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训练场里，琴酒听见了苏格兰应答的话。忍不住道：“组织是让他们三个组队，不是让你也掺和进去！”


    “没什么关系吧。组队也要看相性的。”苏格兰意有所指。“莱伊和波本合不来，强行让他们组队只会出问题。”


    苏格兰就是在点基安蒂。


    那女人是组织里有名的疯子，嗜血又恋战，多的是人说她不可理喻。在和科恩搭档之前，她的前几任队友都遭受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摧残。更有甚者，还有一个倒霉蛋被基安蒂砍掉了第三条腿。


    琴酒：“啧。你跟我来。”


    他先一步走了出去。


    苏格兰对凝视着他的莱伊摆摆手，跟在琴酒身后离开训练场。


    训练场设置在某个不对外开放的私密酒吧内部。走出训练场，眼前的酒吧装潢十分淳朴自然。金属制的旋转楼梯上搭着木板，两人一前一后踩上去时，木板发出相似的吱呀声。


    基安蒂和科恩两位狙击手就坐在吧台边，在苏格兰将视线投过去时纷纷伸手打招呼。


    两人最终走到了楼上的私人房间。


    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面向训练场，苏格兰能看见在他们走后基安蒂兴致勃勃跑进训练场的样子，以及莱伊对挑战者来者不拒，却反而将基安蒂惹恼的模样。


    他脸上因此挂上了一点笑意。


    “你那什么表情。”琴酒吐槽，“恶心得像老头子一样。”


    “诶，我的心理年纪确实可以说是老头子了吧。”苏格兰回头。


    琴酒坐在沙发上点起烟，苏格兰就走到了酒柜前仔细挑选，最后拿出一瓶果酒。


    他给自己和琴酒都倒了一杯。


    组织里的狙击手，只有基安蒂会时不时喝点高度酒，其他人是除非必要绝不碰烈酒的。


    琴酒接过酒杯，呼出一口烟雾。“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格兰坐在他面前：“什么怎么想的？”


    琴酒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贸贸然答应莱伊，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概是因为。”苏格兰摇晃着酒杯若有所思，“觉得组织的眼光确实不错，所以打算再看看吧？”


    琴酒：“说人话。”


    “你不觉得优秀的新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实在有点奇怪吗。”


    琴酒没说话。


    “我调查过这几个人进入组织的途径，背景倒是没什么可指摘的。但这种巧合倒是让我不得不提起心。”


    “为什么是莱伊。”


    苏格兰笑起来。“哦。原来是疑惑这个吗？当然是因为明美。他以明美男友的身份进入组织，我当然要多给他一点关注。”


    琴酒眉毛抖了抖。


    “莱伊……哼。太有想法了。组织不需要这么有想法的家伙。”


    “别这么说，我会觉得你是在点我。”苏格兰轻轻与琴酒碰了个杯，知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便转移话题道：“贝尔摩德最近回来吗？”


    “问她做什么。”


    苏格兰说：“我需要她帮我换张脸。我打算最近回长野看看。”


    琴酒皱起眉头。“你还要回去？”


    “最后一次。”苏格兰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并没有那么温和：“志保回来了，我难免要把精力放在组织内。看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找我实在有点麻烦，所以想着最后一次，之后就让诸伏景光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当我死了。免得出门都不自在。”


    琴酒拿酒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看着苏格兰，从眼前人的神色中分辨出这句话并不是客套，也不是假话。“……我还以为你会留着这点念想。”


    苏格兰斜眼看他。“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言外之意。琴酒。无非是我太优柔寡断、还惦记着亲情。我当然会惦记，那是我的来时路。但麻烦也是真的，我可不想以后每次出门都要担心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琴酒咧嘴笑。“这才像你。”


    当初在训练营里以一己之力掀翻所有看不惯他的大个子，能独自出任务后会打断看不顺眼的底层成员手脚，长大些又两刀砍死代号成员的苏格兰，绝不是个瞻前顾后的人！


    “放心，只要你自己愿意断了，长野那家人组织是不会动的。”


    琴酒很清楚，组织对苏格兰格外包容，原因是他的实验体身份。但时时回去探望，也是在组织的底线上跳舞。


    组织本不在乎成员的家人如何，前提是家人不是警察。


    “组织也动不了。”苏格兰淡定道。


    琴酒的绿眼睛看着苏格兰，意识到这个人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究竟透露了什么。


    “要是朗姆听见，他会告你的状。”琴酒久违地好心提醒。


    “没关系，boss很清楚我是不会跑的。只要有这个前提条件在，他不会生气。”苏格兰敲了敲酒杯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琴酒登时就觉得自己关心苏格兰简直是浪费感情。


    “啧。等贝尔摩德回来我让她自己联系你。”


    “那就谢谢你了。”他这么一说，苏格兰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也真诚多了。


    他仰头将果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就意味着谈话步入尾声。苏格兰站起身离开，而琴酒没有挽留，这就是达成一致的意思。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苏格兰慢慢沉下了脸。


    带新人的任务是琴酒通知他的，那时他们在餐厅里吃饭，听着琴酒不客气的语气，苏格兰当时就想把手上的餐叉扎进琴酒眼睛里。


    后因为叉子上有松饼而遗憾作罢。


    当时他就为此而不解。为何要让他来做这个任务，为何是由琴酒来通知。现在看来，他当时的疑惑是有道理的。


    无论这件事是不是boss的授意，琴酒都一定知情。毕竟boss完全可以直接与他通话。


    这次任务确实是一场试探。


    不止是对莱伊等人的，也是对他的。


    松田从梦中得知的东西有多少，他不能确定。但明美和有里，以及组织里的下属因此得到了多少记忆，苏格兰是清楚明白的。硬要说的话，在他们人生被改变的那一刻开始，梦境就会随之出现。


    就像是一个修正机制，无论如何要世界的轨迹回到曾经。


    但奇怪的是，他调查的这些人，最早也是在四五年前才开始有梦境，远远晚于有里进入组织的时间。为什么？因为有里无论是否进入组织，都不会影响大局么？还是这些人根本就不会记住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成员？


    苏格兰无法确定。


    boss到底梦到了什么，苏格兰不知晓。琴酒是否注意到更多，苏格兰也不知晓。但在他说出自己想要将过去彻底抹掉的时候，琴酒脸上的放松做不得假。


    如果琴酒是因为梦里和现实的不同才会对他起了防备，那刚才的谈话或许就能打断琴酒的部分疑虑。


    起码自己在组织里卧底那段时间确实兢兢业业，也确实任务完成得很完美！


    但等到两年后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要是琴酒梦见他是公安卧底还死掉，半夜闯进他房子里给他来一枪，那他可真就冤死了。


    而boss……boss的命令和前世的三人小队有关。他到底梦见了什么？前世的他居然能入boss的眼吗？


    上辈子组成小队的是他、莱伊和波本，没有布兰德的事。那么对于组织来说，最大的变数是……


    早早出现在组织里，还抗住了银色子弹实验的他，以及突然闯入所有人视线的布兰德。


    苏格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布兰德，萩原研二！


    组织不可能知道上辈子萩原的死，因为上辈子的萩原和组织无关。但组织会去查突然出现在组织里的布兰德威士忌，会去查三木健一！


    布兰德的身份经不经得起组织的仔细探查？


    公安伪造身份的技术苏格兰是体会过的。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想要做点什么，还是有独属于祂的便利。可这样的身份到底能不能承受住组织无孔不入的探查？


    真是麻烦。


    苏格兰控制不住地皱紧眉头，又缓缓松开。


    目前来看，答应莱伊的邀请这一步棋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和莱伊组队有能阻止更多人回想起前世的可能，也有让琴酒和boss确认梦里发生的一切不是无中生有的危险。然而最重要的是，现在要想办法避开波本和布兰德。


    处理一边就已经很累了，他可不想被多方围攻。


    “怎么了？”苏格兰走下楼梯，看见他身影的莱伊突然出声问：“我邀请你会对你造成什么困扰么？”


    苏格兰低头看他。


    虽然嘴上说着“会造成什么困扰”，好像很为他担心的样子，但实际上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莱伊。


    “没什么。琴酒是在担心我。毕竟让你们组队是boss的意思。”


    “boss？”


    “嗯。”苏格兰不愿意多说。“没事，boss大概只是心血来潮。他一向不管代号成员如何的。比起这个，你真的确定要找我当你的搭档吗？”


    莱伊问：“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苏格兰平静地说出准备已久的话：“我不会一直和你搭档，你应该清楚。我负责的项目很多，未来只会更多。而你——”


    “我也可以帮你的忙。”莱伊迅速打蛇随棍上。“各个方面都行。”


    苏格兰深深看了他一眼。


    “是吗。那就再说吧。”


    他现在需要优先调动人手去确认萩原的身份究竟有没有暴露。然后处理他自己的事。


    苏格兰背对着莱伊离开的时候，基安蒂正在对着琴酒大呼小叫，因为看见苏格兰和琴酒比试，说什么也要拉着琴酒再来一场。大抵是狙击手之间一争高下的小心思。


    波本和布兰德则还在人群之中。


    他看着穿花蝴蝶一般游走的萩原研二，又望向端坐吧台边面露微笑的降谷零，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