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降谷零在回到公安后，将诸伏景光失踪案的卷宗重新调了出来。


    “诸伏高明警部一直没有向法院申请死亡证明。”风见裕也对他说，“于是这个案子就一直放置到现在。我排查了当年长野县周边的所有卷宗，没发现任何与七岁幼童相关的死亡案。所以……”


    所以诸伏景光还活着的可能性是有的。


    降谷零知道风见裕也没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降谷零仔仔细细翻阅着档案，将这份已经看过好几遍的卷宗重新记忆。


    “正是因为对这一点有怀疑，我才会把卷宗重新调出来。”


    “呃，降谷先生？”


    降谷零：“风见，你觉得，一个七岁就被带走的孩子，还对许多年前的事情有记忆的可能性有多大？”


    风见想了想：“如果他过得并不好的话，恐怕会记得一辈子吧。”


    没错。


    会记得一辈子。


    降谷零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若组织里的苏格兰正是诸伏景光的话，他一定将自己七岁前的人生记忆得无比清晰。


    “长野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降谷零抬头，“比如，诸伏夫妇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不知名的礼物，或者花束之类的。”


    “不，没有过。”风见在降谷零的目光中摇头。“我们专门派人和诸伏夫妇聊过，也旁敲侧击问过周围的住户，没有出现过这种不记名的礼物。”


    “那么，抽奖的奖券呢？”


    “诶？”


    “奖券。”降谷零放下几乎能够倒背如流的卷宗，双手交叉托在下巴处，敏锐地指出风见裕也视野中的缺失之处：“他们有没有通过抽奖获得过什么贵重物品……不，不仅仅是贵重物品，看起来像礼物的都可以。包括旅游名额。”


    风见额头冒汗。“这个……我们还没有调查……”


    降谷零缓缓眯起了眼睛。


    “风见。”他压低了声音，看着眼前的辅佐官浑身一个激灵。


    “对不起降谷先生！这是我的失误！我这就去调查！”风见裕也猛地一鞠躬，而后动作迅速地弯腰后退推门而出，动作麻利地像是身后有狗在追。


    降谷零扶额。“真是的。一点也不细心的家伙。”


    如果苏格兰真是诸伏景光，他怎么可能选择明目张胆送礼物这种一看就会被瞩目的方式。


    当然是间接一点，送抽奖券更快啊！


    日本是个遍布抽奖的国家，无论什么都能通过抽取来决定。小到演唱会门票，大到国家首相的评选，让运气决定一切是他们的口号。


    毕竟运气好也是被神明偏爱着的象征。


    如果把东西塞进抽奖券里，那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谁也察觉不到不对。


    降谷零带入了一下自己，如果自己早早就被带离父母身边，他也不会选择回去见他们的。因为那十分危险。而最安全的照顾家人的方式，自然是如此。


    “降谷先生！”


    他陷入沉思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门外传来的声音中带着急促的喘息。


    “进！”


    “是！”来人立刻拉开门，语速极快地对着降谷零说道：“降谷先生，新潟县的公安传来消息，信浓川下游春汛，在新潟县的河岸边冲出了一具尸体！是七八岁左右少年的尸体，并且手里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降谷零嚯地站了起来，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个他听了会无动于衷的答案。


    “还有一块织物残片！现场的警察分析了织物的痕迹，确认了织物生产的年代，大约是17、8年前。并且，并且织物上能看到残存的手绣的名字……”


    降谷零：“什么名字？”


    公安下意识站得笔直：“morofushi（诸伏）。”


    降谷零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钢笔。


    *


    降谷零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夜晚。


    他不能光明正大以公安的身份四处行走，更不能在白天就顶着公安的名头四处乱逛，只能选择夜晚踏入信浓川的下游。


    新潟县的地理位置在长野县外，信浓川则同时经过这两个县，属于同一水系的下游。金发的警察下车时遥望了一眼不远处万家灯火的长野县，沉下目光走向案发现场。


    夜色当空，万籁俱寂。除了警察拉起的封锁线，现场没有别的标志物。同样，也没有其他人守在这里。


    “我从新潟县的警察那里拿到了调查记录。”风见亦步亦趋跟在降谷零身后。“最初是一个在信浓川夜钓的钓客，对方在这里钓鱼的时候发现了尸体。第一时间报警后新潟县警方带人过来检查了现场。”


    降谷零问：“都发现什么？”


    “出现的尸体已经腐烂，大半身躯已经残缺不全，仅剩残骸与骨骼；剩余的部分因为沉在河底多年，已经完全尸蜡化，没办法辨别出身份。”


    风见照着案件综述念道：“法医只能通过骨盆来判断死者是男性幼童，年龄大约是6岁到8岁之间。尸体已经过度残缺，法医想要确定死亡原因需要更精细的解剖，所以将尸体拉回了工作室，现在还没得出结果。但根据现场刑警的判断，死因多半是溺水。”


    “溺水吗。”降谷零掀开封锁线走进发现尸体的现场，目光停滞在被压塌的草地上。


    “从这里浮上来……”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水流的路线。信浓川是条不浅的河流，在这附近有一道弯。顺着流水的冲击，尸体会落在的地方……


    确实就是这里。


    降谷零眯起眼睛。


    完美无缺，毫无破绽。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但为什么，时机会如此巧合？


    “……降谷先生？”


    “风见，新潟县的痕检还在工作吗？”


    “在。他们正在紧急分析那块织物上残留的痕迹，初步结论是，那是布制书包的一部分。”


    书包？


    “照片给我看看。”


    风见赶紧将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


    降谷零看着从新潟县警察手中拿到的现场照片，目光从尸体一路移动到现场的各种痕迹，最后停留在织物的近距离照片上。


    手掌那么大的布片，颜色看起来是深深浅浅的蓝。降谷零知道这是褪色留下的结果。织物最初的颜色一定比这更深。


    就像是诸伏景光被掳走那天背着的书包。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之前坐在办公室里时捧在手中的档案。


    短短几分钟的监控视频他看了无数遍，从中截取出来的图像也打印成照片观察过许多次。诸伏景光被带走的时候穿了什么衣服，背着什么样的书包，身上带着什么样的物品，他记得清清楚楚。


    织物的边缘，有着细线缝上的，断裂了一小半的“morofu”字样。但或许是常年水流的冲击，又或者是时光的冲刷，一些地方已经开线，凌乱地脱落下来垂在一边。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果，就是这具尸体便是当年被带走的诸伏景光。


    七岁，背着书包，被随手抛尸在信浓川里，许多年后才随着春汛重见天日。


    ……毫无破绽。


    降谷零的眉头紧紧皱起，看着案情分析的时候也没有放松。


    风见看出了降谷的怀疑，试探着问：“降谷先生，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不如说，就是太对了。”降谷零冷笑一声，“在我和萩原开始调查‘诸伏景光失踪案’的同一时刻，这个人的尸体就出现在新潟县，简直就像上天在给我提示一样。”


    可惜了，降谷零从不信上天。


    上天告诉他他会有一个幼驯染，但他从未等到过。于是从那之后，降谷零只相信自己。


    “但、但是，这个案子并没有多少可指摘的地方？”


    “不能验证dna，难道不就是最该指摘的地方吗。”降谷零凝视着自己的副手。


    “您是说？”风见悚然一惊。


    “一具死亡许久的尸体，恰到好处被发现，白骨化，尸蜡化，完全避开所有验证的可能，在这样敏感的时期出现在我眼前，呵。”简直是挑衅。


    “能够察觉到我和萩原的试探，并迅速做出应对，这样的行动，到底是组织，还是苏格兰？”


    降谷零咬紧牙关。


    如果是组织，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行动都被看在眼里，他们的身份恐怕从一开始就没能在组织面前隐藏！接下来他要准备的已经不是什么诸伏景光的事情了，而是想尽一切办法带着萩原一起从组织里逃出来！


    但如果是苏格兰，是苏格兰的话……


    就意味着他们的推测大概率是没错的。


    故事的主角有五个人，不会只有四个人有记忆。


    可现在最麻烦的也在这里。


    如何确认这个小男孩的尸体的真实身份？如何确认这是谁的手笔？


    “组织？！那我们该怎么办？！”风见不知道降谷零心中的千回百转，一瞬间慌张不已。


    “闭嘴，风见。”降谷零迈出封锁线。“没必要现在就开始着急。还没到真正危急的时候。”


    是的，没错，还没到真正危险的时候呢。


    如果是组织的手笔，根本不会有试探的过程，只会直接把他抓起来质问为何要调查代号成员，会用这种方式警告他、乃至于他们的，只可能是苏格兰。


    看到我们的那一刻，你果然也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不是一场梦境了吗。苏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