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圆月(正文完)
“你抱抱她。”余月初看着怀中酣睡的女儿, 轻轻侧过身,对裴悬说。
裴悬却乱了分寸,抬起手跟块木头似的,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朕…这……会不会弄伤她?她太软了……”他接过孩子, 跟捧了块面团一样。
余月初声音发虚:“你这像个新手似的, 从前抱序安你比我顺手多了不是?怎么到了序宁身上反而不会抱了?”
裴悬几乎是下意识出口:“不一样…”
“不一样”, 他说不一样。
余月初心领神会, 没作声,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不悦,裴悬忙着找补:“小姑娘家太软了, 当时抱你朕也是不敢抱, 你别想偏了。”
她抬眸, 这才看向他。
裴悬着急辩解, 耳尖都泛起了红, 她看着有些想笑。
“刚出生的孩子不都这么软,你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垂眸, 看向他怀中雪团子一般的女婴。
裴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抱着孩子如坐针毡:“……这。”
她轻笑,眼睛依旧黏在序宁身上:“好了,我有些饿了,可以吃什么?”
“清淡的和补身体的都有,你现在想吃什么样的?”裴悬就等着她说饿,她嘴刁些,每每累得难受的时候反而不愿吃补身子的,就喜欢吃些清淡的。
“能喝粥吗?桂圆莲子粥,可以吗?”她抬眸看他,双眸晶莹。
他默了默, 才道:“有倒是有,但是里头掺了些红枣,可以吗?”
余月初撇撇嘴,还是点了点头:“也行。”
“乖。”男人这才欣慰地笑笑,唇角微勾,接过宫人递过来的粥,舀起来,吹了吹,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送到她唇边。
余月初感觉有些不自在,但是怕他又多想什么,眸色闪了闪,还是乖乖张嘴喝了下去。
“你娘亲这几日有事耽搁,朕已经派人去请了,主要是没想到你这么早就生了,再等等罢。”
女子又张嘴喝了口,点点头:“嗯,知道了。”
“序安呢?”小半碗粥下肚,余月初这才发现一直没听见序安的声音。
“在季夫子那儿呢,方才派人去跟他说了,母后在生弟弟妹妹,他得乖乖的才行,不然母后不高兴,现下应该还在上课,把他叫回来吗?”裴悬抬手擦拭她唇角留下的粥渍。
她的唇上泛起了些血色,比方才惨白的模样强上不少。
天渐渐黑尽了,余月初才在裴悬的搀扶下下了榻。
他扶住她的腰:“怎么样?还疼吗?”
余月初点点头:“疼…”
听她这么说,裴悬来了心急的,忙不迭道:“朕去传太医。”
余月初见他真要去传太医,赶忙伸手拉住他:“你干嘛呢,没那么严重,休息几日就好啦…”
“算了,你先在这里歇着,朕出去一趟,等会儿就回来,你自己别乱走,要是闷了就让采云进来跟你说会儿话。”
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余月初听着点头:“知道啦,你快去罢,我不乱跑,我就在这里看着序宁。”
裴悬这才点点头,又看了眼酣睡的女婴,推门而去。
序宁满月后余月初觉得身子好了些,开始亲自为序宁缝制衣裳。
这夜她又在挑灯夜战,裴悬推门进来,看着她在灯下缝衣裳,皱起眉:“又做了一天?怎么不知道歇歇,都说了这些事交给旁人做就是。”
余月初刚好缝好小肚兜,将针线收好,轻声:“我幼时的衣裳就是娘亲亲手缝的,兄长的也是。”
“可你老夜里赶工,熬坏了眼睛可怎么好?”
她轻笑:“我才干多少?这还能扯上熬坏眼睛了?”
男人从背后抱住她,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声音又沉又闷:“朕心疼你。”
余月初松手,转而握住他抱住自己的手,大手在女子柔软的小腹上轻轻按揉着,惟恐把她弄疼了。
她叹口气:“哪有那么娇气?”
“哼,”裴悬闷声,“你从小何曾吃过苦?当初还在余家的时候就是你娘亲爹爹捧在手心的宝贝,后来成婚,他……”他顿了顿,“他对你多好朕也是知道的,再后来进了宫,朕也没让你吃过苦,这遭倒好,要给个奶娃娃亲手缝衣裳,挑灯夜战的。”
他话里话外藏不住的酸味儿,余月初仰头看他:“她是我的女儿欸,我不给她缝衣裳,谁给她缝?而且当年序安的衣裳不也是我缝的?那会儿怎么没见你说这说那的?”
“当初朕以为……”
“以为什么?”她追问,他却不回答了,就静静地抱着她。
当初裴悬以为余月初在跟自己怄气,加之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裴风,所以才会对序安的事情向来亲历亲为。那会儿他也不是不心疼,只是他那时候觉得,如果他上去跟她说什么,怕是她只会更恨他,所以他就只能由着她去。
但他如何能想到原来她不是因为对裴风的愧疚所以才加倍对序安好,现在也不会因为对裴悬的不满而对序宁不好。
对余月初来说,序安和序宁同等重要,都是她的孩子,想到这里,裴悬忽然脑海中一闪——
当初裴风追问她,序安到底是谁的孩子,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序安是我的孩子”。
原来当初就是这样的了,她很早就把这些事情、身份分得清清楚楚,孩子是她的,只属于她的,任谁都无法抢走。
序安和序宁都是她辛辛苦苦怀上,然后又闯鬼门关生下来的,两遭鬼门关,裴悬似乎开始有些庆幸,庆幸那日他去寻太医要了一味绝子药来,他吃了,这样一来,她以后就不必再闯鬼门关了,相当于上了最牢固的一层保险。
诚然,他也有别的私心,序宁也是他的孩子,有了序宁,她或许会愿意多看他几眼。
余月初孕期呕得厉害的是他,他当时只恨不能替她生下来,听着她由强至弱的哭声,看着她产下女儿后,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裴悬便暗自做了这个决定。
半晌,裴悬岔开话题:“序宁呢?被采云抱走了?”
余月初点点头:“嗯,序安吵着要看妹妹,刚好我也乏了,序宁比序安闹腾多了,就让采云把她抱走了,有序安在,她还能安生会儿。”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裴悬在她颈侧轻吻一下,接着说,“明日朕应该就没这么忙了,往后一下朝就过来帮忙带序宁,好不好?”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天天下朝之后还是要批折子到半夜,天还没亮就得起身,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她现在说什么话都很平静,从她恢复记忆开始,这快一年的工夫,余月初像性子都变了一样,对什么都很平静,平静得让裴悬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远。
“朕以为,你至少会有些生气。”
“嗯?”她不解,往他身上靠了靠。
“朕以为,你至少会生气朕怎么不体谅你,怎么不帮你带孩子。”
她回身,环住他紧实的腰身,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下:“我不是小孩子了,本来亲自带孩子就是我自己天天闲得慌,所以才自己带,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当然要先忙别的事情,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但是朕不喜欢你这么通情达理。”他俯首,在她唇上咬了口,带起她泛着微红的唇瓣,又松开,轻轻咬住她的上唇,含着唇珠轻抿。
她没躲开,甚至轻轻回应了下。
良久,她轻声开口:“裴悬,我们的日子不只有爱情。”
裴悬垂眸低首,与她额头相抵,哑声,带了些颤意:“朕知道,但是…”
他的眉头深深蹙起,一手扣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轻抬她的下颌,掌心的温热传来,传到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染了几寸绯色。
“一个多月前我才生了序宁,不可以…”她感受到他身体微妙而明显的变化,着急忙慌地抬手推他,却被他按住手,紧紧压在他胸前——
“别动,朕不会做伤害你的事,就抱会儿,好不好?”
闻言,余月初停止了挣扎,缓缓的,双手往上,攀住了他的脖颈,闷着声:“…好。”
“这几日,朕让尚衣局裁了块明黄的料子给序宁做小衣裳,明日你让采云去瞅瞅进度怎么样了。”他顺从地俯下身,便于她攀上他的脖颈,又亲亲她的耳尖,眼看着落了绯色。
余月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明黄色的料子”,猛地抬头:“这…”
余月初皱起眉:“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
他眯起眼,静待她的下文。
黑金色的衣袍天下只有帝后能穿,而明黄色的只有储君能穿,他从未提过给序安穿明黄色的衣裳,却说让尚衣局给刚生下来月余的序宁做明黄色的衣裳,这其中的意味不就是……
余月初绷着脸,双唇紧抿着,眼瞳发颤地看着他,直勾勾地看向男人含笑的双眸,却看不透其中意味。
好久,她才艰涩开口:“自古以来没有女子当储君的…这样,恐怕会引得朝臣不满。”
“那初初觉得谁能继承大统?”裴悬轻挑起她的下巴,墨眸深邃。
“等孩子再长大些……”似乎是发现他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又找补,“或者等再过几年,再生个…?”
哪知此话一出,裴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朕是不可能再让你受生育之苦了,更何况,往后也生不了了。”
余月初疑惑:“啊?你不想让我受生育之苦我倒是能理解,但是以后也生不了了是什么意思?我不可能生不了了啊。”
男人挑眉,又凑过来咬她的唇:“瞎想什么呢,你身体很健康,太医诊脉没问题,是朕服了绝子药。”
这句话就像一个炸雷,把余月初惊得脑子里“轰——”的一下,整个人一瞬间的晕乎乎的,连声音都开始发颤,结结巴巴道:“绝子药?!哪个胆大包天的给你下的?你怎么才跟我说!”
裴悬忙摆摆手:“别激动别激动,没人给朕下药,哪有敢给朕下药的?”
闻言,余月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而接着问:“那你吃绝子药干什么?”
裴悬措了措辞,说:“是朕自己服的,朕觉得,有序安和序宁两个孩子就足够了,而且,生孩子对你的身体来说本就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但是当初你不可能不要序安,再加上朕确实是想跟你有个我们的孩子,想‘父凭子贵’一下,这不序宁也出生了,以后就不再需要旁的孩子了。更何况避子汤也不是喝了就一定管用,万一以后你再怀上了,不管想不想生,对你身体总归不好,倒不如朕服绝子药,一劳永逸来得痛快些。”
“你倒是……”她是打死都没想到裴悬能干出这种事来。
似乎是见她态度有些松动,或是看见她眸中的疏离感浅了些,裴悬忙趁热打铁,闷着声,甚至还有一股子撒娇的意味,搂住她:“初初,朕以后就只有你了……”
“怎么序安序宁不是你的孩子了?”很明显她现在不吃这套。
他轻笑:“当然是,但是初初,朕还是想在你心里有一席之地。”
“我没给你吗?”她疑惑,皱着眉,双手却很实诚地圈住了他的脖子。
“给了啊,”他紧了紧怀抱,“但是你给朕的是虚无缥缈的,朕总觉得一不留神就消失不见了。”
余月初叹了口气,抬手轻抚他的后颈:“可是你知道的,那些日子不是说抹去就抹去的,更何况,我都跟你说了,我们一起过日子,不只是有爱情的。”
“朕知道过日子不只有爱情,但是朕还是希望初初能多爱朕一些。”
“好啊,”她轻笑,带着软意,“爱分为很多种,裴悬,我们之间的爱,也不只有爱情,更是亲情。因为再深刻、再刻骨铭心的爱情都会在岁月磋磨中消散,尤其是你我这样的身份,我们要抵抗的诱惑太多了——”
“朕都服了绝子药了还能有什么人能阻碍我们?”他打断她的话。
余月初有些想笑:“你多大岁数了你幼不幼稚,谁说诱惑只有这种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除了爱情,其实亲情比爱情保险多了,我们也不是小的时候了,老追求爱情做什么?”
“朕不是这个意思,你把朕当亲人朕当然高兴,但是至少也得给朕些反馈罢?现在朕觉得就是自己在自导自演,跟个唱戏的似的,唱戏的好歹还你方唱罢我登场,初初你连理都懒得理朕。”
余月初笑了笑,没再应声,岔开了话题,埋首在他怀中:“我困了,我们睡罢。”
“不赶朕走了?”
她摇头:“我们是夫妻。”
男人失笑,弯下身,将人一把打横抱起:“好,睡觉去。”
再多的话,都抵不过她这一句“我们是夫妻”。
她给他做出的答案,他很满意,对他,并非不爱,又何须伤感。
她爱他,每时每刻,他都听得见。
他们的一生,许是就该缠在一起了,就如天上月,总有圆满的日子。
如此,足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取自清·纳兰性德《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
——
正文终于完结啦,其实我觉得对于小余来说,这已经是她跟裴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如果她真的原谅了裴悬,那她会受到自己的谴责,觉得自己对不起裴风,所以她只能这样。他们之间是有爱的,只是,掺杂了很多东西,毕竟人生中比爱情重要的东西太多啦,值得她一点点去享受。
第81章 圆月(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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