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此去一别
清晨。
春日的晨光透过小僧手中扫帚的缝隙, 铺在台阶上。竹枝带走落叶,剐蹭着地面,发出簌簌的细响。远处传来香客闲谈的只言片语,混着枝头鸟雀的鸣叫。小僧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今日当真是个好天气啊。
“施主, 若是要上香请往右侧去, 这边是供奉往生牌的殿堂。”扫帚声一顿,小僧走上前, 先躬身行了个佛礼, 这才抬头看向来人——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
她穿一身素淡的青色衣裙,长发半束在肩后,头戴一顶透白的幂篱, 薄纱将她的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小僧瞧不清女子的长相, 却被她周身的气场所迫,不觉直起脊背,强打精神, 心道:嚯, 也不知这位是哪家的贵女。
女子脚步微顿,一道微微沙哑的嗓音自幂篱后飘出,带着一丝轻笑:“有劳小师傅了,我并未走错路。”
小僧耳根一热, 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 连忙抓着扫帚往身侧退了几步, 让出道路:“哦哦, 您这边请。”
女子朝他颔首,抬步往寺里走去。路过小僧身侧时,他嗅到一丝极淡的药香,混着一股冰雪般冷冽的气息, 若有若无地拂过鼻尖。
同行的僧人见他愣在原地许久不动,走近一瞧,吓了一跳:“师兄,你脸怎么这么红!”
小僧大窘,手中扫帚胡乱扫过台阶,扬起一片尘土,瞪眼道:“去去去,一边去。”
“师兄,出家人当断五根,戒贪戒瞋……阿弥陀佛。”
“啰嗦死了!你少打诳语!”
“师兄……”
裴疏沿着石路往里走,身后两个僧人打闹般的笑语隐隐传来,她笑着摇了摇头。
过往她没少来灵缘寺,但每次都是行色匆匆,从未仔细看过这里的景致。身为裴相的那一世,要做的事情总是太多,脑子里永远被政事塞满,像如今这样停下来欣赏风景的时刻,少之又少。
春日的寺院别有一番生气。墙前的迎春开得正盛,金灿灿地垂下来,搭在满墙的爬山虎上。鼻尖萦绕着露水与草木的芳香,鸟雀从枝头飞起,惊落几片枯叶。周遭静谧。
她在老树下拐了弯,果然看见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往生”二字,笔迹清瘦,不知是哪位僧人留下的。
殿内光线幽暗,只有佛前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供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数盏油灯,有的已经燃尽,只剩一摊蜡泪;有的还亮着,火苗在静谧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烛油和檀香交混的气味,香气沉重,却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安宁。
供桌前,一个老僧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眼——原本黑色的瞳孔已经发灰,角膜处呈现瓷白,像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乍一看有几分骇人。
“路师父。”裴疏侧身,向老僧行了个佛礼。
老僧手撑地面,从蒲团上起身。眼前虽无法视物,行走间却并不受影响。他的法号叫路寂明,自幼便在寺里修佛,目盲并非天生。
路寂明停在裴疏身前几步远,双手合十:“裴施主,许久未见。”
他熟练地从供桌下摸出两盏崭新的油灯,添上灯油,捻亮灯芯。火苗上蹿,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老先生如今身体可好?”
裴疏垂眼看着路寂明点灯,哪怕明知他看不清,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我与祖父……许久未见了。”
路寂明闻言叹了口气:“裴施主,人之一生不过短短一瞬,这又是何苦呢?”
裴疏从他手中接过油灯,笑了笑:“路师父,人各有路。路不同,哪怕短暂相逢,终究也会分道扬镳。”
殿内安静了片刻。路寂明重新捻起菩提,无奈一笑:“老衲是劝不动您了。”
菩提串温润,珠子随着拨弄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轻响。路寂明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施主替这两位故人点灯,想来是心中记挂。只是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向前看。”
殿外的日光渐渐升高,将木窗的影子投在地面,一寸一寸地挪动。裴疏将香插进炉中,直起身。
“您说的是。此番应当是我最后一次前来殿中添灯了。”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语调温和:“如今我年岁渐长,体内沉疴,总不见好。医师道京中寒凉,不宜养病。我便寻思着也该找个气候适宜之处,休养。”
“到时买下一方小院,闲时种些花果,收几名学生,此生便也如此过了。”
路寂明闻言失笑:“裴施主,老衲这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家伙都不曾说要隐退,您倒好。”
裴疏见他失笑,也跟着摇头笑出声:“您如今身子可比我硬朗得多呢。”
两人闲聊几句,殿内又沉静了一瞬。路寂明道:“施主既然心意已决,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但南行路途遥远,如今车马不通,此去一别,未来半生都未必能再相见。您可曾跟故人告别?”
裴疏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故人如今都已逐渐步入正轨,又何须叨扰?以免再生悲切与牵挂。”
路寂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人各有缘法。老衲只望施主往后一路顺遂。”
路寂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叹息:“施主意志坚定,老衲心知无法再劝。只是长路漫漫,您又可曾询问过故人之愿呢?”
“倘若故人有心想与您一见,您又为何避之不及呢?”
——
裴府。
鬼面从屋顶翻身落下时,柳林正蹲在井边洗脸。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他被凉意激得浑身一哆嗦,还来不及抹去脸上水珠,一副青底恶鬼的面具便撞进眼底,柳林脚下一滑,差点没栽进井里去。
他气急,大喊:“鬼面!”
鬼面一愣,连忙抓住他衣领:“哎呀,柳林,你怎么还是这般胆小。”
柳林好不容易站稳,甩了甩手上水珠,没好气道:“你还说我!要是换个人恐怕得被你吓死!这大白天的你不在宫里待着,跑到这干什么?”
鬼面被他一瞪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情绪一下子便低落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嘀咕道:“什么啊,宫里又不是我家,我一直待在宫里做什么。”
柳林擦干了脸,用脚踢了踢鬼面膝盖,打趣他:“谁让你被兄长分给了太子呢。”
闻言鬼面却并不接话,也不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柳林脸上的笑也跟着垮了下来,他挠了挠头,跟着鬼面一同蹲在地上,问他:“你今儿个怎么了?”
鬼面低着头,手指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柳林,大人……生前,有没有兄弟姐妹?”
“……怎么好端端问这个。”柳林伸手从身侧下垂的树枝里折断一小截,惆怅地叼在嘴边。
身后,青烛端着一个木盆路过,一眼便瞧见了井边蹲着的两只情绪低落的蘑菇。
蹲在地面的两人脑子里装了事,并未察觉青烛的脚步。
柳林嚼了嚼嘴里的树枝,汁水苦涩,他‘呸’了几声,虽不知鬼面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却也思索了片刻答道:“我跟在大人身边的时候,裴家已经分府了。大人极少提起裴家的事,更没提过有什么兄弟姐妹。不过……”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
“不过我义父还在世的时候,曾经有一回喝醉了,迷迷糊糊曾说过大人似乎还有一个胞妹。”
鬼面眨了眨眼。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柳林追问。
“柳林,大人的胞妹如今还在世吗?”
柳林将嘴里的枝条吐了出来,正欲接话,身后便传来一道女声。
“大人的胞妹早已不在世了。”青烛不动声色站在两人背后听了一会,见两个平日里耳目灵敏的家伙还没发现自己,不由出声提醒。
鬼面与柳林背脊一僵,还来不及回头,头顶青烛的呵斥便砸了下来:“你们两个蹲在这里是没事干吗?既然这么有空闲嘀咕大人的私事,不如替扫地的小厮扫几间院子?”
两人心虚地从地上起身,束手束脚地站在原地听青烛训斥,青烛比二人年长一轮,姑且算看着两人长大,算是他们半个长辈。
青烛手中的木盆搭在井边,说是训斥但语气却也不怎么严厉,只说了两句她便转了话头,问鬼面:“你是瞧见什么了吗?为什么突然问起大人的往事?”
鬼面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枚木牌,递给青烛:“今早管事来报,说有一女子对了暗号,取走了大人曾经留下的东西。”
青烛眼皮一跳:“大人生前曾私下救助过不少人,此事并不能说明什么吧?”
鬼面挠了挠头,这才一五一十地把昨日追捕时的情形跟青烛一一道来。
柳林站在一侧,不敢打断鬼面,在青烛蹙眉的间隙里细声细气地插话道:“你可瞧见那女子的面目了啊?”
闻言两人转头看向柳林,柳林被这两人盯得心虚,声音也低了下来:“大人早年外派出京多日,会不会是在某地留下了……”他瞟了眼青烛阴晴莫辨的脸色,这才忐忑地把未完的话补了:“……留下了血脉什么的……”
青烛手里的木盆没握紧,啪嗒一声摔进了井里,盖过了树梢上细微的响动。
“……柳林,你胡乱说什么!”
“啊……?”
鬼面与青烛的呵斥重叠在一起,柳林被青烛的目光盯得心虚,哀嚎一声抱住了脑袋。
晨间的日光穿透树枝,将桌案后闻延卿的一张脸照得阴晴不定。
他捏紧了手中的宣纸,盯着地上一脸忐忑的元一,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寒意:“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元一:陛下,这般那般……事情就是这样
太子:天塌了
小裴:……?
下章见面!
第92章 春日已至
桌案上, 原本抄写整齐的经文在闻延卿的手掌下被揉皱。
元一跪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砖缝里。他不敢偷窥主子的面色,硬着头皮将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方才我去寻鬼面,见他不在宫中便猜他去了裴大人府中, 果不其然便逮到了那小子, 还不等属下问他,便听鬼面正与柳林谈话……”
闻延卿咬牙切齿, 指甲戳破经文, 面上却还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说什么?”
说到这里,元一汗如雨下,舌头几乎都要打结:“说、说今早有人取走了裴大人早年存放在外的一箱东西, 此人恐怕便是胡人带进来的那个女人, 然、然后——柳林说,此人恐怕是裴大人流落在外的……血脉。”
话落,殿内一片寂静。
元一额角的汗顺着下颚滴进衣领, 他喉间滚动, 正坐立难安之间,骤然听闻上方传来一声冷笑。
闻延卿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冷笑出声:“真是好得很!”
元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心中暗暗揣测:他主子这是……气疯了?
桌案前, 闻延卿一张漂亮的脸阴沉到近乎扭曲。
胸口处的伤疤明明早已愈合, 但却在听闻此讯后又开始发作。
他胸口剧烈起伏, 心中似有虫蚁恶毒地张开嘴器,啃咬住血肉,将那处的伤疤啃食得又痒又痛。
他不该这样的,他不能这样。
倘若元一的转述是真, 他应该喜悦,喜悦这世上还残留有与裴疏血脉相连的人。
那个人会长着与裴疏相似的眉眼,或许笑起来的模样也肖似裴疏。
他应该庆幸吧?不、不。
可他心中全然没有半分喜悦。
那阴暗、丑陋的嫉妒啃食着他的血肉肆意生长。无法忍受,无法喜悦,无法想象。
不可以。
不可以!
他不允许这世界上曾经有人拥有过他的老师。他们亲近时,裴疏也会亲吻对方吗?他们也曾肌肤相贴,裴疏也会喊对方的小字,而后长久地对视吗?这应该是属于他的,这只能是属于他的。
对方可以替裴疏生儿育女,然后怀胎十月,再将孩子捧在掌心,与他的老师和睦似一家人。那他算什么?
嫉妒。
恨意。
别这样。
别这样。
那澎湃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撕扯着胸腔,闻延卿的呼吸错乱,眼中一片阴霾。
他会杀了那个与老师血脉相连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是与裴疏最亲近的人,裴疏已经否决了他死亡的权利,那便不要再对他这么残酷,不要再告诉他,这世界上还存在另一个人,可以与他共同瓜分属于裴疏的东西。
闻延卿艰难地呼吸,脑中一阵剧痛,剧痛甚至影响到了视觉,让眼前的画面都开始失真。
手边的茶盏摔落在地面,茶水打湿了衣角,瓷器迸裂开的碎片扎进地砖的缝隙。
元一错愕地抬首,却不料骤然与闻延卿对上了眼——那双眼睛漆黑、不见半点光亮。
皇帝的脸还是如同三年前那般,似冰烧的瓷器般不似真人。
他看着闻延卿从桌案后起身。闻延卿的脸色苍白,唇瓣微青,睁着双眼漠然地看向他,片刻后骤然一笑:“元一,带我去找那个人。”
元一的手脚在那一笑中顿感冰凉,只觉得一桶雪水从天灵盖倾盆而下,他牙齿打颤,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多年来的顺从还在作祟,让他应下闻延卿的命令:“好。”
“去找那个,柳林嘴里说的——老师的血脉。”
“好。”
闻延卿出宫时,日光正盛。
他穿着私服,身边只带了元一一人。
身体正在急速地失温,哪怕日光照在身上,他也无法感到一丝暖意。
恶意不断在胸口膨胀,鼓动着毁灭的降临。
马车路过街边,孩童的嬉闹、百姓的闲谈、周遭的一切都如此平和,只有他在黑不见底的深渊里不断下坠。
恨。恨。恨。
磅礴的恨意冲破了阀门,闻延卿艰难地闭上眼睛,指甲将手臂掐出血丝,那微弱的痛意将将唤醒了他的理智,勉强将人的皮囊重新穿戴整齐。
闻延卿,别这样。裴疏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
元一将马车停在胡同偏僻的位置,交代了一番暗处的护卫,这才匆匆离去。
胡同外走过孩童,手中的糖葫芦在玩耍中摔落地面,糖纸上染了一层灰土。
孩童指着落地的糖葫芦,嘴角一扁,哇哇大哭,口齿不清地叫着爹。
男子的声音温润,自胡同外飘来,他温声哄着大哭不止的孩子。
闻延卿在车厢里睁开眼,讽刺一笑。
他厌烦地从袖子里扔出一袋钱币:“去买几串糖葫芦,让他闭嘴,吵死了。”
车厢的门帘掀动,一道黑影捡起地上的钱袋,不发一言。
不过几息的功夫,胡同外的哭闹声便止住了。
闻延卿将太医开的安神丸顺着茶水吞服进肚,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效发作,脑中聒噪的杂音减少了许多。
脑中居住了两个面目截然相反的野兽。
一方叫嚣着毁灭,而另一方则在冷眼旁观。
郑公、胡人与被送进京的女人。三者间像是稳定的三角组合在一起,闻延卿本来没想通这三者之间的因果。但倘若元一的转述为真,那个女人?又或者女孩?无所谓。如果她当真是裴疏的血脉,那郑公将人送进京中的用心便十分歹毒。
在接手大雍之前,闻延卿就明白大雍内部隐约的腐烂。在击退蛮夷之后,他按照裴疏多年来的教导耐心地、堪称平静地修剪着这颗半腐的大树——挖去被虫侵蚀的根部,重新连接养分,而后细致地将树转移到崭新的盆栽中,看着新生的根系扎进土壤,接下来便只需要等待,在若干年后,这棵树便又能茁壮地成长。
但前提是,他要先找到那被虫侵蚀的根部——姓郑的那帮人背后的势力,以绝后患。
在闻延卿的预想里,他只需要将树移植到崭新的盆栽中,他便已经完成了裴疏的嘱咐。
忍耐、忍耐。
如果那个被郑公带进京的人当真与裴疏有关,再忍耐一会吧。
等他查清了真相,再来处置这个人。
将混乱的情绪重新归束整齐,闻延卿方才睁开眼睛。
元一的行动十分顺利,几乎没花什么功夫,他只是将裴府的令牌亮出,管事的验明令牌真假后,又问了几个问题,元一对答如流。之后闻延卿想知道的信息便从管事的嘴中全盘吐出。
“……确实是个女人。”元一单膝跪地,将从管事嘴里得到的讯息一五一十地呈上:“青衣、身量约莫五尺六寸左右,头戴幂篱,瞧不清容貌。”
车榻上,闻延卿的脸色已不见在宫中的惨白,他饮了口冷茶,吩咐:“传令下去,查。”
在大雍,女子从出生起便被规训以纤细柔弱、小巧秀美为标杆,美丽是被度量衡在标尺上的准则——眉目间不能生得太艳丽,艳丽代表轻浮;但也不能生得太过寡淡,寡淡便好比遁入空门,不符合世人当代的观念。若要寻得合宜的当家主母,第一要素便是端庄、稳重、有福相、符合礼教,而不是貌美。
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并非易事,但要找一个‘出格’的女人,却并非难事。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符合管事嘴里描述之人的行踪,便被呈于闻延卿的面前。
……
“主子,对方最后的踪迹便是在此处的山脚下,此后便无人再见过其行踪。”马车上,元一展开最新的纸条,低声道。
闻延卿颔首,下了马车。
灵缘寺的山门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香客一般都在清晨来续香火,极少有人在午后前来拜访。
门前的僧人双手插袖,斜靠在石墩上晒太阳,眼见远处有两人直冲冲向着寺院深处走来,他提了音量,好生提醒:“两位施主,若是要上香请往右侧去,这边是供奉往生牌的殿堂。”
待人走到跟前,僧人一愣,不觉直起脊背,心道:嚯,今日这吹的什么风,一个两个都这般气势逼人的。
元一率先上前,熟练地从袖子里取出荷包,欲要塞进僧人袖中:“小师傅,劳烦向您打听个事。”
僧人见他要塞荷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这位施主,使不得使不得,咱们有话好好说。您要问什么,说便是了,小僧遁入空门便当断绝五根,戒贪戒瞋,阿弥陀佛。”
元一见他摆手拒绝,自然也没有强塞的道理,他自然地将荷包重新塞回袖口,向僧人描述了番长相,问道:“小师傅,你可曾见过此人?”
僧人挠挠光秃的脑袋,惊叫一声:“啊!是师兄早晨见到的施主!”
他一惊呼倒是把元一听得一愣,身后闻延卿的视线平淡,没什么情绪,元一却无端觉得脊背一阵发麻,压力颇大,他脸上堆起热切的笑,连忙追问:“是是是,敢问小师傅见她往何处去了?”
僧人狐疑地看他一眼:“那位女施主晨时向着往生殿去了,你们……”
元一大松一口气,不等僧人说完,便匆匆道谢。
待两人走后,被唤作师兄的僧人才拖着脚步上前,他瞥了眼一脸狐疑的师弟,问:“怎么了?”
僧人窘迫地扣了扣掌心:“师兄,方才有两人向我询问早晨那个女施主的去向,我是不是不当说啊?”
“……哪个女施主?”
“你瞧着人家背影脸红的那……哎哟!师兄你别揪我耳朵!”
闻延卿跟着元一沿着石路往里走,身后两个僧人的嗓音隐隐传来,他垂下眼遮去眼里的燥意,只觉得聒噪。
两人一路穿过回廊,走了半息便到了目的地。
殿内三面都放了数层的木桌,桌上摆了数盏油灯,油灯前竖插着写了名讳的木牌。元一在踏进殿内后便隐退到闻延卿身后。
供桌前,盘腿的老僧似听闻脚步声,他侧过头细听了片刻,微微一笑:“施主头一次来此殿,可是有要供奉命牌之人?”
老僧自蒲团上站起身,殿内此刻的光线并不昏暗,很轻易便照亮了他的容貌。闻延卿口中生硬的拒绝在看清对方的眼睛后便不着痕迹地转了个弯:“老师父……我并不信奉佛祖,还望您海涵。”
硬要说来,闻延卿此话说的其实颇为矛盾,倘若不信佛祖,又何必踏入寺庙?
路寂明闻言却并不生怒,只宽和一笑:“阿弥陀佛。施主您言重了,‘海涵’二字,老衲万万不敢当。佛法讲的是‘缘’字。信与不信,皆是因缘使然,强求不得。你今日能直言相告,便已是与‘真’字结了善缘。”
闻延卿垂眼,哪怕明知对方无法视物,却也生疏地打了半个佛礼:“敢问师父,倘若我非要强求呢?”
路寂明一愣,委婉道:“施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同逆水行舟,费尽心力,到头来仍在原处打转。想求之物,便也似水中捞月,一场空。”
闻延卿笑笑,不再与这老僧打哑谜,直言道:“我今日前来,实则是有事相求于您。”
“敢问师父,今日晨时,可曾见过一位女子?”
路寂明捻珠的手一顿,不过几念流转间便猜到了闻延卿的来意。他从供桌下摸出一把香火,递交给闻延卿,道:“此殿名唤‘往生’,顾名思义便是供奉去往隔世之人。今日晨时确实有一位施主到访,但老僧双目已盲,那位施主音色又沙哑,一时间倒也分不清性别。”
闻延卿的眼皮一跳,他从对方手中接过香火。
“施主,倘若你心怀疑惑,不如先点一轮香火。”
未燃的柱香向下倾斜,与烛火触碰,沉厚的香气袅袅自顶端升腾,将满殿笼罩在烟雾中。
“施主,在佛门中,向亡者烧香祈福乃是为了替亡灵指引道路。烟雾缭绕间往往能通天地之门,将迷路的亡灵引渡至正确之路,助其消除业障,离苦得乐,通往往生净土。”
路寂明握住闻延卿持香的手,将他转向其中一方命牌所在之处。
方才服用的安神丸似乎又失了药效,闻延卿眼前的画面又开始失真,寒意具化成烟雾,加注此身,他在一片痛意里看清命牌上的名讳。
显妣萧氏之灵。
亡妹溪慈之灵。
路寂明的音色连同散去的烟雾一并压在肩上,声音忽大忽小,听得不太清明。
“佛法重因缘果报,向内修心。晨时那位施主来时,曾言此番是最后一次再来添灯。老衲一生困于寺中,不曾外出,曾以为三年前一别,此生便再难见那位施主一面,但因果轮回,有缘之人,终将再会。”
风声自耳边穿梭而过,寺庙里突然刮过一阵大风,将路边桃树上摇摇欲坠的花瓣半卷在空中。
心脏在急速的奔跑中缺氧,跳得飞快。
满目的春色在眼前匆匆掠过,耳边万籁俱寂。
闻延卿站在回廊下,漫天的花雨倾泻而下,像一场迟来的大雨。
僧人的话回响在耳边,心脏跳得太快,生出濒死的痛来。
“那位施主走前,老衲问她,倘若故人有心相见,又为何避之不及?”
“施主答道:因缘相牵,若是赶得及,便是见上一面,似乎也无妨。”
回廊两侧的朱漆木柱斑驳,顶上爬满了紫藤。三月花开未尽,零星几串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回廊之外的凉亭上坐着一个人,她穿一身素青衣衫,似有所觉,回过头来。
在那一刻,闻延卿身上那停滞的、不再转动的时间,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肩上的大氅沉重,桃树的花瓣被风吹至眼前。
在这一瞬间,他才惊觉,原来如今……已是春日——
作者有话说:注1:身高这块参考一尺约等于31.1cm的换算规则,文中小裴的身高五尺六寸,换算一下大约是在一米七五左右哦0v0
第93章 凉亭对影
周遭的一切如梦似幻, 令人分不清眼前所见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癔症再度加深。
闻延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靠近那座凉亭的。
这三年里,他找了无数个借口,试图佐证裴疏并未死在那场大火里。在试图自毁又醒来之后, 周遭的季节便不再流转——大雪压檐, 视线里一片白茫茫,时间不断拉长, 又不断缩短。
下朝时无意间会听见宫人在宫道旁叹息一句四季轮转, 可在他看来,周围的景色却没有什么改变。直到这样度过了两个季节,他才意识到, 自己被永远丢在了冬日。
做皇帝并不是什么好事。每日醒来, 案上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但这又是一件好事——繁杂的政务会侵蚀他的思绪,让他无暇抽出时间去细想其他。
而在最初,一切都很正常。
他粉饰太平, 假装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让柳林假扮裴疏,偶尔上朝。
身边的朝臣如水墨般涌来又褪去,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出现的熟悉的脸, 看着‘裴疏’被包围, 笑着与他人寒暄。他明白这是在自欺欺人, 柳林的假面再真实, 也不是裴疏。
朝堂上的政务一开始很棘手——战争、缺粮、与蛮夷谈判……他的脑子大量被政务占满,但好在,一切都在逐步进入正轨。
可什么才算做正轨?
世界并不会因为失去某个人而停止运转,他也应当不会。
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为什么只要离开了政事, 他就变得无法正常?
是他对裴疏的情意影响了这份正常吗?他应该解决掉这份情意,让自己恢复正常才对。
他冷静地剖析他对裴疏的情意,究竟是因为什么而产生。
为了生存而讨好?还是长久的陪伴令他生出错觉,误将依赖当**?那些因为靠近、因为亲密而萌生的喜悦与心跳,遥远得像隔世发生的故事。
或许当真如裴疏所说的那样——只是因为裴疏一直在他身边,所以他误把这份陪伴当作了爱意。
他试图否认那是爱,他应该正常,正常地生活。倘若一切都如裴疏的教导那般,他身为皇帝,失去了一个可以制衡自己的权臣,他应当喜悦。
可他却怎样都无法像他的老师那样理智——那样理智地将权力与情感各分两半,哪怕连利用都显得真心实意。
他试图用裴疏的方式去思考,去剥离,去否认。可那些过往的教导、亲密,越是回忆,越是让他空虚。
而空虚是极其恐怖的怪物,它将冬日的雪封进血肉,让他在胆颤中明白——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老师。他根本不了解那个与自己相伴十六年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他一直以来,都在对着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口口声声说喜欢,说爱。
怪不得。怪不得他永远无法被裴疏看见。
在那之后,他开始整夜失眠。
最开始发现不对的人是文渠。
桌案后特地摆放的两张椅子——闻延卿坐次位,主位空虚;皇帝批阅奏折时偶尔的失神——他的眼无焦距地看向另一张椅子,面上的表情温和到近乎诡异,似乎殿堂里存在着另一个不存在的人。种种细节,多不胜数。
文渠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医,而后在漫长的观察中,太医得出了结论。
陛下或许是患上了癔症。
殿内的龙涎香不知不觉被换成了安神香。周遭的宫人看他时,神色里总带着恐惧。
终于在某日,他在朝上昏迷,醒来后,太医胆战心惊地说,他病了。
但他并不想去处理这场‘病’的根源。
一切都是惩罚。对他的惩罚。
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轮廓、皮囊……映入眼帘的容貌与过往的幻象有细微的差别,但唯一不变的只有神态——冷淡的,如同月光般不可触摸的眼神。
那双眼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轮廓,似乎真切地在注视他。可闻延卿明白,那双眼的主人并不是真的看见了他。
喉结艰涩地滚动,闻延卿仰着头看向亭子里的人,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声音无法顺畅地发出,喉咙滚动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到耳边。
他该服药了。
手藏在袖中,想要掐住虎口,让疼痛来证实此刻当真是在犯病。可手指蜷缩几轮间,只是失力地搭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
“怎么傻站在外面?”
裴疏并未想过与闻延卿的见面会如此……平淡。在她的预想里,这个孩子应当是恨她的。再次相见时,就算不会拔刀相向,至少也该红一下眼眶吧?怎么会这样平淡?平淡得让她都有些心生遗憾。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下台阶,笑着拉住闻延卿的衣袖,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神情。
——要是当真拔刀了,她掉头就跑,应该也是来得及的。
但出乎意料的,被牵住的人却没什么反应。
“许是……”低哑的声音传进耳边,声音的主人闭了闭眼,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调怪异,清了清嗓子,又说:“许是风大,一时间……迷了眼。”
风大吗?
裴疏牵着他袖子的手一顿,侧头去看——周遭并无波澜,唯有日光穿透树梢,将将照在闻延卿宽厚的背上,使她注意到:这人竟在春日穿大氅。不热吗?
闻延卿对裴疏的目光一向敏锐,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眼便瞧见了肩上的大氅。
他后背一僵,对上她疑惑的视线,不想承认自己有病,于是下意识狡辩:“……出宫的时候,太急了。”
眼前的人挑了挑眉,眼里露出几分熟悉的笑意。
闻延卿抿了抿唇,从熟悉的笑意里看出——裴疏并未相信他拙劣的狡辩。
那搭在袖子上的手指,不过刚进凉亭就松了开来。闻延卿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她,却在即将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又僵住了。
而裴疏却并没有在意他的小动作。
寺庙的凉亭里并不会备茶,早前从路寂明那里提的一壶水也已经凉透,裴疏若无其事地翻开茶杯,将水倒入。
老实说的话,她对这次的重生并没有什么实感,若是要她回到像以往裴相的生活轨迹里,其实也并不是不行。
但是……那也太累了。
天不亮就要起床,而后进宫。哪怕如今顶头的上司换了一个人任职,但情况似乎也不比雍荣帝在世时好到哪里去。她与这位皇帝,不管真心假意……当真也是做过些不合时宜的事情的。
在现代工作的时候,裴疏对办公室恋情嗤之以鼻,觉得一个公司谈个恋爱有什么好避嫌的。
但现在她深以为然——一个公司就是不能谈恋爱啊!这要是分手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啊!
手中的茶杯触感冰凉,在手指把玩间,里头的冷水来回晃动。
注意到自己走神后,裴疏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闻延卿,却发现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闻延卿垂着眼,看着石桌,神色一片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场景可真是……让人索然无味。
裴疏眨了眨眼,率先打破了沉默:“陛下今日出宫寻我,并无话可问吗?”
那日在客栈中醒来,裴疏本以为这次自己又魂穿了别人的身体。逃跑是临时起意,也算是不得已为之。倘若又是魂穿,那她的麻烦并不小——就算当下跑了,往后也有烂摊子要收拾。毕竟胡人带她入京,后头又掺和进了姓郑之人的手笔,怎么想这具身体与其的关系都不简单。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她是魂穿的基础上。
在巷子里摆脱胡人后的第二日清晨,她便寻了一面镜子,看清了自己当下的容貌——这副皮囊与裴相的皮囊有九成相似。而其中那一成不像,差距在年龄上。
这是她在现代的身体。
“你……”石桌对面的人似乎终于回过了神。他盯着裴疏看了一会儿,迟疑着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宫?”
裴疏:“……”
这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那被推到面前的茶杯被闻延卿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短暂地清醒。
但这清醒并不是什么好事——清醒往往意味着幻想被戳破,眼前的人将会消失。
闻延卿闭了闭眼,别过了头。
他盯着凉亭外的桃树,轻声道:“朝中还有几桩旧事,是我未入朝时便留下的,涉事的人死的死了,失踪的失踪了,我与朝臣商议过几轮,却始终不得章法……郑公的线索引而不发,京兆府审了那几个胡人,嘴硬得很,只知道上头的命令,却不知背后之人藏在哪里……”
他轻声说了几件政事,如同意料中那般……并未听到回应。
桃树的纹路在黑暗里扭曲放大,像是曾经裴疏从宫外拿来的万花筒般,杂乱的图案让他头晕目眩。闻延卿咬住下唇,音量更低了些:“……我知道你并非爱上朝,也没有想让你像从前那样日日上朝。就……偶尔来看看,若是你觉得宫里烦闷,我就在京中另置一处宅院……你身子一向不好,离太医署近些,也方便调养……”
唇齿间尝到了铁锈般的咸味,那恼人的虫蚁又开始啃咬神经,将冬日重新带回这具身体。闻延卿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到后面已经失声。
冷意从指尖蔓延,眼眶一阵干涩,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裴君慈,你为什么不说话?”
痛感分不清是从被咬破的下唇传来的,还是从何处传来的。
那熟悉的、名唤‘空虚’的怪物又一次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几乎哀求出声:“……别这样。”
“理理我,你别这样。”
那熟悉的、更加浅淡的药香自身后传来。
裴疏说话时的叹息吹动额边的碎发,她语气里似乎有些无奈:“陛下,您丢这么多问题过来,一时半会儿的,希望臣如何作答呢?”
桌面的茶盏被袖摆拂落,摔在地面。
“啪嚓”一声脆响。
一根微凉的手指摁住了他的唇,制止了他自虐般的行为。
潮湿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奇怪般问道。
“曦光,为什么从刚刚开始,你就不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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