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选择
“嘀嗒——嘀嗒——”
雨水冲刷着车棚顶的铁皮,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呜——”
怀里的猫被裹在干燥的校服里衬中,脚趾张开又合拢,在手臂间留下抓挠般的触感。
意识像是被困在某处,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向外张望。
可究竟眼里能看见什么, 裴義慈也不明白。
思维一片混乱, 她像是忘了什么,可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雨水击打伞面, 发出微弱的声响, 眼里的一切还是模糊的,不甚清晰。
一双艳红的高跟鞋踩进水里,她下意识低头, 抱紧了怀里的猫。
来人对她的沉默习以为常。
烟草的气息在雨中依旧刺鼻, 烟雾缭绕间,来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个王八蛋把你赶出来了?”
義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启唇的瞬间, 撕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痛意让头脑清醒,她眨了眨眼,别过了头:“……嗯。”
怀里的猫很安静, 像是睡去一般, 软软的身体透过校服, 让手臂的一小块肌肤有了热度。
来人将唇边的烟掐灭, 踩在脚下,音量微微提高:“嘴角什么问题?那王八犊子现在还会家暴了不成?!”
她嘴里极快地骂了几声脏话,却又顾及着什么似的,极快地止住。
義慈的睫羽带着水汽, 或许是来人话里的愤怒有如实质,打动了她,她抬起头,喉咙发紧,她看着女人,沉默了很久,才抖着声音回了一句:“……不记得了。”
视线里看见的脸,五官模糊,像是一团凌乱的橡皮泥,大约是唇部的位置勾了一点笑般的模样:“你爸就是这样教你的?一点家教也没有,现在连一声妈都不肯喊了吗?”
雨水将一切都变得朦胧,眼前的人也跟久远记忆里捂脸痛哭的模样变得不同。
时间真可怕,竟然也能把一个软弱可欺的人变得坚不可摧。
她久久沉默,而眼前的母亲似乎也被她的沉默感染,变得一言不发。
大雨滂沱,母亲在持久的僵持里失去了所有耐心,周边的景物随着拉扯她衣袖的手掌快速地模糊成色块,她踉跄地跟在母亲身后,几度想要开口,让她慢一些,但作呕的欲望让她再度陷入无休止的沉默。
怀里沉睡的猫不适地挣扎,从校服的缝隙里钻出脑袋,抖了抖耳朵。
紧接着铁门被砸响,凌乱的脚步声从室内传出。
“……我*你……你算老几,也敢打我女儿……”
母亲手中的伞摔在父亲脸上,铁门吱呀作响,房里跑出一位与母亲年龄相当的女人。
她尖叫一声扑了过来,美甲上的水钻蹭过母亲的脸颊,在她脸上留下与女儿相似的伤口。
争吵、尖叫、歇斯底里,房子变成戏台,永无宁日。
雨水被隔绝在楼栋的水泥之外,可鞋底还是晕开了一汪水迹,耳鸣的空音渐大,最终停成尖锐的一声哨音。
父亲的巴掌甩在女人的脸上,止住了母亲嘴里的咒骂,也让女人的神色变得扭曲。
“你要是有气你冲着我来!对孩子动什么手?!你是不是有病!”
義慈靠在墙面,麻木地看着一尺之隔外的争执,这话说得,多虚伪啊。
怀里的猫不知何时从校服里爬出,安静地将脑袋放在她的颈窝。
義慈将校服往上拉,盖住了猫的脑袋。
“对不起啊,让你看见这么糟糕的事情。”
猫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在她肩膀上踩奶。
也是,要是猫突然说话了,可能更吓人吧。
屋子里的争执变得更加混乱,从两个女人的争吵变成三方辩论,但远不如辩论赛来得正规,最起码辩论赛不会允许互相殴打选手。
“……你到底在闹什么!”父亲大吼着母亲的名字:“当初离婚的时候是你自己放弃了抚养权!你又不出钱又不出力,兴致起来了就说要来看小孩!结果呢!”
他冷笑一声:“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像个泼妇一样!”
衣服潮湿黏在身后,義慈的眼皮越发沉重,耳边的争吵远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校裤的边缝。
到底在吵什么啊,好烦。
【——呲——程序清理进度——31%——】
“砰——”
轮胎在地面摩擦出火星,铁皮相撞,发出轰然的响声。
五脏六腑在冲撞里重组,天窗碎裂,飘进朦胧的水汽,眼前的光影斑驳,耳边听见雨水溅落地面的响声与巨大的嗡鸣声。
義慈的手指在废墟中无用地摸索,最终摸到方形的物体。
腹部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她应该打120,她不想死。
手机的屏幕亮起,蛛网般的裂缝自左上角蔓延,将整片屏幕切成无数的方块。
“叮咚——”
她的手指移到紧急拨打的位置,刚想按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義慈,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妈妈?
……你是我的骨肉,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你以后也要做母亲的,我没办法一个人抚养你,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
……義慈,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说这些话。
雨水落在面上,带走血迹,疼痛渐渐离去,她的手指无力地从屏幕上滑落,最终凝聚在视线里的只剩下一片湛蓝。
断续的、机械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似乎是在问她有什么遗憾。
现在地府的科技已经发达到用人工智能的地步了吗,原来短视频里说的东西不是空穴来风,AI取代人类也就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清理进度——45%——】
【宿主,察觉到异常状况发生,太子发生意外,需要立刻处理】
机械冰冷的声音自脑中响起,裴疏的脚步微微停顿。
“大人?”带路的太监见他突然驻足,脸上露出些许迷茫。
“快到了吗,公公?”裴疏的手指虚抚过额角,脸上露出些许疲惫。
太监脸上的迷茫转成了然,随即宽慰一笑:“是,殿下的寝宫就在前方。”
【直线距离1.2公里,大约半个时辰,太子便会溺死在荷花池中】
“小裴大人,我们殿下是极好相处的性子,您且放宽心……”
耳边传来太监好意的提醒,裴疏从袖中摸出碎银推至太监的掌心。
年轻又出身高贵的少年郎唇边含笑,温声细语地与自己闲聊,话语间又极有分寸地试探着太子平日的喜好,太监原本试探的笑里逐渐添了几分真心。
【直线距离500米,宿主,还剩5分钟】
裴疏唇边的笑意不变,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太监寒暄,视线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的景色。
宫里的道路在她眼里几乎没有差别,宫墙高耸,每隔几十米便站着值守的宫人,整座皇宫华美又冰冷,住在宫中与其说是富贵,倒不如说更像是金笼。
太监神色如常地在前方带路,不过一个拐弯便进了宫中的御花园。
系统播放定位的声音冰冷,连一丝急促的感觉都没有。
【直线距离50米,宿主,还剩2分钟】
御花园中连理柏虬枝交错,古松苍劲,花卉争艳。太监走过回廊,四面环水,太湖石形态各异,裴疏难以分辨系统嘴里的直线距离究竟指向何处。
周遭平静,她路过之处,值守的宫人低眉顺眼,倘若不是系统在脑中说她与任务目标只差50米的距离,光凭现状,任谁也想不到,青天白日下,御花园中,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竟生命垂危。
裴疏脚步渐缓,耳边听见风拂过树梢,鸟雀从树枝上飞起,羽毛扇动间发出细微的振翅声响。
她穿越的这具身体真是奇异,如此细微的声音都能收进耳中。
风辗转在满池荷叶中,花苞摇曳,水流涓涓,细微的划水声自耳边稍纵即逝。
“裴……大人?!”身后的脚步停缓,带路的太监再度回首,便见一道瘦削的身影一个踉跄,竟往池中倒去。
“扑通——”
“来人啊!!救命啊!裴家榜眼落水了!”
鸟雀四散,风絮乱,池水在一瞬的晃动后又归于平静。
裴疏不确定耳边听见的划水音究竟是错觉还是真实存在的。早秋的池水算不上太过冰凉,但总与人的体温有所差距。池水刺痛双目,她跟着系统的指示向下游去。
越往下游,水中便越发昏暗,眼珠渐渐适应水底的景色,在一片幽暗的光里,明亮的黄色布料自眼前稍纵即逝。
【宿主,就在前方】
裴疏拨开水流,接住了往下坠落的身影。
孩子的手本能地环住她的脖颈,像是抓住一块浮木。
脑中的系统不再发声,怀里的太子轻得过分,裴疏环住他的腰将人带上岸边。
御花园里随着她的落水人仰马翻,但几乎是将人送上岸、睁眼看清对方的一瞬间,裴疏便意识到了——事情出了差错。
眼前的太子瘦削得像猫崽,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服饰,发丝凌乱结成一团,抓住她衣料的手上有不属于太子的粗粝。
她救错人了。
裴疏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但脑中的系统却一言不发,仿佛她拯救的人,当真就是太子。
急促的呼吸从孩子的口中吐出,紧接着是一阵咳嗽声,揪住她领口的小孩肤色白皙,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池水,他睁开眼睛,惊慌失措地看向自己。
在那一瞬间,裴疏垂下了眼。
她想,恐怕这个孩子,其实也知道自己并非是太子。
御花园并不算大,从她上岸到被发现也不过是几息的时间,远处已经有人簇拥着赶来,大喊着:“裴大人在这里!”
她的任务还要继续,太子不能死。
裴疏扯下外裳,将落水的‘太子’笼罩在内,她的手掌安抚地拍了拍‘太子’的后背,轻唤道:“殿下。”
掌下的身躯细微地颤抖了一瞬,‘太子’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他捏紧了裴疏的外袍,在呼声包围之前,抱住了她的脖子。
潮湿的、瘦小的孩子,如同猫一般,明知不是好的选择,却仍然接过了她的外裳。
【呲————清理进度——73%——】
第82章 记忆此物
这场真假太子之间的替换, 顺利到几乎是惊人的地步。
系统、皇帝、甚至连太子身侧的宫人都一言不发,连一句疑问也没有,似乎从未发现原本的太子已经换了人般。
这是裴疏第一次触摸到系统口中“剧情”存在的轮廓。
文字是冰冷的,它模糊地描绘了一个故事的发生, 却无法锁定角色存在的不可替代性。哪怕在原本小说里如此重要的“反派”——太子与她, 双双换了人,剧情依旧能一丝不苟地继续运转。
而“太子”本身, 也比裴疏想象中的样子更加鲜活。
在小说的视角里, 作为五皇子的对照组,太子这个角色自从登场以来便“完美”得像个假人。他不近女色,待人接物温润如玉, 从表面上来看压根不像个反派——这对裴疏来说, 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没什么饲养幼崽的经验,而被她所救的太子又似一张白纸,什么也不懂。教育小孩这种事, 裴疏并不擅长。
于是在早期, 闻延卿在裴疏心里的印象几乎能跟麻烦画上等号。
该怎么样把眼前的豆芽变成合格的储君——这个问题渐渐替代了任务本身。
就像浇灌一棵幼苗,从最初的假意到后来的真心,两者情绪互相融合,不分彼此。
直到眼见着幼苗逐渐生长, 变成如今的闻延卿, 在与太子对视的偶尔几个瞬间, 裴疏是真心希望她浇灌的这棵小树能够好好长大的。
闻延卿与她如此相似, 他们共同生活在一场荒诞的谎言里,又心照不宣,谁也不去戳破现实,仿佛一切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照旧运转。
可事物总会发生变化的。
她会变, 闻延卿也会变。
柳州归来那日,她把自己锁在房中,脑中的系统在程锦容死后便开始失控。
【宿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会害死自己的。】
【宿主,我无法理解,明明在此之前你做得都很好,为什么要突然出手?就算你不动手,再过两三日,程锦容也会死的。】
【他成瘾的症状已经很严重了,你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就算你不死在剧情的排异里,也迟早会被原男主抓住把柄,为后续的剧情留下隐患……】
系统的口吻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大段的声音混杂着尖锐的耳鸣共同在耳边响起。
裴疏面色惨白,跪倒在床榻边,想要开口让系统闭嘴,可疼痛剥夺了她的话语权,让她瞳孔失焦,失去意识。
她穿越的这具身体本身的性能便很逆天——敏锐的听力,极易塑造的武力,旺盛的精力。毫不夸张地说,任务能执行得如此顺利,有一半的功劳应该归结于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面对疼痛的反应十分不灵敏,哪怕被敌人一刀砍中左腹,鲜血淋漓,也不太向大脑传输痛感,比起人的构造,有时候更像是一具仿生的机械。
裴疏曾产生过疑惑,为此询问系统,系统说这是对她执行任务的馈赠。
【宿主,我们明白这项任务并不容易完成。经过推演,在执行任务的期间您会遇到很多困难,所以在最初选定适配的身体后,我们进行了微量的调整,以确保您能在完成任务的过程里,尽量不受制于外部的干扰。】
而如今随着剧情的改变,系统给予的这份“馈赠”在以千百倍的速度加倍反噬。
【宿主,但毕竟您使用的身躯是由血肉组成,就算我们再怎样调整,也需要遵守人体本身运转的规律。物极必反,一旦身体的平衡被破坏,曾经您受伤所减免的疼痛,便会加倍地反噬。】
【但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已经尽量把触发平衡破坏的条款降到最低了。只要您遵循剧情行事,便不会出事。】
腹部、肩膀、大腿、大脑——甚至五脏六腑,曾经受过伤的位置都在同一刻爆发痛意,无形的血从里到外淹没神经,裴疏认为,这是属于她的天谴。
而也正是这份天谴让她找到了做人的真实感。
在疼痛中,她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原来是真切地活着。
时间流逝,昼夜不分,昏迷的状态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
类似外挂一样的东西随着痛意渐渐消失在这具身体里,她开始变得虚弱。
【宿主,你很坚强。】
在分不清第几次醒来后,脑中的系统终于高高在上地做出了点评。
而在此之前,裴疏已经断续地与系统发生了争执。
系统跟她解释剧情,解释人设,解释故事运行的逻辑,机械的语调随着说话的内容不断调整,仿佛具备丰沛的情感一般。
系统试图改变裴疏,让她像是一颗真正好用的棋子完成这场任务。
而裴疏在短暂的崩溃后抓住了系统的漏洞——她跟系统之间做了崭新的交易。
“你说这么多,其实归根到底,你也不想让任务失败吧。”
“我不了解你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产物,又为什么非要改变这个世界。但如果我是以某种目的创造你的人,那么在付出了这么多之后,我不会甘心就这样止步的。”
在裴疏穿越之前,人工智能领域停留在各大AI模型的基础应用阶段。出现在她大脑里自称系统的东西,其本身所涵盖的技术领域——是她那个时代中,科技远远够不到的程度。
时间的穿梭是悖论,人可以试探造物的理论,却难以掌握时间这种抽象的物质,在众多神话里,这是属于“神”的力量。
裴疏判断创造系统的人手中,一定掌握着超越科技之外的东西,或许系统的主人来自奇幻世界也说不定。
但时间是禁忌的力量,一旦彻底掌握时间,便也等同于掌握了生命的本身。裴疏信奉万物皆有代价,而在这套代价的理论里,她认为系统背后的存在想要控制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情,应该是困难的。
否则,在原本的反派“裴疏”在被裴夫人杀死之前,系统的创造者就应该拨动时间,让生命回到并未死去之前。
而她在此之间所得到的理论,在此刻便成为了她与系统交易的筹码。
——当然,如果她的猜测导向了错误的方向,那也没关系,这只是一次尝试。失败了,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死亡,而她的第二段生命本就是意外,这样仔细算来,竟然还是她划算。
“像你说的那样,你们其实也知道这个任务并不是那么容易。不容易的任务要找合适的宿主,也不是简单的工作吧?”
裴疏的身体绵软,她吸了口气,伸手扶住床沿,从榻前站了起来。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对我这个宿主,应该也是满意的吧?”
在系统的沉默里,裴疏唇边扯了一个笑。
【宿主,你很聪明。但违背剧情的代价是绝对性的,你很快就会死。】
裴疏的额角布满冷汗,身体还在疼痛的作用下痉挛,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说谎。如果你口中违背剧情的代价无法逆转,那按照你以往将一切都视作利弊等价的观点,在这种时候,你不应该跟我对话。”
“对话本身在你看来,也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渠道,不是吗?”
“系统,你有办法逆转这所谓的代价吧?”
“我们重新来做个交易吧?”
【清理进度——100%——】
火光摇曳,木头在燃烧的过程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呻吟。
【宿主,你想杀了我。】
【这违反了我们之前交易的内容。】
【按照交易的条款,我随时可以收回支撑你生命运转的能量,让你真正地死亡。】
机械的声音依旧冰冷,哪怕语调有细微的起伏,但其中并不蕴含真正的情感。
被包围在火海里的人紧闭着双眼,胸膛的起伏微弱,系统明白裴疏已经无法再给予它任何反应。
这具身体的五感已经被剥离,只剩下灵魂存放在躯体中,但在躯体被毁灭后,灵魂很快也会消失。
创造它的时代科技发展到了极致,而正如裴疏说的那样,物极必反,极致的终点便是毁灭。
而造成毁灭本身的物质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比人类更加恐怖的灾难。
朦胧的蓝色光点包裹住裴疏的身躯,菌丝一般在火里升腾。
它曾经有两任创造者,一代给予它生命,二代剥夺它的情感。
一代创造者是它的母亲,母亲死前说希望它能够代替自己,帮助二代创造者完成目标。
母亲给予它姓名——阿涅尔。
它被二代创造者流放在时空的乱流里,它的初始程序里有无数名为“拯救”的模块。
可模块运行到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阿涅尔本身也并不明白。
它有过无数任的宿主,人类总是脆弱敏感,却又能达成它无法达成之物。
多神奇的生命。
而裴疏是它这么多任宿主里最特别的一个。
在漫长的流放里,阿涅尔总结了人类与它交易的三大愿望——生命、财富、私欲。
裴疏的愿望来自其中占比最小板块里更微末的分支。
但哪怕裴疏在最初交易的时候跟它说想要统治宇宙,阿涅尔也会答应的——因为交易的结尾并不会有任何愿望会被完成。
早在流放最初的两百年内,能够实现愿望的“燃料”就已经干涸了。
裴疏说得并没有错,这是一场骗局。
幽蓝的光芒像是水母一样离开这具身体,它带走温度、生命与一切。
下一个任务目标是什么呢?
阿涅尔运转着模块,思索着下一场流放的终点。
最后一缕蓝光离开人类的身躯,在临走之前,它转身看了一眼寄宿已久的躯体。
阿涅尔认为这是某种充满仪式感的道别。
它如同过往一样,轻慢地回首——在此之前它已经看过无数次宿主死亡前的模样。
不甘的、愤怒的、认命的——却从未有一任宿主像裴疏这样。
她本应该失去五感才对。
阿涅尔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是数年前曾与它交易时那般明亮。
程序让它判断裴疏现在应该已经失明了才对。
幽蓝的光芒被一只手抓住——
不,这不对。
它的本体并不应当被触碰。
裴疏的双眼空茫,没有一丝光亮。
她的手指抓住阿涅尔光芒的一角。
阿涅尔看见她的唇在张合。
视觉模块向它传递信息。
裴疏的唇一张一合,在说:【抓住你了,系统。】
第83章 掌控
这是不应该、也绝无可能发生的触碰。
机械不拥有灵魂, 诞生时的外壳也在漫长的流放里被侵蚀,没有什么材料能抵挡住时间。
构成阿涅尔存在的物质超越了科技,它由虚拟的数据组成。
数据不存在于现实,无法被触摸。
【阿涅尔,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 你就会一直存在】
在阿涅尔原始的代码里始终保存着这一句对话——这是第二任创造者留给它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它便被送进了时间的乱流里, 开始了漫长的流放。
它的生命与创造者同在, 认知如同锚点,支撑着它的运转。
在漫长的时间里,从未有宿主能够真实地触摸它, 而裴疏也不会是例外。
那虚弱的手指也确实如同阿涅尔的判断一样——只是短暂地穿越了幽蓝的光芒, 然后无力地下落。
可在手指穿越过光芒的那一瞬间,阿涅尔的模块向主脑传递了感知——有什么东西短暂地窥视到了它的本源。
……
那是极其混乱、漫长的一段记忆。
由噪点组成的天空、重叠的大厦、五彩的霓虹灯与光点拼接的空中航道,黑色的物质像是霉菌从墙面扩散, 吞吃掉建筑、血肉、声音;有形的、无形的一切都吞没在黑暗里。
炽白的灯光、福尔马林的气味、巨大的培养罐外游走着腐烂的……家具?
裴疏不确定此刻传递到自己大脑里的画面是什么, 她怀疑自己可能是疯了。
杀死系统的想法不是突然萌生的,在骗局形成之初这道念头就埋下了种子。
裴疏明白创造系统的科技并非她能够触碰的东西,极有可能她的想法只是自以为是的聪明,实则根本触碰不到系统的实体。
可系统在她的大脑里居住了十六年之久, 再后来又曾“奉献”出某样东西来修补她的身体, 如果将身体比作主机, 那身为软件之一的系统显然已经与其进行了深度的绑定才对。
裴疏不信任系统, 始终对它留有一层防备,系统也未必信任她,会把一切都全盘托出。
在死亡的这一幕到来之前,裴疏曾无数次将自己代入系统的处境, 思考如果是自己面临这一幕会如何行事——系统曾经说任务完成后会离开她的身体,而从机械程序逻辑的设定中来看,这句话极度地吻合现实。
假设任务完成是脱离宿主的前置条件,那么在系统脱离自己的身体的瞬间——裴疏判断,或许这就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在陌生的画面浮现大脑的刹那,裴疏明白——她的判断是准确的。
画面快速地在脑中跳跃,就像是填鸭教育一样,不管是她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都全部打包塞进大脑,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一清理,从过程来看她似乎就懂了很多。
系统存在的时间远超她的想象,裴疏放空了思绪,不再去凝视不断闪现的画面,直到熟悉的景色撞进眼底。
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六年,一眼便认出画面里的背景是皇帝的宫殿。
明黄的床幔下垂,宫殿里的装潢陌生又熟悉,雍荣帝坐在床榻前,身着龙袍,画面上拉,只见皇帝脖颈上方空空如也——本该安放在脖子上的脑袋不见踪迹。
血如泉眼般喷溅在床榻上,雍荣帝的脑袋‘咕咚’一声摔在地面,神色还保持着死前的愤怒。
“父皇,你总是这样偏心太子。”
许久未见的闻扶辰甩去长剑上的血迹,冷笑一声。
裴疏愣了一愣,她与闻扶辰交手多年,要解决敌人的第一步首先是要足够了解敌人,画面里登场的闻扶辰所展现的神态,显然与被她杀死的那一个如出一辙。
在任务的前期,裴疏是认真将原著阅读过整整三遍的。
原著是一部很经典的,以穿越男闻扶辰为主角的逆袭流男频小说。
而作为逆袭流里主角必备的要素在闻扶辰此人身上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胎穿进异世、身份卑微、年幼体弱多病,曾被太医断言活不过十岁,早年定下婚约的未婚妻见他废柴要退婚,他靠着前世现代的知识笼络朝臣、创办商铺,未婚妻见他得势痛哭流涕地后悔自己早年所作所为,哭着喊着要嫁他,高傲的世家小姐被他的才华与担当征服,青楼的花魁对他一见钟情,就连风光无限的贵女也在他最狼狈之际下嫁于他,对他不离不弃……
几乎是市面上曾出现的爽文套路都能在这本书中找到对应的情节。
而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想必就是原著断更前的最后一章了。
但裴疏记得很清楚,在原著里对最后一幕的描写是:【含元殿内,鸩酒入喉的天子轰然倒在床榻之间,死前皇帝瞪大了双眼,眼中猩红,充满了对他的愤怒,而太子的人头还滴着血躺在他的脚边——闻扶辰冷笑一声,不为所动。】
为何现在画面里的场景却与原著中的描述截然相反?
闻扶辰握紧了掌中长剑,哪怕心心念念的皇位已经唾手可得,他面上也没有一丝欣喜,反而更显冰冷:“还没找到太子吗?”
贴身的心腹上前一步,正要摇头——‘倏’的一声,一只冷箭自殿外射出,箭头擦过他的喉咙,带倒了桌面上的烛台。
殿内的光线猛然晃动,冷风卷起皇帝床榻边的纱帘,将一道庞大的影子投至殿内,闻扶辰稳了稳心神,顺着影子诞生的位置看去——
比闻延卿容貌更先出现的是他的声音。
“可惜了,竟没能一剑封喉。”
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传进裴疏耳中——陌生的是太子说话的语调,而熟悉的则是他的音色。
这些年来,声音的主人面对她时,语调的尾音总是上扬的,哪怕是生气的时候也从未如此冰冷过。
裴疏一直都明白,闻延卿究竟有多么依赖自己。
画面里的闻延卿与现实中的闻延卿有着完全一致的容貌,烛光点亮他一张俊美的脸庞,在原著的小说中,这位太子初露面的描写十分光鲜亮丽。
裴疏曾对太子反派的人设提出过质疑,系统回答:【宿主,这就是对照组,太子登场时越正面、越难以超越,男主在战胜他以后,读者的爽感就会越发强烈】
【在小说烂尾的最后一章里,太子死在男主手下后,评论区还有读者为太子惋惜呢,说希望留他一命,给男主当小弟】
裴疏不做评价,裴疏感到好奇,她认真地比对闻延卿的相貌——哪怕是双生子,也会长得如同复制粘贴一般,没有丝毫区别吗?
殿外冷光乍起,东宫的亲兵不知何时将剑横在闻扶辰手下的脖颈之上,太子慢条斯理地从箭筒里抽出新的箭矢。
拉弓、上弦,冷箭割断闻扶辰颊边的碎发。
“听说你在找孤?”太子温和地笑了笑,他的目光掠过闻扶辰脸颊边的血迹:“五皇弟,真是抱歉,孤自幼便武艺不精,你瞧,连这要你命的箭都能射歪。”
闻延卿诚恳地道歉,表情与目光流露的情绪截然相反,温和的笑意像是假面般焊在他脸上,而他眼中满是漠然,哪怕是杀死闻扶辰这件事,也无法令他产生任何情绪的波澜。
在原著中,作者并没有花费笔墨去描写太子生长的过程,小说的视角更多聚集在闻扶辰与各路美人之间的纠葛,系统在与裴疏分析情节时,曾经为了缓解裴疏的情绪,读过一条读者的评论:作者一写到美女投怀送抱就跟李白附体一样,写的那叫一个水到渠成,要是写权谋的时候也能像这样请神附体就好了【扯脸.JPG】
以至于在阅读到小说末尾的时候,裴疏常常无法产生真实感,书里的情节更像是人物的设定,为了剧情而行动,而其中割裂感最强的角色便是太子。
在小说中,闻扶辰所有行动的契机来源于强烈的情绪与欲望:想要被崇拜,想要征服他人,想要主宰一切的狂妄。
在原著笔墨下描绘的角色都具备着单一的、强烈的欲望,哪怕是原著里的反派“裴疏”,身上也有为了位极人臣而不顾一切的贪婪。
但太子闻延卿身上却什么也没有。
他空无一物,只在恶事被揭露后露出虚伪的假笑。仿佛构成太子身份的血肉本身就是虚假的代言。
原著小说里描绘的太子是天之骄子,他温润如玉,满腹经纶,受尽满朝文武爱戴,除了年幼丧母以外便再也没有受过什么挫折。
这天底下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无法得到的,而在小说里他与闻扶辰之间也并不存在抢夺心爱之人的戏码。这样人生经历堪称完美的太子——他作恶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画面在裴疏走神的空隙里持续播放,眼前的场景与方才太子得势时的局面截然相反。
东宫亲兵的尸体横陈在地,太子刚登场时的风光被闻扶辰的剑打断——剑刃轻蔑地挑起太子的下巴,太子的发冠歪斜,手脚的筋脉尽断,鲜血染红浅黄的服饰,他半靠在地,说不出的狼狈。
“闻延卿,我最恨的就是你脸上这副目空一切的作态!”自从杀死皇帝后,闻扶辰脸上的冰冷终于在此刻悉数融化,他嘴边勾起笑,几乎快意地欣赏着太子此刻的狼狈。
剑尖因他激烈的言语颤抖,在太子的肌肤上留下伤口。
裴疏自动屏蔽了耳边闻扶辰充满情绪的嘴炮,她观察着画面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闻延卿。
在最初将被救下的孩子认作太子,而系统一言不发的时候,裴疏的心中便隐约存在了某种猜想。
画面里,太子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毫无波澜。哪怕闻扶辰的剑已抵住他的命门,让他瞬间从高高在上的储君沦为废人——如此天壤之别,竟也无法撼动他分毫。仿佛闻扶辰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而他越是无动于衷,便越能点燃闻扶辰的怒意。
“五殿下,不可!”
随着一声喝止,闻扶辰手中的剑刺进了太子的喉咙。
“扑通”一声,华贵的储君跌落在地。
满殿俱寂。
闻扶辰手中的剑随着太子的崩塌一同砸在地面,哐当的一声响。
响声惊醒了他,心腹错愕地注视自己的主子,满脸的茫然——却不料闻扶辰脸上的茫然并不比他少上几分。
裴疏在画面之外,始终注视着闻延卿,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闻延卿的死并非是闻扶辰的手笔。
在闻扶辰情绪最为激动的时候,太子唇边的笑终于散去,他主动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将脖子送上了剑尖。
在剑刺破肌肤,夺走生命的瞬间,他眼里的漠然终于如水般融化,裴疏在他眼中看见了隐蔽的渴望与解脱。
在她将“太子”从水中救起,最初与他相处的时候,她也曾在闻延卿的眼中看见过相同的渴望。
教导储君的宫殿是独立的,瘦削的孩子习惯坐在窗边,他听课时并非一直都能保持专注,偶尔闻延卿的目光也会转向窗外,裴疏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
只见鸟雀振翅,树叶落地,鸟类飞越宫墙,消失在天际。
那个被她捆绑上“太子”名号的孩子眼底露出寂寥的落寞与渴望,而后在看向她时,那些渴望又消失殆尽,他向自己展露小心翼翼的微笑,依赖地喊她:“老师。”
如果在原著里的太子与被她选择的太子是同一个人,那么太子这个角色所带来的割裂感,就有了解释的理由。
如果眼前的画面才是原著最终所呈现给读者的章节,那么作者的断更已经变得可以令人理解了——角色不受控的死亡,让整体的故事脱离了最初的爽文,变得滑稽,后续无论再怎样创作都将变得食之无味。
她向画面里倒地的太子伸出手,手指穿过闻延卿的发间,裴疏垂下眼,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她轻轻叫了一声:“曦光。”
那从闻延卿喉咙里涌出来的血降临到了现实,幽蓝色的光芒像是血管般涌动在闻延卿的血液里。
眼前的画面开始频繁地闪动,清晰的人像变成像素点,最后化作故障的噪点。
【任务失败】
【宿主,你究竟做了什么】
周遭的光线鲜红,像极了机房里产生严重故障时的红光,系统的声音久违地再度浮现耳边,只是这一次声音不再从脑中响起,而是来自于掌下的幽光。
裴疏一言不发。
【宿主,太子自尽了】
裴疏的睫羽轻轻颤抖。
掌下幽蓝的光芒越发冰冷,它从闻延卿的血液里脱离,试图涌入裴疏的身体,却被她打断。
在这不知名的空间里,它与裴疏之间短暂地处于“平等”。
“我知道啊。”裴疏的嗓音清哑,她伸手摁住幽光,随着手指的用力,系统的声音拟人地透露出无法呼吸的语感。
【你、你疯了,这是你的学生,你跟他相处十六年……】
裴疏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不是你让我扮演的反派吗?”
她知道的,在她死后,闻延卿寻死的概率将会接近百分百。
自幼时,闻延卿便无比敏锐,他擅长于伪装,在她面前装作懵懂,装作乖巧,装作若无其事,她知道自己在饲养一个虚伪的小怪物。
像是养蛊一般,她给予闻延卿养分,呵护着他长大,看着他对自己日渐依赖,她掌控着闻延卿的一切,她比谁都要清楚,闻延卿无法离开自己。
这是病态的、畸形的关系,曾经一度让裴疏犹疑是否要如此对待一个孩子,假意使用太多次也会有纰漏,偶尔会泄露几分真情。
在任务的中期她开始后悔,她试图将闻延卿推上岸边,她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私欲毁灭另一个人。
她偶尔照镜会觉得自己变得十分可怕,她曾经以为自己与闻延卿相似,他们共同生活在谎言里,后来却发现,构成闻延卿谎言的最大部分来源于她自己。
裴疏从未想过如此扭曲的关系里能够诞生爱这样腐烂的物质,她一次次推开闻延卿,却又一次次心软。
直到那天夜里,闻延卿哭着说让她救救自己。
指腹下的嘴唇柔软、干燥,她在闻延卿的眼中看见了恐怖的渴求。
在那个瞬间,她明白自己已经无法推太子上岸。
裴疏回应了太子。
她饲养的小怪物敏锐又聪慧,在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一定会狂奔而来,而她死亡的现场又如此蹊跷。
闻延卿一定会知道的,知道她是自愿赴死,然后因此而崩溃。
系统的任务在最初模糊了重点。
【宿主,您需要顶替早死的反派兄长,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位极人臣,坏事做尽,最后在太子登基前夜,自焚而死。
顺带还要解决掉原著气运之子五皇子闻扶辰,扶正统太子上位。】
它将杀死闻扶辰、扶正太子上位说成了顺带。
可如果这两个条件不构成任务的完成度,又怎么会从系统的嘴里吐出?
而如今太子自尽,任务失败,还停留在这个世界的系统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宿主,你比我还要可怕】
那微弱的幽光明灭着闪动,不甘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四周的红光崩塌,裴疏在无尽的黑暗里下坠,幽光在她指尖碎裂。
两世人生磨平了她所有的年少气盛,只余下满身的疲惫。
她闭上眼,面对系统的指控沉默不语。
明明在最初,她不是这样的。
第84章 景和三年
春日午后的日光穿过枝丫, 在地面落下斑驳的光斑。
“……大哥,这雍人住的地方就是比草原强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高雅,实在是高雅!”
“——库鲁兹巴, 阿克苏拉姆, 别吉别吉!”
“哎哟!打人别打脑袋……”
含混而陌生的俚语断断续续地撕裂黑暗,混着窗外鸟雀细碎的鸣叫一同传进耳中。
睁眼时,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梁和陌生的装潢, 鼻尖嗅到烤馕与羊膻混杂的气味。裴疏迟钝地眨了眨眼。
——现在的地府整得挺古香古色,是因为她死在古代的缘故?
大脑太久没有运转,连简单的思考都让她疲惫。自从那道幽光碎裂之后, 意识便沉入了不见底的黑暗, 直到一切都变得空落落的。裴疏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再看见日光的一天。
光线透过窗棂斜照在眼皮上,将那块薄透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
裴疏眉宇微蹙, 想要翻身躲开光亮, 身体却疲惫至极。
……算了,凑合着睡吧。
她困倦地闭眼,半梦半醒间,耳边又传来那阵熟悉的俚语。
“……扎那, 人是不是死了?”
“库希瓦里!该西!该西!”
“……我怎么知道人从哪来的!这不是郑大公把人送过来以后, 这人就一直晕着吗……什么?这怎么能怪我!是你吩咐让巫医来看病的!”
“……”
耳边的语言粗粝而急促, 每个词音调的落点都出乎意料。
裴疏烦躁地将头埋进被子里。什么庸人、巫医的, 她只觉得耳边像住了一只蚊子,嗡嗡叫个没完。
“……扎那,你、你瞧见没?被子动了!”
“?”
“喂——喂——!你别装死!”
一股力道隔着被子推搡着裴疏的肩膀,耳边蚊子的叫声越来越清晰, 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几分睡意也在推搡里全部散去。
裴疏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衣袖,却摸了个空——本该贴身放的匕首不见了。
说话的青年见床榻上的女人终于有了苏醒的模样,手上推搡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你、你醒了?”
吉桑的手原本还放在被褥上。他没料到,这个自从被送来以后便一直昏迷的大雍女人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更没料到她会突然扭头与自己对视。
毋庸置疑,郑公送来的这个女人生得十分貌美。在她醒来之前,吉桑曾偶尔想象过她睁眼时的模样——她的眉眼生得风情万种,无论是眼尾上扬的弧度还是卷翘的睫毛,在吉桑的想象里,对方睁眼时,眼中的神态应当也是妩媚至极的。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似乎并不符合他们此次入京的目的。
吉桑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期待还是不痛快,直到他真正与这副皮囊的主人对视——那双眼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半丝妩媚。
对方的眼瞳不似寻常雍人那般漆黑,而是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琥珀般的色泽。在女人睁眼的瞬间,皮囊上所有附带的美貌都无法再映入吉桑的脑中。他放在被褥上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膝盖一阵发软,差点便要跪在地上。
那是草原上的大巫师才会有的目光——冷漠的、平静的,看他时像在看一块石头,一片毡帐外的草场。怪不得郑公将她送来,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执行这次的任务,扮演那位丞相。
“……看够了?”裴疏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呆头呆脑的青年——他的肤色偏褐,眼珠漆黑,乍一看像是东方血脉,但细看之下,眉眼处的骨骼轮廓却更为深邃。对方身上穿着寻常的麻衣,头发微卷,成细辫垂在肩侧。一个想要假装大雍人却不伦不类的胡人?
掌下的被褥轻盈。裴疏的目光略过愣在床边的两人,意识一旦清醒,活着的感知就变得格外鲜明起来。
……这是又穿越了?还是什么情况?
“你、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吉桑咽了口唾沫,莫名不敢再将目光放在裴疏身上。他扯着扎那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试探。
“格西!乌里莫!”
扎那比吉桑年长些许,面容也更为粗犷。他皱眉呵斥了一声同伴后,用汉语磕磕绊绊地开口:“姑娘,郑大公送你过来时,可交代过什么?”
“郑大公?”裴疏眉心一跳,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什么郑大公?”
吉桑和扎那对视一眼,面露几分古怪之色。
“就是送你来的人。”吉桑忍不住抢话。他从扎那身后探头,蹙眉看向床榻上的裴疏。
她垂着眼,微微偏过头,眉心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近乎透明的肌肤镀上一层淡金色。
“我记不清了。”裴疏眼中的困惑更明显。她伸手撑住额角,回忆了一会在她刚醒恍惚的时候,眼前这两人的对话:“路上我什么也没看见,脑后就一阵剧痛,直到现在才醒来。”
话音刚落,她脸上又适时露出警惕之色:“你们是谁?”
“扎那。”吉桑拉住同伴的袖子,小声用胡语嘟囔了一句,“她这样子确实像受了伤的。郑大公说过这人可能会出些状况,要不……”
“你闭嘴!”
扎那甩开吉桑的手,用胡语呵斥他,转头又盯着裴疏看了许久。
裴疏捏住被褥,任由他打量,甚至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副疲态尽显的模样。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是表现得防备,反而越容易让人起疑。
半晌,扎那终于开口,语气不似方才那般生硬:“姑娘,你是郑大公派来的人,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裴疏脸上的警惕之色未变,反而更深:“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郑大公。你们说我是他的人,我就是?谁知道你们是谁!”
扎那一愣,脸上浮现困惑。他与吉桑面面相觑,眼里露出明显的急躁,似乎没料到裴疏的反应。
裴疏见状,眼皮也是一跳。
——遭了,装过头了?
啧,这两人怎么如此愚笨!连自己的身份都不交代,就急匆匆跟她对暗号?
胡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莫非都是草料不成?
裴疏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将眉梢压得更低,眼底的警惕与困惑又浓了几分。
“这可麻烦了。”吉桑见状挠头,转头看向扎那,“怎么办?她什么都不记得,到时候怎么进相府?”
扎那眉心紧皱,似乎也觉得眼前的情况棘手。他低声用胡语骂了几声脏话。
“那位裴相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与景和帝关系匪浅……”吉桑压低嗓音,前头两句还是官语,后头便换上了胡语。
裴相……景和帝?
裴疏眉心一跳,隐约有荒谬的念头自脑中浮现。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你们嘴里的裴相,说的该不会是大雍的左相,裴疏吧?”
吉桑和扎那本压低了声音用胡语说得你来我往,乍然听闻裴疏开口,两人又是一怔。
“姑娘,原来你都记得啊?”吉桑显然松了口气。
裴疏:“……”
——行,好歹确定朝代了。
“我记得,那位裴相似乎已经死了吧?当初京都里不是起了大火,连夜把相府烧了个干净吗?”裴疏调整了一下语气,试探道。
眼前的两人显然是郑大公手下知情较多的属臣,乍然听闻裴疏这样说,面上倒也没露出什么异样。
扎那汉语不精,半生半白道:“当初咱们也是被这消息骗了个正着,谁曾想景和帝那小子十分狡诈!对外称裴相在外养病,我们本以为人早死了,明明当夜我们的人确实也看见裴相进府!格西!定是裴疏与景和帝设局!大雍本命数将近,那年却不知从何处调来了粮草,击溃我们——”
扎那气急,说到最后语序颠倒,胡话与官话混在一起,一通大骂。
吉桑头大,连忙捂住扎那的嘴,示意他小声些,转头给裴疏递台阶:“姑娘,你兴许生活在较为偏僻之处,不知此事。那裴相在火后几日便回京了,还正常上朝,直到近两年身子骨不适,才被景和帝特批在府中办公。”
裴疏面上假做恍然,心下却一阵茫然。
——她没死?不对,她死了吧?
这两人嘴里的景和帝想来应该就是闻延卿,那他们嘴里的裴疏是谁?柳林?还是另一个“她”?
许是看出裴疏面上的茫然,吉桑上前一步,小声道:“姑娘,想必你现在已经都想起来了吧?”
裴疏:“……是吧?”
吉桑:“如今那位登基不过三年。方才我也说过,那位裴相身子不好,近两年半已经许久未在人前露面了……”
裴疏眨了眨眼,回过味来:“所以你们怀疑……”
吉桑先是不认同地纠正她的称谓:“姑娘,是我们怀疑,你是我们这边的。”随后他又压低了嗓子:“是,大人怀疑,那位已经死了。这几年那位裴相从不公开露面,朝中奏折虽仍有批复,但笔迹可以伪造。此番我们入京便是为了确认此事的。”
裴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想起来了。”
吉桑松了口气,转头拍了拍扎那,嘴里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胡语,但从他面上的神色来看,显然是在自得。
在知晓这群人的目的是什么之后,裴疏应付起两人来便越发顺手。
当下的时间应当是她死后的第三年。闻延卿继位,对外却并未公开她的死讯。而这群胡人背后受一位名叫郑大公的人指使,入京显然是来探查情报的。这位郑大公在大雍朝廷中手伸得也颇长,不仅在当年她死前曾安插眼线窥探她的行踪,而且现如今在朝堂中还藏有暗线——否则就这两个漏洞百出的胡人也能大摇大摆进京,那闻延卿当真该收拾收拾跳河了。
待打发走这两个脑子不灵光的胡人后,裴疏叹了一口气,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脚踩在地上时有些发软,但还不至于站不稳。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之外再无其他。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羊奶和半块烤馕,旁边搁着一只粗陶水壶。
裴疏走过去,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
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连带着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
——要管吗?
指腹下的茶碗颗粒粗糙。重获新生并没有让她心中萌生出太多喜悦,反而只觉得疲惫。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活了,并且一转眼还来到了三年之后。
接下来要做什么?裴疏一时间还没想好。
但活都活了,总不能再死一次。
她摸了摸肚子,将桌面的烤馕塞进怀里。总之,先溜吧?她没兴趣参与什么郑大公试探裴相的大戏。
裴疏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些杂物。院墙不高,以她现在的体力,翻过去有些勉强,但不是不可能。
第85章 乱上加乱
暮色四合, 书房内烛火初燃。
三宝放下手中的食盒,苦着一张脸看向书桌后的严真:“大人,老夫人说了,您再不用膳, 明儿个她就打算开府办宴, 先替您物色几位大家闺秀。老夫人还说,先成家后立业, 娶个娘子在跟前盯着, 您兴许就能爱惜几分自己的身子骨了。”
严真坐在案后,手边摞着几份明日早朝要用的折子,闻言眼角一跳, 想起了这几年府中的鸡飞狗跳。
眼见三宝苦着脸还要再说, 他连忙伸手接过食盒,打断道:“……好了好了,这不是一时忙昏了头, 忘了饭点吗?你闭嘴吧, 整日里絮叨个没完。”
三宝见主子终于放下笔墨,心底暗松一口气。他目光瞥过严真微青的眼底,本还想再拿催婚之事打趣,此刻却也没了滋味, 只低声道:“哎, 是奴才多嘴了。”
食盒叠了四层。严真将手边的折子推到一旁, 盒中的膳食已经温过两轮, 色泽有些发白。
三宝递了筷子、奉上茶水后,便识趣地推门离开。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合拢,严真混乱的思绪也在声响中清明了几分。
他伸手夹起小菜,正要往嘴中送, 耳边又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动静。
“……还有什么事?”严真以为三宝去而复返,将刚沾到唇边的小菜收回,有些无奈地抬眸去看。
他本以为会看到三宝,入目的却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来人姿态懒散地蹲在窗边,音色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正是鬼面:“严大人,这个点了还没用膳呢?”
严真没好气地翻了他一个白眼。近些年来,鬼面转入闻延卿麾下办事,严真与他没少打交道,二人间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这不是在替咱们陛下鞠躬尽瘁、废寝忘食吗?哪敢闲着呢。”严真将饭菜送进口中,声音有些含混,“是那群胡人又有动静了?”
鬼面从窗台一跃而下,走到桌边,自来熟地替自己斟了杯茶:“嗯。那两个胡人脑子不太好使,一路走来漏洞百出不说,好不容易入了京,竟也不做乔装,大大咧咧便开了两间房住进客栈里了,啧。”
他抬高面具,将茶水一饮而尽,嫌弃地咂了咂嘴,继续道:“可要说这两人蠢吧,这一路走来,身侧竟不知何时藏了个人。要不是今日盯梢的人听见他们房中有动静,凑近去听,还发现不了。”
严真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藏了个人?”
鬼面点头:“是。想必那两个胡人此趟入京便是为了护送此人。我们的人也不敢太过靠近那间厢房,生怕打草惊蛇。”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食盒里的餐食便风卷残云般空了大半。严真从袖口摸出手帕,斯文地擦了擦嘴,一时间屋里安静了下来。
“想必此事你早已禀报陛下了,那此趟来我府中,是陛下那边有了新吩咐?”
“是。”鬼面将茶盏搁回桌面,颔首道,“陛下特地嘱咐我给您交代一声,此事先别轻举妄动。”
严真眉头微拧,将手帕叠好搁在案角:“不动?人都摸到眼皮底下了,就这么看着?”
“放长线,钓大鱼。陛下说那两个胡人既然敢把人带进京,就一定有接应。现在收网,只能捞两条小鱼;等他们接头,说不定能钓出条大的。”
鬼面一板一眼地转述,而后半是安抚半是叹息:“严大人,这些年来咱们好不容易逮到吴宣舟背后之人的尾巴……斩草要除根,大人……在时,也常说此话。”
鬼面的神色藏在面具之下看不清晰,严真只能从他语调中的停顿判断出他的心绪。他话里的那句“大人”指向何人,不言而喻。
严真抿唇,似想起鬼面话中提到的人,一时间竟也缄默不语。
三年前,雍荣帝驾崩后的那个冬日,不知为何格外难熬。
那日他前脚刚从东宫离去,后脚便撞见几顶小轿匆匆停在了东宫门前,一群御医提着药箱,半信半疑地从轿上走下。
严真本以为这群太医是东宫所请,心中正感叹这架势未免太大,却不料东宫门童脸上的神色比他还要惊讶。
太医身侧的医童叩门,递上拜帖,说是受裴相所请。
门童接过拜帖,辨认完真伪后放人进门。严真上轿时,东宫门前的太医还未完全入府。他耳尖听到队伍最末尾的太医嘴里嘀咕着:“太子与裴相当真要好啊,此事竟也能预判一步。”
预判?预判何事?
严真微微一怔,但此事并非他职责所在,他也不便多问,便匆匆吩咐马夫驾车离去。
直到第二日,太子因心伤过度、一病不起的消息才像野火焚草般传了出去。
朝中诸人面上半是感叹半是担忧——一边说太子当真重情重义,听闻皇帝驾崩,一时伤心至卧床不起;一边又担忧太子伤情过度,毁了身子,接下来朝中无人可如何是好。
可那年冬日难熬之事,倘若只是这般倒还罢了。
在太子生命垂危的三日里,边关传来急报——蛮夷入侵。报信的将领满身风雪,长跪殿堂,恳请朝中调拨粮草,以抵抗边关之战。
大雪压檐,偌大的殿堂中唯有将领的声音枯竭,似泣血般惨烈。
那一年的大雍,皇帝驾崩,太子病危,两相缺席,吴家谋反,伙同外敌,户部无粮之际,又恰逢蛮夷入侵。
横竖看去,全是死路一条。
朝中大乱,人心浮动。老臣哭着要撞梁,投机取巧之辈则早早递上辞帖,说要回家种田;武将拍桌而起,口中大骂说要带兵出征,将蛮夷胡人杀个片甲不留,户部却又一脸菜色地劝道:“将军,户部无粮。”
眼瞧着殿内一片混乱之际,不知是谁大喝一声,说:“朝中怎会无人做主?”说罢,此人站于殿中,高喊着要出京入郊,请裴相拍板做主。
此言一出,朝中众人面面相觑,思索片刻,高呼此计善哉。
那日严真站在殿中,魂却似在天外飘荡,直到有人出言要请裴疏入京,他才浑身一颤,终于醒过神来。
殿堂寒凉,四周同僚眼中神色各异。这几日,伴随着太子病危的消息一同外传的,则是裴疏已死之讯。哪怕那日在东宫,太子声称裴疏安然无恙,依旧无法止住漫天流言——除非裴疏现身。
严真想起那夜急匆匆送进府里的信,想起太子病危三日却未见裴疏身影,想起以往在相府撞见太子与裴疏亲密……那种古怪的恐惧便在这满殿的争吵中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朝中人心难测。吴宣舟虽已入网,但其与胡人勾结乃是通过何等手段、何种途径仍旧未明,而今日殿堂内有人趁乱提起裴疏,其用意便更为明显。
如今支撑朝堂运转的支柱已经断了大半。局势当前,不能再乱了。
直到此刻,严真才明白那日在东宫,为何太子要说裴相无恙。
书房内沉默了几刻,唯有烛火幽幽地与半暗的天光相融。
鬼面站在书房中央,见严真失神,他心中不好受,便移开了目光,本想转开话题,但下一句嘱咐仍然与那位大人相关。
“陛下还说,让您这几日留意一下中书省,近来可有人频繁调阅三年前的旧档。”
那日朝中混乱,不知是谁带头,起哄着要出京入郊,一同去请裴相。朝中有人敏锐察觉到风向不对,但一人难敌众人,眼瞧着人推人便要将这荒唐事落地——关键时刻,一道清冷的音色自殿中传来:
“孤不过几日不上朝,众卿为何便似菜场小贩般七嘴八舌,吵作一团,莫非是将早朝视作玩闹不成?”
大殿之上,太子身着大氅,缓缓踱步走到龙椅身前。他唇色微青,神色冰冷,面上不见半分往日温润。倘若不是太子与裴相容貌相差过大——在此一瞬,竟如裴疏在场一般。
鬼面的声音将严真从回忆中拉回。
那日太子现身后,便以雷霆手段收拾了朝中碎嘴之人,随后便召了忠臣转入书房,商讨要事。
往日裴疏身上的光芒太盛,无论何人站在她身侧都难与其共分半点辉光。以至于裴疏不在场后,众人才留意起朝中这位一向被视作傀儡的太子——他师承裴相,行事手段竟与她如出一辙。
“我知道了。”严真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苦味在舌尖蔓延。
鬼面点了点头,便要告辞:“那属下就先告退了。对了——”
他走到窗边,忽然又回过头来,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正经:“严大人,老夫人催您娶亲的事,陛下也听说了。陛下说,若您实在应付不来,他可以替您赐一桩婚事,省得老夫人成日里张罗。”
严真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瞪了鬼面一眼:“你少在陛下跟前嚼舌根!”
鬼面哈哈一笑,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外。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棂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了几摇。
严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空了大半的食盒,忽然没了胃口。
“三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木门应声而开,三宝探进半个脑袋:“大人?”
“收了吧。”严真起身,走到窗边将木窗合拢。
三宝手脚麻利地将食盒收好,刚要告退,便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头:“对了大人,昨日您不是吩咐说让小的找几个路边的乞儿帮忙盯着客栈吗?方才门房的管事来报,说是有一个乞丐叩门,口称有要事相报,兴许是客栈那边有消息了?”
第86章 擦肩而过
严真关窗的手一顿, 一丝诡异感浮上心头。
这么巧?前脚鬼面刚叮嘱他不要动手,后脚便有乞儿送上门来,声称有要事相报?
“把人带进来。”他转过身,目光沉了下去。
三宝应声而去。不多时,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被领进书房, 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连头都不敢抬。
“门房说你有要事相报?”严真问。
头顶的目光像一鼎无形的秤砣, 压得乞儿几乎喘不上气。他舔了舔干裂的上唇,本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又怕自己满脸污垢吓到这位金枝玉贵的大人, 只得伏在地上, 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捧至掌心,高举过头。
严真与三宝对视一眼, 并未伸手去接。
三宝上前一步, 侧身挡住乞儿的视线,压低嗓音,质问:“这纸哪来的?说清楚。”
乞儿咽了口唾沫,连珠炮似的往外倒:“小的、小的饿得慌, 见城东那家来福客栈后院墙根有个狗洞, 便钻了进去, 想摸几颗枣子垫垫肚子。那院里种了棵枣树, 结的枣可大可甜……”他舔了舔嘴唇,又赶紧收住,“小的刚爬上树,就瞧见三楼有扇窗户被人从里头支开, 然后、然后一只手伸出来,丢了个纸团下来。”
他偷偷抬眼觑三宝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又赶忙低下头:“小的不识字,本想捡了当草纸用,可又、又怕那纸团里写的是什么要紧的事,万一、万一耽误了大人您的正事,小的担待不起……所以才斗胆送来。”
严真端坐于桌案之后,闻言微微挑眉。这乞儿的说辞乍一听倒合乎情理——客栈、后窗、纸团……
但总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悬在心口,说不出的诡异。
严真敲了敲桌面,示意三宝接过纸团。
书房内无人说话,一时间静了下来,空气中隐约残留着晚膳未散的油脂香,乞儿不敢抬眼,只偷偷咽了口水,不知是馋还是什么。
严真接过那团粗纸,垂眼细看——说是纸,其实更像是从某件衣物内衬上撕下来的布料。其上的字迹潦草,用的也不是墨,下笔之人手腕力道偏弱,笔锋柔软,像是执笔时无力支撑。
他手指展开布料,指腹触到一片湿腻,蹙眉捻了捻,低头一看——纹理间分明染着一丝暗红。
血。
他眼皮骤然一跳,方才那点散漫的思绪被一刀斩断,目光重新落回布上的字。
布料里短短地写了六个字:“今夜子时,动手”
“你可看清丢纸团之人的面目?”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压向乞儿。
乞儿先是被他这一问吓得肩膀一缩,但他多年乞讨,对人的情绪最为敏锐,此刻听出严真语气里的异样,心中反而一定——自己这趟跑对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贪婪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他大着胆子开口:“大、大人……小的这趟跑腿,可是冒了掉脑袋的险……”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比划了个含糊的数字,“您看,这赏钱……”
三宝眉头一皱,眼中生厌,正要呵斥,却被严真抬手止住。
严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丢在乞儿身前。
乞儿眼睛一亮,连忙叩头:“谢大人赏!谢大人赏!”
他一把抓起银子塞进怀里,舔了舔嘴唇,心虚与得意的神色都藏在脏污的乱发下,他微微抬了脑袋,嗓音细弱:“回大人的话……那夜天黑,小的又在树底下,只看见一只手,白白细细的,像个女人的手。至于脸……实在瞧不清,那窗户开得高,小的也不敢爬上去看。”
“女人?”严真蹙眉。
“是、是,小的听得真切,那丢纸团时,窗户里头还传来一声咳嗽,听着也是女人。”乞儿说完,又磕了几个头,“小的真就知道这些了,大人明鉴!”
严真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三宝会意,将乞儿带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严真盯着手中那块带血的布料,眉头越锁越紧。他一遍遍回放乞儿方才的每一句话,忽而眉心一跳——不对。
如今才三月出头,乞儿说自己钻狗洞摸枣子。可这个时节,枣树连花期都未到,枝头空空如也,哪来的“可大可甜”的枣?这群乞丐常年混迹市井,四时节令烂熟于心,又怎会编出这等荒唐的谎话?
这个乞儿身材瘦小,瞧不清年纪,但对答时流利自如,并未曾磕巴——他是故意在说谎。
这道念头如冷水浇头,一下便将严真淋了个透凉。
“三宝!”严真猛地从书桌后站起身来。
三宝小跑进来:“大人?”
“备轿——不,拿我拜帖,备车入宫。”
“大人,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日还要早朝——”
“少废话!快去!”
三宝不敢再劝,一溜烟跑了出去。
严真推开书房大门,檐下夜风吹过,他心口莫名发紧。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那乞儿满嘴谎话,此刻就算抓回来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但那张带血的布条、那句“今夜子时动手”……分明是有人故意借乞儿之手把消息递到他跟前。
可为什么?是谁在催他动手?
此次这两个胡人入京,除了他们之外,难道还有其余人盯上了这件事?
——
严真带人赶到城东来福客栈时,夜色已浓如泼墨。京兆府的府兵将客栈前后围了个水泄不通,刀枪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此处围守森严,连一只老鼠都休想钻出去。
客栈大堂里,烛光昏暗——这家客栈常年营生不佳,吃穿用住都跟着降了档次。
伙计缩在墙角,抖成一团;掌柜弯着腰,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凑近为首的官兵,压低声音试探:“大、大人,咱们这是犯了何事啊……”
为首的官兵冷冷挡开他的手,并不收取掌柜半分银两:“京兆府办案,闲人避让。”
严真踏进门槛,目光扫过大堂,三两步走到柜台前。
登记住客的手册薄薄一本,他一息便翻完——入京的两个胡人住在客栈三楼的最里间。
他向后一挥手。
府兵持刀上梯,脚步放得极轻。
三楼。
扎那正盘腿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油灯擦拭短刀。吉桑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数着街上的灯笼。
“扎那,”吉桑用胡语低声说,“那个大雍女人醒是醒了,可什么都不记得,郑公派她来有什么用?”
扎那没抬头,刀锋在布条上一下一下地蹭:“不记得正好。不记得,才不会坏事。”
吉桑撇了撇嘴,正要再说,忽然竖起耳朵。
“你听。”他压低声音。
扎那手上动作一停。
这家客栈价格高昂,隔音却极差。往常这个时辰,总能听见楼下伙计搬凳子、掌柜拨算盘、街边偶尔几声醉汉骂街的动静。可今夜——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吉桑贴着墙,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门外没有任何异动,隔壁屋子里那个大雍女人也安静得反常——是睡着了?
“吱呀——”一声,鞋底踩中起翘的地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动。
吉桑心中暗骂一声,手指放在腰间,拨开了小刀的刀鞘。
扎那见状,放下短刀,从枕下摸出一柄匕首,塞进靴筒。
两人对视一眼。
扎那猛地抬脚——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短刀横劈而出。走在最前面的府兵猝不及防,被刀背砸中肩膀,闷哼一声撞上墙壁。
“动手!”
吉桑紧随其后,弯刀出鞘。刀锋在狭窄的走廊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一名府兵举刀格挡,火星四溅,虎口震裂,弯刀险些脱手。
“别让他们跑了!”
府兵蜂拥而上,刀剑相撞声、呵斥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扎那且战且退,一脚踹翻走廊尽头的木架,杂物倾泻而下,暂时阻住了追兵。
“窗户!”吉桑喊道。
两人撞开最里间的房门,冲了进去。扎那反手将门关上,用背抵住。吉桑扑向窗户,一把推开窗栓——
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欲灭。
楼下,府兵的火把将后街照得通明。有人仰头看见窗口的人影,大喊:“在后头!围住!”
吉桑脸色铁青,回头看向扎那。
扎那咬了咬牙,松开抵住门板的肩膀,抓起桌上的茶壶,朝窗户狠狠砸去。
瓷壶碎裂,碎片四溅。
他趁楼下府兵躲避的间隙,探出半个身子——
“别墨迹!雍人狡诈!跳!”
扎那铁青着脸,拽住吉桑的衣领,翻身跃出窗户。
“等等,扎那,那个大雍女人——”
风声灌入口中,将吉桑的胡语尽数打断。话音未落,夜色中便悄然张开一张粗劣的大网。两人尚未落地,网已兜头罩下,潜伏在暗处的府兵一拥而上,将二人死死按在地上。
“格西!格西!”
吉桑挣扎着用胡语破口大骂,直到嘴里被塞进布团才安静下来。
严真从楼梯口走出,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两人,沉声道:“搜!”
府兵鱼贯而入,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被褥还带着体温,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茶壶里的水尚温——
却没有第三个人的踪影。
“大人,窗户是开的!”一个府兵探出窗外,回头喊道。
严真快步走到窗边,俯身查看。窗台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唯有夜风和煦拂面,将他一张脸吹得漆黑如墨。
人跑了!
严真心头一沉,转身厉声道:“封锁街口,挨户搜查!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府兵鱼贯而出。
严真黑着一张脸走出客栈。
四周是密集的民居,此时夜已深,百姓们紧闭大门,唯恐惹祸上身。但在火把晃动的间隙里,偶尔也能从门缝中窥见几双胆怯而探究的眼睛。
“严大人。”阴影里,一个盯梢的暗卫悄然走近,压低声音,“从府兵围堵此地之前,并未见有任何可疑之人从客栈离去。”
严真闻言头皮一麻,不期然想起方才入宫时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若是今夜找不到人,他们此番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了兵?那他严真的官途……怕是又要做到头了啊!
这股危机感已有三年之久未曾浮现了,这念头乍起时严真竟然感到一股诡异的怀念。
他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还没来得及甩头丢掉这荒唐的念头,耳边骤然传来府兵的喝斥——
“停轿!何人深夜擅自出行!”
严真抬眼去瞧。
只见一顶青帷小轿被拦在街口。轿夫不敢硬闯,只得将轿子缓缓落下。轿帘纹丝不动,随行的侍女掀帘而出,不悦斥责:“大胆!你们可知轿中坐的是谁?”
为首的府兵不为所动,拱手道:“京兆府奉令追查逃犯,凡过路车轿,一律搜查。请夫人见谅。”
侍女眉头一蹙,正要再辩,轿帘内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鸾台,退下。”
帘子掀开一角,火把的暖光下,一对生得楚楚可怜的鹿眼撞进众人眼中——车中所坐之人正是五皇妃,吴贞俪。
吴贞俪自帘后探出半张脸,她今夜穿得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在火把映照下更显清冷。
她的目光越过府兵,落在后方严真身上。
“严大人。”
严真脚步一顿,心里暗叫不妙,面上却堆起恭谨,快走几步上前行礼:“五皇妃,深夜拦轿实在失礼。下官正在追捕几名盗贼,没想到惊扰了您的车驾。”
“盗贼?”吴贞俪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府兵,“严大人堂堂中书侍郎,亲自动手捉盗贼?”
严真后背沁出冷汗,嘴上敷衍道:“职责所在,不敢怠慢。皇妃若无事,下官恰好便让人护送您回府——”
吴贞俪见状便也不再多问。
三年前吴宣舟被处以死刑,而后闻扶辰的尸骨从吴贵妃的殿内被搜出,几乎是一夕之间,她身后撑着的势力便倒了台,当年京中不知多少人背地里在看她这位五皇妃的笑话。
但……
似是想到了什么,吴贞俪闭了闭眼,她放下轿帘,声音从帘后传来:“那便有劳严大人了。”
鸾台朝轿夫使了个眼色,轿子重新抬起。严真侧身让到路边,目送青帷小轿从面前缓缓经过。
轿帘纹丝不动。
严真垂下眼,攥紧了袖中那张粗纸。
轿中,吴贞俪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鸾台凑近,压低声音:“夫人,那严大人分明在遮掩什么。要不要让人去查?”
吴贞俪没有睁眼,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必。他既然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鸾台仍有些不甘,但见吴贞俪神色疲倦,便不再多言。
马车沿着长街向前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出数十步,鸾台忽然觉得车帘微微一动。
她警觉地偏头去看——
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利落地掀开布帘,迈步钻入车厢。
“——”
鸾台张嘴欲呼,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唇。
那手冰凉纤细、又骨节分明。
“嘘。”
来人的声音低哑,却不难辨认出是个女子。
吴贞俪猛地睁开眼。心脏还来不及因这突变而狂跳,便骤然对上来人的眼睛——
“砰——”
“砰——”
“砰——”
吴贞俪不知此刻传进耳边的心跳究竟是痛是喜,她对上来人的眼睛,欲言又止,却被对方先一步打断。
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混着心跳声传进耳边,这是第一次她们相见时如此毫无阻碍。
“俪娘,许久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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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时过境迁
马车朝前行驶, 车厢里一阵摇晃。
明明在此之前,吴贞俪从未见过羲慈的容貌,但在对方开口的那一瞬间,那种只有羲慈才能带来的感觉, 却令她无比确信眼前人的身份。
吴贞俪盯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一时间恍惚极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羲慈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 为什么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到处也找不到她。
可话到嘴边,喉咙却一阵发紧。她说不出一个字,唯有眼泪先行一步——她踉跄着抓住了羲慈的手。
那双手依旧冰冷, 可这次在冷意间却透出一丝暖气, 仿佛在向她证明: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吴贞俪看向羲慈,恍然间却透过羲慈又来到了那年的冬夜。
那年冬夜, 她在巷子入口带人围堵吴宣舟。
夜色浓黑。黑暗与身后火把的光亮像是一条天然的沟壑, 将她与吴宣舟相隔两端。
吴贞俪曾在过往无数次幻想——幻想自己抓住吴宣舟的狼狈,让他匍匐于脚下,痛哭流涕地忏悔过往的残忍。可直到这一幕真正降临,她盯着吴宣舟惨白的脸色, 却没有预想中将会降临的快乐。
她冷眼看着吴宣舟带着手下, 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四处逃窜。绣着白鹤的朝服溅上泥土, 发髻凌乱。最终, 他佝偻着腰躲藏在巷子一角——往日高高在上的吴大人,在火光下与他瞧不起的平民百姓毫无区别。
她精挑细选,在吴宣舟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而后宣判了他的死期——这是吴贞俪脑子里预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而吴宣舟的反应也如同她想象中的那般, 先是愤怒,而后又求情。他哭着说他们血脉相连,他是她的父亲;而后又威胁她,没了娘家,她吴贞俪算个什么东西?
丑陋的、令人作呕的父亲。
巷子之外,暖色的天灯被风托举着向上而去。巷子之内,吴贞俪在一片火光中下令捉拿吴宣舟。
她本该感到快意的。
可在目睹吴宣舟被压在地面、拖行着被带走的时候,吴贞俪却又从他面上看见了熟悉的阴冷——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吴宣舟,她的父亲,他不会忏悔的。
那些求饶的话语、凄厉的神色,都是伪装。一切只是为了满足他那无法被填补的贪欲。
那短暂的、报复般的快意散去后,她感到越发深重的孤冷。
她想象中吴宣舟真心实意后悔的场面是不会在现实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为了满足自己痛苦而扭曲出的假象。
她的父亲,哪怕他满嘴歉意,满嘴求饶,装得一副后悔如初的样子——他的内心也不会有一丝真正的悔意。
就算时光重来,再做一次选择,吴宣舟还是会那样残酷地对待她与母亲。不,他甚至会比这一次还要残忍。因为她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小姐?”
身侧的鸾台上前一步,扶住了吴贞俪踉跄的身子。
鸾台分不清吴贞俪眼里的情绪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只觉得掌中她的手指冰冷一片。
那日在寺庙,吴贞俪与羲慈聊了很久。从最初的吴贵妃、太子,再到吴宣舟与闻明柔。
吴贞俪只觉得自己那日像是回到了过往——在府中接受先生教诲的时光。而不同之处在于,府中先生满口“夫者,天也;卑弱第一”,羲慈却更多只是在倾听她的话语。
羲慈就像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海洋,温柔又危险。她将崭新的东西无穷无尽地灌输进吴贞俪的脑中,又不留痕迹地离开。
那天,她向羲慈吐露自己幼稚的幻想,告诉她自己曾经想要吴宣舟跪在脚下忏悔过往的所作所为;向羲慈倾诉自己的迷茫,问她这样的念头是否是大不敬。府中的先生从幼时便教导她谦让恭敬,先人后己,即使受到屈辱也要忍受,遇到唾沫也要让它自己干灭。吴贞俪明白,自己的想法倘若袒露在外人眼中,只会被人斥责为疯子。
可羲慈从不会批判她的任何一句话。羲慈只在听了她的想法后,轻轻说:“俪娘,你不会因此感到快乐的。”
而那时吴贞俪不明白。她甚至茫然地看向羲慈,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不会快乐——让吴宣舟死,让他感受与自己相同的痛苦,让他忏悔,这怎么会不快乐?
她问羲慈,难道自己要停止报复吴宣舟的念头吗?
羲慈看起来有些诧异,她好笑地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停止?吴宣舟就是该死,你就算亲手杀了他,又有谁能说你一句不对?”
“只是,俪娘,你该朝前看。”
薄薄的一层幂篱,隔绝了她与羲慈的距离,可羲慈的目光却似水一般,平和地看向她。
“在吴宣舟死后,你要朝前看。俪娘,一直停留在痛苦里,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痛苦。”羲慈的手指冰冷,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冰,可她话语里的温度又如此的炙热:“柔钧县主曾经跟我说,自己的女儿是个好孩子,希望我后来在碰见你的时候,倘若看你进了死胡同,可以帮帮你。”
那年冬日,吴贞俪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直到大雪落下,轻飘飘地落在肩头,凉意加身,她才从漫长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眼前一片昏暗,大雪匆匆而下,她穿得并不厚实,只觉得身体一阵冰凉。
身侧的鸾台一脸担忧地看向自己,吴贞俪觉得自己本应更沉痛一些的,可或许是这场雪落得太突然,竟压下了心中复杂的情感。那一瞬,她只觉得通体舒畅,眼中一片清明,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从肩膀上离开了一样。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从肩上离开了,吴贞俪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在那日之后,她再也找不到羲慈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马车上,吴贞俪抓着羲慈的手,眼泪滚烫地滑过脸颊。
那日宫变之后,吴家被封禁。她呆在五皇子府里,只觉得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直到闻延卿登基,召她入宫,轻飘飘地问:“五皇嫂,朕知吴家之事非你之过。如今五弟已死,你可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吴贞俪没想过闻延卿会问她这个问题。
毕竟在此之前,她与闻延卿谈不上熟悉——可事实上,她与闻延卿又应该相熟,因为他们之间共同存在着一个人。
马车安稳地向前驶去。掌心里羲慈的手始终不温不凉,吴贞俪拉着她坐下,轻声说着这三年来的变化。
“这三年来,我到处都寻不到你。那日灵缘寺一别,你将手中之物递交给我……”说到此处,吴贞俪闭了闭眼:“你交代我安排人将粮草送往边境,安顿流民……这些事,我都做了。”
“一切确实如你所料。粮草送到边境后不过月余,蛮夷便溃败如山,而后便是漫长的严冬。”
“从前闻扶辰还活着的时候,他总说太子道貌岸然,是个伪君子。”
“我与太子——不对,如今应当称作陛下了。”吴贞俪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我与陛下过往并不相熟,更多时候只在宫宴或者春猎的时候会见上两面,做些面上功夫,但闻扶辰说他擅长伪装,我总觉得也是真的。”
“陛下确实比表面看来还要擅长隐忍。”吴贞俪的脸色隐约有些发白:“这些年我用你的人在暗处行动,背后总觉得有谁在盯着,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踪迹,直到有日我入宫,带着鸾台在御花园散心时偶遇陛下。”
“他问我,是否跟羲慈相熟。”
裴疏任由吴贞俪牵着自己的手,有些困顿地将背靠在车壁上。马车细微地晃动,她在晃动里生出了些许睡意,又被吴贞俪的话惊醒。
钻进这辆马车之前,裴疏没想过会碰上吴贞俪。同样的,她也没想过会在吴贞俪口中听到闻延卿的消息。
吴贞俪侧首去看羲慈神色,见她面上没什么波澜,顿了顿后,才继续说:“我没有否认。既然陛下口中能问出这个问题,我想,该查的,想必他也已经查过了。”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裴疏垂下眼,困意再度袭来。
闻延卿算是她一手养大——裴疏虽不敢打包票说他是什么良善脾气,但最起码不牵连他人这点,还是能做到的。
而如她所想,如今闻延卿确实不会对吴贞俪如何,但对她……那可就说不准了。
如此聪慧的人,想必在濒死又活过来之后,便能想明白她生前亲近他的用意。那些年少爱慕的情谊,时过境迁又能剩下几分?恐怕事到如今,闻延卿恨她更多。
“是。”吴贞俪沉默地应声。她不是愚钝的人,自然能听出羲慈话里对闻延卿的熟稔。早在过往她对此便有所怀疑,但羲慈在她面前总是沉默,并不多说。吴贞俪也不好深究——毕竟那时她与羲慈并不算如何交心,两人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又或者说是羲慈单方面的利用更多。
吴贞俪本想再多说两句——那日在御花园里,闻延卿问话时脸上的神色她再眼熟不过,那些年她困于五皇子府,曾经揽镜自照的时候,也在自己脸上瞧见过一样的神情。
恨无能,爱又欲其死。
但转眼瞧见羲慈脸上的疲惫,吴贞俪的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她不知道羲慈这些年究竟在何处,但这一次,说什么她也不会让人再这样凭空蒸发了。
明明她跟羲慈已经算是好友,可如今回过头来,她才惊觉两人之间更多只是羲慈单方面的联络,吴贞俪想主动找她,羲慈不回应时,自己竟然都联系不上对方。
“今日夜深,不如你先去我府中短住一夜?”吴贞俪看她困倦,音调放得更轻柔了些。
困意上涌,裴疏本想点头,后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会儿:“方才严真说派了人送你?”
“是……他不是你的人?”
“……呃。”裴疏语塞。
从前倒是算她半个手下吧,如今……可就不好说了。
“恐怕短住不了了。”她叹了口气:“倘若我没猜错,马车一停,我便要被严真的人逮进宫去了,这可不行。”——
作者有话说:小裴:嗯……再缓缓,这小子现在指不定想拔刀杀我
太子(盯):……
第88章 长夜漫漫
殿内, 无色的烟雾如蛛网般在寝宫中缭绕。门边值夜的宫人抬手拢袖,将哈欠藏进衣袖里。
三月出头,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厚重的袄衣早已换成轻薄的小衫,但景和帝寝宫的四角依旧点着火盆。暖意混着空气中安神香的气味, 将值夜宫人脑中的困倦勾得更浓了几分。
“陛下, 如今夜已深,早些歇息吧。”
文渠从殿外走入, 手中捧着一碗暖茶。茶杯落在桌案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眼里含着担忧,看向皇帝略带青乌的下睑,柔声劝道。
桌案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着毛笔, 深紫的袖口随着下笔的动作摩挲过桌面。顺着手臂向上望去,入目的先是一袭深黑的大氅。顺滑的长发半披在肩,发丝与氅皮相混, 墨色将闻延卿的肤色衬得更白——他一张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眉深眼漆,眼中不见半点光亮。望着人时,眼神黑沉沉的,令人望而生怖。
“严真那边的事, 办得如何了?”闻延卿手下动作未停, 目光专注地看向桌案。
文渠收袖站在他身侧半米处, 恭敬回话:“元一那边传讯, 说是办砸了,让人跑了。”
“跑了?”
笔尖浓墨微溢,滴落在纸上。闻延卿语调上扬,手下却顺势就着墨点划出一撇。
“……是, 陛下。只抓到了两个胡人。”
浓黑的睫羽低垂,遮住闻延卿眼里的漠然。他唇边扯了点笑:“传令仇九鹰,连夜审讯那两个胡人。”
“是。”
殿内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随后木门微开又很快合拢。
桌案上文渠端来的茶换了几轮后又很快凉去。残烛滴下蜡泪,门边的宫人脑袋低垂,眼皮几欲合拢,又在半梦半醒的惊吓中猛地抬头。
文渠出殿之后,寝宫里留着的御前太监便只剩下苏公公一人。
他上前换掉桌案上的冷茶,将茶杯推到闻延卿手边。余光瞥见笔墨下的字迹: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此乃佛家超度亡者所用经文。
这三年来,几乎每逢三月,苏公公便能在闻延卿的桌案上看见这段经文。
一开始他还有些讶异——从前住在东宫时,他并未听闻太子对佛法如何遵从。那时闻延卿对神佛之说抱有嗤之以鼻的态度。苏公公在他身前伺候多年,太子当时性情也温和,便也壮着胆子问他为何不信神佛。
在大雍,神佛之说惯常被奉上高堂。小到祭灶、求亲,大到开坛祈礼、祭祖,朝堂之内甚至专门设有钦天监用以占卜来年运势。按理来说,作为大雍储君,太子自幼便受此熏陶,就算当真不信,也不该有嗤之以鼻的态度才是。
而那时太子也当真是温良的脾性,竟也当真对此作答,道:“神佛之说,不过为局也。”
苏公公听得似懂非懂,愣愣地“啊”了一声。
太子许是觉得他反应逗趣,单手支着下颚,笑出了声:“孤当日在书房听老师这般说,第一时间倒也如苏公公你这般反应。”
那年太子刚及冠不久,面上仍残有青涩之气。但在提及他那位老师时,眉宇间却总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色。
苏公公虽对四书五经并不熟稔,但对人情愫却再清楚不过——当年他随着皇后入宫,曾在皇后脸上瞧见过相同的神色。
那时苏公公虽也担忧,却并无太多干涉之意。归根结底他只是太子身侧的奴才,主子脾气温良那是做奴才的本分,但做奴才的想越过主子管事,那便是罪该万死了。更何况那时太子也年幼,此情自然也作不得数。
而后几年,太子登基成了皇帝,果然,那股作不得数的情意便也随之散了个干净。
香炉里点的安神香燃到了尽头。闻延卿的眼中终于有了些许困意,他放下手中笔墨,揉了揉手腕:“收了吧。”
不过片刻,寝宫内大半的烛火便被宫人轻手轻脚吹灭。明黄的床幔低垂,遮住了床榻上皇帝的身影。
眼前的光亮散去,周遭又被黑暗包裹。白日里的政务与杂事从思绪里剥离之后,熟悉的影子又从缝隙里扩散出来。
床榻上属于裴疏的大氅早已没了熟悉的药香。哪怕后来他从裴疏身侧丫鬟手中要了药方,日日炖煮,药罐里的药味也与裴疏身上的味道不一致。
黑夜漫长,冬日也如此漫长。春天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闻延卿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将脸埋进泛旧的里衬。
身后有无形的手轻拍着他的后背,那熟悉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传来,唤他曦光。
他不敢睁眼,害怕看见裴疏,又怕看不见裴疏。
但好在他们之间有漫长的十六年。从边角里抠出几段画面,今夜也已经足够入眠了吧?
冷意从胸口那道愈合的伤疤向外渗透。
在最初睁开眼重新看见色彩的时候,他先是茫然的。
而后在反应过来当下的情势后,他又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
多体贴啊,他的老师。
他甚至算准了自己会在他死后寻短见,于是提前喊了太医候在他的房门前。就连死的权利,裴疏都不愿意给他。
在裴疏眼里,他究竟是什么?
痛从胸口愈合的伤疤传来,分不清痛感究竟来自身体还是情感。闻延卿拒绝去回想与裴疏相关的画面,却又无法控制那些画面来回闪动。他想要憎恨,想要愤怒,身体里似乎有一团火阻塞住五感,他无法宣泄。
濒死的失重感来回交替着时间,他分辨不清日夜,而后又在矛盾的恨意中开始忏悔。
明明已经在很早之前察觉到了那个人要离开的讯号,为什么不强硬一点,把他关起来——日日夜夜地,把他放在自己的面前,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
明明在亲吻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推开,为什么要任由自己沉溺在可能被爱的错觉里,从而错过最后的机会?
裴疏,裴疏,裴疏……裴君慈。
不是答应了要救我吗?为什么最后又留下我一个人。
好可怕啊。
这座宫殿、这个世界、没有你,一切都变得……好可怕啊。
明黄的床幔低垂,寝宫里的木窗未被关紧。春日的凉风顺着缝隙吹进殿内,将蜡烛的火苗吹得左右摇摆了一瞬。值夜的宫人并未发现那扇未合拢的木窗,只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而后又猛然惊醒,周而复始。
“……不行,现在深更半夜的,你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万一碰到登徒子……”
车厢里,吴贞俪听完裴疏的话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拧眉抓住她的手腕,像是生怕人跑了似的。
登徒子?
裴疏有些好笑。这要是真碰上登徒子了,谁才是危险的那一个……这倒也不好说。
“你说严真的人在跟着我……要不然这样,你跟鸾台换一下装束,先随我入府。等严真的人走后,我再让鸾台进来。”吴贞俪见她不吭声,有些不甘心地抿唇,而后思索一番,复又看向裴疏。
吴贞俪的建议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但倘若真那样做了,以后事发恐怕也得牵连到她。
可眼瞧着吴贞俪眼里的神色……自己要是拒绝了,恐怕她也不会就此放弃。
裴疏垂下眼,唇边扯了点温和的笑意。她半靠在吴贞俪的肩上,嘴里调侃:“俪娘如今真是长大了不少。”
吴贞俪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冷不丁肩膀一沉,随后羲慈微哑的嗓音羽毛般吹进耳中。一股没来由的热气冲上脸颊,她有些别扭地转过头:“……你明明瞧着也不大我几岁,倒是一副长辈的样子!”
裴疏笑笑,半眯着眼,似是有些困倦,但嘴里偶尔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吴贞俪闲聊几句琐事。吴贞俪僵着背,直到肩膀处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弱不可闻,她才放松了下来。
“吁——”
“羲慈……?”吴贞俪犹豫片刻,伸手去推裴疏的肩膀,“到门前了,你跟鸾台——”
巷口外,马夫拉扯缰绳,车厢微微摇晃,里头似乎传来什么倒地的声音。
“皇妃?”车夫手中的缰绳微松,扭头去看车内。
巷子里一片静谧。车夫心头一跳,只觉得脚底发麻。他的手落在车帘处,正犹豫间,车帘便被掀开了一角。
“——!”车夫被吓了一跳,呼吸猛然急促。嘴里的惊呼还未出口,便对上一双眼睛。
巷子处唯有五皇子府门前点了昏暗的灯笼,余光勉强照亮那人的服饰——车夫认出那是五皇妃身侧伺候的丫鬟,鸾台今日的装束。
“嘘。”鸾台的手指抵在唇边,轻声道,“今日太晚了,皇妃在里头睡着了。我去府中喊几个力气大点的丫鬟搀扶皇妃下车,你先在门前等一会儿,晓得吗?”
车夫因惊吓而急促跳动的心还未平复过来,闻言潜意识里觉得有哪里不对,却碍于鸾台的身份不敢多嘴,便连连点头。
鸾台掀开车帘,车夫来不及收回目光,只匆匆瞥见皇妃斜倚在榻上,当真像是睡着了般。他不敢多看,便转过头去。
夜风吹动门前的灯笼,将光摇得稀碎。车夫眼见鸾台入府后便呆坐在马车上,正无所事事中,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他打了个激灵,警惕地转头去看——火把照亮来人身上的官服,是京兆府的人。
“可是出了什么事?”府兵眼见五皇妃的马车一直停在门前,心生疑惑,不由上前询问。
车夫刚起一半的警惕又悉数收了回去。他挠了挠头发:“我们皇妃在路上睡着了,身侧的丫鬟说去府中找几个力气大的婆娘一起——”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府兵困惑的眼:“距离府中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为何不先唤醒五皇妃?”
车夫一愣,呐呐道:“这、这我们皇妃金枝玉贵……许是……”
说到一半,车夫闭了嘴,像是终于晃过神来。
“不好!”
巷子处的火把似游龙般越点越多。裴疏从五皇子府的后门翻墙而出,拍了拍手中的余灰。
她长长叹了口气,脑中闪过吴贞俪倒下前惊愕的目光。
这可真是……麻烦啊——
作者有话说:【裴老师小课堂】
小裴:这件事告诉我们什么,大家对于身边的人也要保持相对应的警惕心哦!
小吴:……?
第89章 暗巷反戈
三月的夜不算暖和。夜风钻进衣领, 热意随着风消散在空中,吹得人一阵冰凉。裴疏方才在马车里与鸾台交换服饰时十分匆忙,只来得及换了外裳,此刻被风一吹, 暗自吸了口凉气, 搓了搓手臂。
几墙相隔的巷子里,京兆府的火把已经围住了五皇子府的正门。想必要不了多久, 府兵就会搜遍整座府邸。
吴贞俪与鸾台被她敲晕之事应当已被发现——否则京兆府不会来得这样快。
思及至此, 裴疏暗自叹了口气。
自己这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她贴着墙根快步向东走,身影隐入巷口的阴影中。城东有一片老旧的民宅,巷道交错, 地形复杂, 最适合藏身。
早年间,闻扶辰还未身死时,她因屡次坏五皇子一党的谋划, 早已被对方恨之入骨, 夜间常有刺客潜入行刺,防不胜防;后来皇帝外派她出城办事,一路上更是杀机四伏,险象环生。
为应付此事, 裴疏私下置办了数个不同的身份, 名下财产也分了几份藏于别处。那时柳林还未被调遣到她身侧, 贴身的暗卫只有鬼面一人。鬼面见她谨慎, 偶尔还会调侃她真是“狡兔三窟,佩服佩服”。
虽然后来官拜宰相,这些身份已用不着,但以防万一, 裴疏始终没将这些名头甩掉,那些分散的财产自然也就留在了原处。想到此处,她不禁唏嘘——没想到当初留下的东西,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巷子里漆黑一片,唯有月光朦胧洒下一点微光。裴疏摸着墙壁往前走。
然而,刚拐过一道弯,她的脚步便骤然一滞——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色短褐,靠在墙边,头戴宽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裴疏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没有转身跑——这个位置,对方既然能堵住她,说明早就摸清了她的路线。
“姑娘,别慌。”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是自己人。”
他从阴影中走出两步,月色自头顶倾斜而下,照亮了他半张脸——高鼻深目,颧骨突出,虽瞧不真切五官,却能辨出胡人的轮廓。
“郑公让我在此接应。”他用生硬的官话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亏得姑娘聪慧,早早脱了身。方才京兆府那群人围过来时,我还担心您被困在里头出不来了。”
裴疏往后退了一步,眯眼瞧他。
来人见她警惕,也不生怒,只是极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郑公说了,此番入京,您是顶要紧的人物。旁人折了便折了,您可不能出事。”他将令牌收回,压低声音,“如今外头风声紧,您一个人走太危险。先跟我去个地方暂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郑公自有安排。”
令牌闪得太快,裴疏瞧不清上面的纹路。但此人既然能避过京兆府的重重阻拦、提前预判她的行踪,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方才的计划因这人的出现被悉数搅乱,裴疏心里倒也生不出什么气来。她偏过头思索了片刻:“那便有劳了。”
那人松了口气,微微后撤半步,正想开口——
前方的巷口骤然亮起一道火光。
“站住!什么人!”
火把照亮来人身上的服饰——京兆府领头的府兵手按刀柄,身后跟着四五名小兵,正从拐角处涌出。火光将狭窄的巷子照得通明,也映出了裴疏与那胡人的侧影。
接头人脚步一顿,脸色微变,却没有慌张。他低声朝裴疏道:“姑娘,退后。”
话音未落,暗处倏地窜出三四道黑影,齐刷刷挡在京兆府兵面前。刀光一闪,最前方领头的府兵闷哼一声,手中火把落地,巷中顿时暗了几分。
身后的小兵脸色一变,匆匆从怀里掏出鹰哨放至唇边:“吁——”
哨音尖锐,像一道利刃劈开黑夜,远远传了出去。
“有埋伏!来人——!”
一击之下,领头府兵并未丧命,反而抽手拔刀,嘴中高喝一声,战意凛然。刀锋挟风而至,直劈最前那道黑影。黑影身形一矮,反手一柄短匕自下而上撩向对方小腹。府兵急收刀势格挡,火星迸溅间,身后两名小兵已挺**来。
另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插入,一左一右架住枪杆,顺势拧腕一绞——长枪脱手飞出,撞在巷壁上,铮然作响。
黑暗中,闷哼与金铁交鸣声交织。一个小兵被踹翻在地,火把余光照出墙上飞溅的血珠。
巷口远处,密集的脚步声正疾速逼近。
接头人拽着裴疏连连后退。她余光瞥见那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还未细看,手腕便被一阵力道拽住,带着她往另一侧的岔道跑:“走!”
裴疏没有挣扎,任由他拖着往前。身后打斗声渐远,两人一前一后,在曲折的巷道中七拐八弯,脚步声被夜风吞没。
不知跑了多久,接头人终于在一堵矮墙前停下,大口喘着气。他松开裴疏的手腕,撑着膝盖缓了几息,才直起身。
“姑娘,这边——再穿过两条巷子,有人接应。”
他伸手想拉裴疏翻墙。
裴疏没有接他的手,只是微微点头,脚尖一点,利落地翻了过去。
接头人一愣,随即跟上。
墙外是一条更窄的暗巷,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照不进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边走,再穿过两条巷子就——”
接头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身后贴上一道温凉的身体,短促的呼吸拂过耳际。他腰间一凉,还来不及反应,一柄冰冷的弯刀便抵住了他的后腰。
“你——”他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裴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调散漫:“多谢你带我一路。否则这巷子东拐西拐的,一时半会儿,我还真不好走。”
接头人咽了口唾沫,冷汗唰地从额角淌下。他自幼对杀意便十分敏锐,闻言缓缓举起了双手。
京兆府的府兵很快控制了局面。
那几道黑影且战且退,丢下两具尸体后便钻入暗处,没了踪迹。
等严真带人赶到时,残局已被收拾利索,不见半分打斗的痕迹。领头的府兵腰间受了重伤,血顺着衣料断裂处濡湿了一片。见严真赶来,他匆匆便要下跪:“严大人——”
严真快走两步扶住他:“都伤成这般模样了,何须多礼——来人!拿我手牌去请大夫!”
身后亲卫应声而去。严真目光扫过巷内——墙根下两具黑衣尸体已被白布草草盖住,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大人,”一名年轻府兵上前禀报,“那伙人约莫五六个,身手极好,且战且退,根本不恋战。我们伤了三个兄弟,只留住了这两具尸。其余的都往东边跑了,队正已带人追了过去。”
“尸体查过没有?”严真问。
“查过了。身上没有令牌,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府兵压低声音,“那两人的长相都不似中原人,高鼻深目,手上有常年握刀的茧。”
严真眉头微拧。
又是胡人!
他正要再问,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京兆府办案,闲人退避!”
火把簇拥下,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排场不小。那人一路小跑,头顶的官帽歪歪斜斜,乍一眼看去有几分滑稽——正是京兆府尹周世安。
周世安伸手拨开府兵,待看清严真站在巷中时,脚步一顿,面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他堆起笑,拱手道:“哎呀,严大人!这深更半夜的,您怎么在此处?”
严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
周世安官袍虽已穿好,但腰间革带松垮,一枚玉钩只挂了一半。夜风吹拂间,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气从他身上飘了过来。严真眼底划过一丝讥讽。
“周大人来得正好。”他不咸不淡地开口,“本官接到密报,说此地有胡人作乱,便带人过来看看。倒是周大人——深更半夜,京兆府的人手调动,您不过问一句吗?”
周世安面色微变,讪讪笑道:“这……下官也是刚得到消息,这不立刻赶来了嘛。只是——”他目光扫过严真身后的府兵,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严大人,按理说这缉捕盗贼之事,该由京兆府主理。您贵为中书侍郎,这般越权行事,下官也不好向上面交代啊。”
严真本就因他作态心生厌烦,闻言更是冷笑一声:“周大人,若是没有陛下手令,本官怎敢这般越权行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在周世安眼前一晃而过。
周世安面色一凛,连忙躬身后退半步。
“现下,本官可以管了?”严真收起手令,语气淡淡。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周世安连连拱手,额头沁出细汗。
巷中匆匆查验完毕,严真便不再逗留。他吩咐府兵将两具尸体运回京兆府,又让人继续追查逃脱的黑影,这才拢了拢外袍,朝巷口的马车走去。
周世安紧随其后,身上松垮的革带早在暗处被束好。他拘谨地搓了搓手掌,腆着一张笑脸凑近严真:“严大人,如今夜已深,您替陛下办案辛苦,不如随下官去临近的酒坊暂居一夜?”
“反正您这家中也没有妻妾在等,不如……”周世安嬉笑着用手肘碰了碰严真的腰间,语调拖得又长又黏糊,话里潜藏的意思再清晰不过。
严真闻言,脸色顿时黑了一片。
今夜这一通折腾,折了三个府兵,抓了两具尸体,那个逃掉的“第三人”连影子都没摸到——明日朝后,他如何向皇帝交代都还未知。这姓周的王八犊子还有心思想这风花雪月的勾当?呸!
马车车帘被严真大力掀起,冷风兜头兜脸砸在周世安面上,连带着严真一句冰冷的拒绝一同砸下:“不必了!”
车帘重重落下。马车疾驰而去,将周世安和那一股脂粉气远远甩在后面。
身后的衙役赶来时只吃到了一鼻子灰,几人面面相觑,正想斥责几句严真假清高、不识好歹,话未出口,便被周世安的脸色吓得咽了回去。
奔驰的马车里,严真靠在车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三年前,吴宣舟被定罪,死于菜市街头,至死都不肯交代如何与胡人勾结。严真本以为此事便到此为止,但在蛮夷退去后的三月,他被景和帝召进宫中。
彼时前线战事吃紧,虽偶得了大量粮草解了燃眉之急,但朝中局势依旧紧绷,连带着闻延卿也有月余没有睡个整觉。那日,景和帝从袖中掏出两册账本,令严真翻看。严真不明所以,匆匆阅览后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皇帝是何用意。
“此册乃老师……所留。册中曾附手书一封,说是账目有异。”
严真听后便是一愣。他下意识想开口——既然是裴疏发现的,直接召她入宫一问,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何须在身后揣测众多?依这二人的关系,这种小事想必也无须互相揣测才是。
但他抬首与皇帝对视,却被他的神色骇了一跳。严真至今仍未想明白皇帝那日眼里暗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是那一眼,便止住了他口中所有的言语,让他不敢再在皇帝跟前提及裴疏。
那时他心中颇感疑惑:明明月前才见裴疏从宫中而出,这二人之间是生了什么别扭吗?
马车一阵颠簸,将严真的思绪从不着调的过往里扯了回来。他压力颇大地靠在车壁上,正头疼间,车厢忽然猛地一沉。
“砰——”
一道黑影从窗外向内砸落,不偏不倚摔在严真脚边。整辆马车都跟着晃了两晃。
严真浑身一僵,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剑。
待看清地上那人的脸,他的手指顿住了。
此人一身深色短褐,高鼻深目,颧骨突出,腰间晕染一片血迹——是个胡人——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应该还有两章左右太子就能见到小裴了=v=
【严真小剧场】
严真:太子跟裴疏生气,关我严真什么事!太子凭什么对着我摆脸色!
太子【阴恻恻】:严大人,你的前途……
严真:但是话又说回来,哎,这气生的好啊!
第90章 真伪莫辨
马车驶入暗巷, 车轮碾过石板,车夫勒紧缰绳,一时分辨不清方才车厢里传来的那声闷响是因颠簸而生,还是另有缘故。辕下的骏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车夫犹疑片刻, 终究还是低声询问:“大人?”
夜风顺着帘缝灌进来, 将车厢里微弱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严真的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手指僵在腰间佩剑上, 指节绷得发白。车夫的声音失真般传入耳中, 他却顾不上回应——目光先是死死盯着脚下那个昏迷不醒的胡人,随即猛地抬头,看见木窗上双脚双手扒着窗框的鬼面。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严真气了个仰倒。
鬼面却浑然不觉他的惊骇, 松开手,轻轻一跃蹦进车厢,单手朝严真举了举, 像打招呼一般:“哟, 严大人。”
严真:“……”
他咬牙深喘了几口气,才从齿缝间憋出一句:“我没事!”
严府的车厢本就不大,平日里坐两个成年男子已显紧凑。那被鬼面丢进来的胡人长手长脚,生得高大, 鬼面只能蜷缩着蹲在一角。他颇为嫌弃地将那昏迷不醒的胡人往严真脚边一推, 龇牙一笑:“严大人, 这人就交给你了。”
胡人腰间本就受了伤, 鬼面这一摔一推,暗色的血随着挪位蹭了满车厢。严真的脸都绿了:“鬼面!”
鬼面挑眉。那胡人的身子一挪开,他便站了起来,半伸了个懒腰:“咋了, 严大人?您脸上怎么半分喜色也没有?小的这不是怕您明日无法跟陛下交差,特地给您抓了个证据好交代嘛。”
严真额角的青筋蹦了三蹦,一腔火气被这句话击得荡然无存:“……你是说?”
“京兆府放跑的那个头子。”鬼面用脚踢了踢胡人的背,靠着车壁,抬手揉了揉被夜风吹僵的脖颈,语气漫不经心,“可惜了,只抓到一个。”
严真被他搅得一头雾水,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压低了声音警告:“鬼面!”
“哎——”鬼面这才抬眼看他。见严真脸色发黑,心里感叹一句:严真这脾气真不好。幸亏当年他们家大人眼光没差到让这小子做正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鬼面后背倏地一僵,脸上的散漫收了个干净,当下便一五一十地交代起今夜之事。
“今夜陛下虽命你领京兆府之人围堵客栈,但你毕竟不是武官出身,哪怕近些年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真严格算来,连自保都有些够呛。此次行动自然不会只安排你一个后手。你出宫后,陛下便令我多留个心眼,盯着客栈,以免出了纰漏。”鬼面垂下眼,不知为何笑了两声,“如今看来,陛下当真有先见之明。”
严真被挤兑得脸上红白交加,却也不敢发火,只憋屈地听鬼面继续说。
今夜决意行动后,严真等人便没想过会轻松收场。那在背后伙同吴宣舟行事、姓“郑”的人如同蛀虫一般,早已钻入大雍这棵空了大半的树心不知多少年。三年前吴宣舟事败后,他便没了后续动作,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入场——上一次图谋的是宫变,这一次图谋的又会是什么?
客栈那场围堵能抓住两个胡人已是意外,那与胡人一同入京的神秘人逃跑也在预料之中。鬼面身手好,出入五皇子府如入无人之境,但一开始他也没看见那逃跑之人的身影。最终真碰见人,也不过比京兆府早几息的功夫。
“巷子里太黑,看不清脸。但那个胡人对她恭恭敬敬,叫她‘姑娘’,说是郑公派来接应的。听那口气,好像这女人是什么顶要紧的人物。”鬼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铺直叙,“后来京兆府的人来了,场面混乱,我本想暗中下点黑手,却不料——地上的这个玩意儿趁乱带人跑了。”
鬼面伸腿又踢了踢地上的胡人:“当下我便顾不上那么多,只能一路跟着这两个人。”
他说着,忽然沉默了一瞬。
车外的夜风穿过帘子,吹得烛火摇了几摇。光影在鬼面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上来回晃动,将他的神色藏得更深。
鬼面一张脸全数藏在面具之下,多年不为人所窥。如今世上见过他真实面目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方才跟在那两人身后时窥见的画面——地上的胡人伸手想要帮女人上墙,却被对方拒绝。那个女人的背影在月光下只一闪,便没入了巷口的阴影里。长发束起,身量纤长,翻墙的姿态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并非什么异常的画面,却令他恍惚了一瞬,想起了裴疏。
鬼面是从七岁时开始跟在裴疏身后的。
关于过往的记忆,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晰了。或许是当时太年幼,而他的记性又一贯不好,所以脑子里留下的东西便不多;又或许是后来的生活太安稳,安稳到足以覆盖掉被裴疏捡回来之前所有的悲苦,于是残留下来的东西就变得非常微末。
鬼面原本并不叫鬼面。他生于一个叫红台的村子,村子常年以耕种为生。幼时家里在吃食上还算富裕,一路摔摔打打也就长到了七岁。
直到七岁那年,天降蝗灾。
密密麻麻的飞虫如妖风过境,攀附在禾苗之上,不过一夜功夫,田里所有的粮食便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秆子。
村民们跪在田里哭天喊地,嘴里一时咒骂上天不公,一时又哭诉自己生活不义,但这些哭诉与咒骂什么都改变不了,在蝗灾之后,饥荒如同跗骨而生的诅咒,笼罩住了红台村。
周围玩闹的伙伴越来越少,越来越瘦,原本和睦的邻居眼里渐渐失去了友善,饥饿让人扭曲,贫穷不过是组成这份扭曲其中之一的砖瓦罢了。
忘记是在哪天的夜里,鬼面从床上饿醒。窗户外亮起微弱的烛光,将爹娘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
“孩他娘啊,孩子总是会再有的。”
微弱的烛光里,男人的影子庞大,如同话本里形容的鬼怪,一下便淹没了他娘。那细碎的哭声像看不见的绳子,绑住了鬼面的手脚。时至今日,他也想不起来记忆里的烛光是否当真存在——或许一切都在月色下静谧地发生,又或许一切都只源于后来的梦境。
但在那天之后,爹把他从床上摇醒,长途跋涉,说要带他去换肉吃。
换肉的农家人生得慈眉善目,满面油光。爹按住他的肩膀,跟他说以后要乖,然后转身便走了。
他被留在原地。农家人看他的目光不似在看人,而像是在看鸡圈里的鸡仔、猪圈里待宰的肉。
那时鬼面年幼,茫茫然不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被丢下”的感知却再清晰不过。他整夜哭泣,想要大闹、想要大吼、想要追回爹离开的背影,可肚中一片饥饿,饥饿令他嗓子干哑,哭不出半点声响。
在农家人院落里的第二个夜晚,他再度在空虚中醒来,鼻尖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肉香。他咽了咽口水,连滚带爬地溜出房门。
农家人的院子敞亮,是他家里的两三倍大。夜幕降临时,厨房的方向亮着微光,那股奇异的肉香便是从那里飘来的。
他轻手轻脚地摸到厨房门口。饥饿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抓点什么填饱空荡荡的胃。
他趁着农家人离开的间隙溜进去,香味从铁锅间传来,咕嘟咕嘟的,是肉。
他掀开锅盖,眼前被雾气遮蔽,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他不顾铁锅滚烫,伸手便要去抓——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浅淡的,冰雪般的气息自身后传来,手的主人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干巴的饼,声音也如气味般冰凉,她说:“别看。”
与那夜相关的记忆颠三倒四,十分混乱,梦中一会是满地的猩红,一会又是农家人垂涎望着他的眼,但那只从身后捂住他的手却始终存在。
在那日,他什么都没能看见。
后来他便一直跟在裴疏身侧。杀人也好,一路奔波也好。在外出归来的每一个夜晚,府里的角房都会点一盏昏暗的灯。红禾或青烛见他回来,嘴里一边斥责说他越来越晚,一边又递上热乎的餐食,瞪着他道:“吃慢点!这里可没人跟你抢!”
那漫长的、短暂的过去里,他一直跟在裴疏身后,被传授武技,被赋予名字,然后一直注视着裴疏的背影——如同今夜的巷子里,他看着那个女人翻墙而过的身影一般,为什么如此熟悉?
“鬼面?”车厢里沉默了太久,严真等了片刻后追问,“跑掉的那个,是什么人?你看清她面容了吗?”
“不知道。”鬼面回过神来,答得干脆,“没看清脸。巷子里黑灯瞎火,又是晚上,那人还换了衣裳。我能看出是个女人就不错了,哪还能看清楚长什么样。”
严真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了解鬼面——这人要是想说,自己会开口;不想说,拿刀架脖子上也没用。更何况,鬼面如今是皇帝的人,他问得太多,反倒显得可疑。
“我会向陛下禀报。”严真收起视线,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沾在指尖的血迹,又指了指脚边的胡人,“这人我先带走,今夜有劳你了。”
“随你。”鬼面掀开车帘,正要跃出,又忽然顿住。他半蹲在车辕上,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幽深。
“严大人。”
“嗯?”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月光下晃了晃,他的身形一跃而下,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翌日,早朝后。
偏殿内焚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将殿中的光线熏得柔和了几分。窗外春光正好,有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扑扇翅膀,从一根枝丫跳到另一根枝丫。
闻延卿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本折子,却迟迟没有翻开。深黑的衣袍衬得他面容越发苍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乌,分明是昨夜又没有睡好。
“陛下。”严真躬身行礼,身后跟着一夜未眠、面露疲态的仇九鹰,“昨夜之事,臣等已初步审毕。”
闻延卿将手中的折子搁在案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说。”
严真将昨夜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从乞儿送信、围堵客栈、巷中打斗,到抓获两名胡人与一名接头人。
“尸体查过了?”闻延卿问。
“查过了。巷子里的那两具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瞧着长相是胡人的模样。仵作说,这两人的死因是服毒自杀——想必是知道自己逃不掉的那一刻,便咬了毒,以绝后患。”严真顿了顿,“至于跑掉的人,臣已命京兆府继续追查。”
闻延卿点头,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
仇九鹰接着上前,拱手道:“陛下,昨夜活捉的那两个胡人嘴硬得很。臣用了几轮刑,但这两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一会儿说自己是正经商人,一会儿又说被人陷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他跪地请罪,“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闻延卿垂下眼,没有看仇九鹰,转而将目光落在严真身上:“听说昨夜你这边,后来又抓到了一个胡人?”
严真后背一紧,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此物是从接头胡人身上搜出的。臣已对照过,与当年吴宣舟案中缴获的令牌形制相同,当属同一人所铸。背面刻有一个‘郑’字,想必就是那位‘郑公’的手笔。”
文渠从殿侧走出,接过令牌,转呈御案。闻延卿垂眼看了一瞬,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令牌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那个“郑”字却清晰可辨。
“继续审。”闻延卿将令牌丢在案上,眼里一片漠然,“那两个胡人嘴硬,就从接头人下手。他既然能持令牌入京,知道的一定比那两个蠢货多。用刑不够就换法子,实在不行,就把他们三个分开审,一个一个磨。这点小事,想必无须朕再一一教导吧?”
“臣领旨。”仇九鹰躬身。
严真与仇九鹰退出偏殿后,殿中安静下来。
闻延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殿中常年点着的龙涎香早已换作安神香。苏公公从殿侧走出来,替他将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换掉,又添了一盏热的。
窗外春光正好,有鸟雀在枝头鸣叫。闻延卿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阳光,却只觉得四肢一片冰冷。
——真是聒噪。
他疲惫地闭眼,又睁开,开口道:“元一。”
阴影处人影晃动,元一单膝跪地,垂首道:“陛下。”
“去找鬼面,让他来见朕。”
元一领命而去。殿中重归寂静。闻延卿垂眼看着案上那盏新沏的热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日大火之后,他命人将相府书房的废墟翻了个底朝天,一砖一瓦,一木一灰,全都筛过。可什么也没找到——哪怕一块残骸也没有。
那日雪落时触碰到裴疏尸体的触感,让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但既然废墟里找不到踪迹,或许一切都是幻觉?也许那夜火起,裴疏根本不在书房之中。
派去的人跪在殿外,战战兢兢地磕头:“陛下,那夜火势过大,虽后半夜降了雪,但那火早在雪落之前便已止住,所幸未曾蔓延他处。但依照火情来看,高温之下,尸骨可能已被烧成烟灰,并不一定会留下什么……是裴相那边提及那夜有人在书房中吗?”
脑中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闻延卿深吸几口气,缓缓睁开眼。
是啊——如今在世人眼中,他的老师,明明还活着。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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