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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贪念


    余月初心里咯噔一声, 忙不迭道:“快去寻啊,他身上有伤,骑马不会太快的!快去寻!侍卫人呢!都是吃白饭的吗!那么多人追不上一个人吗!”


    在场这么多人头一次见到平日里温婉的王妃情绪这么激动,赶紧连声应下, 匆匆忙忙去寻裴风回来。


    余月初脑子里像白光乍现, 整个人轻飘飘的, 耳边是愈发难以忽略的轰鸣声, 头重脚轻,终于直直地向后倒去——


    “王妃——!”幸而采云眼疾手快地搀住她,“您快先坐下歇着, 要不去榻上躺会儿?”


    余月初定了定神, 摇摇头:“不必, 我等他回来。”


    裴风独自去寻她, 她属实担心, 更觉内疚。


    “几时了?”


    “回王妃的话,快午时了。”采云接着问, “可需要奴婢去传午膳来?”


    余月初点点头:“嗯, 去罢。”


    “是。”采云说罢退了下去。


    余月初独自坐在桌旁等着裴风回来,心急如焚,惟恐去寻的人太慢了些,昨日遇到山洪的地段若再出事怎么办?


    人就是这样,总会为没有发生的事担心,尽管这事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并不代表她它不会发生,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总会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倏然落下。


    过了片刻,午膳端上来了。


    又过了几息, 采云来沏好茶了。


    再过了两刻钟,热茶也不冒热气了。


    ……


    他还没回来。


    余月初就这么等着,心里虽着急,但是这么久没什么消息也未必是坏事。只是桌上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百无聊赖地支着胳膊托着腮,时不时叹口气,直到日头偏西。


    她劳神伤身的,假寐要成真寐。


    采云多番劝说无果,余月初想着采云也累了,就让她先下去歇着,等需要的时候再把她叫过来。


    采云应了声,想来也没有旁的法子,只得遂了她的愿。


    屋内点了烛火,外头也上了黑影,余月初似睡非睡中闻得“吱呀——”一声,猛的一个激灵,霎时间抬眼——


    来人风尘仆仆地到她身前蹲下,放柔了声音:“累成这样怎么都不去睡下?”


    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哑:“在等你回来…我放心不下。”


    裴风轻笑一声:“担心本王啊?”


    她却像神游了一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轻轻嗯了声。


    “你吃饭了没有?”问完她又自言自语,“肯定是没吃,我在说什么废话……”


    裴风被她少见的迷糊逗笑了,抬手捏捏她的肩膀:“没呢,卿卿在等本王回来吃饭吗?”


    她点头。


    裴风言罢站起身坐到余月初旁边的凳子上,伸手用指尖试了试桌上的餐盘,还带着热意。


    “我去沏茶。”余月初像才缓过神来一样,起身到柜子里拿了珍藏了很久的茶叶。


    裴风看着她一步步地做完,这才道:“卿卿可是吓到了?这出去一天,怎的回来跟变了个人一样?”


    余月初斟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下,忙漾起一抹笑:“有吗?没有吓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这不没事嘛!”


    嘴角的笑与平常一般无二,但是眼底淡淡的阴郁却愈发明显,她有事瞒他。


    裴风没作声。


    待到她坐下后,裴风佯装无事地问了句:“七弟也没事吧?”


    余月初刚含进嘴里的茶水滚烫,差点烫到喉咙眼,被呛了下,忙点头:“都无碍。”


    “没事就好。”


    一时无话。


    时不时有碗筷不慎碰到一起的声音,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摇曳的烛火中,余月初垂着眸吃饭,裴风抬眼看见了她颈间的……


    红痕。


    他的眸色明暗交替,落在她光裸的脖颈处——


    那指甲盖大小的红,刺痛了他的眼,不是蚊虫叮咬留下的。


    裴风喝了口茶,放了筷子,没作声。


    余月初也吃得差不多了,饮了口茶,抬眼看向他,还有些奇怪他怎么不说话,但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眼神,莫名有些害怕。


    过了很久,她才试探性开口:“那个,夫君,你今日好像心情不太好…?”


    裴风抬了抬眼,冷不丁地道:“昨日母后来过了,来问本王伤怎么样了,顺便问我们关于子嗣的事。”


    “子嗣?”


    “嗯。”


    余月初的呼吸微微颤了颤。


    裴风舒了口气:“母后说你我成婚已有半年,却一直没有孩子的消息,她问我们自己什么计划。”


    “那夫君是怎么想的?”


    男人抬眸看向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此事本王尊重卿卿的选择,一来,子嗣之事对女子本就不公,自然要将决定权交给卿卿,二来,卿卿年纪尚小,若是不想要也无可厚非,卿卿觉得呢?”


    说话间他一直看着她颈间的红痕,


    该死,更刺眼了。


    “我其实对孩子没有太多的渴望,我似乎现在没法对一个从肚子里出来的肉团子有什么特殊情感,不过也不排斥,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余月初刚说完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皇后身边的嬷嬷来府中,当时裴风去上朝了,那老嬷嬷话里话外都是要给裴风挑几个侍妾,用以延绵子嗣。


    余月初当时没明着反驳,也没说行,将那老婆子打发走了也没跟裴风说。


    想起此事,她不由得垂下眼,莫名有种危机感。


    “怎么了?”


    余月初默了默,轻声开口:“前些日子,母后身边的李嬷嬷来过,跟我说要给你挑几个侍妾,说是母后的意思。”


    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波澜,更没看他。


    裴风皱眉:“那卿卿怎么回答的?”


    “我说一切等王爷回来再议。”


    “那此事怎么没听卿卿提起过?”


    “没必要。”


    此言一出,裴风眉头皱得更深了:“没必要?”


    他忽然感觉心口发闷,像被人喂了口棉花,喉头干涩:“卿卿为什么觉得没必要?”他冷笑一声,“旁人的妻子听闻有人要给她的夫君纳妾,大多数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识礼数的会落几滴眼泪,你怎么——”


    他忽地顿住了,后面的话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前的女孩抬眼看他,昏黄的烛火下,她的面容愈发清晰,眼中似有火苗跳动:“你希望我哭闹吗?”


    他被问住了。


    “你是不是得先跟本王说说瞒着本王的事?”


    余月初秀眉一蹙,怎么又跳到这儿来了?


    见她不解,裴风冷声开口:“卿卿脖子上的痕迹,若是前夜留下的,该是早就消了或淡了才对,可这瞧着却像新的,总不能是蚊虫叮咬?”


    此言一出,余月初心中警钟大作,慌乱间拂掉了桌上的茶盏——


    清晰可闻的碎裂声,把她吓得一个激灵。


    余月初忽然有种被捉、奸的愧疚感。


    裴风见她别开脸不说话,心里的猜测验证了个大半,俯下身凑近她:“卿卿,跟夫君说实话,嗯?”


    她还是不说话。


    裴风像没注意她的反应一样,抬手轻抚她颈侧的红痕,意味不明道:“也不知道轻些,红得这么厉害。”


    她觉得他的指腹是热的,烫得她下意识想躲开,却被男人一把扣住肩头:“躲什么?”


    “没、没躲。”


    余月初如芒在背。


    “卿卿,夫君知道你与七弟自幼青梅竹马,是本王从中横插一脚,坏了你们的好姻缘,可是卿卿,我们从来没有哪个人是只为了自己而活的,我们身后有自己的母族,我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卿卿可明白?”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游走。


    “我知道。”


    此话一出,裴风面色一凛:“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余月初不知怎样回答,但她没由来地觉得自己没错。


    “他咬你了?还是…”裴风垂首到她耳旁,呼吸灼热,“吃、你、了?”


    女孩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偏偏还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脖颈上的吻痕、夜里单独相处的年轻男女,说真的没发生什么,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回答本王的问题!”裴风捏住了她的下巴,正过脸来,语气中终于带上了怒意。


    “我说没有,你会信吗……”余月初落下一滴泪。


    裴风冷笑,指腹拭去她一滴泪,叹了口气:“若是你不这样逃避,本王也不会怎么样,真的。卿卿年纪还小,这种事怪不得卿卿,都是外头的野男人勾引你,可是卿卿,对你来说,本王到底算什么啊…用完就丢吗?”


    他的手一寸寸抚过她的脖颈,掠过那处红痕:“他怎么可以…他怎么敢的!”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看着眼前女孩越流越多的眼泪,语气奚落:“卿卿这眼泪倒也神奇,每回都落得刚好,说掉就掉,一刻都不带停的,”说着,男人的大掌覆到她的腰上,“旁的地方,是不是也这么多水啊……”


    说罢,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人扛到肩上,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伤。


    “裴风,裴风你想干什么?你放我下去——啊!”余月初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了榻上。


    榻上是他前些日子刚给她换的新褥子,被摔上去也不疼,蚕丝温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裳传到身上。


    “你要干什么——唔!”


    裴风狠狠地在她唇上咬了口,语气发狠:“裴悬来强的就行,本王就不行?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夫君到底是谁!”


    余月初被他这句话冲得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也是个疯子!


    “怎么不说话?卿卿,本王不喜欢自己的妻子被旁的男人觊觎。”


    余月初干脆破罐子破摔,冷言讥讽:“王爷不喜欢自己的妻子被旁的男人觊觎?那王爷当初觊觎我的时候呢?怎么没觉得不齿!”


    “这道赐婚是本王从父皇那里求来的!裴悬那么喜欢你,怎么不去求赐婚?本王给过你们双宿双飞的机会,是他自己懦弱把握不住,如今又来觊觎你!”


    余月初颤着嗓子:“是,他懦弱,他的行为让人不齿,那你呢!你在明知我有心上人的情况下还要来赐婚,这种结果你该早想到了的!”


    “余月初啊余月初,你到底有没有心!”裴风从未想过她是如此冷心冷情之人。


    余月初听到熟悉的话短暂一愣——


    裴风问她有没有心,裴悬也问她有没有心,凭什么事情没按照他们所希望的发展就是错的?还是她的错?这是什么道理?


    “你说我有没有心?我倒要问问你有没有心!问问裴悬有没有心!”她的眼泪越流越多,“你知道当时成婚的时候我有多恨他吗?我恨他不带我走,我恨他懦弱,可是他又觉得我不该怪他,他总觉得是我无情…还有你,若这仅仅是天家赐婚倒也罢了,你若不知情倒也罢了,可是你在明明知情的情况下还要这样做,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你对我蓄谋已久,这对我公平吗!”


    裴风被她吼得愣住了。


    余月初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委屈:“你们男人就是这样,有了问题全是女人的不是,你们把自己摘个干净,作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高洁样!


    这世间养外室的男人多了去了,连孩子都满地跑了也没人管!外室都骑到正头娘子头上了也没人管!那些男子只会说,她不过是个外室,我对她只是逢场作戏,你才是正头娘子,你要大度,怎么同样的事情落到男子身上就不行了呢!


    更何况他甚至不是外室,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你作为丈夫就可以这样?你不觉得对我很不公平吗!”


    裴风看着身下越说越激动的女孩,也知道她的话有道理,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思考——


    他俯下身,强硬地亲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吵架吵架吵架,我就喜欢写吵架


    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更新会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大概率往右)


    下章……我自己是很喜欢的


    夫妻嘛,吵架吵着吵着就变成炒菜了,也没问题!


    然后这里我有一点自己的见解。


    从古至今都在给女子立贞节牌坊,小说中常见的“守宫砂”其实基本算杜撰,而在清朝之前女子并没有那么多的贞节牌坊,在秦朝的时候生过孩子是一个女子可以坦然面对甚至引以为傲的事情。


    因为人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要身体好,身体好才能生下孩子,可为什么女性没有给男性立所谓的贞洁牌坊呢?是因为不敢吗?还是没这个意识呢?


    我觉得都不是,因为女子没必要在乎这些,与生俱来的生育能力让女子有掌控生命是否传承的能力,然而很遗憾的是,即便到现在都还是更注重男子的基因。


    但血缘这个东西本身就是直接联系在母体与孩子之间,十月怀胎建立的联系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对于孩子来说,母亲有天然的优势,而作为“父亲”,尤其是封建社会的“父亲”,因为某种意义上的“害怕”,只能拼命给自己找台阶,以此来证明孩子是自己的“种”。


    不断给女性施以枷锁,再不断抬一二三四五个的“姨娘”,而最可怕的是这种思想已经潜移默化影响了几乎当时全部的女性。


    同样的事情,双方身份掉转一下,似乎到了好现在的人看来依旧是女子的错。


    即便我们逐渐意识到不公平的存在,但这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子里,只可惜没有早些意识到这一点


    第22章 醋意


    余月初一口咬在他唇上, 毫不留情,瞬间血腥味溢满二人的口腔,疼得他闷哼一声,也没松开她。


    余月初见他这样强硬, 心中愈发委屈, 对他拳打脚踢, 伸手捶他的胸膛——


    还知道避开他左肩的伤口。


    呼吸声急促地交织在一起, 一刻比一刻凌乱,他的手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往她衣裳里钻,痒意爬上来, 伴随着阵阵战栗。


    几番来回下来, 裴风终于恼了, 一手箍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 另一只手死死扼住她的下颌, 余月初动弹不得分毫,就在她要再咬他一口的时候——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余月初喘着粗气, 被制在头顶的两只手还不死心地挣扎, 嘴上不住:“你到底想干什么!裴风你发什么疯!”


    裴风被她这话气笑了:“我发什么疯?本王的王妃都要跟着外面的野男人跑了你说本王发什么疯!卿卿,本王到底哪里对你不好?让你这样对本王,嗯?”


    这是余月初头一遭在裴风脸上看到了咬牙切齿的表情。


    他眉头皱得极深,冷白的面色如今泛着不正常的红,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不让她动弹分毫,扼住她下颌的手愈发用力,压得她骨头疼。


    “疼……”余月初倒吸口凉气,下颌处疼得让她眯了眯眼,眼泪溢了出来。


    裴风神色一松, 收了收力。


    “你到底清不清楚你已经成婚了?”他没辙了,他甚至感觉她现在连成婚到底意味着什么都不清楚。


    余月初声音带着哭腔,吸了吸鼻子:“我清楚。”


    “你清楚你还这样做?”


    她移开眼,趁他卸了力,别开脸不看他:“我说了我跟他没发生什么。”


    “卿卿!”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余月初正过脸盯住他,有些艰涩地开口:“总之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了是吗?”


    裴风松开扼住她下颌的手,她的脸上出现了红痕,被掐出来的,瞧着就惹人怜惜,比她脖颈上的红痕更能刺痛他的眼。


    他缓缓开口:“你叫本王怎么信你?”


    两人盯着彼此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都没什么再说下去的必要。


    她的唇上还沾着他的血,双唇抿着,还能看得出来她在咬着自己的下唇。


    裴风俯下身,伸手抚上她的唇,哑着声:“今夜,不管你求饶多少回,哭成什么样子,本王都不会再停。”说着,他的指腹将她的唇从牙齿中解救出来。


    闻言,女孩又落了几滴泪,没挣扎,闭上了双眼。


    余月初年岁尚浅,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身上时,她起初并未觉得与那夜有何不同,她就以为不过就是这样,他不饶就不饶罢,索性让他出了气就好,她也就没挣扎。


    她被动地承受着他带来的一切,直到裴风一个使力将二人的位置上下颠倒了过来——


    “啊!你干什么!”余月初被吓了一跳,花容失色,惊恐地瞪着一双水眸垂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坐上来。”


    此言一出,像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懵了,这是什么道理?什么玩意儿坐上来?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你说的是人话吗!”余月初脱口而出,两颊红得丝毫不亚于秋收的苹果。


    裴风冷笑一声:“本王说得很清楚啊,卿卿坐下来。”


    “你!”她现在又羞又气,无地自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腿上都已经开始发酸了。


    裴风也没打算催她,就躺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就等看她后面会怎么做。


    余月初就这么跟他僵持着,时间久了脸上也挂不住,身上也难受,支支吾吾着:“那个,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极小,藏不住的羞意,似乎还藏着点…愤怒?


    男人抬手扶住了她的腰:“都说了,自己坐上来,又不是头一回坐本王腿上,羞什么?”


    她还是拉不下脸。


    “本王帮你。”说罢,他也不顾她的意见,抱着她的腰直直地坐了下去。


    余月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跟着溢出来了,想都没想就打他:“疼死了!”


    “嘶……”平常怎么没见她这么有劲儿,一下过来好死不死的刚好打到他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余月初现在光顾着自己疼,哪想到管他,甚至还想再抬手打。


    裴风叹了口气,等到她稍稍适应了些,睁眼对上了一双泪盈盈的杏眸——


    这搞得那个做错事的混蛋是他一样。


    余月初就双手撑在他肩上,一动不动,泪眼盈盈地咬着唇,脸上泛着绯色,秀眉蹙在一起,鸦羽般的长睫轻颤着,上面的泪珠要落不落的样子,她一副等着他采撷的样子。


    本来也确实是她自己理亏,若今夜顺了他的意让这事儿翻篇了也不是不行。


    裴风抬眼,仿佛在问:你愣着干什么?


    余月初盯着他看,不说话也不动弹,一脸疑惑:我不愣着我干什么?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


    她是一点都不知道得怎么做啊?


    裴风叹了口气,使坏般抬了抬腰,余月初一下子叫出声:“你干什么!”


    “会了吗?”


    “什么玩意儿会了吗?”


    见她一副不开窍的样子,他又动了动。


    好了,明白了。


    余月初红着脸试着动了动,见他皱眉,以为给他弄坏了,赶忙要起身——


    裴风一伸手把她摁住,声音压抑得有些发颤:“跑什么?”


    她努了努嘴,低声道:“我以为把你弄坏了……”


    说着眼睛颇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别处,像做了错事被抓包一样。


    听她这么一说,本来窝了一肚子的火气也消散了大半,裴风轻笑一声:“卿卿大可放心,不会弄坏,继续。”


    余月初“哦”了声,又照着他的话做,大约摸过了半刻钟不到?


    她就觉得双腿酸软了,喘着粗气:“我累了……”


    “这就累了?”裴风低笑着将两人的位置再换过来。


    躺到了柔软的榻上,接触到温凉绵软的被褥,余月初忽然有些犯困,这躺着太舒坦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见她眯眼,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裴风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啧”了声:“这就困了?怎么这么经不起折腾?”


    他现在的语气已经毫无怒气,余月初以为他不生气了,皱着眉道:“困了……”


    然而裴风接下来的回答彻底打碎了她以为能就此歇下的念想。


    “本王说了,今夜无论如何也不会停下,”说着,他凑到她耳侧,在她耳垂上亲了下,“卿卿,做错了事是要认错的,而认错是要做出弥补的,做出弥补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一番话把她绕晕了,也让她在大夏天觉得身上发冷。


    “卿卿不会真的以为你的夫君这种时候也是正人君子吧?”


    她抬眼看向他。


    不等她问出口,他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裴风伸手揽过她的后背,一个使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余月初顺势将双腿缠到了他腰上。


    她从没被人这样抱过,更没在这种情况下做这事过,他每一个极轻微的动作都能引来她全身的战栗。


    “裴风…!”余月初有些恼了,又羞又恼地低声抗议,“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说话,抱着她下了榻,他每走一步她都跟着他的动作颤一下,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直到她的后背贴到了紧闭的房门上。


    这下彻底没了依靠,余月初只能更紧地攀附着他,心里早把他骂了千万遍,到嘴边也只有一句:“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惯会用这招,不管是从前在府上还是跟裴悬一起的时候,很多时候她只要软下声来可怜兮兮地说句害怕,娘亲爹爹都不会再说她,裴悬也不会再计较。


    一直到成婚后,这招在裴风这里也是屡试不爽,所以她这又拿出这招来。


    很不幸,裴风这遭不吃这套。


    男人将她压在门上,在她耳边说:“这招对五王爷管用,但对裴风没用,尤其是今夜。”


    说着,他一手托住她,一手握在她一条腿的腿弯处,将她往自己这里拽了下——


    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感觉一瞬间让她紧绷,本能地想推他却被他托住她的那只手往上一扣扣住了后背,裴风哑声在她耳侧:“卿卿,若是把我推开了,没人抱着你,你可就摔伤了,我们卿卿这么娇气,摔疼了可怎么好?”


    “你无耻——啊!”她连声音都变了调,说出来的话不像吵架,倒像是调、情。


    裴风应下:“嗯,我无耻,我混蛋,随卿卿喜欢就好。”


    余月初眼泪哗哗往下流,额间沁出细汗沾湿了额前的碎发,混合着泪水一并落下来,流过她的嘴角,然后再“滴答”落到他肩上,又凉又黏。


    偏生他这些话让她更生气,挣扎着想下来,引来的是愈发陌生的体验——


    耳边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卿卿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


    裴风没再跟她废话,抱着她回了榻前,将人放到榻上,撂下一句:“不喜欢也得喜欢!”


    榻上的围帘落了下来,红烛红帘,窗子留了指头大的缝,夜风吹起来,吹得红烛摇曳、红帘轻飘,榻上的人有一人哭得厉害,另外一人也没想心软。


    直到第二天破晓,她睁眼时已日上三竿,往身旁一摸——


    是空的。


    “王妃,您醒了,王爷说等您醒了将这些药给您涂好。”采云说着端着几个瓶瓶罐罐放到榻前。


    余月初顺着看去——


    第23章 有孕


    全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 有内服的有外敷的,余月初垂下眼,开口方觉哑了嗓子:“他人呢?”


    “王爷去上朝了。”


    “把药都放下罢,我自己来, 你们都下去。”


    “是。”


    待到几个丫鬟下去, 余月初拿起一个瓷瓶, 瓶身上写着每两个时辰外敷一次, 一日四次,旁边一个琉璃瓶子里装的是内服的,一日两次。


    她看着手里的瓶瓶罐罐, 心里不是滋味, 但还是有些生气。


    不想理他。


    余月初定了定神, 将瓷瓶里的药用手指头弄了点出来, 是凉凉的胶状体, 黏黏糊糊的。


    她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那处,泛红, 还有点肿, 动一下就疼得厉害。


    待到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将凉凉的药抹上后还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心里暗骂,裴风真不是个东西。


    后背上有昨夜不小心撞到床头上留下的淤青,她自己看不着,朝外头唤:“采云,你进来帮我上药。”


    采云进来后看见余月初趴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


    “别愣着了,给我上药。”她的声音里带了些委屈,眼眶又酸又胀。


    采云皱着眉轻手轻脚地给她上药,凉凉的、黏乎乎的, 余月初跟着不自觉颤了颤,采云一手给她上药一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王爷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您折腾成这样!”


    她没吭声。


    等到采云给她上完药,药膏涂在背上变得热热的,还有点痒,余月初回过头道:“他跟你们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采云摇摇头。


    余月初垂眸,没再多说裴风:“去准备早膳吧,然后帮我更衣。”


    采云拿来的衣裳是余月初没见过的花样,她抬手摸了摸,采云边帮她更衣边道:“这是两个月前王爷亲自为您去铺子里选的花样,他说您的衣裳看上去有些小了,就给您制了新的。”


    余月初心里热乎乎的,有些五味杂陈,点点头:“知道了。”


    采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试探性问:“那…您要不要试试看?”


    “先放着。”


    采云闻言转身就要把衣裳拿走,余月初又把她叫住,“算了,试试罢。”


    采云强忍住想笑的冲动,应了声,上手帮她换衣裳。


    “今日你陪我回家一趟。”自嫁过来,除了回门那日,她还没回过娘家。


    如今跟裴风闹了别扭,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妥,倒不如回娘家住上几日,双方都消消气。


    “是,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采云刚走出门口,回头看了眼呆愣愣地吃东西的余月初,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余月初吃完东西,坐上马车,领着采云回了余家。


    外头看门的小厮一瞧是五王府的轿辇,又看见采云从车上下来,脸上忙堆起笑:“采云姑娘,您这是陪王妃来的吗?”


    “是,还不快去通禀老爷夫人,就说王妃回来了。”采云说着抬手搀着余月初下车。


    余月初坐了个把时辰的马车也有些累了,握住采云的手,没多说话,让随行的人都在外头候着,若是两个时辰后她还没出来,那他们就先回王府去,不必等她。


    余月初进了府中,府中一切陈设照旧,父亲母亲也在听见她来了后早早在正厅门前迎接,兄长也领着几个妹妹弟弟在身后等着。


    待到余月初看见了父母,眼泪才一下子溢满眼眶,怎料不等她开口,父亲倒先问:“王爷没跟你一起来吗?”


    只此一句话,她本激动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心中本想说出的话变得无处宣泄,偏偏她还不能闹,强扯起淡笑:“他有事,就没来。”


    听见不是因为对余家不满,余悟才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回身让丫鬟小子去沏茶做饭。


    方才到眼睑的泪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强笑着跟他们唠家常。


    可父亲母亲说的话她都听不太明白,这才半年的光景,她竟就成了个外人。


    就是同她说话,也是三句话不离裴风,十句话不离她得懂事、识大体。


    从前疼爱她的父母亲忽然就变得陌生,她来之前备好的好多话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她的眼眶湿了又湿,好难熬啊,这里明明是她的家,他们该是她的避风港,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月儿啊,这回来待几天?”问话的是母亲。


    不等余月初回答,余夫人又补充道:“你的院子娘亲一直都派人隔三五天就打扫一回,你爹得了好东西也都给你备下放在你屋子里,屋里每回都是娘亲自给你打扫。”


    她心头又泛起一股暖意,有很多想说的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等会儿就走,此番回来没跟王爷说,若是回去晚了他要担心的。”


    余夫人略显失落地点点头:“那…那你把爹娘给你准备的东西都带回去,以后想回来就回来,爹娘也都想着你呢。”


    就这样,余月初大包小包地装了好多东西到了马车上,她离开的时候,余悟夫妻两个还有余兆临又盯着马车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影了才转身回去。


    余月初在车里摩挲着爹娘准备的东西,手边是兄长送的玉佩,专门去寺里为她求来保平安的,她明明是幸福的,可眼泪还是止不住掉。


    这世上哪有只得到不失去的好事,她该懂得知足。


    她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上了黑影,进了院子问打扫的丫鬟:“王爷回来了吗?”


    丫鬟应道:“回王妃的话,王爷此时应该在书房。”


    余月初点点头,朝书房方向过去。


    随着房门“吱呀”的声音响起,裴风不耐的声音紧跟着起来:“不是跟你们说了别来烦本王?”


    裴风皱着眉抬头朝前面看去,看见了红着眼的余月初。


    裴风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忙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哭了?可是昨夜——”不等他说完,余月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裴风抬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正色道:“昨夜是本王冲动了,本王跟卿卿赔个不是,卿卿别气坏了身子?”


    哪知余月初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不要钱一样簌簌地落。


    她边哭边说:“我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这样伤心……”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在哭什么呢?


    她不知道。


    夫妻恩爱,父母和睦,兄友弟恭,她该知道知足的,可是白日里回了家一趟,她只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摘出去了。


    她没有家了。


    看她哭得发抖,裴风试探着抬手搂过她,温声说:“明白了,卿卿就是心里委屈,卿卿不想说,夫君不会勉强,你如今这样的年纪,早早的出嫁,早早的面对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如果累了倦了就哭出来,夫君会一直陪着卿卿,好不好?”


    余月初埋首他颈间,才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裴风:“真的吗……”


    男人挑眉:“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刚在裴风怀里哭了会儿,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皱起眉:“昨夜你事前喝药了没?”


    裴风闻言心里一沉,扶额:“昨夜有点气急了,把这事儿给忘了……”


    余月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那我现在再喝避子汤还有用吗?”


    裴风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要不,去问问府医?”


    女孩皱着眉摇头:“应该不会这么巧吧?哪有一次就中的,我觉得应该不用……”


    实则是她有些羞怯。


    男人轻笑,眯着眼:“可不止一次。”


    余月初的脸一瞬间红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抬手打在他胸口:“你乱说什么呢!”


    裴风忙拿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一下:“好啦好啦,是本王的错,”他思索了下,半哄半认真的样子,“这样,今夜绝对不会忘了喝药,怎么样?”


    余月初耸了耸鼻子:“这还差不多。”


    看她乖乖掉进了圈套还没反应过来,裴风趁机上手把她一把扛起来:“回卧房!”


    余月初这才反应过来,在他肩头不断扑腾着口不择言:“裴风你流氓!”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拍了她一下,轻“啧”了一声。


    她不吭声了,老老实实被扛着,脸红了个透。


    刚到卧房她就被裴风扔到榻上,刚坐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看见裴风咕咚咕咚地把汤药喝了,也不嫌苦。


    “你不嫌苦啊?”余月初皱着眉,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向下的。


    “苦,所以需要卿卿来甜一甜。”说罢,不等她反应,唇舌已经被清冽的苦味侵占。


    他不觉得苦了,她的舌尖是甜软的。


    但她觉得苦!


    余月初呜呜地抗议,裴风怎么道这档子事儿上就这么发狠忘情,他怎么跟没吃过肉的狼似的?她觉得自己要被他啃干净了!


    ……


    五王爷再创辉煌。


    一连二十多天余月初夜夜都在骂骂咧咧,这辈子能说的脏话都送给裴风了。


    直到初秋她觉得身子不好,一天天的除了犯困就是吃,脾气也愈发不好,请来府医一瞧——


    “恭喜王妃,您已有一个月身孕,不过许是您年纪尚小,再加上胎儿也太小,有不稳之兆,老夫给您开几副药吃几天就无大碍了。”


    余月初懵懵的,还是采云给了府医赏钱打发走了。


    她有些没听懂话一样,她,有身孕了?


    第24章 暗潮


    孩子, 她有孩子了,这世上除了娘亲之外,又多了一个真正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是她的孩子,她和裴风的孩子。


    府医说一个月, 那岂不是那夜——


    余月初忽然有种想给他几巴掌解恨的冲动。


    也怪她自己抱有侥幸心理。


    可静下心想想, 这世上会有一个生来就爱她的人, 会奶声奶气地叫她娘亲, 会张着小手找她抱,这个人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老死。


    一股神奇的、夹杂着热意的泉眼从心头流过, 一直流遍她全身, 她有孩子了。


    余月初将手轻轻落在自己平坦如旧的小腹上, 摩挲着。


    一时间她恍惚看见了娘亲怀她的时候, 是不是也这样对肚子里的肉团子充满希冀, 是不是也在畅想往后的日子,是不是, 像她现在一样又欢喜又激动……


    娘亲不会, 娘亲在那之前已经生了兄长了,有她的时候娘亲不是第一次做母亲,娘亲不会像她一样惊喜无措。


    她们娘俩都早早成婚,娘亲生下兄长的时候十七岁,这样算来,她生下孩子的时候比娘亲还小一岁。直到现在兄长二十有三,娘亲也不过刚刚四十。


    怎么外头天还这么亮,裴风怎么还没回来,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余月初左等右等,终于在困意再次袭来的时候等来了裴风。


    “卿卿, 府医怎么说?可有什么要紧?”裴风一早就叮嘱采云等余月初醒了去请府医来瞧瞧,今天忙活了一天,他的心却一直飞在这里,哪有心情想别的。


    余月初淡淡笑着:“猜一下。”


    裴风皱眉:“猜?”他措了措辞,“这怎么猜?受凉了?这样的天气也不该受凉啊,难不成是前几天吃坏肚子了了?”


    “你猜猜嘛!”说着余月初拿起他的手轻轻覆到了自己小腹上。


    裴风下意识颤了下——


    掌心下女孩的小腹平坦如初,柔柔软软,泛着暖意,他的手掌能将她整个小腹完全覆盖。


    见她噙着笑挑眉的样子,裴风的心跳急剧加快,颇有些试探地问:“莫不是……”


    他话没说完,不再敢说下去,余月初抿着唇点点头,脸上飞了一抹红。


    “孩子…”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裴风忙上手扶住她的腰,眼里满是惊喜,“我们的孩子…!”


    她点头:“嗯,我们的孩子。”


    “可是,可是这孩子,”裴风双眼微微睁大,“莫不是那夜……”


    余月初红了脸,点点头:“嗯,府医说将将一个月,就是那夜。”


    闻言裴风一副懊恼的样子,扶住她的肩膀:“早知当时就不该对卿卿那般粗暴了…”


    女孩轻笑,掩唇:“我没说不喜欢,榻上可以粗暴一点,我受得住。”


    水眸紧紧盯着他,长睫轻颤,她眼里都是欢喜。


    男人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肉,忍俊不禁:“你啊,府医可有叮嘱什么?”


    “府医说月份太小,我年纪也太小,现在脉象不稳,吃几副汤药调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裴风点点头:“好,那卿卿有什么想吃的吗?为夫让小厨房做了来。”


    余月初摇摇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就吃点清淡的就好。”


    “好。”


    裴风拥美人入怀,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样也挺幸福,若他只是个闲散王爷,不必背负那么大的责任,他们会不会更幸福?


    这个想法立马就被他否决了。


    若他只是个闲散王爷,凡是不争不抢,那也轮不到他娶余月初,她就会嫁更有本事的皇子,就是现在都还有个人一直对她虎视眈眈。


    裴风想要跟她长相厮守,就要有权力。


    想着,他不由得紧了紧怀抱。


    半晌,裴风清冽的声音响起,震得靠在他胸口的余月初脸有点痒痒的。


    “卿卿,今日发生了一件事。”


    “嗯?”她仰头看他。


    “蜀地缺人,父皇宣了我们兄弟几个,问谁愿意去呆一段时间。”


    “嗯,你继续说,我听着。”


    “裴悬请旨前去。”


    “啪”一声,她发髻上的一根簪子毫无预兆地掉了。


    掉在地上摔碎了,本就缺了一角的簪子,彻彻底底碎了。


    裴风下意识去捡,却被她捉住手——


    “不必了,碎了就碎了,这样也没法再用了,”余月初朝门外叫了句,“采云,来把这里打扫干净。”


    一直在外头守着的采云闻言忙进来打扫。


    她看见地上的簪子碎渣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没说话,打扫完后就退了出去。


    “裴悬去了?”余月初眼睫颤了颤,语气听不出喜悲,“挺好的。”


    她抬头看向他:“他何时走?”


    裴风抿了抿唇,平复一下堵着的心口:“来年春。”


    余月初点点头。


    “卿卿……”裴风握住了她的手。


    知道了她怀了他们的骨肉后,他反而更加害怕了。


    余月初轻笑着抬手轻抚他的脸颊,细软的手指抚过他的肌肤,她只说:“你是我的丈夫。”


    只此一句,便已足够。


    夏消秋生,秋去冬来,转眼已是腊月,余月初比起孕前稍丰腴了些,脸上多了些肉,冬天衣裳厚,倒也不显怀。


    裴风从外头折来红梅,带着簌簌的寒气进了屋。


    余月初正在给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儿绣小衣裳。


    不小心扎破了手指,“嘶”的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将扎破的手指含进嘴里轻抿,眉头微蹙。


    裴风将折来的红梅放到一旁,伸手拿过她手中的衣裳,有些心疼道:“不是都跟你说了这些事自有绣娘来做,你好好歇着就是。”


    余月初把小衣裳抢过来,轻笑:“当然不行,绣娘做归绣娘做,哪有娘亲不给孩儿做衣裳的?当初兄长跟我出生时穿的衣裳都是娘亲孕期一针一线缝的,娘亲可以,我自然也可以。”


    裴风见拗她不过,也不再拦着,拿过刚折的红梅递到她眼前:“喜欢吗?这是院子里开得最好看的一支。”


    余月初放下针线,接过红梅,面露喜色:“喜欢。”


    “卿卿喜欢就好。”说着,裴风侧过身揽过她,余月初顺势靠在他颈窝,手里把玩着红梅。


    “明日宫宴,说是北漠使节来访,母后说我们都得去,你可愿去?若身子受不了,不去也无碍。”


    余月初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思索了片刻:“去,我在府上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也好。”


    “好,那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午时我们出发!”说罢,裴风凑上去在她额间轻吻一下。


    余月初点点头。


    当晚外头下了大雪,整个京城一片皑皑,屋内生着暖炉,余月初睡得安稳,身上盖着锦被,双颊泛红。


    翌日夫妻二人午时出发,愣是申时才到皇宫。


    雪天路滑,一路上余月初坐在车厢里往外瞧,隔个一时半刻的就碰见有人摔倒。


    上到四五十的中年人,下到三四岁的孩童——


    年纪大的人这种天气不会出来。


    马车刚停,余月初在裴风的搀扶下下来。


    一瞬间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说好冷。


    裴风忙用大氅将她整个人裹起来,一边给她系好一边怪道:“方才在车里就跟你说不能脱了衣裳,这一出来就嫌冷,这一冷一热再染了风寒该如何?你现在身子弱,不能什么事儿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知道吗?”


    余月初朝他吐了吐舌头:“好啦好啦,知道啦夫君!”


    像是怕他再唠叨下去,每逢她这般娇憨的模样,他就欢喜的不行。


    裴风抬手在她额前轻点一下:“说几句就不乐意了?这就烦了?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余月初嬉皮笑脸道:“那可能一辈子都不能让你省心了,只能烦请夫君照顾我一辈子啦!”


    看她一副油盐不进、嬉笑打诨的样子,裴风自知多说无益,兀自摇摇头:“真是败给你了。”


    言罢,牵了她的手往宫中去。


    入了席后余月初凑到裴风耳侧轻声问:“昭宁姐姐不就是去了北漠和亲吗,使者可有说她现在怎么样了?”


    裴风摇摇头,压低声音:“父皇自会过问,好歹是皇贵妃的女儿,于情于理都会细细问问,卿卿大可放心。”


    余月初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专心吃裴风给自己夹到餐盘里的菜。


    余月初近来饭量见长,她吃得开心,裴风看了也欢喜,这让他没由来的有种养妹妹的感觉。


    看她吃得腮帮子微鼓,他轻声问:“挺合胃口?”


    余月初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裴风轻啧一声,“这回带你来对了,记下那几样好吃,等回去了让府上的厨子做来吃。”


    余月初点点头,没再多言,专心吃饭。


    “等会儿有表演,听说是北漠训练的狼。”他意有所指,果然,余月初几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她咽下口中的饭菜,抿了抿唇,没吱声。


    脑中一瞬间闪过那年的灰狼,余月初本能地往裴风身旁靠了靠。


    他本不欲挟恩图报,但是凭什么呢?本来他就是她的救命恩人,他这样想着,今夜就告诉她当年的事。


    裴风的话意有所指:“身子软成这样,等会儿怎么回去?”


    余月初红了脸,别开脸不肯说话。


    她根本没想到那一点。


    人都会潜意识里忘掉不好的、可怕的记忆,她当初吓成那样,又过去那么久了,一时间想不起来那天的事儿也正常。


    裴风揽过她的肩头,试探性握了握,叹口气:“等会儿要是腿软,夫君抱你回去。”


    余月初略加思索:“要不背回去?”


    他轻笑:“你现在有了身子,还是抱回去罢。”


    余月初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自己怀疑了大半年的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咬着唇,有点委屈、有点嗔怪,却又有点欣喜,不觉间湿了眼眶。


    余月初靠到他肩头后,听见外头一声狼嚎——


    作者有话说:快到时间大法了


    第25章 小产


    “他们故意的……”余月初抓紧了裴风的袖口。


    裴风拍拍她的手背, 示意她安心:“莫怕,他们这次来的目的本就不纯,夫君会保护好卿卿。”


    手背上传来他掌心令人安心的温热,余月初点点头, 咽了口唾沫。


    狼跟狗不同, 虽同属一类, 但狼不能被驯服, 它们与人之间最多是合作关系,人给肉,它出力, 一不留神就死得很惨。


    那狼不比当年那头大, 似乎野性也没有那头灰狼那样强, 它听着使者的号令将相应的动作一一做出, 不管是钻火圈还是蹬石头, 这些放在动物杂技表演上并不稀奇——


    除非这只动物是狼。


    龇牙咧嘴的、散发着血腥味的、眼冒幽光的,狼。


    余月初半个身子都藏在了裴风背后, 带着轻颤。


    那人也不跟狼过多迂回, 他看向高位上皇帝的眼中满是恨意,帽檐遮住眼睛,浑身依旧散发着冷厉的气息。


    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他明明是使者,怎么会这样做?


    只有一种可能——


    “真正的使者,怕是已经被杀了。”裴风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声音沉哑。


    “那他是……”


    裴风摇头,表示他也不知:“这就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了,是这些锦衣卫该干的事。”


    余月初没再多言,下意识往裴风身后靠, 掌心覆在小腹上,咽了口唾沫。


    那头狼起初表演如常,但那个“使者”似是有意将它往最高位上的人那边引。


    就这么嫌命长。


    可惜在场的人因为鲜少见到狼表演,似乎没几个人意识到这一点。


    余月初的手已经开始发冷了,她拽了拽裴风的袖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我怕……”


    她声音发颤,眉头紧皱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裴风只得将她冰凉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轻声解释:“在来之前也没人告诉本王今夜有这样的表演,卿卿莫怕,夫君这就派人去跟父皇说——”


    “啊——!”


    话还未毕,余月初惊叫一声——


    滚热黏稠的血溅了她一身。


    候在一旁的锦衣卫放箭射死了愈发靠近皇帝的狼,另外的侍卫将那“来使”擒拿在地。


    “月儿!”裴风忙把人紧紧抱住。


    她的身子颤得厉害,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嘤咛,水眸睁得大大的,暗红的血迹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得愈发可怖。


    宴席上早乱成了一锅粥,有惊惧失声的,还有人吓得打碎了茶盏的,亦有人忙着上前护驾的。


    裴风没管剩下的事,跟侍卫说了声就忙抱起余月初离开了。


    马车上余月初依旧惊魂未定,她的眼瞳发颤,满脑子都是那年在草原上夜里的经历。


    那头灰狼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一如这些年一直困扰她的梦魇般一次次重现在她脑海中。


    余月初的眼泪不受控地往下落,粘腻难闻的血腥味一阵阵钻进她的鼻息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可整个人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裴风紧紧抱着她,细碎的吻密密地落在她发顶额间,不住地轻哄:“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的,卿卿不怕……”


    他一手紧紧搂住她,另一只手拇指一下下地擦过她的脸颊。


    她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双颊却冰凉,任凭他如何安慰呢喃轻哄,都没有任何作用。


    余月初紧紧抓住裴风胸前的衣襟,泪水浸透了布料,发颤的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声音小得近乎呢喃。


    裴风凑近她唇边一听——


    “疼…疼…”


    “哪里疼?”


    “肚子…肚子疼,我肚子疼……”


    裴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忙掀开车帘,接着透进来的月光,这才看清怀中人的脸。


    方才还泛着异样潮红的脸颊现今白得不似真人,脖颈处还残留着未拭净的血迹,已然变得干涸暗红,她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泛白,不停地呢喃着:“疼…疼…”


    裴风用披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边让她暖和些边低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到王府了,卿卿不怕,卿卿不怕…”


    他一下下亲她的额间,试图驱散她的恐惧。


    “快些!”裴风朝驾车的车夫喊道。


    马车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可外头的风也跟着灌进车厢,余月初本能地将脸埋在他颈窝,声如蚊蚋:“冷…”


    “卿卿乖,马上到王府了,再坚持一下,到王府就请府医来给卿卿看看,乖啊…”


    余月初整个人在一路的颠簸里都昏沉又清醒,脑中一遍遍过着当年的经历,眼前一次次闪着灰狼眼冒绿光的可怖样子,她还担心自己腹中的孩儿,一时间,一阵干呕翻涌着来到喉头。


    她紧紧攥住裴风胸前的衣襟,用力到骨节泛白。


    裴风不住地安慰着她,终于在她要撑不住昏过去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裴风将人打横抱起,冲下车就往卧房跑:“传府医!快去传府医!”转而垂眸对怀中的人道,“不会有事的,别怕。”


    余月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两年她从未跟旁人提起过草原那夜她有多害怕。


    就连她自己都以为日子久了自然就冲淡了,恐惧也会日渐消弭,可事实并非如此,这种恐惧总会藏在她心里某个角落里,只要有一丝兆头就能将她这么久竖起的虚假勇气彻底击垮。


    裴风将人放到榻上,刚好府医也到了,忙叫府医把脉。


    府医搭上余月初的手腕,她眉头皱起,叹了口气:“禀王爷,王妃此番是受惊过度,王妃本人并无大碍,臣给开个方子调理一段时日就好,只是这腹中胎儿……”


    方才一直昏昏沉沉的余月初一听见“胎儿”二字,睁开眼,强打起精神:“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


    同为女人,府医也于心不忍,却也只能道:“回王妃的话,您自怀上这胎,便一直有胎相不稳之兆,这一受惊,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好好喝药也保不住吗…”余月初挣扎着起身,几乎是一瞬间眼泪就跟着掉出来了。


    府医摇摇头:“若有法子保住,臣自当竭尽全力,但臣就是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再保这孩子一个月,而且对您的身子百害而无一利。”


    余月初闻言整个人都蔫了,眼睫跟着颤了颤,泪珠一颗一颗地掉,她此时如鲠在喉,连声音都发不出,腹部的疼痛一点点加重,疼得她面无人色。


    “裴风,我好疼啊裴风……”


    裴风坐到榻沿上揽过她的肩,转头对府医道:“先给王妃去疼,”转眸又试探着看向怀中的人,“卿卿,先顾好自己,孩子还会有的,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好不好?”


    “我想我娘亲了……”


    裴风紧了紧手臂,应着:“嗯,已经派人去请了,一会儿就到了,卿卿先喝药,我们先让肚子不疼了好不好?”


    “可是这么晚了,还那么冷,娘亲赶来会不会染风寒啊…”她的声音都发哑了。


    “不会的,会有人陪着娘亲一起来的,卿卿放心。”


    裴风抱着她坐在榻上,搂着她的身体轻轻晃着,不住地安慰她不用怕,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最要紧,他会把事情查个清楚,给她一个交代。


    一直等到半夜,才听见外头的人来说:“王爷,罗夫人和余大少爷到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月儿,娘亲来了!”


    罗夫人眼泪早就流了一脸,想必是来的路上就哭了一回了。


    她十五岁的女儿啊,怎么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呢,从小被她捧着长大的小娇娇,她现在得多害怕。


    “娘亲…孩子没了,我的孩儿没了娘亲……”余月初伸手抱住罗夫人的腰,泪水几乎是一瞬间就洇湿了罗夫人的衣襟。


    在场服侍的仆从都识趣退下,只剩下小夫妻二人和罗夫人还有余兆临。


    余月初本来还压抑着哭声,可一看到罗夫人,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哭声也从抽噎变成了痛哭:“娘亲,我孩儿没了…月儿好没用,怎么连孩子都保护不好,怎么办啊娘亲,孩儿没了……”


    “不怕不怕,月儿不怕,孩子还会有的,孩子这是看自己的娘亲还太年轻了,觉得娘亲也还是个孩子,孩子怎么能照顾好孩子呢,等我们月儿再长大点,孩子自己就回来了,”罗夫人抱住哭得发抖的女儿,柔声安慰着,“月儿相信娘亲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能照顾好的,我能的…我连肚兜都给绣好了,我一针一线绣的,我能照顾好的,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罗夫人紧紧抱住女儿:“可是那孩子心疼自己的娘亲啊,他不舍得自己的娘亲这么年轻就这么辛苦,月儿,给自己一些时间成长,多给自己一些耐心,孩子还会回来的,只要月儿好好调理身体,好好对自己了,时机成熟,孩子就回来了。”


    余月初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的娘亲:“真的吗……”


    罗夫人嘴角扯起一抹笑:“当然,娘亲什么时候骗过月儿呢?只要月儿好好的,一切都来得及,这次就当做了一场梦,等梦醒了,会有惊喜的。”


    一旁的余兆临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于心不忍,上前试探性问道:“月儿,明日哥哥给你去买城西糕点铺子的糕点吃好不好?或者月儿想吃什么玩什么,哥哥明日都亲自去给月儿买来,好不好?”


    余月初张了张嘴,最终只混着鼻音吐出两个字:“哥哥…”


    余兆临拍拍裴风的肩膀,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裴风有些不放心地又看了眼余月初,才转身跟着余兆临出了门。


    “大舅兄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PS:下章修罗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


    第26章 立储


    余兆临沉默半晌, 长叹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才说:“幼弟非我娘亲亲生,是我叔叔家的孩子, 当初叔父战死沙场, 婶子悲痛欲绝, 刚生下孩子, 她一介白身,无牵无挂,就把刚出生没几个时辰的儿子托付给我父母。”


    此事, 裴风倒是头一次听说。


    余兆庭, 不是余悟的孩子。


    “兆庭出生的时候月儿只有三岁, 恰逢那年娘亲身子不适, 流了个孩子, 也是冬天。”余兆临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 “月儿一直很期待有个弟弟妹妹, 但她不懂那孩子已经没了,娘亲当时也如月儿这般,郁郁寡欢,整整三个月都没调理过来。”


    “第二年春听到叔父战死的消息,本来都想瞒着婶子,哪知有人乱嚼舌根将此事传到了婶子耳里,她本就即将临盆,这一刺激就直接在当日就生了孩子,兆庭出生的时候婶子大出血,但当时情况不算太严重, 好好救治是有机会救回来的。”


    “我爹娘听闻此事,忙去府上见她,她亲手将兆庭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把孩子交给了我娘,她说‘我知道嫂子一向是最心善的,我一介白身,如今夫君战死,我的心也跟着一并死了,想来这副身子也是不中用了,还望嫂子念及过往情分,替我照顾这孩子’。”


    夜幕中的阴云散了些,余兆临转眸看向裴风:“月儿和兆庭到现在也不知道两人并非亲姐弟,我如今把此事告知王爷,便是想让王爷明了,让月儿嫁进王府,并非只是为了兆庭的未来,更是为了月儿能有个倚仗,我与王爷相识多年,王爷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如今看着王爷和月儿夫妻恩爱,当初的选择便没有错。”


    闻得此言,裴风神色一瞬几变:“那当初月儿怨你们,你们就没想过解释吗?”


    “她怨我们是对的,毕竟确实有一部分缘由是为了兆庭的将来,她心里有怨气,吐出来就好了,她是个好孩子,什么都明白。”


    “当年余将军的死,本王也听人提起过,似乎从那之后,余家便不再让儿郎从军,直到你硬要跟你父亲拧着来,这才松口了。”


    余兆临点头:“嗯,我自小便最景仰叔父,很小的时候就立志成为像他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英雄,所以我觉得叔父当时并不后悔,对他来说,这也算死得其所。”


    言罢,他转眸看向渐渐落雪的庭院:“此番告知王爷这些,便是想让王爷知晓,我们余家的女儿不会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她可以参与其中,但还请王爷日后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再有伤心至此的时候。”


    裴风过去拍拍余兆临的肩膀:“本王知道,你我二人自幼相识,彼此是什么样的人都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在听到本王要求娶你妹妹的时候没有过问一些。”


    余兆临不再说话,又同裴风在门外站了会儿,听见屋内哭声渐歇,方才敲敲门。


    罗夫人将哭累了睡着的女儿安置好,给她盖好被子,只留下一盏拉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叹了口气:“月儿算是睡下了,临儿,我们回去罢。”


    裴风忙声阻拦:“如今这么晚了,府上客房众多,还请岳母和大舅兄在府上留宿一宿。”


    罗夫人瞥了他一眼:“不必了,等坐马车回到余家也就天亮了,王爷还是赶紧进屋陪月儿。”


    说罢,罗夫人也不听裴风再多言,朝余兆临说了句“走了”,便头也不回地离了王府。


    裴风心里五味杂陈的,推门进去,榻前燃着一簇将尽未尽的火,榻上的人眼睫濡湿,睡梦中依旧紧皱眉头。


    余月初整个人瑟缩在角落里,不让他触碰,一只手还一直覆在自己小腹上,就好像那孩子还在。


    裴风眸色暗了暗,撑起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现在怎样的歉意都无济于事,只能等皇宫那边将事情查明。


    余月初睡得很不安稳。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她就醒了,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一般,还在不断地落着泪,过去几个月她曾无数次幻想孩子出生后的日子,会用软软的小手握住她的指头咿咿呀呀地说话,她好想蹭蹭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好想一遍遍教孩子说话,直到孩子喊出第一声娘亲。


    她一动,裴风就醒了,睁开眼看见还在无声流泪的女孩,他没说话,皱着眉头把她搂紧,她也没吭声,不消片刻,泪水就浸透了他的中衣。


    熹微中她看见外头发白,哑声:“下雪了…”


    “嗯,下雪了。”大手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下轻抚,她渐渐没有那么紧绷了。


    “等会儿起来后,带我出去走走罢。”


    她的声音很轻,落不到实处。


    一双眼睛盯着外面看,神色有些空洞。


    “你现在的身子…请府医来问一下好不好?”


    余月初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身子什么样我很清楚,穿厚些不会有问题的,我想去折枝红梅。”


    裴风自知拗她不过,轻叹口气,应下:“嗯,好,去折红梅,前几天听下人说之前母后让人移来的白梅也开了,再给你折最漂亮的白梅玩好不好?”


    她没应声,埋首于他颈间,温热的呼吸铺在裴风身上,暖意痒意一同弥散,半晌才轻“嗯”了声。


    日子一天天过着,余月初似乎很快就调理好了,白日如常,但是裴风知道她几乎每夜都会拿出给未出世的孩子绣的肚兜,也不说话,面色瞧不出喜悲,白皙的手指一下下抚在大红的肚兜上,更显凄凄。


    年后雪融,外头有人来报,说是七王爷求见。


    久久不见波澜的人才抬起眸,轻声:“来见王爷,还是来见我?”


    采云轻声接话:“说是来看您。”


    余月初愣了瞬:“让他进来罢。”


    裴悬进来的时候,余月初正在喝茶,手里捧着一本书,她自小闲暇时就爱看些闲书,从前都是两人偷摸看一本,长辈都不让看,如今没人管了,她看着也没有从前偷偷看书的滋味了。


    “有何贵干?”她没看他,继续翻弄手中的书册。


    裴悬叹口气:“来跟你告个别。”


    闻言,余月初这才抬眸,正眼看他:“告别?”


    “嗯,去年我请旨去蜀地,现已开春,过几日就该动身了。”


    她心口还是有细微的刺痛,敛了敛神色:“何时回来?”


    裴悬默了默,说了跟没说一样:“看父皇安排,少则三年五载,多则——”他转眸看向她,很认真,“或许就此生不复相见了。”


    这话终于让她有了些反应,放下书册,站起身来:“那淑妃娘娘呢?”


    “母妃随我同去,她在父皇殿前跪了半日,才得来父皇应允。”


    淑妃只有裴悬一个孩子,前段日子她爹殁了,在京中举目无亲,她只能跟着儿子离开。


    余月初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有一句:“一路平安。”


    裴悬点头:“嗯,望自珍重,初初。”


    余月初一瞬间湿了眼眶,就算不念及两人的过往,只挂念十数年的情分,她也无法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她不知该说什么,喉头哽塞,点点头。


    “本王的王妃本王自会照顾好,就不劳七弟费心了。”裴风不知何时推门而入,话里话外都泛着醋味。


    裴悬轻笑:“皇兄大可不必对本王戒备心如此重,毕竟,”他压下声音,“本王此番也算帮了皇兄一个大忙,不是吗?”


    裴风暗下眸色,终是没再说狠话:“天色不早了,在这里吃顿饭罢。”


    裴悬没答话,却扭头看向余月初。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微微撇开眼神,眼睛眨了几下,抬眸看向裴悬:“就当给你践行了。”


    余月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可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裴悬哑然一笑:“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


    饭桌倒成了没有刀枪的战场。


    “卿卿吃牛肉。”裴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爱吃的葱炒牛肉夹到她碗里。


    裴悬这边已经剥了几只虾,连蘸料一起推到她面前,还不紧不慢地道:“初初自小爱吃海里的玩意儿,就是懒得剥皮,都剥好了。”


    “卿卿身子还没好,这些凉性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裴风不动声色地又往她碗里夹了块清蒸鱼。


    “鱼是地上跑的?”裴悬见状直接攮上一句。


    “总不是海里长的凉性玩意儿。”


    “这鱼鱼刺那么多,初初自小连虾皮都懒得剥,你让她自己摘那么多刺你这夫君怎么当的?”


    裴风闻言那肯认输,又将一旁的红烧鸡腿肉剔骨,这才夹到余月初面前的碗里,转头对裴悬说:“原来七弟还知道本王才是月儿的夫君啊,本王还以为——”


    还以为裴悬是正室他裴风是外室呢。


    这话他还没说出口。


    “行了!吃顿饭能不能安稳一下?自己吃自己的,我又不是没手没脚,我不会用筷子吗?我不是你们兄弟两个争风吃醋的筹码,我是个人,你们要吵要打出去吵出去打,少来破坏我心情,别影响我吃饭!”余月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冲面前这俩大男人一通数落。


    消停了。


    这顿饭裴风裴悬两兄弟吃得心不在焉,都各怀鬼胎。


    直到吃完,裴悬留给余月初一封信,还特地叮嘱让她自己看就好。


    余月初收下信,和裴风一起把他送出门,在他转身辞别的时候,她开口:“此去山高路远——”望君珍重,这话她不能说出口,转了个弯,“祝你平平安安,一路顺利。”


    裴风抬手轻拍裴悬的肩头:“一路平安。”


    裴悬轻笑:“自当,不负所言。”


    他转身要离开,余月初叫住他:“等等——”她措了措辞,一肚子的话没说出口,“代我向淑妃娘娘问个好。”


    “好,自会送达。”


    裴悬的马车走远了,余月初将信件藏在袖中,不觉间紧攥。


    入夜,裴风在书房处理折子,她才展开信件。


    入眼是裴悬遒劲的笔迹,儿时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日子还历历在目,不知多久没见过他的字了,再见竟然是这样的情形,惹人唏嘘。


    “初初,思来想去,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你。害你小产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与皇兄合作,顺水推舟再加上皇后娘娘助力,将大皇兄那边的势力连根拔起,连同他外祖家贪污受贿的事情一同查了个水落石出,此后再也无人能与五皇兄争夺储君之位。


    想来,立储的圣旨不日便要下来了,彼时便再也无人能给你使绊子,蜀地叛乱,我会守好一方地界,只希望你能一生无虞。


    先提前恭贺你成为太子妃,这也算是临走前送你的一份礼物。


    我这一去不知归期,望太子妃珍重珍重再珍重,安康安康再安康。


    若数年后感情归于平静,裴风朝三暮四,莫要委屈了自己,派人八百里加急寻我,我自当来接你离开,初初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经此一别,无有归期,望卿日日笑靥,夜夜安眠。”


    信件到此便结束了,余月初一摸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被泪水浸湿,冬夜里泛着冷意,她的心拧着疼。


    烛光摇曳中,光影半明半昧,信件上的字也忽亮忽暗,她的指尖轻抚过宣纸上的墨痕,还未彻底干透,沾到了她的指腹上,还泛着墨香。


    借着烛光,她一点点细细看过一个个字,眼瞳震颤着,似要把他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脑中。


    眼前的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桌上的水痕干了又湿,心里像被什么堵着,说不上难过,却如鲠在喉。


    余月初将信的内容看了又看,捻着纸张,掌心沁了汗珠,将宣纸洇皱了,她又看了会儿,转而将宣纸放到烛火上点燃一角,看着它燃烧,墨痕也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变得模糊,直至消失。


    火舌快碰到手指时,她将剩下的一小块宣纸浸入面前的瓷碗中,被水一泡火苗急速熄灭,她盯着烧得黑乎乎皱巴巴的边缘看了会儿,苦笑一声:“裴悬啊裴悬,你还真是,让人难安。”——


    作者有话说:PS:下章大凿特凿,外加时间大法,然后就……


    (这是女主男二最后一次凿了,且看且珍惜)


    第27章 七年


    自裴悬走后, 余月初跟裴风的生活归于平静,裴悬离开后不到半月,立储的圣旨便下来了。


    余月初跪在裴风身侧与裴风一同接旨,听着来宣读圣旨的太监的声音抑扬顿挫, 她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说不上来欢喜与否, 悠长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接着又钻出去, 听了又听,只听到个——


    “余氏贤良淑德,秀外慧中, 宜伴太子身侧。”


    “余氏”, 她明明有名字的。


    裴风恭恭敬敬接旨后送走传话的太监。


    关于夺嫡的过程他未曾向余月初提及过多, 展露在她面前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对裴风来说, 一开始储君之位排在首位,但慢慢的, 他心里似乎被另一件事填满, 渐渐不再将争权夺位当作自己生命中唯一的要事。


    是皇后想让他夺嫡,刚好他自己也有这方面的想法,所以母子二人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从多年前就在谋划,皇帝子嗣不多,储君无非从裴安和裴风之间抉出。


    去年秋,裴风就向裴悬抛出了橄榄枝,裴悬固然不喜他,但裴悬不会拿余月初的未来开玩笑,毕竟就那时候的情景看来, 裴悬是不可能成为储君的。


    裴悬思虑了几天,恰逢皇帝宣他们几人,有谁愿去蜀地,裴悬自请领命,也是第二日他便答应了裴风提出的合作。


    条件是裴风此生只能有余月初一人,若日后朝三暮四,他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把她抢回来,不顾惜任何弟兄情分。


    裴风也立誓,此生不负。


    这算是裴悬在离开之前,送给她的最后一份贺礼,也是为两人的过去做个了断。


    毕竟人要向前看——


    即便是以退为进。


    春日将尽,天气已暖,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余月初现在干什么都没精神,时时刻刻都晕晕乎乎的,提不起兴致。


    白日里闲了看本书,到了时辰去用膳,裴风自从成了太子,政务日益繁忙,能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她又不愿侍奉在侧为他研墨添香,这就导致两人几乎只有夜里用完晚膳之后才有时间腻在一起。


    裴风觉得她不重视他了。


    而这一猜想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他派人让厨房里做了她喜欢的桂花馅汤圆,还让人去城南买了她爱的甜水,让丫头送了去,结果到他批完折子去房中找她,两碗零嘴都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案几上。


    一侧坐着的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支起胳膊,托着腮,眼睛看着窗外飘飘的柳絮,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兴许是刚批了那么多折子累到了,或是自己的心意似是被人忽略了,裴风随口拈酸来了句:“怎么了这是?情郎不在开始想了?”


    余月初一听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侧过脸仰头看他:“你要是嫌折子太少了我就替你到母后面前美言几句,让她跟父皇说一声,你要再多替父皇分忧!”


    接着她秀眉一挑,声音里带了些无奈:“我哪来的情郎?不要给我乱扣罪名,这就像太子殿下被妾身负了一般,这话可不能乱说。”


    裴风闻言双眼微眯,凑上前去俯身看她:“本王说这么一句卿卿准备了多少句等着本王了?”


    余月初回身坐好,正脸对着他,继续装模作样,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哪里是等着,分明是殿下冤枉妾身。”


    言罢,她不再说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与他对视着,阳光照射进来投下深褐色的光影映入她眼中,隐入含水的杏眸。


    两人盯着看了会儿,终归是裴风先服软,坐到她对面,扭头看向案几上的汤圆和甜水:“方才让送来的汤圆和甜水怎么没动一下?不合胃口吗?”


    早知道他是因为这事儿才在这儿拈酸吃醋,余月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到他腿上,单薄的肩膀靠进他胸前,微微仰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单纯不饿?”


    裴风失笑,低沉的声音震动着胸腔隔着衣物传到她身上,痒痒的。


    “午膳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了,卿卿这回怎么不饿了?”


    她想了想,接话:“没小时候那么馋了。”


    “小时候?你现在又大到哪里去了?”


    余月初水眸微瞪,眉头轻蹙:“真稀奇,都成婚一年了我还不大?那不是小时候是什么?”


    “这有什么稀奇?十六七岁哪里大了?”


    她开始掰着指头数:“我娘亲十六七岁生下兄长,叔父十六七岁上阵杀敌,成为我朝最年轻的将军,陈太傅家的女儿,才貌双绝,十六岁名动京城——


    对啊,当初父皇给你指婚的时候,怎么没把陈太傅家的女儿指给你?虽说论起家世,她比我差了些,但是不论才貌,她皆在我之上,跟你年纪也更相仿……”


    “停——!”见她还要继续说下去,裴风连忙制止。


    余月初识趣停下,转眸看向他,要听他说说缘由。


    “首先论家世,她当不了正妃,其次你以为只有你认得她吗?你也知道本王与她年纪相仿,当年也是一同读书的同窗,自识字就认得了,让本王跟她成一对?那必然是不能的。”


    余月初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她就多余问。


    见她不说话,裴风噗嗤一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卿卿身子好些了吗?”


    余月初不解,转眸看他:“早好了,怎么了?”


    他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句:“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没问题了,其实开春的时候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这个时候来得快去得也快,怎么了?突然问这作甚?”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余月初双手一下子抵在他胸口,皱着眉,“我可跟你说,最近这一年半载的可不能再要孩子!”


    “你想哪去了,你想要本王还舍不得呢,本王指的是另一件事。”裴风凑过去蹭蹭她的鼻尖,一瞬间呼吸交缠,他意有所指的话此时变得更暧昧。


    余月初面色红了红,神色微乱,沉默半晌,点点头:“嗯,应该是没问题了…”


    “饿不饿?”裴风将她一把抱起放到榻上,自己跟着压了上去。


    “这些天日日窝在府上,又不动弹,连晚膳有时候我都不想吃,当然不饿。”


    裴风朝案几上的两个小碗扬了扬下巴:“要不垫几口?”


    她这才明白他这个“饿”是话里有话,急头白脸地道:“裴风你疯啦?青天白日的你想干什么!”


    “日头都落山了,卿卿吃点东西垫垫就上黑影了,怎么能算青天白日呢?”


    余月初本能抬手抵在他身前,看着压在自己上方的男人,她抿了抿唇,眸色微动,微凉的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软下声音:“既然裴郎这样说——”


    他以为她要垫几口。


    “那我就不让裴郎多等啦!”说着,她凑上去,在他下巴上轻咬一口。


    丝丝的疼意,带着淡淡的湿意。


    她咬完后没急着离开,温软的唇沿着他的下颌往下,将他的肌肤一寸寸濡湿,湿热的吻滑着滑着从他下巴滑到颈侧,她又往中间移,恰好在他喉结滚动的时候——


    亲了上去。


    在意乱情迷之前,裴风非常理智地抵住她的唇,哑声道:“本王先喝药…”


    她顿了瞬,点点头。


    裴风起身将一直封存的药汁倒到瓷碗里,兑上热水,一口喝干。


    清苦的汤药漫过舌尖,苦得他皱眉。


    裴风回到榻上,一手揽住她的双肩,一手护在她后颈处:“好了。”


    说罢,他自然伸长脖子任由她胡作非为。


    余月初的唇一路向下,停在他锁骨处,轻咬几下,留下浅浅的齿痕。


    她抬眸看他。


    裴风眼尾泛红,眼中充斥着欲色:“怎么停了?”


    他的声音又沉又哑,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她这样。


    余月初抿了抿唇,开口:“怕你太激动了。”


    闻言,男人低沉笑出来:“怕本王太激动了?”


    说着他低头轻咬她的耳尖。


    余月初没阻止他,双手紧紧攀附着他的脖颈,任由他略显急促的吻一片片地落在自己额头、鼻尖、唇角、颈侧、肩头。


    他几乎把她全身亲了个遍,这才回到了她唇上,压着她的软唇,明明没有吃汤圆也没有喝甜水,他却在她口中尝到了甜兮兮的味道,让他上瘾的甜。


    裴风抬手轻抚她潮红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声音低沉、沙哑:“卿卿。”


    “嗯、嗯,怎么了?”


    “很甜。”


    “怕是你舌头出问题了!”他这跟调戏她有什么区别?


    男人轻笑,没回她,继续亲吻她。


    他不由得思索,是什么时候人发现人与人之间可以通过相互咬嘴唇来表达爱意的呢?


    是相互蹭鼻尖的小猫?还是相互咬嘴筒子的狼?


    还是纠缠在一起的蛇?


    第一对亲吻的人,他们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亲吻的呢?


    他这样想着,嘴却没闲着,又把她亲了个遍,一路往下。


    余月初只觉腿弯处被一只大手托住,吓了一跳:“你做什么?吓我一跳!”


    他没说话,握住了她的脚腕,然后埋首——


    她羞愤欲死。


    “你疯了吗…!”余月初的脸红得要冒热气。


    裴风看着眼前将将绽放的花朵,空出一只手,掰开花瓣轻抚,闪着晶莹的晨露密密地布满花瓣,花蕊处因为指尖的触碰而微微震颤,似春三月的桃花一样惹人醉。


    余月初没明白他要做什么,刚要开口,身子猛然一僵——


    “你…!”


    她几乎是本能弓起背来,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声音颤抖不稳:“你这是做什么……!”


    声音又颤又细,还混杂着丝丝喘息。


    哪知他竟抬头笑道:“急什么?”


    他竟然还问她急什么!


    她还没问他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这么欺负她呢!


    就是这欺负虽然有些羞耻,但她似乎也挺…受用?


    “你快些…!”余月初小声控诉,“我难受!”


    “别急,乖点儿。”他不紧不慢地吮吸花蜜,让本就泛红的花瓣被挤出汁水,变得更娇艳。


    “混蛋!”虽然裴风这事儿做得不厚道,但她确实挺受用的,比如她现在就体验到了从前没有体验过的快乐,就是有点累人。


    “混蛋?”他轻笑,忽然起了恶趣味,“卿卿,夫妻之间怎样亲密都是正常的,不是吗?”


    她有点懵懵的,一时间没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看她一脸懵的模样,裴风抬首,然后在一侧亲了口,又轻又痒。


    “可是嫌夫君伺候得不好?”


    怎么还扯到这儿来了?什么玩意儿伺候得好不好?他什么时候口无遮拦到这地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余月初现在动也动不了,说话声音都发颤,偏偏他还这样逗她。


    “说清楚,到底谁是你男人?”


    总算是说出来了,在这儿等着她呢!


    至于醋成这样吗?裴悬人都不在这了,她都习惯了他怎么还没习惯呢?


    余月初默默翻了个白眼,但也只能软下声:“你是,你是我男人!”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裴风这才罢休。


    去年数不清的次数下来已然有了默契,彼此都不需要多说什么,自然而然的合拍。


    月升又沉,直到天将将泛明,他们才放过彼此。


    裴风把她收拾好了才去收拾自己,等到他回来,她在被窝里睡得正沉,眼角还有泪痕。


    其实他不太明白,明明她也是欢愉的,但无论哪次,她都会掉眼泪,他每次事后都会亲亲她流泪的眼睛。


    这次也不例外。


    日升月潜,日子过得很快,余月初起初还会偶尔想起裴悬,但是再深的感情在经过一年接着一年的不见面也会变淡,如今她眼里只有裴风。


    皇后不止一次地跟裴风提及子嗣的事,今时不同往日,他作为太子,成婚这么些年了,若一直没有孩子也不是个事儿。


    但每次都被裴风回绝,倒不是别的原因,他就是觉得余月初年纪还小,他比她大了七岁,潜意识里觉得她还很小,也潜意识里觉得她会光顾着照顾孩子而不顾好自己。


    但他最怕的,还是她空洞流泪的眼眸,不喜不悲,只夜夜抚摸婴儿肚兜的模样让他怕了。


    这一推,就是七年。


    又逢秋,闻得捷报,似有故人自蜀地归来。


    余月初手中的茶盏毫无征兆地掉到地上,碎了个彻底。


    莫非是,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PS:其实本来想写猛凿的,但是想了想,觉得这是写这对鸳鸯最后一次了,还是正常一点吧,后面开始狗血情节,什么hzc啊、do恨啊、墙纸i啊


    慢慢就都抬上来了(点头jpg.)


    第28章 弑君


    余月初听来的第一个消息——


    淑妃娘娘病逝蜀地。


    “病逝?”她放下手中的茶盏, 抬眼看向报信的人,“什么病?何时?”


    “回太子妃的话,说起来有四年了,听说是得了疫病。”


    余月初敛了敛眸, 摆摆手:“你先下去罢。”


    四年, 那岂不是裴悬去了蜀地三年, 淑妃娘娘就殁了?


    自从裴悬去了蜀地, 不过三年的时间,那边的外族人接连败退,直到现在, 那边早就没了外族人, 一派祥和, 裴悬现今的地位与藩王无异, 他这时候回来……


    她想不明白。


    “太子妃, 府医来了。”采云在外头敲了敲门。


    “进来。”


    余月初这段时日总觉得精神萎靡不振,整个人都恹恹的,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偏偏还不想动弹。


    她把自己的症状如实告知府医,府医给她号了号脉,问道:“您上回月事多久了?”


    “就正常日子,算起来下次也快到了——”说罢她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我不会是——”


    府医点点头:“您这是喜脉,脉象平稳。”


    余月初闻言忙问:“要喝安胎药吗?”


    有了七年前小产的经历,她可再不敢冒险。


    府医道:“您这一胎按理说应该身体康健,若实在不放心,我给您开几副汤药吃段时日就好了。”说罢,她转身离开, 去给余月初抓药。


    “采云,殿下回来了吗?”


    “还没呢?今晨殿下就进宫去了,到现在还没信儿呢!”采云过来给余月初倒了杯茶。


    余月初一时间觉得右眼皮忽然开始跳,眉头皱起,有种说不出的心慌:“知道了,你先下去罢,我自己躺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时外头已然上了黑影,她摸索着坐起身来——


    “太子妃,方才有人来传信,说是皇上被杀,太子殿下被囚!”


    “嗡——!”的一声,余月初脑中一下子炸开,几乎是从榻上滚了下来,声音颤得厉害,抓住采云的领口:“你说什么?!什么被杀?什么被囚!”


    她的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紧攥着的双手骨节泛白,不住地颤抖。


    采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着的探子说,七王爷根本不是进宫谢恩,他是去逼宫的,三万大军将皇宫层层包围,在太子殿下赶到的时候,皇后娘娘就已经被杀了,皇上还在跟七王爷对峙,结果被七王爷一句‘父皇,您该去向我母妃赔罪,儿臣恭送您殡天’,接着他就一剑捅穿了皇上的心脏……”


    显然采云也被吓得不轻,接着哭:“太子殿下主动留在那里当人质,这才给了咱们的暗卫逃出来的机会,太子殿下说——”


    采云颤抖着将探子送来的血书递给余月初。


    书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若有来生,不再相负。”


    余月初几乎是一瞬间瘫软在地,口中不住地呢喃:“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空洞无神的眼睛愈加无措。


    她整个人跪倒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裴悬,裴悬…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到底背着她做了什么?


    余月初跪在地上,眼泪不住地流,眉头拧得死死的,垂着脑袋,泪水将眉毛都浸透。


    忽闻外头声音嘈杂,余月初哭着问:“采云,外头这是怎么了…”


    “是七王爷的人马,来抄家了。”


    听到“抄家”二字,她趔趄着想起身要往外跑,幸而被采云拉住——


    “您要去哪?”


    “我要回娘家,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余家肯定躲不过!”七年已过,人心易变,她不敢赌裴悬还会不会念及旧情,万一把余家一起一锅端了就完了!


    “吱呀——”房门被推开,比来人的面容先告知她的是迎面而来的血腥味,混着铁锈味的血腥味。


    余月初下意识皱眉,依旧保持跪坐的姿态,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玄色的长袍上还在滴血,滴到地上,他手中的长剑也在滴血,顺着落在她脚边。


    夜里光线不好,她又哭成泪人,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


    那人也不说话,只让身侧跟着的人将采云带走,他则是往前走了两步,刀尖几乎蹭过她的衣裳。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寂静无声。


    余月初仰起头,眨了眨眼,将阻碍视线的泪水挤出,这才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七年过去了,裴悬现在是,二十八岁了。


    七年前他的骨骼还带些稚气,许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缘故,在她眼里他总没有很大。


    一瞬间的恍惚,她差点没认出眼前的人来。


    直到他俯身,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才恍如梦醒,说出来的话却将他的心寒了个彻彻底底:“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父皇和我夫君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对他们这样恨之入骨!”


    裴悬冷笑:“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杀了我母妃,也害得我差点丧身蜀地!当年我都已经自愿远离权力斗争了,结果呢!昏庸的皇帝!蛇蝎心肠的皇后!还有你的夫君——我的好皇兄,他们却不肯放过我!”


    余月初愣住了,他说的这些她根本摸不着头脑。


    裴悬拂袖转身,缓缓开口:“当年我带着母妃远离京城,去往蜀地,父皇跟我说蜀地有叛贼,我就以为只是一小波,想必很容易就能平叛,可我去了才知道那里哪里是叛贼!那里都是外族人!来我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欺压蜀地百姓的野蛮人!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一小波人,他们有数万大军!”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将手中长剑插入地板。


    裴悬舒了口气,转眸看向她,接着说:“在了解完到底是什么情况之后,我派了人来京城送信,我跟父皇说人手不够,我没法平叛,我手里没有那么多兵马,结果得来的是一次次杳无音讯,我本想带着母妃回到这里,反正我们性命无虞,但是我看见渝州那边被欺压的百姓的时候,我心软了,他们不该被牵扯进这样的政治争斗中,我得救他们!”


    久久不曾开口的余月初忽然开口:“你说的,可是六年前春天的事?”


    裴悬闻言猛地一愣,看向她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你知道?”


    她轻轻点头,似是陷入回忆:“那年我夫君日日繁忙,问他是何事他也不说,只说让我安稳呆在府中,他几乎是日日往宫里跑,我从下人们口中得知了一星半点,我知道你不会放过他,但我想告诉你,他并非不念及手足之情,他往宫里跑就是为了让父皇帮你,但是父皇不愿,甚至直接断了他的念想。”


    她的声音很轻,悠悠长长,不辨喜悲。


    裴悬却只是神色微变,一瞬间便恢复如常。


    余月初抬眸看向他,不等她再开口,他向她讲起了那几年的经历。


    可谓——


    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生不如死。


    裴悬手上人马不够,外族人抓了淑妃,诱他上钩,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牢狱中度过。


    他们知道他是皇帝的儿子,也知道他不受重视,便想劝降他,先是抓了他娘,他不曾降。


    后来,那部落中有人向首领献计,他们中原人最在乎妻儿,让他在族群中留了种,妻子老娘都在他们手里,还怕他不降?


    但他们低估了裴悬的自制力。


    那些野蛮人强制性给他灌药,把各种各样的美人送到他面前,他却一下下地用匕首刺伤自己,道道血痕铺满他整个身子,直到最后他们首领的女儿看中了他——


    被他一刀抹了脖子。


    反反复复的日子过了两年,他胸前后背都不满鞭痕,皮开肉绽,每每生出新肉就被狱卒用蘸了盐水的鞭子再次抽得皮开肉绽。


    一次次的酷刑,都没有让他垮掉,直到淑妃在狱中染上疫病,他求他们给她治病,首领本想借这次机会让他归降,哪知淑妃刚被抬出去就咬舌自尽。


    裴悬得知后疯了一样地想死,他知道母妃是为了不拖累他,淑妃没有强大的母族,她能为儿子做的,只有不拖累他。


    裴悬被人用带倒刺的鞭子抽得奄奄一息。


    他趴在铺着杂草的狱中,用尽力气握紧拳头,直到双手发颤,极强的困意袭来——


    他就不断地刮蹭自己的伤口,不能睡,他要活下去,他不能辜负母妃对他的期望,只要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他后来逃了出来,拖着破败的身子,逃了出来。


    幸好,皇帝没有把事情做绝,幸好,他手里还有人马,欠他的,他会向那些人一笔笔讨回来!


    他做到了,他一刀将蛇蝎心肠的皇后抹了脖子,又一剑捅死了皇帝,至于裴风,他没准备杀他,将他暂时囚禁宫中。


    裴悬的眼睛红得骇人,他直勾勾地盯着余月初,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父皇一定要杀了我吗?”


    余月初被他吓到了,只能本能地摇头。


    “因为皇后!皇后天天吃斋念佛,一副菩萨心肠的样子,实际上她比谁都蛇蝎心肠!我帮裴风扳倒了裴安她还是不放心,她就是觉得我会威胁到她儿子的太子之位,所以才要赶尽杀绝!她依仗着父皇对她的愧疚,演了一出大戏,我母妃的命在他们的棋局里不论怎么走都是必死!可是凭什么啊?他们不是喜欢对别人生杀予夺吗,我现在也让他们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裴悬冷笑一声:“但他们小瞧了我,他们以为我必死无疑,没想到我活下来了,他们便不能再明着杀我,我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筒随时可能炸掉的火药,他们在赌我不敢造反,但怎么可能呢?我母妃这些年在宫里受过的委屈,我在宫里受到的忽视,怎么可能不爆发呢?父皇说我母妃,木头美人,甚是无趣,他大约早就忘了,母妃双十年华就跟了他,那时她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她变得谨小慎微,因为她生了儿子,因为她对皇后产生了威胁!皇后忌惮愉妃母家,但我母妃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她就明里暗里给我母妃下马威,这才让她变成了甚是无趣的木头美人!这一切都是拜他们所赐!”


    言罢,他蹲下身,食指轻挑余月初的下巴,看着满脸泪痕的人,冷言冷语:“所以,他们必须死,到地下向我母妃赔罪!”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流泪的眼睛,划过眼尾,“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杀裴风,我会把他流放岭南,因为既得利者从不无辜,我也不会把余家怎么样,因为那是你的母家——当然,前提是,你跟裴风和离,死生不见。”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余月初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她其实早就猜到他不会把她怎么样,也想到他会让她跟裴风和离,但当这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她还是心颤。


    在他说完后,两人沉默了很久,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彼此。


    七年了,他们比起七年前都更成熟、年长,也更懂得世事艰辛。


    余月初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眼前男人压低的眉眼,比七年前更冷硬的线条,这似乎不是她记忆中的裴悬了,可是熟悉的温度覆在她脸上,又在提醒着她,这就是他。


    “你就不怕,我来个鱼死网破吗……”她声音细小沙哑,干涩得厉害。


    男人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非常笃定地说:“你不会。”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她愣住了。


    裴悬凑得更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蹭到一起,他的声音又沉又哑:“因为我太了解你了,对你来说,不管是爱情还是自由,都是排在性命后面的,更何况你现在的决定关乎着余家几百口人的存活。”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睫闪了闪,一时间像被抽干了力气。


    没错,他说的对,他太了解她了,在她眼里身家性命比自由爱情要重要得多。


    余月初张了张嘴,艰涩:“我答应。”


    这一瞬间,她本能地将手覆在自己平坦如旧的小腹上。


    裴悬注意到了她这细微的动作,眸色微暗,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我还是不太会写这样的剧情,可能有点生硬了,但我现在的水平只能写成这样,后续肯定会再改得详细一点。


    PS:下章开始回收文案。


    第29章 登基


    余月初不记得裴悬什么时候离开的, 也没听见他还说了什么,只知道他离开时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瘫软在地。


    直到采云从外头跑进来将她扶起,她面色苍白, 听见外头细微的动静, 声音不大:“外头是怎么了…”


    “是太子殿下将府中的人都押出去了。”采云将余月初扶起来, 让她坐在榻上。


    听见“太子殿下”这四个字, 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采云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皇上在咽气之前将太子裴风废为庶人,改立七王爷为太子,所以现在的太子殿下是七王爷。”采云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皇帝知道裴悬不会放过裴风, 他也知道裴悬没有恨裴风恨到非要他死的地步, 再加上他对裴悬那仅剩的一丝愧疚, 他以这种法子保住裴风一条命, 也让裴悬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两行清泪, 又落了下来。


    余月初被裴悬禁在王府整整七日,她每每看见满院狼藉, 她的心就一阵阵地拧着疼, 到后来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整个王府中尖锐的东西都被人搜罗走了,她几欲寻死,每每要一头碰死在柱子上时,她总会想起自己腹中小小的生命。


    七年前小产的经历让她对孩子近乎执念,身子调养好之后,从她二十岁开始,整整三年她才怀上这个孩子。


    与她共享心跳的,孩子。


    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遍遍告诉自己:“月娘啊月娘,你要活下去, 你还有孩儿,要活下去。”


    可她因为情绪波动过大而食不下咽,头一两天她还会吃点,裴悬派人送来的全是她爱吃的,可她看见了却连连作呕。


    有时候硬逼着自己咽下去,不消片刻也会尽数吐出,直到吐出酸水,把腹中的东西吐个干净才算完。


    所以最后她干脆不吃不喝,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但是身子是虚浮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采云劝说无果,也就只能作罢。


    第三天夜里,房门被推开。


    来人朝采云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了出去,顺带把房门关上。


    余月初坐在榻上,天气转凉,她身上盖着薄被,上面还有湿痕,她应当是刚哭过的。


    她很慢地抬眸,看向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就移开了眼。


    裴悬转眸看见桌上摆放完好的饭菜,还有一动没动的点心,再看看榻上坐着的人,他的心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榻前点了蜡烛,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眼前的人显得一碰就碎。


    他站在榻前,走到案几旁,掂了掂上面的茶壶——


    还是装满茶水的,甚至还是热的。


    “连水都不喝?”说着,他到了一茶盏的水端到她面前,还冒着丝丝热气。


    屋内一时间茶香四溢。


    “不渴。”


    裴悬叹了口气,似是拿她没辙:“整整三天,不饿也不渴?”


    她动了动唇:“只是没吃东西而已,要是不喝水我早死了。”


    裴悬看向她干裂的唇,眸色渐沉:“你喝水就为了能活着是么?”


    “不劳殿下挂心。”她直接拒绝跟他交谈。


    “你都知道了?”


    她点头:“你得偿所愿了,踩着我的夫君,如愿以偿,我是不是得祝贺你?”


    见她张口裴风闭口裴风,三句话不离裴风,裴悬直觉太阳穴突突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你先吃些东西。”


    “不饿,吃不下。”


    她没说谎,她现在真吃不下,咽下去就开始反胃。


    裴悬没作声,转身走出去,她以为他离开了,结果不消片刻他就端了一碗米糊进来。


    淡淡的清香传来,若是平日里,她定是喜欢的,但如今她只觉得想吐。


    裴悬也没说话,坐到榻前,手中的米糊还冒着热气,舀了一勺,朝上面吹了吹,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递到她唇畔。


    她的眼泪直直地砸进米糊里。


    裴悬先将米糊往一旁一放,抬手给她拭泪,面无表情:“怎么又哭了,你最好喝一点,朕答应让你跟他再见最后一面。”


    此话一出,她眼中闪过一点光,张嘴喝下勺子里的米糊,咽了下去。


    余月初跟采云一直被关在府中,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登基大典已经举办完了。


    现在她面前的不是七王爷,也不是太子殿下,而是皇帝。


    裴悬喂她一口口喝完米糊,这才眉头稍松:“你就是仗着朕不会把你怎么样。”


    余月初眸色微动,垂眼,措了措辞:“民妇…”


    “够了!”裴悬将瓷碗放回案几上,回身冷声道,“七日后朕来接你去见他。”


    说罢便拂袖离去,没再听她一句话。


    直到他回到皇宫,寝殿内挂着一幅画像。


    画上的少女粉面含春,十三四岁的模样,身着鹅黄色衣裙,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银饰面具,正仰着脸,满眼笑意。


    烛光中,画中少女的脸与方才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容重合在一起,昏黄的灯影中有些重影。


    他不禁有些恍惚,抬手轻抚画中人的脸庞,少女就这样笑着,她那时的开心是纯粹的欢喜,他搜寻着记忆,竟想不起上次见她笑得肆意是何时了。


    他得到了一切。


    皇位、权力、心爱的女子,他都得到了。


    他也失去了一切,父母、手足、爱人。


    裴悬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明月高悬。


    今夜是个好天气,一丝阴云都没有,夜幕中只有一轮圆月空荡荡地挂着。


    他低喃着:“余,月,初。”


    声音不辨喜悲,带着怅然。


    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夜里听到裴悬同意她再见裴风一面,但她知道,他会派很多人跟着她,她根本没有机会告知裴风,自己已经怀了他们的骨肉。


    七日后,余月初和裴悬坐在轿内,寂然无话。


    不知走了多久,轿辇落了下来。


    裴悬没说话,算是默许。


    余月初掀开轿帘,忙不迭下去,急切地扫视周遭——


    府上的侍卫、跑腿的小子、洒扫的丫鬟,都是家生仆。


    她皱着眉扫视了好几圈,这才看到了让她魂牵梦萦的那道身影。


    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她跑向他。


    裴风面容憔悴,看着她朝自己跑来,看见她身上干干净净的衣裳,他才松了口气:“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余月初摇摇头:“没有,他没有把我怎么样…”


    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风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她侧着在他虎口处亲了一下,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她张了张嘴,叫出了她曾叫过百遍千遍的称呼。


    “裴郎,”她的声音哽住了,“保重。”


    耳边是官兵的催促声。


    裴风不能再逗留了,裴悬会对她好,他知道,至于他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这也是他的债。


    趁着最后一点工夫,他凑过来抵住她的额头:“卿卿,听我说,好好活着,带着我那一份,一起活着,这是我欠他的债,自当我来还,你千万不要想不开,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听见官兵愈加急促的催促声,余月初忙点头:“嗯,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不等她擦干眼泪,裴风就被押着离开了。


    轿上的裴悬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看着她的眼泪为另一个男人而流,看着她的眼眶为另一个男人而红,仅仅是看着,他就恶劣地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破坏掉,让她身边只有他一人。


    余月初擦了擦眼泪,长舒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又盯着裴风的背影看了许久,思绪万千。


    裴悬也没有催她,直到她看不见队伍的影子,这才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轿辇,走向她的,未来。


    “人也见了,还有什么要求吗?一次说完。”


    闻言,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艰涩开口:“给我的孩儿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从我腹中生出来。”


    裴悬眸色微闪,果然,她真的怀孕了。


    那日他看见她本能护住自己的小腹,便察觉事情不对,问了之前王府的府医,从府医口中得知她已有一月身孕。


    所以他看着她不吃不喝才会又着急又拿她没办法,女子有孕本就脆弱,吃不下喝不下都正常,何况她又处于这样的境地。


    好在她并没有太执拗,多少还是吃了点东西。


    那天他看着她喝米糊的样子,不由得想起母妃当年流掉的那个孩子,若父皇多去看看她,或许那个孩子也不会流掉。


    淑妃那次怀孕后天天食不下咽,吃什么吐什么,当时她不过是个婕妤,日常吃穿用度也一般。


    当年不过五六岁的裴悬一次次跑到御膳房,求着让人给他母妃些养身子的吃食,但是因为淑妃不受宠,裴悬也不得皇帝喜爱,仆从们也是趋炎附势,他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用处。


    直到那孩子流掉了,非但没等来皇帝的一句宽慰,反而只等来一句:“女子有孕都是如此,孩子没了再生就是。”


    就是那次之后,她彻底对皇帝死心了。


    皇帝后来似乎还有些良心,给她提位份,她变得低眉顺眼,与世无争,也就成了人人口中甚是无趣的木头美人。


    一瞬间思绪回笼,裴悬看向眼前的女子,他本就没想为难她,不过是养个孩子,他是皇帝,多难的事儿也都取决于他一句话罢了。


    孩子的事看起来棘手,但好在月份还小,他也不至于太为难,盯着她:“好,孩子出生就是朕的孩子,你也要答应朕一个条件。”


    似乎是没料到他能答应得这么顺利,她抬眸:“什么条件?”——


    作者有话说:文案剧情陆陆续续开始回收


    第30章 血吻


    “当朕的皇后。”


    余月初闻言眸色一变, 她想过他会让她入后宫,但她没想到会让她当皇后。


    见她不说话,裴悬以为是她不愿,开口:“余家, 还有你腹中胎儿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了, 你可要考虑清楚, 初初。”


    他的呼吸扑在她耳边, 热意沿着耳廓蔓延到耳尖,红得滴血。


    他每个字都像给她的催命符,她想保全自己的母家、自己的孩儿, 就要在刚与夫君和离的时候嫁与旁人, 无尽的愧疚一点点将她吞没。


    女子盛满泪的眼眸抬起看他, 她声音发颤, 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在威胁我…”


    眼前的男人俯身, 面色淡漠,轻声:“早就该这样, 不是吗, 初初?”


    他的眼神扫过她的脸庞和脖颈,就像暗处爬出来的蛇,粘腻潮湿,阴冷地缠上她,无处不在,朝她吐着信子。


    “一国之君,还有抢人妻的癖好?”


    她此话一出,裴悬皱眉:“你还知道朕现在是一国之君,有你这么跟皇上说话的吗?你就是仗着朕舍不得把你怎么样,”他话锋一转, “朕是舍不得把你怎么样,但你若一意孤行,就别怪朕对余家做些什么,你腹中的孩子,也不必留了。”


    “那也不该…”她说不下去,那也不该这时候就让她成为别人的妻,这将她置于何地?旁人会怎么想她?光是闲言碎语就能把她淹死了。


    “不会有乱嚼舌根的人,朕是皇帝,”裴悬俯身,与她平视,“朕想做到的事、想得到的人,都能做得成,也能得到!”


    余月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比七年前更冷硬、成熟,连眼神都泛着冷意。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变了的?


    是那夜不经意的一吻?是他让她以大局为重?还是山洞里强势的掠夺?


    这些都不重要,她愣了好久才看清眼前人的脸,身居最高位,这天下都是他的,只要他想,她与蝼蚁无异。


    她干涩开口:“皇上至少过段时日再——”


    不等她说完,裴悬摆摆手:“过段时日?过段时日你腹中的孩子就保不住了,到时候朕怎么跟朝中大臣交代?”言罢他凑到她面前,唇几乎贴上她的,“初初,要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余月初本能后退一步,眼前白光乍现,险些没站稳,她现在是退无可退了。


    余月初闭着眼,她脑中不断地闪过与裴风的过往,他日日的嘘寒问暖,两人一起玩闹,他们一起畅想未来,想着以后当了爹娘怎么怎么样……


    眼泪,又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到地面上飞溅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泪湿的眼睫轻颤着,看向眼前面容冷硬的男人,这世间权力最大的男子。


    余月初认命般行礼:“臣妾,遵旨。”


    裴悬上前将她扶起来,张了张口:“不必自称臣妾。”


    余月初没有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垂眸:“是,皇上。”


    裴悬这才松了手:“朕把采云给你还回来了,再给你几个人伺候,七日后封后大典,初初不要让朕失望才好。”


    “我明白。”她的声音很轻,没送他,看着房门被关上,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直直地坐到榻上。


    眼泪簌簌地往下落,采云拿了帕子给她拭泪,却怎么也擦不尽。


    朝中无人理解裴悬为什么要娶自己兄长的遗孀,更没人理解他竟还要立那个寡妇为后。


    上朝后有人进言。


    “启奏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且不说那余氏是个孀妇,就说她曾是废太子的妻,您是做小叔的,这古往今来,哪有哥哥没了弟弟承袭嫂子的道理,还请皇上三思!”


    进言的是陈太傅,裴悬认得,也是朝中老臣了,为人耿直、为官清廉,所以此事由他开口,裴悬不会直接降罪,若是旁人开口,指不定就掉了脑袋。


    毕竟这位新皇即位这几日,其手段之狠辣比起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悬端坐高位,静静地听着朝堂上众人开始跟在陈太傅后面一起劝他三思。


    他们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手里执着玉笏,等待这位年轻的帝王收回成命。


    裴悬一直没说话,他冷眼看着台下所有人,不带一丝温度,直到他们都说完了,齐齐地跪在他眼前,他才抬了抬眸,睥睨:“众位爱卿,朕想问一句,这天下,姓什么?”


    台下众人闻言皆是一震,忙不迭回答:“自然是姓裴。”


    裴悬接着冷哼一声,走下台去,到众人中间,垂眸瞥向齐刷刷跪在自己面前的一群人,声音冷硬:“这天下姓裴,朕也姓裴,朕是这天下之主,朕要封谁为后,难不成还要外人来指指点点?”


    闻言,台下众臣猛地齐声道:“微臣惶恐!”


    男人往周围扫视一圈,甚至有些人都开始发抖了,他语调平稳,声音冷硬:“知道惶恐就莫要插手朕的家务事,朕喜欢谁,谁当皇后都是朕说了算,谁再有异议,这官也不必做了,直接返乡养老罢!”


    说罢不再给朝臣辩解的机会,他一转身,拂袖:“退朝!”


    殿外风声呼啸,殿内朝臣一个个噤若寒蝉,直到裴悬带着侍卫离开,他们才松了口气。


    他是皇帝,他想做的事、想要的人,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裴悬往余月初住的凤栖宫过去,路上枯黄的落叶悠悠飘落,恍觉已然深秋。


    余月初坐在案几前,捧着本书翻读,采云看了个真切,她半个时辰也没翻一页,茶盏中的茶水也冷了,御膳房送来的吃食也未动一口。


    采云特地去小厨房给她做了她喜欢喝的牛乳茶,也不肯喝一口,只说自己不饿也不渴。


    采云没法子,只能给她斟茶,她想喝的时候就喝口。


    随着房门被打开,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秀眉微蹙,抬眸。


    裴悬过来了。


    他朝采云看了眼,采云心领神会,招呼屋里所有人都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余月初慢腾腾地起身行礼:“皇上。”


    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裴悬没由来的一股烦躁在心口炸开,又看到桌上未动一口的饭菜,男人眉头拧得更紧。


    “你就一口都不肯吃?”他又看了眼牛乳茶,“连牛乳茶也不喝?”


    “劳烦皇上挂念,”到嘴边的“臣妾”又被她咽了回去,“我不饿。”


    裴悬冷笑:“不饿?不饿是因为精力没被消耗,把你的体力消耗完了,是不是就饿了?”


    余月初一时间没听懂他的意思:“皇上这是何意?”


    裴悬没说话,一步步靠近她,她本能后退,直到膝弯碰到榻沿上,退无可退。


    男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她微凉的脸庞,冷硬的面部线条此刻更显严肃。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抚在她脸上,不疼,但存在感极强,声音很轻,她却听得真切:“朕是何意?朕不过是想帮初初消耗一下体力罢了,否则,初初怎会乖乖吃饭?”


    这话说得无足轻重,却在余月初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她不是七年前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她又怎会不知裴悬话外之意。


    几乎是本能地将双手抵在他胸前,隔着衣裳都能触碰到他紧实的肌肉,她用力一推——


    没推开。


    余月初能感觉到男人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明显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阴冷粘腻地环绕着她,像伺机而动的毒蛇。


    她这一推,非但没让裴悬松手,反而让他更加用力地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身前。


    余月初慌张,眼神乱瞟:“不可以,我肚子里有我的孩儿,你不能这样做,你要是敢伤害我的孩子,我、我就死给你看!”


    看着眼前的女子杏眸含泪的样子,裴悬心里涌起一股恶劣的念头。


    “朕说了不会伤害你的孩子就不会伤害你的孩子,朕只是想让你听话一些。”


    言罢,不等余月初反应,男人扣住她的后颈。


    亲了上去。


    这是一个带着狠厉与思念的吻。


    他喝过茶了,余月初第一反应是这样的。


    清苦的茶香顺着他的轻吮从他口中传递到她口中,直到舌尖上泛起苦意,她才意识回笼——


    他不顾她的意愿,亲她!


    余月初既然反应过来了自然不会配合他,原本抵在他胸前的双手开始在他胸膛上捶打,对着他的肩、胸又捶又打,直到她一巴掌扇在了他脖颈上——


    裴悬松了一瞬。


    她的唇被他亲得水光潋滟,眼眶通红,长睫湿润着,胸脯急速起伏着喘息。


    然而他没打算放过她。


    裴悬一只手将她两只手禁锢在身后,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向上一抬——


    再次亲了上去。


    余月初发出“呜呜”的声音以示反抗,眼泪落到两人交缠的唇齿间,苦涩的咸意弥散在两人唇舌间。


    男人迟疑了一瞬,却没停止对她的侵略。


    女子被男人亲得快要喘不上气,她睁着泪眼,看着眼前强吻自己的男人,他长睫轻颤,眉头紧拧,没睁眼。


    余月初把心一横,一口咬住他的下唇——


    霎时间血液的腥甜在两人唇舌间弥漫——


    作者有话说:裴悬:初初,求你吃点东西吧


    余月初:不了,我不饿(目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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