瞥向一旁,察觉到裴悬阴冷的眼神后忙找补,“当然,这只是奴才拙见,还望皇上莫要怪罪奴才。”


    裴悬瞥了他一眼,没多说,盯着手中的茶盏看了会儿,还剩下几滴茶水被洒了出来,洇透在案几上,他平复一下心情,声音沉闷:“摆驾凤栖宫。”


    一脚踏出门去,抬眸间听见采云接过哭闹的孩子,余月初才稍稍有片刻喘息的时间,自昨夜开始,序安似乎看得出母后的不快,咿咿呀呀的闹个不停,一定要哭累了才肯睡觉。


    “皇上驾到——”


    余月初刚放下孩子,听见这么一声,眉头一皱——


    他有意的。


    她不紧不慢地福身:“皇上。”转眸朝采云轻声叮嘱,“你抱着安儿去歇息,他若饿了给他喂些米糊。”


    采云应下,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裴悬也让余下的人退下,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可怕的安静。


    她没说话,自顾自坐到榻沿上,拿起绣了一半的绢子继续绣,没给他一个眼神。


    这些年,她的绣工精进了不少,之前绣什么都像小黄鸭,现在也能绣得出来栩栩如生的鸳鸯了。


    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她也没吭声,默默绣分隔两岸的鸳鸯。


    “为什么是分开的?”


    她停手,盯着手中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苦命鸳鸯不就是分开的。”


    又给了他一记。


    “朕以为你已经不愿意见朕了。”


    她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平和:“您这么大的阵仗,臣妾不敢不见。”


    男人凑上来,呼吸发颤,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扯过她手中的半成品,放到一旁,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抬眼前女子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一字一句地问:“你当真就这么恨朕?”


    余月初的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垂眸,长睫影射在下眼睑,浅浅的阴影:“臣妾不敢。”


    “你不要这样什么事都淡淡的样子好不好?”裴悬现在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闻言,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起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是布了一层水雾,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那,皇上希望臣妾如何呢。”


    “朕希望你跟朕哭、跟朕闹、跟朕发脾气——怎样都好,你别这样。”


    她的眼眶发涩,一滴泪也没有:“可这是皇上教给臣妾的啊,‘要以大局为重’,一介罪人的死,怎么能让臣妾一哭二闹三上吊呢,皇上觉得呢?”


    听见他自己亲口对她说的话从她口中被她原封不动的送给他,他才恍觉。


    原来,有些事不是忘记了,她从来没有忘过,她一直在怨他。


    近十年的时间,她一直在怨他。


    余月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窗子,看着外头白茫茫一片,风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的声音很轻,夹着碎雪的凉意:“皇上,相敬如宾不好吗,非得追求什么爱情作甚?”


    她甚至不愿给他再追求她的机会,他现在连向她示爱的资格都没有。


    裴悬绕到她身后,看着身前女子单薄的肩膀,乌发披在身后,一半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绾着,额前几根碎发随着灌进来的风轻拂过脸庞。


    她的声音柔柔的,发丝也柔柔的,也能刺穿他的心脏。


    男人有些迟疑地从背后环住她的上身,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可怀中的女子只是愣了一瞬,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便又当他不存在了。


    他的双臂缓缓收紧,几乎埋首在她颈间,她没躲开,也没让他松手,只是定定地看着外头大片的白,卷起细雪的微风,刮进来,到了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


    她亦浑然不觉。


    “初初,别不理朕,好不好……”


    他的声音染上哭腔,这似乎,是她头一遭见他哭。


    余月初心头颤了颤,仅此而已,没应声,默然。


    “你可以跟朕哭、质问朕,你甚至可以打朕骂朕,朕都认,”濡湿温热的触感一起落在女子颈间,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泪的湿还是男人唇的湿,“但你别不理朕,好不好……”


    余月初张了张口,喉头哽得厉害,呼吸发颤,轻喘了下,带着颤意,她还是没说话。


    身上男人的气息这样熟悉,完完全全的将她包裹,他的手很暖,隔着衣物也能暖了她的小腹,可她却只感觉到一阵阵的恶寒翻涌着上来。


    男人的唇细细地蹭着她的脖颈,细碎的吻一点点将她吞没,她没说话,没挣扎,甚至放松了些。


    他以为是她要理他了,他以为她要跟他说话了,他以为事情的转机要来了。


    裴悬双手上移,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转过身来,颔首,轻轻抵上她寒凉的额头。


    “初初……”


    余月初没反抗,整个人都很平静,鼻息间都是他的气息,她甚至用唇蹭了蹭他的下巴。


    “裴悬,我恨死你了。”——


    作者有话说:PS:搜集一下意见,就是大家更喜欢详细一点的酱酱酿酿呢,还是就一笔带过就好呢?有意的小宝在章末说一下~


    第35章 入怀


    男人身体一僵。


    她说, 她恨死他了。


    他沉默良久,箍住她的双臂紧了紧,声音沉哑:“恨朕……”


    裴悬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眼眶红着, 却没有眼泪, 看向他的眼睛里满是厌恶, 还有恨意。


    她非但不爱他, 她现在甚至恨他,恨死他了。


    “如果朕跟你说,这不是朕做的, 你当真一点都不愿相信吗?”


    又是这个问题。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迫切地想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得到答案, 得到一丝她的动容。


    余月初眼睫颤了颤, 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别的情绪,她甚至都不想跟他生气了。


    女子垂眸, 避开男人紧逼、炽热的双眸, 她的眼珠也跟着她呼气的节奏颤了颤,接着抬眸,声音很轻,也很冷:“事到如今,是不是你做的,已经不重要了,毕竟,人已经死了,不是么?”


    她唇角微扬,这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以你现在就连看都不愿看朕一眼, 对吗?”


    裴悬似乎一瞬间就泄了劲,松开了禁锢住她的双手,迫切地,希望她能说出一个否定的字。


    “皇上既已明了,又何必多问呢?”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晃得眼疼,“裴悬,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是你自己每次都把握不住,现在,你是杀害我丈夫的凶手,你竟然还问我是否还愿意看你一眼?”


    说着,余月初转眸看向他,又回身看着院中的雪,声音发沉,带着空寂:“裴悬,我们回不去了。”


    他们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是他一次次的放弃她,是他一次次把她放在第二位,她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没有珍惜,她没有错,他也没有资格再要求她爱他。


    余月初在窗前站了多久,裴悬就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直到日头偏西,他才缓缓开口:“既如此,你好好歇着,朕晚些再来看你。”


    她没应声。


    直到他转身离开,身后才响起一句——


    “恭送皇上。”


    夜里裴悬在案前批折子,沉声问一侧侍奉的太监:“朕让他们办的那件事他们办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一切顺利,想必也就明天后天的工夫就能回宫了。”


    裴悬点点头:“好,朕知道了,公主府建得如何了?”


    “皇上放心,已经竣工了,就等着二公主回来,到时候直接搬进去就好了!”


    闻言,裴悬这才舒展了眉头,点点头:“好,你下去罢,今晚朕去凤栖宫用膳。”


    祝子和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皇上,恕奴才多嘴,皇后娘娘不是,不肯见您吗…?”


    “她是不想见朕,但是朕给她带去好消息她能还不见朕吗?”说起这个裴悬就觉得冤枉,他也是意外得知裴风身殒火海,结果事情还没完全查清楚余月初就把所有的过错归咎于他身上,他当时都没有杀了裴风,怎么可能这时候杀他,他又不是那种自找麻烦的人。


    “是,是奴才多嘴,该打!”


    裴悬有些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下去罢,朕自己去!”


    祝子和有些为难:“这…您身边没人跟着,不太好吧……”


    “再多嘴你这位子也不用坐了。”


    这人要砸他饭碗,祝子和忙跪下:“奴才知罪,再不多嘴了,那皇上您注意安全,奴才就先下去了。”


    虽说此事裴悬办得挺不道德,但是没有借口的话他现在根本连凤栖宫的门都进不去。


    凤栖宫内,余月初拿着拨浪鼓哄怀中的孩子,他在对她笑,眉眼舒展开,愈发像裴风,孩子笑得越开心,她的心便跟着更疼一分。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嬉笑的孩子,恩爱的夫妻,永远停在了那个秋天。


    余月初看着怀里的孩子,呢喃着:“你说,你爹爹怎么就不能再等等呢,他要是知道有个这么可爱的孩子,肯定会开心的,对吧,安儿……”


    说着,她轻轻在序安软软的小脸上亲了亲。


    不等她再暗自垂泪,房门响了,灌进来冷风,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她没抬头也知道是他过来了,正欲把孩子交给采云抱走,却被裴悬拦住:“朕来看看安儿。”


    余月初愣了下,示意让采云先下去:“你去传膳,跟御膳房的说皇上今晚在凤栖宫吃,时候也不早了。”


    “是。”采云应下,便急匆匆离开。


    余月初本能抱紧了怀中的孩子,看向他的眼神带了几分警戒。


    这样的眼神,刺得他心痛。


    她就像一只母兽,护着怀里的小兽,不许任何人伤害他。


    裴悬感觉喉头一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过来伸手轻抚序安的脸蛋,尚在襁褓的孩子竟然朝他笑了。


    指尖触及孩子的脸颊肉的时候,他倏然一愣,像碰到了什么极其娇嫩的东西,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弄伤,一种奇异的感受暖融融地在他心底蔓延。


    “朕能抱抱他吗?”这是他头一次跟余月初说话却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小小的孩子,满是希冀。


    余月初顿了顿,抿唇,看了看他,再看看怀中的孩子,思索几瞬,点点头:“好。”


    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裴悬,直到把他的姿势完全调整正确,她才松开手:“他现在没有那么脆弱了,可以抱起来让他趴在你肩上,平日里也已经可以独自坐好一会儿了。”


    半晌。


    “他很乖。”裴悬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的确,序安这次很乖,被裴悬抱着也没有硬要找母后抱,更没有哭闹,平日里除了余月初,他要是发起脾气,也就采云能抱抱他,一旦换个陌生些的人,定要哭个人仰马翻。


    余月初挑眉:“平日里不闹个昏天黑地都不肯罢休,这回倒是乖了。”


    话题转移到了孩子身上,她总算对他不再那么冷漠。


    裴悬看看朝自己笑眯眯的孩子,用额头轻轻碰碰他的额头,轻声哄着:“乖孩子,朕是父皇。”


    余月初愣了下,他是序安的,父皇。


    他在教序安认得他。


    一时间像有什么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悄悄碎裂,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却像空了一块。


    “他还太小,不会说话。”余月初一过来,序安就张开双臂找她抱。


    她接过孩子,亲亲他的脸:“待会儿乖乖吃饭别闹母后了好不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也能听懂人话了,撇撇小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可以吃咱们吃的东西了吗?”裴悬凑过来摸摸序安的小手。


    余月初点点头,没看他,眼里全是孩子,轻声答:“嗯,可以吃些米糊和面条,再过几日就能添肉糜了。”


    “每日都是你亲自喂他吗?”


    她摇头:“我也就晚饭喂喂他,他夜里闹腾,早上我经常起不来,都是采云和几个嬷嬷喂,中午给他喂点米汤,晚上我喂。”


    “他夜里不睡觉吗?”裴悬很敏锐地捕捉到他认为的重点。


    余月初坐到榻沿上:“他现在还不太能睡一整夜,不过近来越来越好了,再过段日子应该就能睡一整夜了。”


    “朕今晚能留在这里吗?”他试探性问道。


    余月初声音冷了几分,却也不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孩子夜里吵,怕是会影响明日皇上上朝。”


    “朕也可以帮你哄他,你可以睡个整觉。”


    她抬了抬眸,水眸轻颤,唇角似乎扬了扬:“皇上当真半分都不介意?”


    闻言,裴悬脸上反而多了几分坦然:“这是朕的孩儿,朕有什么好介意的。”


    这遭换她愣住了,良久,轻飘飘吐出一句:“皇上请便。”


    话虽如此,余月初还是把孩子交给了采云,让她抱走了,要是夜里实在哄不了了再抱回来找她。


    躺在榻上,她本能地远离他。


    半晌,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静谧的夜里存在感极强:“朕会查清楚事情的原委,不管最后你是否还当朕是凶手,朕都认。”


    女子背影一僵,没吭声,更深地将自己埋进被窝,蜷缩着。


    裴悬侧过身面对着她的后背,试探性伸手抓住她的肩头。


    见她没挣扎,他小心翼翼地蹭了过去。


    一时间,余月初背后贴上一具炙热的身体,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整个裹挟,她也只是僵了一瞬,便慢慢放松了身体。


    感受到他的手慢慢下滑,掠过她的中衣,不知何时探了进去,大掌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给她。


    他将脸埋在她后颈,感受着她的气息,声音沉闷:“这几日你来癸水,有没有好好吃饭?你也不让朕来看你,又瘦了,可以恨朕,也可以怪朕,但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算朕求你。”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挫败感,他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原本还有些疼的小腹被他温热的掌心覆盖,他的手很老实,就规规矩矩地覆在上面,热意传递到她小腹上,疼意几乎消失不见。


    她没说话,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小腹上拿开。


    不等他发问,她一下子将他的手压在枕侧,自己撑在他上方,然后,朝他颈侧咬了一口:“唔…”


    “嘶…”她这一口咬得不轻,疼得他本能倒吸有一口凉气,闷哼出声。


    她的牙齿啮咬在他颈侧,带来细细的刺痛感,还有舌尖的软意,像要咬穿他的脖子。


    裴悬抬起另一只空出来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后背上。


    过了会儿,她才松开他,翻身平躺,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轻声:“皇上此番前来,只是为了说这句话的吗?”


    裴悬摇摇头:“朕还有一事要跟你说。”


    “何事?”


    “二皇姐要回来了。”


    第36章 故人


    “什么时候?”久违的人果然能提起她的兴趣。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 平躺着:“大概明日,最晚后日就到了。”


    余月初想到裴昭宁从前是住在凤栖宫的,措了措辞,侧过身来看着他的侧脸:“那昭宁姐姐回来住哪?”


    男人侧过脸看着她:“建好公主府了, 离皇宫不远, 皇姐会去公主府住下。”


    余月初垂眸:“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


    裴悬叹了口气:“她刚嫁过去的时候那个夫君死了, 那边一直有父死子继的传统, 皇姐不依,那个新的君主哪受过这样的屈辱,一气之下把皇姐贬了位份, 但是他也没再娶旁人, 朕也是一年前才打探到的消息。”


    “所以一年前你就在谋划这件事了?”


    裴悬点头。


    清冷的月辉中, 他的眸色渐深, 看在她眼里, 她忽然轻笑了下:“那人说昭宁姐姐不依他,这是屈辱, 到底是野蛮人, 从未想过这对昭宁姐姐来说才是莫大的羞辱。”


    说着,余月初平躺在榻上,双目无神地往上看。


    “都过去了,好在,朕把皇姐接回来了,不是吗?”锦被中,一只大手悄然握住她的手。


    她怔愣了一瞬,没回握住他,也没挣开。


    她的手跟从前一样,柔而韧, 他的掌心比起从前多了些薄茧,存在感极强,指甲修剪得圆润。


    余月初声音有些飘忽:“裴悬,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个好人,有时候我又觉得,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活剐了你,我怨你、恨你,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些话从她嘴里轻飘飘地说出,不疼不痒,可落到他心口却有千钧。


    “我似乎是那个最没有资格恨你的人,这一切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都是导火索,可是裴悬,我好恨你……”她的眼泪跟着落下来,流入鬓角。


    他没说话,喉头哽住,便是有千言万语此时他也无从出口。


    余月初抿抿唇,笑着,声音却带着泪意:“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跟你好好过日子,但是我有了序安,他长得跟我的裴郎好像好像,我每次看见他的脸,我就会想起裴郎,与他成婚起初虽非我所愿,但是那七年是我过得最无虞的七年,他太好了,对我太好了,好得那段时日就像一场梦,梦醒了,人也没了……”


    她将锦被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


    暗淡的月光照着她眼中的晶莹,裴悬连她发颤的眼瞳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悬一句话都没说,迟疑着将她抱进怀里,搂紧她发颤的身子,任由她的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身上,一声不吭。


    她哭着的泪打湿了他的中衣,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哭诉着什么,她想与那段过去割舍,但是她做不到,她对不起裴风,但是她却没资格怨恨裴悬。


    他们一个个看似都待她好到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能摘下来给她,但也是他们把她逼到绝路。


    “前些日子我娘亲进宫看我,我不明白,当初嫁到五王府就是为了延续家族荣耀,如今我入宫为后,他们来看我,明明他们对我的关心都是真的,但是为什么一定要一次次叮嘱我不要忤逆夫君,一遍遍跟我强调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我又是臣又是妻,可是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要我以家族为重吗,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对他们是纯粹的真心,他们对我却是夹杂着利益的爱,为什么连爱都是有条件的……”她压抑了太久,就像找到了个宣泄口,埋进裴悬怀里嚎啕大哭,声音近乎嘶吼。


    “他们根本没有想过我到底是怎么样的处境,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说着,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还有你!当初我问你能不能带我走,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陪你吃苦,你怎么知道我就娇气成那样,连一点苦都吃不了……”


    她的声音愈发嘶哑,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吐出来,然后质问他们凭什么都不考虑她,都一味的以“为她好”来替她做决定,从来不过问她自己的感受,也从来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悬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子,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她这样是否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直到她一口咬在他下唇上。


    一个不像吻的吻,她发了狠般咬他,疼得他闷哼一声,紧接着她尝到了血液的甜腥,这才松了松力道,盯着他看了好久,张了张口:“罢了。”


    她回身躺回自己的位置,侧身背对着他,不肯再说一句话。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直到她的呼吸长长地颤了颤,他才悄然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要挣开之前,低沉暗哑的声音于耳侧响起:“别动,让朕抱会儿,就一会儿。”


    她不再动弹,他强健有力的心跳透过两人单薄的衣衫传递到她背上,与她节奏被打乱了的心跳渐渐同频。


    男人的大手一手覆在她柔软的小腹上,轻轻按揉着,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她整个人都被他裹住。


    他的手一直很稳,小时候就很稳,牵着她的时候很稳,抱着她的时候很稳,骑马将她护在身前的时候更稳,她一直知道。


    她没挣扎,他的手轻轻按揉她的小腹,声音很轻,甚至带了点祈求:“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也要个孩子,好不好……”


    余月初怔了怔,弓了弓身子,没说话,也没同意也没拒绝。


    她真的恨他吗?


    她不知道,但她该恨他,该恨死他。


    裴悬一夜没睡着,怀中的人累了,呼吸逐渐清浅,眼角还有泪痕,他凑过去轻轻吻了吻,虚虚的,唯恐把她弄醒了。


    翌日余月初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早没了人影,伸手一摸也是冷的,看来他早就走了。


    采云刚好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忙道:“娘娘,二公主回来了,现在已经到宫门口了,奴婢伺候您洗漱,我们去看看罢?”


    余月初微微睁大了眼睛,勉强扬了扬唇角:“好,序安醒了吗?”


    “娘娘放心,有几个嬷嬷在那看着呢,小殿下今天很乖,醒来后就没哭没闹。”


    她点点头:“好。”


    余月初在采云的帮助下洗漱完毕,脸上涂的脂粉比平时厚了些,勉强遮住哭过的痕迹。


    她到了裴悬的乾清宫殿前就听见祝子和的笑声,他一看余月初来了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娘娘,就等您了,皇上和二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余月初点点头,提着裙摆进了殿内。


    裴昭宁坐在一侧,裴悬端坐正位,余月初微微福身,垂眸:“皇上。”


    “快坐。”


    待到余月初坐下,她这才看向裴昭宁,裴昭宁的眼睛是红的,想必是哭过一回了。


    她张了张嘴:“昭宁姐姐。”


    裴昭宁眼里是含笑的,阔别八年再回到这里,她自然是开心的。


    余月初有很多话想说,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没脸见裴昭宁。


    上回自己还是她嫂子,如今倒成了她弟媳。


    见她有些为难,裴昭宁刻意略过这个话题,转眸看向自己身侧戴着面纱的贴身侍女,轻声道:“还不快摘下面纱让皇后娘娘看看你是谁。”


    那女子点点头,轻轻走向前,朝余月初行了个草原上的礼,不等余月初发问,她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纱。


    小麦色的皮肤,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是草原上翱翔的鹰。


    余月初一瞬间呼吸凝滞。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这个女子,她曾见过的,但是……


    “皇后娘娘,奴婢那央。”那央的声音比较粗,她生得比中原女子略壮些,看着也更利落些。


    此话一出,余月初脑中“嗡——”的一声,瞪大了双眼,双瞳震颤,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惊讶、喜悦。


    “那、那央…?真的是你!”余月初忙站起身来,握住了那央的手,话里藏不住的惊喜,竟然真的是那央。


    “可你不是草原上的…你怎么去的北漠?又是怎么成为昭宁姐姐的侍女的?”


    那央轻笑:“当年我阿爹为了两头牛和几只羊把我卖给草原上一个老光棍,我想到了娘娘跟我说过的,我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我就趁成婚那日他们喝得烂醉跑了出来,中途连鞋子都跑烂了,然后一路辗转,被人牙子拐走卖到了北漠,后来那里的人见我长得壮实有劲,就送进王宫当差了,再后来,我就遇到了我们的王妃娘娘。”


    余月初闻言破涕为笑:“这说来,倒是我当初给你带去了离开草原的想法!”


    那央毫不避讳地点头:“嗯,若没有娘娘,便没有今日的那央,我想通了,我没必要在那里蹉跎一生,我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所以在王妃娘娘问我想不想跟着回京城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跟来了,因为从前有个小姑娘跟我说过,我如果在京城,会有更好的未来。”


    余月初眼眶酸涩,扬起唇角,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话。


    裴悬从位置上下来,看着她:“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她眼睫颤了颤,对上他的眼睛,轻笑:“多谢皇上。”


    “那今夜初初别赶朕走了,好不好?”他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侧言语。


    第37章 温存


    送走了裴昭宁和那央之后, 余月初才回过身来,看着他:“皇上也知道,我这几天来癸水,怕是不太方便…”


    不等她把话说完, 裴悬上前在她脑门上轻弹一下, 语气戏谑:“想什么呢?朕就是想抱抱你, 不干别的, 就单纯想抱抱你。”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畔,呼出的气息温热,一时间她的耳尖一直到脖颈都泛起粉色。


    “孩子离不开我。”


    “朕看那晚他也挺乖的, 若是初初不放心, 让他睡我们中间也行。”


    余月初皱着眉看向他, 一副看不透他的样子。


    男人伸手扣在她腰上, 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垂眸:“爱一个人就是,爱她所爱。”


    余月初本能将双手抵在他胸膛上, 闻言, 水平无波的眼眸终于有了波动,张了张口,半晌也只说了句:“何苦呢?”


    他收了收双臂,将她整个人嵌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忖度片刻,语气坦然:“或许是不想再因为自身的原因再跟你错过一次,这个理由可以吗?”


    “不累吗?”


    他摇头,亲亲她的发顶:“不累,初初别躲着朕就好。”


    “裴悬。”


    “嗯。”


    “今晚陪我一起看着安儿罢。”


    “好, 批完折子就去陪你。”


    第一夜,他跟她中间躺了个序安。


    第二夜,他跟她中间还是躺了个序安。


    第三夜,序安被他以夜里老是吵醒她为由抱给了乳娘。


    第四夜,他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在怀。


    第五夜……


    余月初早早地把孩子抱给了奶娘,不知怎的,今日她格外想念裴风。


    每夜睡在裴悬怀里,心心念念的却是裴风。


    人怎么就是这么的……


    什么都得等到失去了才开始追忆,甚至夜里有那么几瞬,她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一时间竟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她喜欢桃花酿,儿时第一次尝过之后就爱上了。


    她记得第一回 是在九岁那年秋天,她跟着娘亲进宫,娘亲找淑妃娘娘,她便找裴悬一起玩。


    当日淑妃遣人挖出了埋在地下十五载的桃花酿,余月初看娘亲和淑妃娘娘都喜欢,便吵着也要尝尝。


    娘亲拗不过她,便拿了支干净的筷子蘸了蘸让她尝。


    余月初尝了一口就喜欢了。


    “采云,给我倒满酒壶。”她眼眶有些红,声音懒懒的。


    “娘娘,怎么突然想喝酒了?”采云边将她面前的酒壶倒满,边试探着问,余月初不常饮酒,也就是开心或特别难过的时候会喝点。


    “让你倒就倒,”又觉得自己这话重了些,她又缓了缓声,“我想喝点。”


    采云轻声应着,不再多言,倒好酒之后识趣地退到一边。


    一直到明月高悬,裴悬才推门而入。


    冷风夹着他身上的松香一齐钻进她呼吸间,一时间酒意散了些,几瞬的工夫他闻到了酒气,眉头微皱顺手带上了门:“今日怎么喝酒了?”


    余月初抬眸看他,水眸中潋滟着雾气,酒意渐浓。


    “唔…你要不要尝尝?我…及笄当日埋在家中后院的,前几日刚差人挖出来送过来的…桃花酿。”她的声音染上醉意,眼眶一圈微红,双唇水润着,泛着樱粉色,细微的坑洼倒显得她愈发水灵,有那么一瞬间,裴悬好似看到了十四五岁的初初。


    “初初……”裴悬拉过凳子坐到她对面,她脸上挂着浅笑,眼里氤氲着泪水,一点点浸润他的心。


    “甜的,你尝尝。”她站起身来给他斟满酒,然后端起来递到他唇边。


    裴悬眸色渐暗,没伸手接,就着她的手将酒水一饮而尽。


    微凉的酒水从他唇角滑落,落到他下巴,然后滑过脖颈,在喉结出停了停,男人喉结滚了滚,酒滴顺着隐入领口。


    她看着他轻笑。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年她十三岁,她喜欢他领着她去城中不同的酒楼尝不同的桃花酿。


    她虽喜欢,却不贪杯,一月也就跟他出去一次,回回尝到喜欢的,脸上的笑都会比她喜欢的糯米圆子更甜。


    偶尔他嫌她贪杯,便将酒壶中余下的尽数倒进自己杯中,每每此时,她都笑嘻嘻地凑过来,将身一弯,脑袋一歪,凑过来讨酒喝。


    口中甜甜地唤他“裴悬哥哥”。


    他总会说,等她再大些,等她再大些,就不必这样拘着了。


    等她再大些,他便娶她。


    只是她每回都困,从没撑到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过。


    一瞬间的失神,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醉意:“皇上在想什么?”


    他哑然,轻笑:“在想初初。”


    毫不避讳。


    哪知她脸上的泪跟着绽开的笑容一起冲击着他,她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当年我跟你讨酒喝的事,当年,你后面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啊……”


    裴悬愣了愣,没说话,轻扯唇角,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微凉,她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一下下划过,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十年了……”


    “嗯,十年了。”


    裴悬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侧,伸手将人揽过,她顺势靠在他肩头,泪珠不受控地往下掉,落得凶。


    “告诉朕,初初在难受什么,好不好?”


    男人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为她拭泪。


    余月初吸了吸鼻子,抿唇,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索性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声音发颤,发声困难:“这里,难受,很难受很难受。”


    “为什么难受呢?”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心口上,隔着衣裳,也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一下下敲在他心上,逐渐与他的脉搏同频。


    “唔…因为我该恨你的,该恨死你才对……”


    “嗯,朕知道,那初初的意思是,现在不恨朕了吗?”


    怀中的女子摇摇头,声音醉得厉害:“不是,不是不恨你,可、可是我好像对你不只有恨…我好对不起裴风,我好、对不起我的裴郎……”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碎成碎片的话语中,他一点点拼凑出来她的意思,她恨他,但她又不恨他,她觉得自己不恨他就是对不起裴风,她恨他就是对不起他,她整个人一直被这样那样的矛盾不断撕扯着,实在撑不住了才借酒消愁。


    “初初,别这样,朕心疼。”


    “我想让事情变好,可是我谁都对不起……”不知何时,她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领口,把布料都纂皱了。


    眼看着她的泪越落越凶,男人有些慌乱,细细碎碎的吻胡乱地落在她发顶、眼角、眉心、鼻尖,他不住地说着:“你不需要对得起所有人,这一切不是你导致的,初初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了,初初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好。”


    他的唇最后落到女子的樱唇上。


    她的唇发颤,上头的酒渍随着两人双唇的相贴一并沾到他唇上,舌尖轻抿时尝到了味道——


    微苦,回甘,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她一瞬间的怔愣,罕见的,她没推开他,原本紧紧攥住他衣领的手松了松,然后顺着挪到了他后颈处,细软的手指扣住了他的颈侧。


    咸涩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入两人相交的双唇间,濡湿的触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


    男人的大手扣在她腰上,一个用力,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顺势将人抱到腿上坐着。


    她似乎没有一点惊讶,只是抓住他衣衫的手指更用力了些,之间泛起白色。


    两人谁都没动,连相交叠的双唇都没动弹分毫,余月初的手指不知何时顺着滑进了他后颈的衣裳中。


    她的手四季微凉,指尖的凉意更是让人难以忽略,一点点顺着滑到他身上,紧贴着他的肌肤,冷意中夹杂着指尖划过的微痛。


    也好,她带来的痛也是好的,至少是带给他的。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也不知是谁的舌尖先抵住了谁的唇缝,一点点地、不急不躁地、慢慢地刮蹭着,一点点瓦解另一方的防备。


    舌尖相触的一瞬间,两人才稍稍有了些实感。


    余月初睁了睁眼——


    他压根没闭眼,一直垂眸看着她,长睫的影遮住了他眸中的情绪,但是他暗沉的眸色像能将她整个吸进去。


    不等她稍稍看得仔细些,原本就微睁的眼睛被他抬手捂住。


    湿润的、挂着泪珠的眼睫轻轻蹭过他的掌心,带着湿意的痒意顺着掌心传递到他全身,最后直达心脏,他们心跳也是一样的快。


    “有点喘不动气了……”间隙,她轻声抱怨,继而抿唇,声音闷闷的,“裴悬哥哥……”


    声音细小得有些听不清。


    裴悬闻言,心口像被掖了团棉花,她方才唤他“裴悬哥哥”。


    他的吻跟裴风全然不同,裴风的吻是轻柔的,更倾向于引导着她迎合,但裴悬的吻不同,他的吻是充满占有欲的,不需要她的配合,更不需要她似是而非的学习,只需要她承受他的吻,接受他的侵占,他想掠夺她的一切。


    裴悬松了松口,双唇微分的一瞬,他抵住她的额头,余光中看见她水光潋滟的唇微微分开,呼吸清浅而急促,酒意尚未散尽,她呼出的气息中还有淡淡的酒意,夹杂着她双颊的微红,一点点地充斥着他的视野。


    余月初将将喘息几瞬,不等她再开口,双唇再次被男人攫住,一时间乱了分寸——


    他将她托着腿弯抱起来,轻轻放到了榻上。


    一时间,罪恶感油然而生。


    她如今是在跟她的杀夫仇人,她该恨的人————


    作者有话说:注:“酒意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取自北宋柳永《凤栖梧》


    第38章 模糊


    丑时刚过, 她抬手轻抚眼前男子的脸庞,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呈“川”字,愁绪似乎一点点爬上来。月影微曜, 余月初一瞬间的恍惚, 她的指尖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


    微凉的指腹缓缓滑过他的眉骨、山根、鼻梁, 慢慢滑到人中, 然后,停在男子的薄唇上。


    他的唇很软,他一直以来跟她说的话也软, 就像他服软一样。


    余月初垂眸看向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他的骨节比她的粗, 撑得她的手指有些疼, 交握了半晚上也没适应。


    他的指腹上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茧子, 时不时随着他的动作蹭过她的手掌, 痒痒的,有时候也感觉有些疼, 可能被磨红了。


    一直维持一个动作休息实在是太累, 余月初动了动肩膀,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睡梦中的人似有察觉,原本松握的手紧了紧,将她的手指紧紧夹在他指缝间,夹得她蹙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余月初停了停动作,待到他呼吸平稳,她伸手到他胸前试了试他的心跳,虚虚地覆在他半坦的胸脯上,待到他心跳平稳了才稍稍离开些。


    她缓了缓呼吸, 尝试着把手从他手中抽出。


    一点点、轻轻地、慢慢地,抽出来——


    她先是尝试动了动指关节,没醒。


    她又往外使了使力,还没醒。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整个逃开他的包裹。


    余月初见他没别的动静,将将松了口气,试着翻身平躺,身旁的人没动静,夜深静谧,她连自己颤抖的呼吸都听了个真切。


    稍微缓了缓,余月初又轻轻侧过身去,背对着裴悬,一瞬间感觉浑身的疲累都少了些,长长地舒一口气,正准备睡一觉——


    背上贴上来一具炙热的身躯。


    登时她感受到自己被人从背后抱住,男人的手再次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揉了揉,沉哑的声音从耳后响起:“卿卿…乖一点,睡会儿。”


    他的声音带着浓烈的睡意,还有未散尽的酒意,一点点扑在她耳后颈侧,然后传到她心里。


    他方才叫她,“卿卿”。


    听见久违的称呼,一时间她有些迷茫,没吭声,良久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直着,许久不曾听到的称呼再次被用来称呼她——


    只是,换了个人,只是,她找不回头一次从男子口中听见“卿卿”这个称呼的悸动,只剩下淡淡的平静,心口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松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没动。”说着,她慢慢回过身来,跟他面对面躺着,盯着半睁半合的眼睛看了会儿,敛眸,伸手环住他的脊背,埋首于他怀中。


    她不想这样累,一时间,似乎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好累。


    好难过。


    好想哭。


    她的思绪在拉扯中渐渐消散,然后睡在他怀中。男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顶,然后似有若无的吻一点点落下,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强迫自己入眠,然后收紧了胳膊。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她被热醒了,他抱得太紧,身上的被子又厚,他将她整个人都嵌在怀里,不肯松开分毫,唯恐她趁他睡着了就飞了一样。


    “…唔……”半梦半醒中,余月初双手轻轻抵在他胸前,声音发哑,“热…太紧了…裴风,松一点……”


    她喊的是裴风。


    裴悬原本半醒的,听到她这话是彻底醒了,非但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怀中的女子哼哼唧唧的,声音带了点鼻音,甚至掺了些软意,有点委屈:“嗯……松一点…夫君……”


    裴悬僵了僵,心跳再一次乱了拍子,默默松了松手,虚虚地抱着她。


    敛眸,眸色渐深,一寸寸描摹怀中女子的面容,他曾无数次描摹的、每每午夜梦回看见的,都是这张脸,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他的手虚虚地抚上她的脸蛋,轻轻拨开脸上的碎发,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到底要朕怎么做,你才肯将心里的位置留给朕一点?”


    原本,若他当年再勇敢一些,他可以堂前教子,枕畔看妻,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懦弱,是他不够勇敢,不够果决,是他引诱了她,然后又怯懦地负了她,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怨不得她。


    只是,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直到辰时过半,余月初才悠悠转醒,身侧已经空了,桌上是还冒着热气的粥,采云抱着序安过来了。


    余月初接过孩子,亲亲他的小脸,序安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是余月初还是一句句应着,学着他的“语言”跟他交流。


    边抱着序安轻拍边问采云:“小殿下吃过了吗?”


    “回娘娘的话,奴婢已经喂过小殿下了,说来也怪,小殿下自从皇上来这里住下之后就比从前乖了许多,夜里啼哭的次数也少了,倒像是一下子长大了一样!”采云绕到余月初后侧给她理了理头发。


    余月初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轻笑:“怕不是被皇上吓到了罢?”


    采云歪了歪头:“其实奴婢觉得,皇上对小殿下挺好的,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嘛,多少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余月初捏捏序安肉乎乎的脸蛋,声音放柔:“是啊,终归还是有几分相似的,是不是啊,宝贝~”


    “娘娘,方才公主府上来人,说昭宁公主请您去府上一聚,您看……”采云帮她把鞋子拿来放到榻沿。


    “何时?”


    “就是今日,您要是去的话,奴婢现在就去给您备马。”


    余月初点点头:“好,你去备马罢,我先洗漱一下,等会儿抱着序安一起去,他也到了该去外头走走的月份了。”


    采云退了下去,余月初把孩子放到榻上躺着,自己则起身洗漱。


    等到采云收拾好东西,她也洗漱完毕,端着早早准备好的热粥喝了几口。


    “你遣人跟皇上说一声,就说我带着小殿下去公主府上了,午膳不必等我,若到了晚膳时间我还没回来,也不必等我。”


    说完,她便抱着序安在采云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半岁多的小娃娃头一回坐马车,看着车内小小的一方天地也是满心的好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澄澈地看着车内所有的陈设。


    余月初跟采云坐在车内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孩子。


    公主府离皇宫不远,也就两刻钟的车程,她们到公主府的时候,才刚巳时多点。


    余月初抱着孩子在丫鬟的引路下到了正厅。


    裴昭宁正在写着什么,那央则是在一侧侍奉着磨墨。


    见余月初来了,裴昭宁忙起身来,上前看见她怀中的孩子,眼里闪过惊喜:“这是……?”


    余月初眉目间点缀了些温柔,声音更柔:“是我的孩子。”


    “是公主?还是皇子?”


    “皇子。”


    裴昭宁闻言稍稍愣了愣,也只是一瞬的工夫,她点点头,伸手轻轻摸摸序安的脸,轻声问:“叫什么名字?”


    “序安。‘作序’的‘序’,‘平安’的‘安’。”


    “序安…”裴昭宁细细品了品这两个字,看着孩子的眉眼发愣,扯了扯嘴角,“好名字。”


    “坐罢,今日请你来,一是想跟你叙叙旧,说说体己话,二来,那央有话跟你说。”


    余月初跟着坐到裴昭宁对面,转眸看向一旁的那央,美眸含笑:“你有什么话要说?”


    那央跟在裴昭宁身边多年,几乎已经没有异族口音了,她除了比寻常女子更高些、壮些,没有任何区别。


    “我想出去看看,先自己在城里开家酒楼,等攒够了银两,我想出去游历,这大好河山我想都去逛逛。娘娘说得对,当年我只以为自己的一生就系在草原上了,我的一生可能就是被阿爹阿娘卖给那个老光棍,然后被他打死或者饿死,因为这在我们那里并不稀罕,但后来我想通了,我该逃出去,我该去别的地方看看,那里不是什么好地界,我不该也没有义务将自己的一生赔给我阿兄。”那央眼里有光,有对未来的向往,有对未知的渴望,更有对自由的热爱。


    余月初微微抬头看她,问道:“那当初我要你跟我回京城,你为何不愿?”


    那央挠了挠头,解释道:“因为当初那样的情况实在太多了,在草原上司空见惯的习俗了,卖掉女儿,换来牛羊,然后再给儿子娶媳妇,没人在意被卖掉的女儿,就算是死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一枕破草席卷起来扔到草原上没人的地方被狼之类的野兽吃干净都是常事,我当时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别的命,只觉得自己命不好投生成个女子。”


    “那你后来是如何想明白要离开的呢?”


    那央声音沉了沉:“因为在我出嫁那天晚上,我阿娘死了,前些日子她就染了疫病,阿爹只会找些巫医来驱邪,就算我求着他,他也没给阿娘拿过一副草药,其实若是卖掉一头牛的话,阿娘的病是可以好的,但是阿爹为了给阿兄娶媳妇,他说那是阿娘的命,她命该如此…”说着,她的声音颤了颤。


    “可是阿娘什么都没做错,她为这个家奉献了一辈子,在我嫁人当晚,阿娘躺在破草席上死了,然后被阿爹扔到了草原上,我疯了一样地跑了,跑了一夜才找到阿娘的尸身。”说着,她含泪的眼睛却又笑了笑,“我曾听娘娘说,人死了是要埋到土里的,这样就能早些投胎,我就把阿娘背着上了山,把她埋了,然后我被那个老光棍带人抓到,他把我打了一顿。后来我假意顺从,让他放松警惕,终于在几个月后,我跑了出去,凭着对娘娘当初离开的路线的一点点记忆,拼命地跑,跑烂了鞋子,脚底都跑出血,后来就被人牙子骗走,再后来的事情,娘娘就都知道了。”


    余月初听着她一点点叙述她的过去,每句话都是含着血泪的,她很难想象,那么那么远的路,那央一个人是怎么走过来了,她是翱翔草原的鹰,却不该被草原束缚,这十年来,她一直都在自救,终于,她自救成功了。


    余月初湿了眼眶,轻笑:“那,等你在城里开了酒楼,我一定跟昭宁姐姐去给你捧场,然后等你游历大好河山,年纪大了再回到京城的时候,我们再在一起听你讲不同地界的风土人情。”


    那央理了理思绪,点头:“嗯,若是没有当年与娘娘几个月的交情,便没有今日的那央,那央说不定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问津的夜晚。”


    “好啦,那央,你去收拾东西罢,本宫给你备下了本钱,到时候挣了银子,可莫要忘了本宫。”裴昭宁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戏谑。


    那央应了声,退下去收拾东西。


    裴昭宁坐回自己的位置,抬眸看向余月初:“月初,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任何人裹挟。”


    余月初却只是愣了一瞬,继而摇摇头:“已经晚了,来不及了,我还有安儿在这里,他现在离不开我,我只能这样。”


    以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关系跟裴悬纠缠着。


    裴昭宁看出她的忧虑,伸手握住她的手:“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你亲手救了那央,你一定也有自救的能力。”她顿了顿,忖度了一下,再次开口,“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是不想回来的。”


    第39章 交易


    “嗯?”余月初放下茶盏, 侧目。


    裴昭宁淡笑:“所有人皆知,我刚嫁过去的时候是不愿的,去了之后过得也不好,北漠当时的君主已年过四十, 侍奉的姬妾没有八个也有是个, 只是她们身份算不得高, 所以我去了之后自然而然地成了王妃。只是我没想到, 原来在我之前,那个男人曾有过正妻,还有个儿子, 也就是现今北漠的君主, 我虽比他小上两岁, 于理, 他却也要唤我一声母妃。”


    余月初双瞳颤了颤:“那后来老君主死了, 他……”


    裴昭宁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点点头:“嗯, 他一向讨厌繁文缛节, 但是却遵循了父死子继的那一套规矩,我自是不愿,哪怕我再恨那个老君主,我也无法在他死后接受他的儿子成为我的丈夫,所以我在听到皇上要把我接回来的时候是欢喜的。”


    “那为何后来又不想回来了呢?”


    “我怕他们动起手来,受苦的是无辜的百姓,我总觉得,我一人受些屈辱总好过折损成千上万的兵士,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谈判出奇的顺利, 他…”裴昭宁轻轻阖眸,“我没想到他那么轻易就放我走了。”


    虽然只有一瞬,可同为女子,还是被余月初捕捉到了,轻声顺着她的话往下:“那现在的那个君主人还挺好的。”


    裴昭宁点点头:“嗯,他也挺好的。”


    “那姐姐同我说这些,是……”


    裴昭宁笑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希望你不要被太多东西裹挟,毕竟人生是你的,不要等到年岁大了,走不动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余月初盯着手中的茶盏,敛眸轻笑,带了些自嘲:“我牵挂的人和事太多,早就跟这里的一切绑在一起,分不开了。”


    “那你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呢?”


    她愣住了,她自己,追求的东西。


    她追求的是什么呢?


    是年少时的芳心暗许,还是少年夫妻的恩爱,还是如今帝后之间的爱恨纠缠,却要相辅相成的一生?


    “除了序安,除了你的家族,你爱的,你所追求的还有你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有想过吗?”裴昭宁看着睡得正酣的孩子,声音很轻。


    这话就像绵密的针,一根根地扎进余月初的心脏,疼得她喘不上气,明明被扎满了,但内里却是空的。


    可是要她离开序安么?


    她怎么舍得呢。


    回到宫里之后,刚好碰到裴悬下朝。


    天已经擦黑了,余月初见他才下朝,上前询问:“皇上今日下朝怎的这样晚?”


    裴悬眉头皱得很紧,看了看她怀里睁大眼睛的孩子,伸手捏了捏他的小手,尽量放缓声音:“今日事务繁多,朕跟众位大臣就忙得久了些,刚好你也回来了,朕直接去凤栖宫。”


    余月初没多言,福了福身:“是。”


    “把孩子给朕抱着罢。”


    “这……”


    余月初犹疑不定,序安却听懂了裴悬的话,伸手找他抱。


    裴悬顺势接过他,转眸对余月初道:“他喜欢朕。”


    余月初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孩子,点点头:“嗯,他喜欢。”


    夜里凤栖宫内焚香,安神香。


    淡淡的烟雾中,余月初看不真切眼前人的脸,将孩子哄睡后,忽然觉得自己心口空出的那一块愈发明显了。


    她看不清眼前人,亦看不清心中人,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子,冷意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裴悬自她身后给她披上厚衣裳,轻轻抱住她,声音很沉,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在想什么?”


    余月初身子僵了僵,摇摇头:“无事。”


    “初初,朕已经快八年没见过你开心的笑容了。”他听起来累极了,埋首于她颈间,声音沉闷。


    这话听得余月初心尖一颤,他说他已经快八年没见过她开心的笑容了,后知后觉:“为什么是八年?”


    他轻吻她的颈侧:“自从朕离开京城前往蜀地,到如今,已经八年了。”


    “那皇上有没有想过,其实皇上一直念着的人已经不在了呢?”


    余月初轻轻握住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


    她的手掌很软,指尖微凉,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初初的意思是,朕不在的七年里,初初变了,对吗?”


    她点头,不置可否。


    男人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穿透衣衫:“变了是正常的,朕也变了,没有人会一直那样,没有人会一直保持年少时那颗赤诚的心。”


    说着,外头又下雪了。


    余月初伸手探向窗外,夜里的雪格外惹眼,一片片的白化在掌心。


    “皇上,又下雪了。”


    “嗯,还有半月,就又是新年了。”


    “皇上,我要二十四岁了。”她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而后颔首,敛眸,“你知道吗,其实比起十年前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似乎除了年纪之外,别的任何能力都没有增长,一直都是依附在旁人身上的菟丝花。及笄前依附于父母,及笄后依附于夫君,现在依附于皇上,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我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似乎现在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可是经历了那么多,到头来我对不起任何人。”


    “没有。”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肯定。


    “初初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朕对不起初初。”她越是平静,他越是害怕,就像握不住的沙,要从他手中流走。


    “近日朝堂上的流言,初初可有耳闻?”


    她侧目,微微仰头:“什么流言。”


    “他们说序安不是朕的骨肉。”


    余月初心里一惊,身体一瞬间就僵了,几乎是立刻转身,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说过,若皇上伤害我的孩儿,我就死给皇上看。”


    裴悬忙按住她的肩头:“你别激动,此事已经被朕处理好了,朕跟他们说,朕还没有昏庸到要给自己戴绿帽子,只是初初,朝臣都看得出来你我之间貌合神离,所以想要这流言完全被压下去,初初需要跟朕扮演一段时日的恩爱夫妻。”


    “我答应。”


    她答应得干脆,毫不犹豫,比他想象中顺利很多,她眼中却全然无他,心口涌上一阵酸涩,直到喉头。


    裴悬眸色暗了暗,沉声:“等此事风头过去,朕给你一个机会。”


    她抬眼,松了松劲儿:“什么机会?”


    “朕给你一年时间,让你去探寻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但前提是,不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在这个过程中,初初不要被朕抓到,若是被朕抓住了,就安安稳稳做皇后,初初意下如何?”


    余月初皱眉:“我怎么可能跑得掉,怕是还没出京城就被皇上抓到了,刚何况还有安儿,他离了我根本不行。”


    “朕会照顾好安儿,这个你可以放心,至于会不会被朕抓到,三个月内朕不会派人监视你的行踪,三个月后,不管你是否愿意,只要被朕抓住了,就得乖乖回来,对那个人彻底死心,初初能做到吗?”


    余月初垂下眼,似是在权衡利弊,但裴风的死存疑,那人只说见到了他身上的玉佩,但尸体被烧得根本辨不出身份,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可能,但万一……


    良久,她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从这往后的几个月,皇后娘娘,还是要尽到该尽的责任才是。”男人声音有些哑,大手不知何时爬上了她的腰身,扣住。


    随着距离的拉近,余月初本能抬手抵在他胸前,想推他,但是看见他渐冷的眸色,她又松了力道,轻声应下:“嗯,我会的。”


    “等安儿会走路了,断奶了,我就离开,届时还请皇上对他,视如己出,还有,皇上莫要为难我的家人,不论会不会被抓到,一年后我都会回来。”


    男人没说话,俯身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一只手托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有些粗砺的薄茧划过脸颊,存在感极强,她脸上不多时就染上了一阵热意,一点点爬上心头。


    屋内的安神香此时倒变了味道,模糊中给两人眼前都盖了一层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的东西,面容逐渐模糊,她抿了抿唇,头一次——


    踮起脚尖,凑上去朝男人的唇角,亲了一口。


    这个吻很轻、很柔,甚至有点发虚,有种不真实感,只在他唇角上做了一瞬的停留,短暂到他都怀疑她是否真的亲了他,可唇角残留的灼热骗不了人。


    裴悬哑然:“你还真是……”


    他没说下去,在她脚尖落下的一瞬紧紧扣住了她的腰,顺着力道,往上一提。


    余月初眨了眨眼,轻咳两声:“皇上大可不必这么着急,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食言,往后几个月都会跟皇上扮演恩爱夫妻。”


    男人微微眯眼,轻笑,凑过来,语气带了些戏谑:“其实假戏真做也未尝不可,毕竟做戏做全套。”


    她愣了愣,伸手抵在他胸前,有些结巴:“安儿已经睡了,我前头已经连着两天没抱着他睡了,我有点想他……”


    声音越说越没底气。


    “无妨,安儿又不是没在你我中间睡过。”


    像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好不容易达到的平衡,在她眼里却像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此番让她出去,无非是想让她知道,离了他,她或许能活下去,但绝不会活得这样轻松。


    裴昭宁回来的时候就跟他聊过,她说人心里最大的坎是自己给的,他若一直强行将余月初留在身边,他们的关系可能会越来越僵,只能让她弄明白自己的内心,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徐徐而图之,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PS:后面几章也是让裴悬吃上好的了。


    第40章 恩爱


    半月后年关又至, 余月初又想起去年,很大的雪,裴风那时在岭南,又是瘴气又是冷气的, 她一想起这些就止不住地想哭。


    “在想什么?”自打那日跟她达成协议做恩爱夫妻, 裴悬一下朝就往凤栖宫跑, 一天恨不得泡在凤栖宫, 恨不得黏在余月初身上——


    或是把她挂自己身上。


    他从她身后轻搂住她。


    余月初愣了愣,舒了口气,放松身体, 微微后仰靠在他身上:“没想什么, 今日忙完了?”


    “嗯, 忙完了, 所以来寻你了。”


    见她没说话, 裴悬又问:“怎么了?整个人都恹恹的。”


    她眼瞳颤了颤,看着外头的残雪:“我只是在想, 这样的天气, 若身上没有很厚的衣裳,会不会冻坏啊……”


    裴悬没说话,只是又紧了紧环住她的手。


    “马上就开春了,想来也不会太冷。”


    “可是都说春寒料峭。”她发冷的手覆到他手背上,力道很轻,有些心不在焉。


    “皇上这几日忙吗?”


    “怎么忽然这么问?”


    她敛眸,措了措辞:“想出宫看看,日日闷在宫里也没事干,我记得从前来宫里,宫里的娘娘也没有我这么闲的。”


    裴悬闻言轻笑:“从前老皇帝后宫佳丽三千, 自然争风吃醋的多,可惜他自己福薄,妃嫔们日日争风吃醋,今日有人落水了,明日有人见红了,后日又有人中毒了,也没养得活几个孩子,这才风波不断,如今后宫只有你一人,上哪能有这样那样的幺蛾子。”


    说着,他的气息沉了下来:“当年朕的母妃生朕,也险些被害得难产而死。”


    余月初心里一颤,缓缓扭过头看向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话来。


    她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了会儿,略带迟疑地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然后,深深地埋进他怀里。


    独属于她的馨香盈怀的一瞬,裴悬整个人都僵住了,这还是这一年多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带着安抚的意味,她一句话都没说,却像什么都说了。


    两人心跳同频的一刻开始,他心里隐秘的一个角落渐渐松动,却扯得生疼。


    余月初埋首他颈间,声音发闷:“从前没听你说过这些。”


    “怕你听了破坏心情,更怕你听了觉得朕是在求你怜悯。”男人的大掌轻抚她的后背,极有耐心地一下下抚摸。


    她顿了顿:“为什么不能是怜悯?或者,为什么不能是同情?”


    “从前年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有上位者的同情怜悯有什么不好?可后来老皇帝明目张胆地用母妃的性命来换取当时皇后的信任,来博取他们年少之谊的时候,朕忽然就不想了,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想要什么,就自己抢到手,不想被旁人踩在脚底下,那就要把旁人踩在脚底下。”


    环住他脖颈的双臂明显收紧,女子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定定地看着他:“其实,若是抛开你我之间的恩怨,你会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类型,是我想象中的如意郎君的模样。你有能力、有地位,可以为我摆平一切阻碍,我想做什么,你都能给我提供条件,最重要的是,你爱我。可惜我抛不开,抛不开你我之间的恩怨。”


    她敛眸,不再看他,双手却没松开:“裴悬,我们之间现在隔了太多东西,其实要是我全然不在意抛下的话,我们并不是不能和好如初,但我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颈窝处有了点点濡湿感,他没吭声,紧了紧拥住她的双臂,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发间。


    “明日带你出宫去散散心,好不好?”


    闻言,余月初挤掉几滴泪:“去哪?”


    “去白日里带你逛集市,夜里看灯会,明日一早回来,好不好?”


    她又埋进他怀中,点点头,带着鼻音“嗯”了声。


    第二天裴悬起了个大早,将一整天的政务处理完,便去了凤栖宫。


    余月初已经梳洗完毕,见他过来,有些忸怩道:“可不可以不带那么多人,不自在。”


    男人点头:“嗯,就我们二人,再有两个暗卫在暗处保护,这样可满意了?”


    她眼珠转了转,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出发罢。”


    裴悬牵了匹马,两人同骑,他已经换了身衣裳,不至于太扎眼,她身上的衣裳素净,发间也没有什么惹眼的发饰。


    出了宫门,余月初坐在马上,整个人被他裹在怀中,冬日寒凉,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蹙眉:“早知道就不骑马了。”


    “冷?”


    “嗯。”


    裴悬将速度降下,声音自胸腔传出,震得她痒痒的:“怪我,没考虑周全,再忍一会儿,等到了客栈就把马栓那,好不好?”


    余月初撇撇嘴:“怎么这会子又变了说法了?”


    男人轻笑,佯装不懂:“什么变了说法?听不懂夫人在说什么,为夫只知道我们如今是‘恩爱夫妻’。”


    她没接话茬,但是他微微颔首就能看见她泛红的脸颊,虽然她说是被风吹的,实则不然,被风吹的怎么还发烫呢。


    寒风灌进来,脖颈处一阵接着一阵的寒凉,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缩脖子。


    裴悬俯身附在她耳侧:“不如跟那年那样,初初侧过身来?”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扭过头看他——


    一脸的戏谑。


    一瞬间反应过来,她暗骂了一句,却还是半回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了进去。


    一时间男人胸腔的震颤在她耳边轰鸣。


    她也跟着心如擂鼓。


    寒风彻骨的冬日,她身上很冷,又冷又热,浑身刺挠,脸上被风刮得生疼,如今有了挡风的,脸上的热意又挡不住了。


    余月初紧紧抱住他的腰,风渐渐大了起来,因为马跑得快了些。


    “你慢些,这可不是能跑马的地方!”


    “放心,离长街还有一段距离,这里平日里没人来,我可不是那种当街纵马的纨绔。”


    男人一手执缰绳,一手护在她后背,帮她稳住身形。


    “你倒是想得周全。”


    “所以有奖励吗?”


    “没有。”


    她答得干脆,不留余地。


    “好好好,是我自讨没趣儿,先想想等会儿上街上想吃什么?”


    “要糖人。”


    他的手使了使力,勒住马:“这么大了还要糖人?”


    听着他半开玩笑的语气,她却往心里去了,皱眉:“你连个糖人都买不起啊?”


    裴悬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啊,买不起,还得夫人松一下财政大权才行。”


    她没接话茬,不肯再吭声。


    又往前走了会儿,人渐渐多了起来,裴悬拍拍她的后背:“马上就热闹了,可以看看了,你自己在马上坐稳,我下去牵着。”


    她点点头,闷声应着。


    回过身来,离了热源,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余月初轻轻打了个寒战,眨了眨眼,等双眼的不适感消失,她才定睛看向周围。


    算起来也有一年多没上过街了,从前未出阁时,经常跑出来玩,后来跟裴风成亲,裴风公务忙,也很少有空陪她上街。


    不过每年有那么三五次他难得有空,能抽出时间陪她,别的时候一般时采云跟着她出来,有什么看中了的,小玩意儿自己付钱,贵重的记五王府账上。


    裴悬先找了家客栈,将马交给伙计栓到马厩。


    他牵过余月初的手:“先去开好房间,然后就给你买糖人,别急。”


    这话听得她想笑,眯眼:“我有什么着急的,你这说得我跟小孩子一样。”


    裴悬也不与她辩论,只连连点头:“可不是小孩子吗,序安又没来,你我之间,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倒是不必这么……”


    她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说,索性闭上嘴。


    两人来到台前,掌柜的忙迎上来:“二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住店。”


    “好嘞——”掌柜又顿了顿,“您二位是一间房?”


    “两间!”不等裴悬开口,余月初率先说话。


    “一间。”


    掌柜有点难办:“您二位是夫妻?”


    裴悬点头:“嗯,不小心惹夫人生气了,一间房就行。”


    余月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平日里多恩爱一样。


    见他都这么说了,余月初也懒得再掰扯,不再说话。


    拿了钥匙进了房间,将包袱放到桌上,余月初就要出门去逛街——


    裴悬将人一把扯进怀里,稍稍一用力就压到了反锁的房门上。


    女子愣了一瞬,声音里带了点嗔怒:“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


    男人挑眉,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初初有些得意忘形,我们是不是说好了,要做一段时间的恩爱夫妻,嗯?”


    “这里又没有旁人,何须……”


    “做戏要做全套,对吧?”


    “你想说什么?”


    “所以。”


    他凑上来,一时间炙热的气息占据了她整个呼吸,她本能抬手抵在他身前,声音有些发颤:“我、我错了就是了,大白日的,你别乱来!是你说今日带我出来玩,怕我在宫里太闷了的,若是不然,你这是……”她一时间想不出词,脑中灵光一现——


    “你这哪是皇帝该做的……”


    裴悬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好整以暇道:“你还知道我的身份啊?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有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吗?”


    余月初现在只想把自己舌头咬掉,自己挖坑自己跳进去了。


    “反正,你不能反悔!”她一张脸涨得通红。


    男人挑眉:“自然不会反悔,所以,夫人亲为夫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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