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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十月十五(下)


    华明宫内, 烛火煌煌。


    暖亮的烛光将酒宴上的美食珍馐映衬得越发诱人食欲。灯油中添了沉香,浓郁而温腻的香气与殿内的酒香、脂粉混在一处,似一张无形的网,将满堂交杯错盏之态尽数笼罩。


    乐师面含春色, 指尖翻飞下丝竹声掀起舞姬的裙摆, 彩衣折袖间脂粉香气馥郁,舞姬白腻的肌肤与玉石黄金交相辉映, 席间偶然传来几声官员击掌叫好的喧嚣。


    雍荣帝半靠在椅中, 祭礼时的华服已换作更轻便的龙袍,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他支着下颚, 眯眼打量着殿中的神态。


    清晨的祭礼夺走了他大半的精力, 哪怕面前的御案上摆满了珍馐,他也几乎未动,只偶尔端起酒杯, 沾一沾唇便放下。


    闻延卿端坐在雍荣帝左下首的位置, 一袭浅黄朝服,腰束玉带,发冠端正。


    他今日也没什么食欲,但面上却也带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时侧首与身侧的官员低语几句, 一颦一笑间尽显储君风度。席间老臣看在眼中, 不由拂须长叹, 面露满意之色。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官员们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 或举杯邀饮,偶尔有笑声从某个角落响起,很快又被乐声淹没。


    酒至半酣,几个官员端着酒杯,互相递了个眼色,簇拥着向太子席位走去。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周恪,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一张圆脸因饮酒而泛着红光。他躬身一礼,笑呵呵道:“殿下,臣等敬殿下一杯。今日下元佳节,殿下代天子行祭,实在是社稷之福。”


    闻延卿起身,虚扶一把,端起酒杯:“周大人客气了。孤不过是依礼行事,当不得这般夸赞。”


    众人举杯共饮,气氛热络起来。


    站在周恪身后的一个中年官员——太常寺少卿陈文借着酒意,笑嘻嘻地凑上前:“殿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延卿看了他一眼,唇边含笑:“陈大人但说无妨。”


    陈文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几人都能听见:“殿下今年二十有三了吧?臣像殿下这般年纪的时候,家中长子都已经开蒙了。怎么殿下至今还没有选妃的动静?臣等可都替殿下着急呢。”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东宫不可久虚。”


    “臣家中有一侄女,年方十六,才貌双全——”


    “刘大人,你那侄女上回赏花宴可是把酒杯都打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四起。


    闻延卿垂眼把玩手中酒杯,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耐。


    他正要开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插了进来:“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倒替殿下操起这份心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此人正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郑崇远。他如今已年逾七旬,须眉皆白,却精神矍铄。


    郑崇远在太子面前站定,拱手一礼,笑眯眯地看向闻延卿:“殿下,老臣倒觉得,此事不急。殿下如今年富力强,正是为国分忧之时,何必早早被家室所累?当年先帝也是及冠之后才大婚的。”


    闻延卿起身虚扶郑崇远行礼的手,轻唤了一声:“郑太傅。”


    郑崇远拂须,打趣般道:“今日君慈未来,否则老臣逮住他必须得好生说道他几句。”他面上假意生怒,“这为人师表的不率先为殿下做个表率就罢了,这等日子竟携美姬去郊外小住,这小子!”


    周遭气氛顿时一滞,郑崇远乃三朝元老,亦是裴疏名义上的老师,他能开口打趣裴疏,但这话他们可是万万不敢跟着接的。


    闻延卿睫毛颤了颤:“太傅言重了,只是老师近些年身子越发孱弱,前些时日太医还嘱咐说让他好生静养。”


    郑崇远故作诧异:“哦?竟有此事?”


    “郑太傅您竟不知吗?”周遭官员恰好接上话头,面上也适当露出几分唏嘘,“听说裴大人前日在府中直接昏厥过去了,眼瞅着便危在旦夕了!”


    “这小子身子如今怎这么差?竟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改日老夫可得上门瞧瞧他去。”郑崇远感叹一声,后又转向那几个官员,半真半假地斥道,“你们啊!朝中的事如今不紧着关心,天天心中想的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这闲心,不如操心操心今年的税赋能不能收齐!江南那边水患刚过,户部的账目到现在还没理清呢!”


    周恪等人讪讪一笑,正要告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郑太傅此言差矣。”


    众人回头,只见吴宣舟端着酒杯,从席间缓步走来。他今日穿一身紫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仙鹤,衬得那张菩萨似的面容愈发慈和。身后跟着两名属官,一人捧酒壶,一人端空杯,亦步亦趋。


    郑崇远眯起眼,看着吴宣舟走近,语气不咸不淡:“吴相有何高见?”


    吴宣舟走到太子面前,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笑道:“高见不敢当。只是方才吴某远远听见诸位聊起殿下婚事,心中确实也颇为感叹。殿下年岁确实不小了,五皇子到了这个岁数,房中都早已纳了数名美妾。殿下至今却仍然不近女色……哎,这朝中啊,难免有些……议论。”


    他说到“议论”二字时,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闻延卿脸上转了一圈。


    周遭氛围又是一变,周恪等人面面相觑,满朝皆知吴宣舟与太子不和,但往常也不见他这般上前出言不逊,这莫非是疯了不成?


    太子乃储君,性情温和是不假,但也不意味着是泥人捏的脾性。吴宣舟这话说得可谓极其无礼,倘若太子有心追究,甚至可以此为由,请皇帝治其不敬之罪。


    果然,闻延卿原本含笑的面色顿时冷了下去,他嘴里哼笑一声,但话中却无半分笑意:“吴相如今年高德劭,不恐自身难安,竟留意起这些闺阁琐议来了。五弟如今尚且生死未卜,您身为当朝重臣不忧心国之大事,还有此等闲心留意五弟房中之事,倒是有心了。”


    吴宣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方才将被闻延卿挤兑的怒气吞下肚。


    周恪等人头皮发麻,吴宣舟可不是什么好惹的性子。正当诸人觉得吴宣舟当下便要发怒时,却不想他放下酒杯后,竟只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出口的话不带半分气性,反倒隐约有服软的架势:“殿下说的是。臣老迈昏聩,确实不该多嘴。只是臣这些日子卧病在府,耳中听得最多的,却不是五殿下的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闻延卿,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关切。


    “坊间都在传,说殿下之所以不近女色,是因为……身边已经有了人。”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官员脸色骤变,纷纷垂下眼,恨不得把耳朵也塞起来。


    郑崇远眉头紧皱,手中的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吴宣舟,你这是什么话!”


    吴宣舟摆了摆手,笑道:“郑太傅莫急,吴某不过是转述坊间传言罢了,并非吴某所言。那些市井之人,嘴碎得很,说什么……殿下与裴相形影不离,同进同出,连裴相告病离京,殿下都茶饭不思。”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闻延卿面前的案几——上面的菜肴几乎未动,酒杯倒是空了几次。


    “当然,吴某知道这是无稽之谈。殿下与裴相,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帝师,君臣相得,本就是一段佳话。只是……”


    吴宣舟叹了口气,做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只是殿下迟迟不婚,裴相又至今未娶,两个大男人成日待在一处,难免惹人闲话。臣也是替殿下和裴相的名声着想,这才斗胆一提。”


    闻延卿握住酒杯的手指缓缓收紧,他眯了眯眼,竟笑了一声:“吴相的消息,倒是比孤这个太子还灵通。”


    “孤记得,裴相告病离京,是昨日傍晚的事。今日一早,吴相便已经从‘坊间’听到了传言——说孤与裴相‘形影不离’。”


    他抬眼,直视吴宣舟,语气不紧不慢。


    “孤竟不知,市井百姓的消息如今已灵通至此。裴相告假离京,不过半日工夫,坊间便传得有板有眼。”


    他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过,吴相此言倒是点醒了孤。看来我大雍朝中为官,当真步步惊心——连丞相的行踪都这般透明。丞相如此,遑论其余?改日孤自当奏明陛下,京中坊间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也是时候该有个说法了。”


    吴宣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闻延卿却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道:“吴相以为如何?还是说,这所谓的‘坊间传言’,根本不是什么市井闲话,而是从某些人的府中传出去的?”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殿内安静了一瞬,周恪等人冷汗淌了满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郑崇远拄着拐杖,眼见场面尴尬,倒也不好再逼吴宣舟,只冷哼一声:“吴相,老臣在朝多年,还从未见过哪个臣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编排太子的私事。你若真关心殿下,不如多关心关心边关的军报!”


    这话虽是斥责,倒也算给吴宣舟递了台阶下。


    吴宣舟脸上的笑在闻延卿的讥讽中散了个干净,但他此人极其擅忍,反身便对郑崇远与太子拱手,面露惭愧:“郑太傅教训得是。臣多嘴了。殿下恕罪。”


    他说着,端起酒杯,朝闻延卿举了举:“臣敬殿下一杯,权当赔罪。”


    闻延卿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眼看着案上的酒杯,沉默了片刻,才伸手端起来,与吴宣舟遥遥一碰。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吴宣舟放下酒杯,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属官回了自己的席位。


    闻延卿坐回椅中,郑崇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与他耳语:“殿下,此人今日来者不善,您要多加小心。”


    闻延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杯中的酒液——在烛光的映照下,酒水宛如琥珀般流淌着动人的光泽,宛若裴疏的眼睛一般。


    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袖中另一只手已悄然将酒液倾入袖内暗藏的棉垫中。


    “好酒。”他赞了一声,放下酒杯。


    殿内的乐声渐急,舞姬的旋转也越发快速,不少官员喝得满面酡红,以筷击碗,随着乐声高吟。


    闻延卿靠在椅中,闭了闭眼,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真的不胜酒力。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对身侧一直沉默的文渠低声道:“孤有些醉了,去取碗醒酒汤来。”


    文渠应声退下。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御座上的雍荣帝身上。


    皇帝的精神似乎更差了,头微微垂着,冕旒的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胡须。


    忽然,雍荣帝猛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沉闷而剧烈,像一把老旧的风琴发出嘶哑的声响。皇帝捂住嘴,身子向前倾,冕旒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安公公连忙上前搀扶住皇帝手腕,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殿内的乐声在咳嗽中停了下来,舞姬们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已然微醺的官员手中的筷子敲击碗沿,“叮——”的一声幽响传开,殿中静谧,出声之人满腔醉意被吓退了个干净。


    吴贵妃从席间起身,快步走到皇帝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柔声道:“陛下,您身子不适,不如先回寝宫歇息?”


    雍荣帝抬起头,面色青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吴贵妃赶忙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转向安公公:“公公,宣太医。”


    安公公窥了窥皇帝脸色,见他并未阻止,这才三步并作两步急忙离殿。


    雍荣帝被吴贵妃搀扶着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往殿后走去。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文武百官,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最终被吴贵妃半扶半架着消失在了偏门之后。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喧闹。官员们低声议论了几句,很快便被重新响起的丝竹声盖过。舞姬们再次起舞,酒液重新注入杯中,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宴席上无足轻重的插曲。


    闻延卿坐在原处,目光追随着皇帝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对身侧刚回来的文渠低声道:“孤头有些晕,扶孤出去透透气。”


    文渠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闻延卿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经过严真席侧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严真垂下眼,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闻延卿走出殿门,冷风扑面而来,将他面上那层薄红吹散了大半。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舞姬的衣袖仍在灯影中翻飞。他看见吴宣舟的席位已经空了——不知何时,这位左相也已悄然离席。


    闻延卿收回目光,对文渠低声道:“走。”


    两人沿着长廊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皇帝离席后,胆大的官员伸手搂住美姬,笑声越发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人注意到席间之人不知不觉已空了大半。官员纳闷转首,手臂搭上同样微醺的同僚,正想问一声情况。


    门外猝不及防便扑进来一个太监。


    太监发冠凌乱,面带血迹,于殿口惊呼——


    “诸位大人!不好了!太子反了!”


    第72章 宫变(上)


    皇宫内。


    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 婆娑吹动树枝。离了宴殿,室外温度骤降。雍荣帝肩上披了大氅,被吴贵妃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


    今日他没怎么用膳, 胃中空荡, 绞痛从腹部传来,逼出满身冷汗。冕旒的珠串随着动作在额前哗啦作响。雍荣帝深吸一口气, 努力辨认周遭景物——这不是回他寝宫的路。


    “贵妃。”他停下脚步, 声音出口后才惊觉沙哑,“你带朕去哪里?”


    安公公去传召太医,他身侧只跟了余德与几名侍卫。


    吴贵妃今日穿了一身茜红宫服, 亮色在回廊烛光中衬得她面容娇媚, 与往日的素淡截然不同。


    雍荣帝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他这位贵妃往常总穿素色,唇边也似其兄长般常含笑意。倘若是不熟悉她本性的人,乍一眼瞧去, 只怕也以为此人当真是什么善女。


    “陛下?”身后的余德与侍卫跟着皇帝停下脚步, 略带迟疑地看向前方。


    吴贵妃轻轻叹了口气,将皇帝扶得更稳了些,语气温柔得似哄幼儿入眠:“陛下,臣妾自然是扶您上路了。”


    雍荣帝眼皮一跳。那从吴贵妃袖中抵住他腰间的冷刃, 他再熟悉不过。


    身后的侍卫越过余德, 往前逼了一步。雍荣帝听见余德嗓中发出不安的呵止:“大胆!陛下无令, 尔等放肆!”


    雍荣帝的手扣住吴贵妃的手腕, 用余光去看身后的侍卫——陌生、冷硬的面庞,那些侍卫望向他的目光里无一丝敬重。


    这不是他的人。


    雍荣帝闭了闭眼,事到临头,面上没有一丝慌乱, 反而笑了一声:“贵妃,你吴家要反不成?”


    吴贵妃的匕首横在皇帝腹部,广袖下垂,两人贴得极近。倘若有外人来看,只怕还以为这二位如何甜蜜。


    她的嗓音平和,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将身子往皇帝手臂处更加靠拢。尖锐的匕首戳穿朝服,吴贵妃含笑道:“陛下,您搞错了。”


    “是太子殿下要反。吴家不过是护驾心切,一心爱重您罢了。”


    温热的血落在雪白的刃上。雍荣帝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陛下,您如今当真是老眼昏花了,竟然连儿子是不是亲生的都分辨不出来。”吴贵妃捂着唇痴痴笑了两声,“太子殿下当真可怜。在您身前伪装多年,得知自己并非亲生后,唯恐丢了那储君的宝座,竟——”


    “竟与中庆之人勾结在一处。哎,殿下当真是糊涂极了。”


    雍荣帝的脸色微微变了。


    “算算时辰……约莫不久后,京中的城门便要大开。殿下通敌叛国的名声,明日便要传得天下皆知了吧?”


    雍荣帝的身子像被抽了骨似的瘫软下去,血顺着伤口洇湿了布料。


    “你吴家——当真是好算计!”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目光冷寒地盯着吴贵妃。


    “陛下。”


    “陛下!”


    身侧同时扑过来两道身影——一道是余德,另一道自然是假作关切的吴贵妃。


    冕旒的珠串“啪嚓”一声砸落在地,线断珠散。雍荣帝捂住腹部伤口,这伤并不致命,只是吴贵妃在匕首上擦了药,令他发不出声响。


    “贵妃娘娘!”余德眼中含怒,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死死盯着吴贵妃,眼里震怒未消,更多的则是难以置信。


    吴贵妃回过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余德一眼。


    “余公公,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伸手抚了抚鬓角,语气平淡得像在寒暄,“本宫好不容易在这贵妃的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余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来人!”吴贵妃的手扶住皇帝肩膀,提高音量,冷笑着看向余德,“余公公与太子勾结,趁陛下不备伤及龙体——给我拿下他!”——


    华明宫内。


    拉琴的乐师指尖一抖,变音的琴声“滋啦”一声打住了满室的热闹。舞姬的彩衣拖在地面,恐慌地挤作一团。官员们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面上的醉意在那声“太子反了——”中被吓退了个干净。


    那太监瘫倒在殿门口,发冠歪斜,脸上还挂着血迹,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穿耳膜。


    短暂的死寂后,有人哈笑了一声:“今日莫非是什么玩笑的节日不成?”


    在这声响落下后,殿内哗然——


    “什么?!”


    “胡说八道!”


    “方才殿下还坐在殿中与我等饮酒,狗奴才!你——殿下去哪了?”


    “各位大人!太子通敌叛国,私联异族,如今正带人将陛下围了!”太监趴在地上,哭喊着补充,音色越来越凄厉。


    “放你爷爷的狗屁!”


    一个武将猛然从席间暴起,虎目圆睁,大步跨到太监面前,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太监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翻在地,捂着胸口哀哀叫唤。


    “太子殿下乃是大雍储君,其言行举止我等自幼看在眼里!狗奴才!生了张贱嘴便满嘴胡言乱语!以殿下为人处世,何至于弑父?殿下本就为正统!”


    武将发出怒吼,眼中闪过冷芒,伸手便要去拔腰间佩刀。


    却拔了个空——宫中规矩森严,早在入宫前身上携带的刀剑便被收缴至一处。


    武将脸色一僵。身旁的同僚脸色大变,连忙扑过去按住他的手,劝道:“冷静!事情还未弄清楚——”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武将甩手,原本停滞的火气再起,脸色铁青,“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倒在地上的太监缓过一口气,冷笑着抬首:“大人!咱们都被骗了!太子是假的!他不是真正的殿下!真正的殿下早——”


    殿外,一道白光一闪而过,没入太监的心口,将他未尽之话尽数打断。


    殿内骤然一静。


    猩红的血流进武将的鞋底。他猛然后退一步。


    席间有人惊呼出声:“这、这、这是杀人灭口!光天化日之下,何人竟然敢如此胆大妄为!”


    “闭嘴!”


    武将伸掌拍在桌面,发出一声暴喝,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老子不信这阉人满嘴喷粪的话!太子为人如何,老子最清楚!此人光凭一张嘴便想往殿下身上泼脏水?呵!荒谬!”


    他振臂一呼:“不是说陛下寝宫被围?诸位!不妨随我等前去一探究竟!老子倒要看看是何人在后装神弄鬼!”


    ——


    皇帝寝宫外,灯火通明。


    甲胄在身的士兵将整座殿阁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在火把与月光映照下泛着冷光。


    殿外一众人跟着带路的公公一路赶来,满身的酒意在冷风中早便散了个干净。此刻乍然撞见这全副武装的士兵,脸色当场就变了。


    队伍末尾,胆小的官员见此景当场双腿发软。倘若今日当真是宫变,就他这老胳膊老腿的,便是有九个脑袋都指不定不够人砍的。想到此处,他弯了腰,就想跑。


    出头的武将与老臣站在前方,逼近宫殿。


    殿前,为首的将领手按刀柄,高声喝道:“诸位止步!末将奉太子殿下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奉太子之令?”郑崇远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怒意,“太子何时下的令?陛下何在?让老夫进去面圣!”


    将领纹丝不动:“末将只知奉令行事,其余一概不知。”


    “你——!”


    郑崇远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顿在地上。身后几个武将也纷纷上前,与围宫的士兵对峙起来。


    眼瞧着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之际,便听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人马从宫道尽头疾步而来。为首之人身穿紫袍,手中高举火把。火光下,那张菩萨似的面容慈悲依旧,却让人不寒而栗。


    “吴大人,你这是——”人群中有人惊呼。


    “吴宣舟!你贸然带兵进宫,可是得了陛下旨意?!”郑崇远面色铁青,率先发问,“没有旨意便带兵入宫,这是谋逆大罪,吴相是打算让整个吴家陪葬吗?”


    吴宣舟闻言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发问之人,竟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


    “陛下旨意?”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本相倒是想问一问诸位——陛下如今在何处?被何人围困?你们不去问那带兵围宫的太子,反倒来问本相?”


    吴宣舟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惊呼出声。


    “五、五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宣舟身后那队甲士缓缓向两侧分开,一个身着杏黄朝服的青年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目英挺,鼻梁高直,唇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张脸,与失踪多日的五皇子闻扶辰几乎一般无二。


    “这、这怎么可能……”


    “五殿下不是在山洪中失踪了吗?”


    “难道……难道太子殿下当真——”


    “诸位大人。”那青年站在吴宣舟身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温润如玉,“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殿前骤然一静。


    郑崇远眯起眼,死死盯着那张脸。他见过闻扶辰多次,自然认得五皇子的容貌。可眼前这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五殿下……”他沉声开口,“这些时日,您去了何处?”


    青年叹了口气,面露苦涩:“郑太傅,此事说来话长。我那日遇险,幸得吴相派人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只是伤重,一直在京外别院休养,未能及时回朝。”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皇帝寝宫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我养伤期间,太子竟趁机把持朝政,意图弑父篡位!若非吴相以死相谏,我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此言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一派胡言!”先前那武将怒目圆睁,指着那青年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殿下乃是皇后嫡出,名正言顺的储君!你一个——”


    “放肆!”吴宣舟冷声打断,目光如刀,“五殿下当面,岂容你无礼!”


    他转过身,朝那青年拱手一礼,声泪俱下:“殿下,臣救驾来迟,让您受苦了!”


    那青年连忙扶住吴宣舟,满脸感激:“吴相快快请起。若非您,我早已命丧黄泉。此等大恩,我没齿难忘。”


    两人一唱一和间,满殿官员均是面面相觑。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面露惶恐,也有人目光闪烁,暗暗往后缩了几步。


    “郑太傅,”那青年抬起头,目光落在郑崇远身上,语气诚恳,“我知道,此事匪夷所思。但太子狼子野心,人证物证俱在。我已与吴相商议,即刻清君侧,肃清东宫逆党,还朝堂一个清明!”


    郑崇远握紧拐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盯着那青年的脸,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五殿下……老臣记得,您左眉尾有一道旧疤,是幼时骑马摔伤留下的。”


    那青年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眉。


    “在这里。”他指了指眉尾。


    郑崇远眯起眼,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那道疤是真是假老臣不得而知。”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老臣方才所言均是胡说!五殿下幼时并未受臣教导,我又怎知殿下身上有何伤口!”


    那青年的手僵在眉尾。


    殿前瞬间鸦雀无声。


    吴宣舟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淡淡一笑:“郑太傅好口才,谎话便也说得跟真的似的。”


    “老夫还没老糊涂!”郑崇远怒喝,“此人分明是假的!吴宣舟,你竟敢找人冒充皇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郑太傅言重了。”吴宣舟不紧不慢,“五殿下是真,是假,岂是你我空口白牙能断定的?”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提高音量:“诸位大人,五殿下失踪多日,面容略有变化也是常事。况且——”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太子才是假的那一个。慎刑司已有定论,陛下也已查明。若诸位不信,大可等陛下脱险后亲自问询!”


    郑崇远须发怒张,拐杖重重顿地,正要再辩,身后一名武将已然按捺不住,跨步上前。


    “吴宣舟!你口口声声说太子是假的,那老子问你——太子殿下在朝十余年,勤政爱民,可有半分失德之处?你说他勾结中庆,可有实证?你说他围困陛下,那我等此刻站在此处,陛下寝宫被围,围宫的兵将却口口声声‘奉太子之令’——若太子真要反,为何不直接调东宫亲兵,反要派这些面生的甲士?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这武将姓刘,名震,乃禁军副统领,性情刚烈,嗓门也大。他一开口,身后数名东宫属官纷纷附和。


    “刘将军所言极是!若太子要反,何须等到今日?”


    “吴相口口声声说太子是假,那敢问吴相,真正的太子殿下又在何处?”


    “慎刑司的卷宗我等并未见过,陛下也从未在朝堂上提及此事,如何能作数?”


    吴宣舟面色不变,只淡淡扫了刘震一眼:“刘将军,你口口声声说本相栽赃,那本相倒要问你——太子此刻何在?为何不在殿中?为何围宫的兵将口口声声称奉太子之令?你若能解释清楚,本相便信你。”


    刘震一时语塞。他确实不知太子去向,也不知围宫之兵究竟是何人所派。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孤倒是不知何时竟与吴大人您变得如此要好,不过几刻功夫,吴大人便如此迫不及待想见孤。”——


    作者有话说:TvT明天还有一章


    第73章 宫变(下)


    “殿下!”


    “太子殿下——!”


    殿外火光摇曳, 清冷的月色照在百官脸上,将那些惊疑、欣喜、恐惧、犹疑的神态都照得纤毫毕现。


    闻延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宴中的浅黄朝服不知何时换成了黑衣,姿态端庄,不见丝毫狼狈。火把的光拉长他的身影——或许是从未见过这位殿下穿黑衣, 乍一看, 众人心中竟生出几许陌生。


    闻延卿抬眸,对上吴宣舟惊疑不定的眼神, 唇边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吴大人, 怎么这个表情?”他踱步而出,语气漫不经心,“孤本还在忙着别的事, 耳边却一直幻听吴大人在唤。本以为有什么急事, 连忙赶来一看——您怎么这副表情?倒似见了鬼般。”


    寝宫前,众人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


    吴宣舟脸上的笑僵了僵,心中暗怒——闻延卿这张嘴, 当真是师承裴疏, 吐不出半点好话!


    “殿下说笑了。”他拱手,意有所指,“臣只是忧心陛下安危,特地赶来此处护驾。”


    “护驾?”闻延卿轻笑一声, 目光越过他, 落在他身后那些甲胄在身的士兵身上, “孤倒是不知, 今日宫中谁人叛乱,竟让吴大人无旨便带兵入宫。真不知这护的究竟是君,还是何人?”


    吴宣舟被他挤兑得难以下台,冷哼一声:“事到如今, 殿下何必装傻?”


    他环视一圈雍荣帝寝宫前的士兵,提高音量,字字如刀:“尔等已见身后之主,还不速速退开!谋逆乃是大罪!你等当真要为假子卖命、断送一家老小性命不成!”


    “吴宣舟!你休得血口喷人!”朝臣中有忠臣见太子露面,心中大定,闻言怒目而视。


    殿前,一众士兵被吴宣舟的话说得目光闪动,却始终一言不发。


    身后,百官窃窃私语。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也有人挺直脊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正当气氛凝滞时,闻延卿抬步向前。


    他每走一步,吴宣舟身侧的甲士便握紧一分刀柄。身后的朝臣随着他的走动情不自禁地跟上一步,担忧唤道:“殿下——”


    可闻延卿视若无睹。他径直穿过人群,在吴宣舟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吴宣舟目露警惕,闻延卿却无动于衷。


    宫宴中,他假意醉酒,与文渠离席后不久,小憩的偏殿门便猝不及防被敲响。


    文渠——又或者说柳林——他与太子对视一眼,得到许可后打开殿门。


    “殿下!”来人看也不看柳林一眼,急匆匆推门而入,脸色说不出的难看,“殿下,我们在京外的人马于今晨意外发现陌生马匹行进踪迹。顺着踪迹前查,竟发现一处营帐——安扎之人乃中庆的胡人!”


    “中庆的胡人?”闻延卿蹙眉,面露忧色,“童大人,京外怎会有胡人安营?”


    童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殿下,臣已派人暗中查探。那些胡人约莫三千之众,携带兵器甲胄,绝非寻常商旅。臣顺着踪迹反推,发现他们是从京郊东南方向的山道潜入——那条山道早已废弃,连当地百姓都极少涉足,臣也是偶然得知。”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舆图,展开铺在案上,手指点着京郊一处标注:“此处,废弃的运粮古道,年久失修,地图上早已不载。臣曾随主帅巡视边境,才知此道尚可通行。若中庆人从此道潜入,沿途烽火台尽可绕开,守军形同虚设。”


    闻延卿垂眼看着舆图,咬字轻飘飘的:“三千人,兵甲齐全,绕过关隘直抵京郊……童大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童安咬牙,一字一顿:“殿下,中庆人此举,意在趁下元节京中松懈,一举拿下内城!臣沿途发现多处烽火台被毁,守军尸首被藏于草丛,若非臣派出的探子机警,恐怕至今无人知晓!”


    “啊……情形竟如此险恶?”闻延卿慢半拍地感叹一声。


    童安听他语调不对,抬首去望,便见太子颊边生红,细嗅之下,殿内更有酒气隐隐飘散。


    童安手一顿,蹙眉:“殿下?”


    闻延卿单手扶额:“哦……孤无事,童大人你继续说罢。”


    “……殿下,中庆此举显然有意突袭我大雍皇城,我大雍中必有内鬼!如今情况危急,惟愿殿下速发兵马!若能一举拿下中庆此队,于将来仕途可谓大善!”


    “调兵?”闻延卿揉了揉额角,似笑非笑,“童大人,孤名下哪有什么兵马可言?”


    童安抬起头,目光灼灼:“东宫亲兵。殿下,京中禁军虽有数千,但各营分散,调动需经兵部与五城兵马司联署,层层批复,最快也要到明日天亮才能集结。而中庆人今夜便会入城!唯有东宫亲兵,驻地在皇城以东,不受兵部直接管辖,殿下可凭私印直接调遣,半个时辰便能成军。若殿下不发兵,中庆人一旦入城,满朝文武、陛下、乃至殿下,都将——”


    他话未说完,便重重叩首:“臣愿为前锋,死战不退!”


    偏殿点了安神香,烟从炉中幽幽上飘,酒气与香气混淆。闻延卿坐在茶案后,神色不辨喜怒。


    半晌后,他轻飘飘笑了一声:“童大人,你当真是忠臣呐。”


    殿中,跪地的童安背后一僵,竟生出一股冷意。


    闻延卿却忽然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轻轻搁在案上。


    童安定睛一看,瞳孔骤缩——闻延卿袖中取出之物正是东宫亲兵调符。


    “殿下、你、你!”童安瞪大双眼,只见面前太子眼里的醉意在一瞬间便散了个干净。


    “孤昨夜便已调齐亲兵,埋伏在宫墙两侧。”闻延卿的语气平淡,乏味般,“童大人,你那位‘中庆胡人’的戏,演得不错。只可惜——孤的老师半月前便截获了吴宣舟与中庆往来的密信。”


    童安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闻延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温和:“来人,拿下他。”


    殿前。


    闻延卿在吴宣舟面前站定,轻笑一声,冰冷的气息顺着夜风送到吴宣舟耳边。


    “吴大人,童安是你派来的人吧?”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将吴宣舟面上暗藏的得意割出一道裂缝。


    他看向闻延卿的目光,终于变了。


    吴宣舟面色一沉,冷笑出声:“殿下,臣听不懂您在说什么。童家远在边疆,无召入京就是死罪——莫非您东宫里藏了童家的人,不知怎么发落,才拿这话来问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满含悲愤:“殿下!您太糊涂了!竟敢与童家勾结,里应外合,要反我大雍的江山!”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闻延卿面对他的指控不怒反笑:“吴大人好一张利嘴。孤方才只说了句童安是你的人,你便急不可耐地替孤补上了‘勾结童家、里应外合’八个大字——吴相替人定罪的本事,当真是比刑部大堂还快三分!”


    他不等吴宣舟反应,便道:“吴宣舟,你派童安来诱孤调兵——为的就是让孤‘坐实’私自调兵、勾结外敌的罪名。可惜,你太急了。”


    闻延卿转过身,面向百官,余光瞥过五皇子在的方向——他这位假皇弟隐匿在吴宣舟身后,自他露面以来便一言不发,似被吓傻了般。


    “诸位大人。”


    闻延卿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他一开口,便压住了殿前的窃窃私语。吴宣舟不好在此刻打断他,只阴沉了眼神,向身后随从打手势示意——为了今日局面,他暗中谋划多年,自然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身前,闻延卿道:“孤知道,今夜之事,诸位大人心中必当疑窦丛生。有人信我,有人疑我,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谁输谁赢——这都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但诸位能在这刀兵四起的夜里,依然站在此处,没有慌乱奔逃,没有趋炎附势——仅凭这一点,便当得起‘大雍忠臣’四个字。孤替这江山,谢过诸位。”


    此言一出,几个老臣眼眶微红,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郑崇远拄着拐杖,微微颔首。


    闻延卿话锋一转,抬手指向吴宣舟,声音骤然凌厉:“然而,正是这位吴相,与吴贵妃合谋,犯下了三条不可饶恕的大罪!”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罪一:构陷储君。吴宣舟派童安假借‘中庆胡兵入侵’之名,诱孤以东宫私印调兵,意图坐实孤‘私自调兵、勾结外敌’的谋反罪名。若非孤早有防备,此刻已被他钉在了叛臣的耻辱柱上!”


    百官哗然,纷纷看向吴宣舟。


    闻延卿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罪二:谋害皇子。五皇子闻扶辰,根本不是山洪中失踪——而是被吴宣舟与吴贵妃合谋害死,尸骨藏于吴贵妃寝宫之中!孤已派人搜证,片刻便见分晓!”


    吴宣舟脸色骤变,正要开口,闻延卿已经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更厉:


    “其罪三:挟持天子,引外敌入京。吴贵妃以‘扶陛下回宫’为名,将陛下带至偏殿,以匕首胁迫,至今生死不明!而他吴宣舟,暗中勾结中庆,引三千胡兵潜入京郊,意图里应外合、颠覆大雍!”


    他放下手,冷冷看着吴宣舟:


    “这三条罪,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吴宣舟,你还有何话可说?”


    殿前鸦雀无声,此刻无论是太子一党还是五皇子一党均都面露惊骇。


    吴宣舟脸上的从容终于碎了个干净。


    “什么?!”


    “五殿下不是在山洪中失踪的吗……”


    “殿下,您可有证据?”一个老臣颤声问道。


    “殿下!您为了脱罪,竟连这种荒唐话也说得出口!”吴宣舟怒极大骂,“满口胡言!堂堂储君!竟、竟——!”


    “诸位,咱家可为太子作证!”吴宣舟话音未落,阴影里骤然便传出宦官尖锐的嗓音。


    众人定睛去瞧:“余、余公公——!?”


    来人正是余德。


    余德自阴影里走出,满头白发凌乱散在肩头,血污凝干在衣袍间,余德双目含泪,拜倒在地,道:“宴席上陛下突发不适,命安自在去请太医,咱家与贵妃娘娘便搀着陛下往外走,岂料走了没多远,娘娘便——!”


    他撩开下摆,血污顺着衣摆沉甸甸地濡湿了地面,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余德下摆处竟只剩了一条腿,而另一边断腿的位置血淋淋的,显然伤口还未愈合。


    “娘娘便从袖中掏出匕首捅伤了陛下!便是连陛下身侧的侍卫都不知何时被换了个干净,娘娘骤然变脸下令让人将我拿下!口口声声称我与太子殿下勾结,意图刺伤陛下!说罢便让人将我拖了下去——”热泪自余德眼中淌下,他声情并茂地哭诉道:“若不是、若不是太子殿下及时赶到,老奴这条贱命恐怕今夜便要交代在吴家手下!陛下——!”


    余德乃是皇帝身侧贴身伺候多年之人,在场没有一个人不熟悉他的面容,此番听他如此哭诉,百官中已有忠臣早便按捺不住,其中以仇九鹰等人为代表,率先出面:“吴宣舟!尔等胆敢!”


    但此事竟还未了结,宫道上便再度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疾步跑来,手中捧着一个雕花木盒,跪在闻延卿面前:“殿下!属下在吴贵妃寝宫偏殿的暗格中搜到了此物!”


    吴宣舟瞳孔微缩,面色阴沉——果真!他便知道!女人都是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闻扶辰的死讯他于前日才从吴贵妃口中确认,如今看来,竟也是做套!闻延卿赶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此物,必定留有后手!


    不能再拖下去了!


    吴宣舟背在身后的手向上招了招,比划了个手势。


    仇九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闻延卿身前:“殿下,那如今陛下身在何处?龙体可有安危——”


    闻延卿张口欲言。


    “吱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被牢牢围住的寝宫大门在众人眼前缓缓打开。


    “贵、贵妃娘娘——!”人群中有人惊呼,仇九鹰与刘震对视一眼,皆从双方眼里看出惊愕,倘若贵妃在寝宫中,那陛下……


    在众人莫名的目光中,吴贵妃一身茜红宫装从门内走出,她目光冷冷扫过殿前众人,在余德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抽搐:“吵什么?”她冷呵,“陛下如今危在旦夕,尔等不速速拿下叛乱小人!竟还在寝宫前吵吵嚷嚷,是生怕陛下无事吗!”


    殿前骤然一静。


    仇九鹰眉头紧锁,跨前一步,虎目圆睁:“贵妃娘娘,陛下既然危在旦夕,为何不宣太医?为何将寝宫围得水泄不通?臣等要面见陛下,亲口问安!”


    “放肆!”吴贵妃身后的侍卫统领按刀上前,冷声喝道,“陛下龙体欠安,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退下!”


    仇九鹰纹丝不动,反而挺直了腰背,目光越过吴贵妃,死死盯着她身后紧闭的殿门。


    “贵妃娘娘,”郑崇远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苍老的声音不怒自威,“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陛下遇险而臣子不得入内的道理。您说太子叛乱,那便请陛下当面下一道旨意,老臣等自当遵旨拿人。若无旨意——”他顿了顿,拐杖重重顿地,“恕老臣不能从命!”


    身后几名老臣纷纷点头附和,人群中,周恪面色煞白,左右张望,见吴宣舟面色阴沉,又见太子神色从容,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边站。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缩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陈文则不然,他眼珠一转,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脸义愤填膺,指着吴贵妃道:“贵妃娘娘说得对!太子狼子野心,证据确凿,臣愿为娘娘驱驰,拿下此乱臣贼子!”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官员纷纷侧目,有人面露鄙夷,也有人暗暗咬牙,恨自己慢了一步。


    “陈大人好大的胆子。”闻延卿不紧不慢地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方才在宴上,你还说要替孤保媒,怎么一转眼,孤就成了乱臣贼子?”


    陈文脸色一僵,讪讪道:“臣、臣那是……那是试探殿下!”


    闻延卿轻笑一声,不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在吴贵妃身上。


    吴贵妃面色不变,心中却暗骂陈文这个墙头草成事不足。她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诸位大人,本宫的话你们不信,难道连陛下的安危也不顾了吗?太子围困寝宫,意在弑父!本宫拼死护驾,才保得陛下暂时平安。若你们还有半点忠心,就该立刻拿下太子,请太医入内诊治!”


    她说到动情处,眼中竟滚下泪来,声音哽咽:“本宫与陛下夫妻一场,难道会害他不成?”


    几个年轻的官员见状,面露不忍,脚步微微向前挪了挪。


    “且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众人回头,只见严真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面色平淡,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贵妃娘娘说太子围困寝宫,”他抬手指了指四周那些甲胄在身的士兵,“可这些围宫的兵,方才那位将领说是奉太子之令。如今贵妃娘娘又说太子要弑父——敢问娘娘,这些兵,到底是谁的人?”


    吴贵妃眼神一凛:“自然是太子的人!”


    “既是太子的人,”严真不紧不慢,“为何娘娘能从寝宫中走出来?太子若真要弑父,怎会容许娘娘自由出入?还是说——”他目光如刀,“这些兵,根本就不是太子的,而是娘娘与吴相的?”


    殿前气氛骤然紧绷。


    吴宣舟脸色铁青,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严真!你休得胡言!本相带兵入宫,是为护驾!”


    “护驾?”严真冷笑,“吴相带的是哪里的兵?禁军?还是五城兵马司?为何臣等从未见过这些人的脸?吴相若真是护驾,为何方才不请旨?为何不通报百官?”


    他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人群中几个原本动摇的官员又悄悄缩了回去。


    吴贵妃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人心就要散了。


    她猛地转身,朝身后寝宫方向跪了下去,声音凄厉:“陛下!您睁眼看看啊!这些乱臣贼子,竟在您寝宫前颠倒是非,污蔑臣妾与兄长!臣妾死不足惜,可陛下的江山,就要被这些人毁了啊!”


    她以头叩地,砰砰作响,额头瞬间渗出血来。


    殿前众人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寝宫内隐隐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声音沉闷而虚弱,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郑崇远猛地抬头,拐杖指着殿门,声音发颤:“陛下……陛下在内!”


    仇九鹰再也忍不住,大步朝殿门冲去:“臣等护驾来迟,陛下恕罪!”


    “拦住他!”吴贵妃厉声喝道。


    侍卫们刀剑齐出,横在仇九鹰身前。


    仇九鹰双目赤红,手按在腰间——那里空无一物,他却毫不退缩:“让开!否则老子今日拼了这条命,也要踏进去!”


    眼见当下局势大乱,吴宣舟猛地后退一步,厉声高喝:“动手!”


    火光大盛间,他身后那些甲胄在身的士兵纷纷扯下外袍——露出的面容高鼻深目,髡发左衽,赫然是中庆人的样貌!


    “杀——!”


    领头的胡将拔出弯刀,刀锋在火把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直直劈向最近的一名朝臣。那官员还未来得及惊叫,便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溅上身旁同僚的官袍。


    殿前顿时大乱。


    “胡人!是胡人!”


    “护驾!护驾!”


    百官惊叫着四散奔逃,杯盏案几被撞翻一地,酒液与鲜血混在一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几个文官腿软得跑不动,被中庆士兵追上,一刀一个,惨叫声此起彼伏。


    仇九鹰双目赤红,一把夺过身旁侍卫掉落的佩刀,迎头劈向冲来的胡兵。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他虎口震裂,却一步不退,大吼道:“老子跟你们拼了!”


    刘震紧随其后,袖中短刃出鞘,一个箭步刺入胡兵肋下,顺势夺过对方弯刀,反手又斩翻一人。两个武将背靠背,硬生生在乱军中撕开一道口子,将几个老臣护在身后。


    “郑太傅!往这边退!”仇九鹰嘶声喊道。


    郑崇远拄着拐杖,被两个年轻官员架着往后撤,花白的胡须上沾了不知谁的血,他苍老的面容铁青,怒目圆睁:“吴宣舟!你竟敢引胡人入宫——你吴家当诛九族!”


    吴宣舟充耳不闻,只阴沉着脸,在亲兵的簇拥下向宫门方向移动。


    然而闻延卿早有准备。


    宫墙之上,火把骤然亮起——数十名弓箭手齐齐现身,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殿前的混乱人群。


    “放箭!”


    闻延卿一声令下,箭雨如蝗,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几名中庆士兵应声倒地,身上插着三四支羽箭,口中涌出鲜血,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其余的胡兵慌忙举起盾牌,却挡不住从高处倾泻而下的箭矢,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的回廊中杀声震天——东宫亲兵从暗处杀出,黑压压一片,手持长刀盾牌,势如潮水。为首的将领一身铁甲,面覆半盔,高声道:“太子有令,中庆胡人一个不留!护住百官,莫让吴贼走脱!”


    两军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将华明宫前的广场变成了修罗场。


    一名东宫亲兵的长刀被胡将的弯刀架住,两人角力片刻,亲兵猛地抬脚踹在胡将膝弯,趁他跪倒的瞬间,一刀抹过脖颈。鲜血喷涌,胡将圆睁双眼,扑倒在地。


    另一侧,三个中庆士兵围住一个落单的文官,刀锋乱舞间,那官员的手臂被齐肘斩断,惨叫一声昏死过去。幸而两名东宫亲兵及时赶到,长刀横斩,将那三个胡兵逼退。


    仇九鹰杀红了眼,身上溅满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一刀砍翻面前的胡兵,抬头看见吴宣舟正往宫门方向退,怒吼道:“吴宣舟!站住!你这乱臣贼子!”


    他想追,却被两个胡兵缠住,脱身不得。


    吴贵妃被身边的宫女护着往寝宫方向退,面色煞白,嘴唇发抖。她万万没想到,闻延卿竟真的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些本该在宫外接应的中庆兵马,至今不见踪影。


    “娘娘!快走!”宫女拉着她往后门跑。


    然而刚跑出几步,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柳林带着几名东宫亲兵截住了去路。


    “贵妃娘娘,您想去哪儿?”柳林面上带着笑,眼中却冷如寒冰。


    吴贵妃咬紧牙关,伸手去拔发间的金簪——那是她最后的防身之物。可她还没来得及刺出,柳林已一个箭步上前,擒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金簪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啊——!”吴贵妃痛呼一声,被柳林按倒在地,双手反剪,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本宫是贵妃!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她拼命挣扎,茜红宫装沾满泥土与血污,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雍容?


    柳林充耳不闻,从腰间取出绳索,利落地将她双手捆住,抬头对闻延卿的方向喊道:“殿下!吴贵妃已擒!”


    闻延卿微微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吴宣舟的身影。


    吴宣舟且战且退,眼瞧着便要落入败势。他身边的中庆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宫道上的青石板。他猛地转身,带着最后两名心腹,趁着夜色往宫门方向逃去。


    “追!”闻延卿冷冷吐出两个字。


    几名东宫亲兵应声而出,紧追不舍。


    吴宣舟一路狂奔,穿过回廊,翻过一道矮墙,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险些摔倒。他顾不得膝盖磕在石阶上的剧痛,爬起来继续跑。身后喊杀声渐远,过度的奔跑让他失聪,一时间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在耳边回荡。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宫墙侧门,一头扎进外面的巷弄。


    “中庆的兵马……到哪里了?”他声音沙哑,气息不稳,问身旁仅剩的一个手下,“为何迟迟不见入城?”


    那手下面色煞白,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月色中天,宫外隐隐有喧闹声传进耳边,大朵烟火与孩童的放声大笑传进耳膜,树影婆娑间,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一对楚楚可怜的眉眼衬得越发动人。


    “父亲,中庆的兵马不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休息两天……本人已坐化成一粒舍利子了TvT


    第74章 反目


    皇宫。


    皇帝寝宫前的厮杀声渐渐稀落。最后一个中庆胡兵被围, 数柄长刀同时斩下,鲜血溅满衣摆,将周遭映衬得如同人间地狱。


    今夜月色明亮,寒意却比刀锋更冷。场上还站着的人, 神色狂热又麻木。火光照亮地面的鲜血, 将人的影子和血扭在一处,分辨不清彼此。武将们满身热血, 在得到“一切结束”的讯号后微微愣神, 不约而同地看向太子,待看清太子面上的神色,众人不由一愣。


    闻延卿站在高阶上, 黑衣未乱分毫, 白玉似的脸颊边溅了几滴血迹,早已干涸,凝成暗红。


    今夜这局, 无论是谁设下的, 从此刻的结果来看,赢家只有他一人。可这位太子殿下的神色却平静得出奇,既不见喜色,亦不见悲色。


    “殿下。”


    远处一名亲兵快步跑来, 单膝跪地, 声音因奔跑而略显急促, 却压不住话中的振奋:“吴宣舟已被五皇妃带人拿下——这位‘五殿下’……”


    他说到此处, 忽然顿住,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一旁。


    那里,一个身着杏黄朝服的青年正被两名东宫亲兵反剪双手按在地上,面色惨白, 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人正是“闻扶辰”。


    “拿下便是。人先押在一旁,堵住嘴,别让他自尽了。”闻延卿淡淡瞥过跪地之人,转而嘱咐,“派一小队人马去接五皇妃,将吴宣舟先行押入大牢。”


    “是!”


    亲兵领命而去。


    闻延卿转过身,面向阶下那一众惊魂未定的百官。


    今夜局势混乱。百官中虽有少数人早察觉到朝中不太平,却怎么也没想到吴宣舟会如此快便发难。今日皇宫大办宫宴,人群中几位高高兴兴来的官员,如今已躺在地上,尸身冷寒。


    一瞬的热血散去后,寒意顺着冷风钻进领口,冻得不少人打了个寒颤。


    闻延卿没有急着开口。他目光扫过众人神态,沉默了片刻。


    队列中,太子一党的人对上他的视线后下意识回避了一瞬,很快又意识到什么,眼神骤然狂热起来——吴家与五皇子已倒,大树枯萎之下,正是良机。


    夜风裹着血腥气从殿前吹过,几名小兵穿梭其间,匆匆打扫着残局。


    正当众人在太子的沉默中站立难安时,闻延卿终于开了口。


    “诸位大人,今夜受惊了。”


    他先微微一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但抬起头时,目光却像在点数般,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


    不急,不缓。有人迎上,他便微微颔首;有人躲闪,他便多停一瞬。几个方才在宴上附和陈文的官员,被他这一眼看得冷汗涔涔,险些站不稳。


    “孤知道,今夜之事,扑朔迷离。有人说孤谋反,有人说吴相护驾,真假难辨,人心惶惶。”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诸位大人身处其间,一时难分忠奸,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通情达理。可听在有些人耳中,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一时难分忠奸”。那过了今夜,还分不清的,又算什么?


    但太子并未在此处多做停留。他话锋一转,语气温润了几分:


    “诸位若是有什么要紧的话,不妨先藏进肚中,等陛下醒了再一一细说罢。孤已命人在偏殿备了热茶与炭火,各位大人家中也安排了骑兵前往送信。诸位皆是我大雍的栋梁之材,如今更深夜重,此刻再回府有些过晚了。孤请了几位太医在偏殿候着,若有什么好歹也可尽早发现。诸位,请抬脚偏殿,先小歇片刻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几个面色煞白的官员悄悄松了口气,心中感叹太子处事手段当真越发成熟,称得上是一句面面俱到。


    而另一边几个心怀鬼胎的人却骤然白了脸色。闻延卿话说的好听,又是夸你栋梁又是备茶备炭备太医的,但这不就等同绝了他们的路?这要是进了偏殿,一夜处于监视之中,想死也不能。等天一亮,事情都已成定局,哪还有他们的事?


    闻延卿说完,也不管底下之人如何想,他不再看百官,转身对柳林吩咐:“请郑太傅、仇大人、严大人留一步。其余大人,好生安顿。若是有一位出了好歹……”


    他尾音放缓,威胁之意尽显。


    殿前众人浑身一寒,身侧匆匆赶来的宫人更是手脚发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应是。


    等远离了殿前的百官,闻延卿才停下脚步,低声问道:“中庆那边如何了?”


    暗处,一道黑色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人瞧着不过少年体态。


    鬼面漫不经心甩掉刀身上的血珠,收刀入鞘,答:“回禀殿下,属下正要赶往城门时,途经一处酒坊,意外发现起了火。火势凶猛,加上今夜京中灯会,那条街巷人流杂多,恰好拦住了要入城的那批中庆人。”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几分轻快:“那些胡人不敢在人多之地起势,便悄悄潜进巷子里。属下等人见状,心想这当真是动手的大好时机,正要上前,定睛一看——您猜怎么着,竟有人先于我等一步!”


    鬼面嘻嘻一笑,心情颇好:“殿下猜猜是何人动手?”


    酒坊起火?


    闻延卿的眼皮先是跳了跳,待听到鬼面话里掩不住的兴奋劲时,他整晚沉闷的心情才有了一丝转晴的预兆。


    “老师入京了?”闻延卿唇边不自觉含了一丝笑意。


    鬼面笑嘻嘻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殿下果真如大人所说般聪慧!”


    闻延卿哼笑一声,伸手去推皇帝寝宫的门,一边低声问鬼面:“你见到老师后,他可有交代什么?”


    鬼面挠了挠头,心知闻延卿这话问的当然不是裴疏跟他说了什么,而是裴疏是否有话托他转告这位殿下。


    他道:“大人见了我,先是颇为嫌弃了一番,便嘱咐我赶快进宫,助您速速将宫内之事办妥。另外大人说,宫外之事他自会处置妥当,让您安心。”


    闻延卿垂眼,遮住了神色间的温柔:“老师办事,我向来安心的。”


    “吱呀”一声,寝宫的门在掌下被推开。


    鬼面在闻延卿推门的一瞬便隐入了阴影中。身后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赶来的郑崇远、仇九鹰与刘震三人见太子推门,急匆匆上前几步:“殿下,等等臣!”


    含元殿内门窗紧闭,里面嗅不到丝毫血腥味,空气里的药味与龙涎香被关在一处。几人刚踏进殿,便觉得心慌。


    殿内,雍荣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榻上,灰白的发散在肩头,手撑住床沿,面色蜡黄。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正好对上闻延卿一身黑衣、满身血气的模样。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握住床沿的手虚软地散了力道。


    他身子到底已经不好,吴贵妃的那一刀虽未伤及根本,却也是雪上加霜。


    雍荣帝的目光先是扫过闻延卿脸上的血痕、黑衣,最后又停在他身后鱼贯而入的郑崇远、仇九鹰、刘震三人身上。


    三个人,一文两武,都是朝中根基深厚、且与吴家素无瓜葛之人。其中仇九鹰更是自己的直属。


    “陛下!”


    “陛下!您无事便好!”


    “陛下!臣等该死——”


    身后三人对上皇帝目光,热泪盈眶,快走两步,嘴中哭喊声愈发响亮。


    雍荣帝额角的经络抽动,无力地抬手制止了这片噪音:“好了!朕还未死!哭什么!”


    三人抬袖抹面,嘴中抽噎声不停。皇帝头痛地掠过三人,目光落在闻延卿面上,不动声色地问:“外头,杀完了?”


    闻延卿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他眼眶微红,当即跪下行礼,声音沉稳:“回父皇,中庆胡兵已尽数伏诛。吴宣舟被擒,吴贵妃收押,假五皇子亦已拿下。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降罪。”


    话音落,他伏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雍荣帝嗓间刺痛,闷咳了几声,动作间牵动了腹部伤口,不由眉头微蹙。


    咳嗽了一阵,终于缓过气来。他接过闻延卿递上的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人——太子在前,三臣在后。


    多年轻的储君啊。


    “都起来。”皇帝在床榻上支起身子,“站着说话。”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刘震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刘卿,朕听说,今夜你一直跟在太子身边?”


    刘震一愣——陛下先前不是被吴贵妃把持在手中吗?怎么一开口,便对殿外之势如此清晰?


    但他不敢质疑皇帝,只拱了拱手,答道:“回禀陛下,臣当时在宴上,听闻陛下有难,便速速协同百官赶来。吴贼反叛时——”


    殿中火烛“啪嚓”作响。雍荣帝背靠床榻,脸色颇差,说话间唇瓣青白,却仍然强打精神,半点虚弱的模样都不肯在臣子面前露出。


    闻延卿垂着眼,耳边传来三位老臣与皇帝的交谈,声音渐渐远去,变得像是蚊子在叫。他目光盯着脚下的石砖,心思却已经不自觉飞远了。


    他想起昨日在书房中与裴疏的亲昵。走前裴疏问他希望自己什么时候回京,他憋着气不作答,其实心里是希望无时无刻都能见到她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宫外的灯会结束了吗?他前几日还约了裴疏看灯,如今裴疏人在京中,若是这边事情结束得早,兴许还能赶上最后放天灯吧?


    “太子。”


    “殿下?”


    耳边的声音又逐渐清晰起来。郑崇远的拐杖不经意敲在他靴面,闻延卿回过神来,面向皇帝,端正了神色:“儿臣在。”


    “太子,你调东宫亲兵入宫,可曾请旨?”


    闻延卿垂首:“回父皇,不曾。”


    殿内骤然一静。仇九鹰垂着眼,面色不变;刘震微微挺直了脊背;郑崇远拄着拐杖,面无表情。


    谁也没料到在此刻皇帝会突然发难。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今夜太子并未调兵入宫,如今时局如何恐怕还是未知数。


    “那今夜的事,你觉得自己做得如何?”


    闻延卿抬头,与皇帝对视,心中生厌。他厌恶皇宫里的一切,皇帝在他跟前永远只会试探,仿佛他坐下那张龙椅是什么稀世难求的珍宝、人人窥探一般。


    “儿臣只做了该做的事。胡兵入宫,陛下被挟持,禁军溃散——儿臣若不调兵,今夜就是大雍的亡国之夜。至于调兵是否合规、是否越权,儿臣听凭父皇处置。”


    皇帝看着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听凭处置?说得轻巧。”


    他的腰背塌了下去,疲惫地靠回枕上,似乎耗尽了气力。他摆摆手:“郑卿留下候旨。仇卿、刘卿先到偏殿歇着吧。朕与太子说几句话。”


    仇九鹰与刘震私下对视一眼。如今朝中吴家之事已是定局,今夜太子调东宫兵马若按律法来判确实等同谋逆,但此一时彼一时。皇帝若是当真要以此名头发落太子……先不提太子党中如何,便是童家那边也不好交代。如今天气渐冷,眼瞧着要入冬了,若是蛮夷入侵,往后边关还得仰仗童家军马……


    两人思来想去间倒吸一口气,只觉得这是万万不能干的事。两人鞠躬,正想开口,身后站着的郑崇远却微微一咳。


    仇九鹰与刘震脊背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郑崇远虽说如今年事已高,不怎么参与朝中大小事,却也算是半个太子党。皇帝留他下来候旨,应该也不会拿太子怎么样。


    想到此处,二人终于放下心来,恭敬朝皇帝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殿门“咔嚓”一声合拢。


    殿内只剩下皇帝、太子,和远远站在门侧的郑崇远。


    烛火无声地燃烧。


    雍荣帝靠在榻上,看着闻延卿,神色阴幽:“皇儿,人都走了。你离朕再近些。”


    闻延卿眼皮一跳,配合着弓下腰去,想听听他这位父皇还有什么闲话要说。


    皇帝当真是老了。离得近了,闻延卿都能嗅到他身上传来隐约的腐朽气息。


    “太子,朕问你。”皇帝的唇边含了笑意,他直视着闻延卿,明明此刻他脸色已经有向青白过度的征兆,但一双眼却亮的吓人。


    殿内,郑崇远站在门边,垂眼假寐,无意去听那对父子之间的谈话,他举袖打了个哈欠,倘若按照以往,这个时辰他早该入睡了。


    正当他神游殿外之际。


    耳边先是传来‘呲——’的一声磨刀音,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痛呼。鼻尖飘进熟悉的血腥气息,郑崇远眼皮一跳,抬眼往血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对本当聊些私己小话的父子不知何时反目,闻延卿的手中握了一把长剑,剑刃抵住雍荣帝的脖子,他的神色是郑崇远从未见过的阴冷,似撕下了所有伪装般。


    闻延卿掌下的剑逼近皇帝的脖子,额角有碎发胡乱的盖住他的眉尾,闻延卿笑了笑:“你再说一次,你把老师如何了?”


    第75章 火


    深夜, 右相府邸侧门,今夜当值的小厮双手揣袖,唇边呵出一口白雾。


    “哎,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右相府邸所在之处离京中举办灯会的街道颇远, 门房里点了一个火盆, 小厮站在门边仰头看天。


    耳边听不见远处的喧嚣,只能看见天灯顺着气流向空中飘去, 光点越来越小, 飞到极限后又向下摇曳着坠落。


    今夜跟他一同值守的小厮靠在门的另一侧,与他一同望天:“是啊,大人这趟出府不知要去多久, 感觉大人不在府中后, 相府都冷清了许多。”


    暖气从门房里向外飘,正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耳边传来叩门声。


    “谁啊?这么晚了——大、大人!”


    小厮小心翼翼将门开了条缝, 顺着门缝向外看, 却猝不及防撞上了裴疏的脸。


    夜深人静,她只身一人,穿一身玄色的劲服站在门外,一头长发高高束起, 冷风吹过屋檐下挂着的灯笼, 光折射在她面上, 将那张消瘦的脸照得更似幽鬼。


    “是我。”裴疏颔首, 伸手将门推得更大,抬步往里走去。


    小厮不敢拦她,与同值对视一眼后小心翼翼开口:“您不是跟青烛姑姑去郊外了吗?怎么这么晚还独身一人回府……”说到一半,小厮目光落在裴疏单薄的穿着上, 话题拐了个弯:“这更深露重的,您怎穿得如此单薄?奴才这就喊人去您房中取氅——”


    裴疏摇了摇头,阻止了小厮转身的动作:“不必了,京中突然有些事,赶着回来处理罢了,小宿一夜便走了。”


    小厮蹙眉,还想再说什么,眼神下滑瞥过裴疏衣摆,骤然又噤声了——只见那衣摆处沉甸甸的,血渍在暗处不显眼,但随着裴疏走到光下,衣摆处深色的血便一下撞进了小厮眼中。


    裴疏顺着他的目光扫了眼自己的衣摆,没多说什么,她将手中的糕点提到小厮眼前:“今日值夜辛苦了,恰好回府时路过小摊见有对夫妻在卖糕点,便捎了些回来,稍后与值夜的人一同分食吧。”


    小厮惶惶接过糕点,还未来得及道谢,便见裴疏的身影被吞没在夜色中,已经远去了。


    夜风簌簌,府中主子不在,连廊处便只点了零星几盏灯笼,裴疏熟稔地穿过连廊。


    她想起方才小厮说自己穿得单薄的话,不在意地笑了笑,这具身子已经感觉不到冷了,穿多少也已经无所谓了。


    她从书房侧门的抽屉中取出点灯的器具,转身推开了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上锁。


    裴疏推门时,门轴处传来一声‘吱呀——’的响声。


    屋内漆黑一片,月光被木窗切割成几条惨白的方块铺在地上,将周围的装潢照了个半亮。


    裴疏走向灯前,灯中火光刚亮起不到一秒,余光便瞥见一道剑光从房梁上无声倾泻而下。


    剑来得极快,直取她心口处,如果换作旁人,这一剑足以致命。


    但裴疏面色不改,她将身体微微向右偏了半寸——剑尖擦着她的胸口而过,削断了束发的发带,那人来不及收势,整个人如飞鸟般从她身侧掠过。


    来人见一击落空也不恼怒,脚尖顺势点墙,扭身反手,剑光再刺。


    裴疏早有预料,她侧过身,伸手扣住了他持剑的手腕,拇指按在寸口,一个巧劲——


    ‘哐啷’一声,长剑落地。


    手臂传来又麻又酸的痛感,来人闷哼一声。


    裴疏并未放下戒心,此人显然来者不善,且并非一人。


    果然,半息不到,见同伙失手,房梁上又落下一道黑影,第二柄剑带着千钧之势从上而下劈来。


    裴疏后仰躲剑,错脚踹向第一人膝盖,一个翻身捡起地上长剑。


    ‘呲——’


    在她躲剑的间隙,身后又有第三把剑向她刺来,裴疏眉心一跳,反手以剑相抵,剑刃相撞,书房里传出刺耳的摩擦声。


    出剑的第二人见一击不成,面色不改,剑光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直冲裴疏的咽喉斩来。


    ‘哗啦——’


    木窗碎裂,木屑横飞间,窗外黑影破窗而入,手中短刀在暗处划出一道银虹,精准地架住了那柄将要落在裴疏咽喉上的剑。


    “叮——”刀剑相撞,叮铃声不绝于耳。


    黑影在月光中一闪而落,来人挡在裴疏身前,短刀横胸,一双眼露出杀意。


    “大人,您先退。”


    话音未落,房梁上又有三人落下。书房内埋伏的暗卫不止三个,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杀局。五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来,人人带剑,招式凌厉,配合默契,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黑影来不及再说话,从腰间抽出软刀,迎了上去。


    短刀与长剑碰撞,发出短促刺耳的金属交击声。黑影身形灵活,在五人之间穿梭如鬼魅,每一次出刀都不落空,但六个人,六个方向,并非两人之力能抵挡的。


    窗外有更多暗卫破窗而入,裴疏身侧暗中跟着的人自然不会仅有一人而已。


    屋内未点火,木窗大开,月色扑面,银光笼罩满地血色。


    裴疏靠在墙上,在喘息的间隙里不动声色地将喉间的血吐进手帕。


    今夜入京善后,她身侧带的都是好手,她不信雍荣帝不知道,在明知的情形下竟然还派了这伙人来吗?


    裴疏笑了笑,这位陛下……还是如此多疑啊。


    在她走神的间隙,一柄剑从混战中脱出,朝她飞来,剑尖朝下,旋转着刺向她面门。


    她提剑去挡,却不料那丢来的剑力道极大,裴疏的手一颤,手起青筋,才将将把手中剑连同飞来之剑一同摔落地面。


    “大人?”离她近的手下见状微微侧头,有些担忧。


    裴疏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她将微抖的手藏进袖中,从另一侧取出火折子,取开盖子往里吹气。


    火光在她指尖亮起的那一瞬,身侧有人朝她扑来,巨大的影子如同吞人的恶兽般将她笼罩在内。


    裴疏睫羽未颤,只是将刚点亮的烛台轻轻往后一递。


    烛台乃是铜质,台底磕在持剑人的手腕上,火苗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热气让来者睫毛乱颤,裴疏抓住对方这一秒愣神的功夫,抬脚踹向他腹部。


    长剑脱手,‘哐当’一声摔在地面,那人捂着手腕后退两步。


    “小心!”身侧有正与暗卫缠斗的同伙低声惊呼,但已经晚了——


    一柄长剑自后向前,精准地穿透了那人的胸口,他口中闷咳几声,血从喉间涌出,一瞬之息,便断了气。


    裴疏转身,将烛台放回桌面,烛火跳了跳,照亮了书房的一角。


    书房内的打斗呈现一边倒的预兆,不过一刻钟功夫,最后一个刺客被暗卫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暗卫卸了对方的下巴,防止他寻死,喘息着抬头望向裴疏:“大人?”


    “不必逼问,直接杀了。”


    暗卫一愣,却没有多问,只一剑便送手下的刺客上了路。


    裴疏将火折子丢给暗卫,示意他将屋内其他烛台也点起。


    直到最后一丝黑暗也消散在火中,房内的一片狼藉才完整地印入裴疏的眼中——门窗碎裂、书架翻倒、四处都是飞溅的血迹。


    出手的几人见裴疏抬眼,神色不见喜怒,随着她目光暗暗偷窥了一圈周遭狼藉,口中倒吸凉气,纷纷束手束脚地绷紧了身体:“大人,属下这就收——”


    裴疏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明日再收吧,太晚了。”


    她从抽屉中取出几份早便准备好的信封,转手交给几人:“将信送出去。”


    她报了收信人的名字,补充道:“今夜便要送达。”


    几名暗卫点头应是,今日跟在裴疏身侧的暗卫共计四人,眼见裴疏要将四人都打发去送信,几人心头一跳,其中一人不赞同地开口:“大人,您身侧当留一人护您安危。”


    裴疏思量一会,倒也没否认,只随手点了一人留下,便将剩余的信封交给其余三人。


    书房内烛光大盛,留下的暗卫见三人已走,正想重新藏匿于暗处,却不料,在他转身的瞬间,原本站在桌后的裴疏身子微微一踉跄。


    “大人!”


    暗卫错愕间连忙伸手,搀扶住了裴疏,还未等他追问,手背上便落下了粘稠的血。


    大量的、暗色的血块随着裴疏咳嗽的动作喷溅到他手背上。


    暗卫的瞳孔猛缩,手掌扶稳了裴疏,正要将她扛起来,后颈便猝不及防传来一道剧痛。


    他的身子不受控地向前倒下,在漫天黑暗来临前,余光只能看见裴疏惨白的下颚混了血,鲜血将她一双青乌的唇染上色泽,殷红中她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好血气。


    【宿主,这具身体已经要崩溃了】


    机械的声音算不上久违地从脑中响起,裴疏平静地擦去了唇边的血迹,轻声道:“借把力气,让我先把人丢出去。”


    系统一怔,待通过裴疏的视角将周围景象看清后,它的代码一时间也发生了几秒的错乱。


    自从裴疏那日在书房威胁它,让它陷入无尽修补这具身体的黑暗中后,它便再也未曾窥视到这具身体外间发生的一切。


    黑暗是静谧的,发布给裴疏的任务执行了太多年,它只是一台机械,十六年未曾维修,或许是它组件中的哪行代码出现了冲突,记载时间的功能已经无法使用了。乍然见到此景,系统竟然分辨不出外头的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裴疏借着系统提供的能量,半拖半拽地将人丢到了书房外后,便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瘫坐在地面。


    系统说的崩溃是多个维度的,最先在这具身体里丧失的感官是温度。


    死亡是缓慢、又急速的,在它降临下来的那天,就像是龙傲天感召了天命一般,而属于她的这份天命,晚来了十六年。


    裴疏强撑着从地面爬了起来。


    她伸手打翻了烛台。


    烛油甩进书本中,热气将书面烫出一圈小洞,微弱的火苗从中钻了出来。


    系统愣住了:【宿主】


    裴疏无力地摔在地面,今日入京她是瞒着青烛与红禾的,头发也是自己束的。


    地面或许冰凉吧,余光瞥见长发淌了满地,裴疏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来,她过得还真是越来越腐败了,现在竟然连一个头发都扎不好了。


    “你怎么听上去这么惊讶。”裴疏笑了笑,“这不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吗。”


    火摄取着纸页做燃料,从一本书跳跃到另一本书。


    “穿越的时候,你说要照顾我的猫,直到它善终。”


    “我答应你,完成任务,然后去死啊。”


    【……是这样的,宿主】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裴疏要在这时候提起这个,按理来说它应该感到喜悦的,那天裴疏在威胁它的时候,它是真的以为这次的任务要失败了。


    明明已经持续了十六年之久,为什么会在关键的时候突然跟它翻脸呢?明明在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系统认为它跟裴疏之间的关系还算得上是……友好的吧。


    人类,如此难懂。


    系统调整了一下语气:【恭喜你,宿主,经检测皇帝将死,太子即位便在这两日了,鉴于本次任务执行时间过长,就算结尾出现一两日的偏差,也是没关系的】


    裴疏笑了一声,巨大的荒谬从心底升起,她发现自己对系统的回答竟然没感到太多的意外。


    她平静道:“但是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吧。”


    “车祸的时候,我忘记了它已经死了,你说要照顾它,我一开始相信了你。”


    “机械生命,多神奇的造物啊,你能在我的脑子里说话,那时候我想,啊,或许创造你的时代或者科学家真的具备有能令死去之物复活的手段吧。”


    她笑了笑,脸上没有丝毫情绪,连一丝悲伤的影子都没有。


    【……宿主】


    “但是我们相处了很久,大概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在发现你似乎什么也做不到的时候——我在想,那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杀死闻扶辰,扶持太子上位,这是系统的任务,不是她的任务。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易或许是一场虚幻,可是在刚穿越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陌生的时代、陌生的汉字、人,一切都与现代割裂,唯一不变的似乎只是跟现代里一样糟糕的母女关系。


    系统告诉她,她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话本,可周围的人又如此真实,她不想死,却又不太知道自己要怎么活,系统跟她的交易就像是一个暂定的目标,在那一段时间让她有了方向。


    直到她确认了系统或许不具备复生的能力,裴疏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知道这是错误的,不健康的人生,她跟系统的交易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荒谬,系统让她执行任务的奖励甚至不是让她回家,而是源于一场不对等的骗局。


    可她知道了一切,又能怎么办?


    她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回不到过去了。


    “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在骗我呢,或许就连你什么也做不到这一点,也是骗局。”


    火燃烧的速度要比裴疏想象中的快多了,浓烟从书的方向散出,又很快在高温里被驱逐。


    “我不相信你。”她的语气很轻,已经近乎呢喃了。


    【所以您才强制让我休眠,是吗?】


    “所以我猜对了。”裴疏‘哈’的笑了一声。


    【……】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您究竟想做什么呢?】


    第76章 两难之下


    剑尖冰凉, 抵住喉咙的那一刻,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雍荣帝的呼吸短暂地紊乱了一瞬,又很快平复。


    “太子殿下!”


    郑崇远的拐杖从掌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


    室内药的苦香与熏香交混, 血味夹杂在其中, 似一鼎沉闷的钟压在人心头,竟有难以呼吸之感。


    郑崇远的惊呼残风般刮进耳中, 雍荣帝胸腔里的那颗心却跳得异常平稳, 他呵笑了一声:“太子,你当真要为了一个臣子,造反不成?”


    一线血丝顺着剑身往下淌, 暗色晕红了皇帝的寝衣,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与恐惧。


    雍荣帝凝视着太子,像是终于抓住老鼠的猫,眼中甚至带着某种病态般的欣赏。


    闻延卿的指尖冰凉, 掌下的剑却没有丝毫颤抖。


    “父皇, 在您心中,权势永远比一切都重要。”他讥讽一笑,“您在皇位上坐了这么多年,身边人有利便用, 无利便杀——活到如今, 还是这般……孤家寡人。”


    雍荣帝的瞳仁一缩, 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 你是朕的儿子。”


    身后,郑崇远赶过来的脚步一顿,膝盖发软,‘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启唇,想喊护驾,唇间嗫嚅几声,却发不出半丝声响。


    殿内烛光大盛,太子的影子庞大得笼罩住皇帝的身躯,雍荣帝看不透他这个儿子的神色,见他沉默,便舒缓了眉宇,放缓语气:“太子,朕一直都知道,无论吴宣舟说了什么,你都是朕跟皇后的亲生骨肉,朕的太子。”


    闻延卿的掌中渗出冷汗,他神情晦涩,凝视了皇帝片刻后,突然大笑出声。


    “父皇,孤知道啊。”


    他已经不是数年前什么都没有的小狗,这道偷来的身份似无尽的枷锁将他捆绑在原地,他想要逃出皇宫,他厌恶这座深红宫墙里的一切,可只有他是太子,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留在裴疏身边。


    与太子一同落水或许是意外,裴疏救他或许也是意外,他这些年的如履薄冰也可以是意外,可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两张长得那样相似的脸。


    他跟真正太子相似的容貌,怎么可能是意外。


    闻家江山传承百年,宗祀大建,皇家有令,生而未满月的孩子不得入玉牒,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闻家百年来,处置过的双生子不知凡几。


    甚至不太需要细查,谜底便像是茶汤里的茶叶一般摆在明面,缺乏的只是关键的、可以确认的证据而已。


    四周行走的一切都似浮云,虚幻又残酷,在有所猜测的那日,倘若按照话本里的剧情发展,他应当憎恨才对,憎恨所谓不公的命、明明他原本也当是皇子,本当荣华富贵一生,何须年幼时便在冷宫中摸爬滚打,学得一身肮脏。


    可早在他学会憎恨之前,这世上便有人牵起他,将他寸寸锻造成如今的闻延卿。


    所谓的命倘若让他荣华富贵一生,却终生不得见此人,那他宁愿当一身肮脏的小狗。


    而像雍荣帝这般将权势看做珍宝之人,恐怕此生都难懂此情。


    “父皇,您问儿臣是否要反。”闻延卿大笑出声,几声后,他语调骤转,垂眼凝视自己握剑的手,一字一句:“儿臣今夜调兵入宫护驾,您说儿臣无诏带兵,话里话外都说儿臣谋反,如今儿臣拿剑抵住您喉咙,您说儿臣要为老师造反。真是怪哉——若儿臣当真想杀您,那也是儿臣自己的意思。您何须牵连老师?是妄图往他身上泼一个‘蛊惑太子’的骂名?”


    他微微俯身,贴近雍荣帝的耳边:“吴宣舟带胡人入宫如此轻易,百余人马说进就进;吴贵妃挟持您也如此轻易。父皇,今夜这一切,不正是您乐于见成的局面吗?”


    雍荣帝的呼吸乱了一拍。


    闻延卿却没有停下,他嗤笑出声,话里说不出的讽刺:“今日儿臣便是遂了您的愿,当真反了,您又奈我何?”


    剑下,雍荣帝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这些年来,他与太子之间总是恪守君臣礼遇,哪怕他知道太子是自己的骨肉,也无动于衷。


    他给了太子名正言顺的地位、财富、权势,他打磨自己的儿子,像在打磨一件器具,他不对器具投入半分情感,哪怕关心都含有目的,他希望太子未来能当个好皇帝,又恐惧失去权势而变得一无所有。而事到如今,当太子当真如他所愿,冷漠地凝视他时,雍荣帝的心中又五味杂陈。


    那句孤家寡人,终究是刺痛了他。


    “你早就知道了。”皇帝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你早就知道自己是朕的儿子。”


    雍荣帝的喉间生出笑意,笑声尖锐,粗粝地刮过跪地不起的郑崇远的脊背,他将头埋得更低,闭上了双目。眼前的这对父子身份如此尊贵,关系却又如此生疏,权力此物如同漩涡,身处其中便难以挣脱,哪怕如他,也不能幸免。


    榻上,皇帝大笑,笑得眼眶发红:“是!是!是!你生得如此肖似皇后,又怎会不知自己是谁!”


    闻延卿指尖的剑终究是颤抖了一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剑下那个苍老的、狼狈的男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冷自指尖蹿起,殿内点了火盆,暖意融融,但他的一颗心却寒凉至极。


    “父皇。”闻延卿闭了闭眼,“您究竟把儿臣当什么?一件工具?一颗棋子?还是您用来证明自己还握得住权力的——最后一个玩物?”


    雍荣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着闻延卿,面上所有的温情在一瞬间便卸了个干净,他冷笑,声音骤然拔高:“太子。朕给了你储君之位!给了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你竟还如此软弱,简直不知所谓!”


    他猛地拍了一下床沿,腹部的伤口被牵动,但他脸上没有一丝痛意,雍荣帝凝视着太子,坐直了身体,动作间,他的脖颈主动迎向剑刃,鲜血淋漓一片。


    “陛下!”郑崇远再也无法装死,猛然抬头惊呼。


    今夜无论如何,太子也不能背上弑父之罪!


    “闻延卿,你听好了——朕是天子,朕给你的,你可以拿。朕不给你的,你休想抢!”


    他抬起枯瘦的手,一把将枕边的玉佩摔砸在地,玉佩碎成数片,发出清脆的裂响。


    “来人——!给朕拿下这个弑父的逆子!”


    殿门应声而开。


    冷风呼啸着卷起重重床幔,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鱼贯而入。甲胄铿锵,刀剑出鞘,烛火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满殿明灭不定。


    雍荣帝靠在榻上,失望至极地看着闻延卿:“太子,你以为朕真的老糊涂了?你当朕为何默认今夜之事?朕等的就是这一刻!你调兵入宫,可以。你平叛救驾,也可以。但你如此优柔寡断,剑抵在朕的喉间却迟迟不下手——当真是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期望!”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如刀刃刮骨:“今夜,你私调兵甲入宫,按律当斩!挟持天子,罪同谋逆!你犯的这两条,随便哪一条,都够朕废了你的太子之位,将你打入天牢!”


    雍荣帝目光如刀,哪怕被剑挟持在下,浑身气势也无半分懦弱,他直视闻延卿,目光中竟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期待:“太子,朕只给你一次机会。今夜——要么朕废了你,要么……”


    他冷冷一笑,一字一顿:“朝中众人皆知裴相权势滔天。他为谋富贵,借与太子关系亲近之便,偷窃东宫令牌,假传太子之令,发兵入宫。事发之后,裴相畏罪自尽。朕感念多年识人不清,误将奸佞当做忠良,竟令朕之太子蒙蔽至今——遂,赦免太子,既往不咎。”


    殿内死寂,冷风入内,将挨近木门的烛台吹灭,满室人影憧憧,形同鬼魅。


    闻延卿持剑的手一松,半息后,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话,他笑出了声。


    “父皇,孤今夜既然敢拿剑指你,自然便想清了后果。”


    闻延卿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剑柄,正当皇帝眼中露出快意之色时——剑光暴起。


    长剑自皇帝的喉间抽离,转手便捅进了他的左肩。


    “唔——!”


    “殿下——!”


    “陛下——!”


    “太子——!你!”雍荣帝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剑势带倒在榻上,血顺着剑刃往外涌,染红了半边寝衣。他疼得面色惨白,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闻延卿。


    “唰——!”


    几声响后,殿内刀剑出鞘声四起——却不像皇帝所想那般指向太子。


    那数十名鱼贯而入的禁军中,为首的统领刚拔出佩刀,便被身后的副统领一刀背拍在膝弯,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刀锋架上了他的脖颈。


    “你——!”统领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回头。


    副统领面无表情,眼中闪过快意:“末将奉太子之令,寝宫禁军今夜由末将接管。大人,得罪了。”


    刀剑相向,寒光交错,那些冲进来的禁军中,有近一半的人拔刀指向了自己的同袍。不过短短一瞬,攻防互转。


    闻延卿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禁军一眼,他掌下的剑还插在皇帝的肩膀里,血顺着剑刃往外渗,将皇帝本就濒临死亡的生命更往前推了一步。


    闻延卿从榻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雍荣帝:“父皇,您的人,已经不听话了。”


    雍荣帝捂着肩膀,指缝间渗出的血染红了整只手。他疼得额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叫出声,反倒快意般大笑出声,似终于得到了想要之物。


    闻延卿握住剑柄,缓缓将剑从皇帝的肩膀里抽了出来。剑刃摩擦骨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他拔剑,锋刃上的血珠甩落在地上,溅开几朵细碎的红。


    郑崇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血涌了出来。皇帝闷哼一声,整个人瘫倒在枕上,面色惨白如纸。


    “父皇,您方才给了儿臣两个选择。”闻延卿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剑身上的血,“要么被您废了,打入天牢;要么让老师替儿臣背下所有的罪名,畏罪自尽。”


    他微微俯身,与皇帝平视,那双眼里再无一丝温情:“儿臣选第三条路。”


    “孤要你死。”


    第77章 天灯已尽


    殿内, 烛火已经熄灭了大半,角落的火盆渐渐凉去,不再发出一丝暖气,冷风从敞开的木门往里吹, 将满殿作呕的气味卷了个干净。


    雍荣帝瘫软在榻上, 捂着肩膀的伤口,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来。


    闻延卿将擦净的长剑归鞘, 音色冷淡:“陛下如今年事已高, 吴家狼子野心,大开宫门意欲谋反——逆贼虽已伏诛,可朝野震恐, 禁军无主, 您被吴家所害,伤势过重,太医抢救之下仍然撒手人寰,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传国玉玺,便请陛下交予孤。”


    榻上,雍荣帝指尖的温度逐渐变得冰冷,活气随着血一同远离他的身体, 却奇异地将他青白的面色衬得红光满面, 他的目光越过太子, 最终落在郑崇远的脸上。


    他与郑崇远对视, 微微一笑,神色平静,眼中癫狂毕现:“郑太傅,你瞧见了吗?朕的太子, 终于不似朕那般——”


    郑崇远跪在皇帝榻前三尺,今夜的惊变抽干了他浑身力气,这位历经三朝的太傅终于红了眼眶,他与皇帝对视,深吸了口气,眼中终于淌出了泪来:“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啊!”


    半殿烛火已灭,禁军守在殿门口,面无表情。


    闻延卿偏过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殿内角落处,唤道:“请旨。”


    阴影处有身影一瘸一拐走了出来,雍荣帝顺着太子的目光往那处望去——


    只见老太监佝偻着背,衣袍的下摆空荡,只剩了一条腿,断腿处缠了布条,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走得极慢,皇帝的视线一片朦胧,直到太监走到他跟前,轻声唤他:“陛下——”


    他方才看清此人面容。


    雍荣帝的瞳孔微微一缩,脸颊不受控制地抽动:“余德。”


    余德走到榻前,跪了下来,双手高举那卷诏书,音色沙哑:“陛下,请用印。”


    雍荣帝的目光从余德手中的诏书移到他脸上,最终扫过满殿人的面容。


    太子方才的那句孤家寡人终于在此刻落到了实处,雍荣帝惨笑一声,只觉得笑声似从喉间挤出,混着一股呛人的腥味。


    耳边听见重叠的嗡鸣声,眼前的场景陌生又熟悉。


    在许多年前,他继承了父皇的宫殿,也如今日这般,身处宫殿中。


    临终前,先皇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像是谏言:“太子,朕心知,你此生平庸,难为大才……”


    “好。”雍荣帝闭了闭眼,语调古怪。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玉玺。


    玉石冰凉,触手却生温,将他指尖的冷意驱散一半。


    余德展开诏书,递上印泥,朱红的印痕落在明黄的绢帛上,如同皇帝唇边的血般鲜红。


    郑崇远跪在地上,浑身寒凉,无力阻止、或者说是无法阻止眼前的一幕,泪从眼角滑落,留下一道冰冷的湿痕。


    余德捧着诏书,转身递至郑崇远面前。


    “郑太傅,请过目。”


    郑崇远一愣,并未想到此事竟还需要过自己这关。他展开绢帛,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蓦然睁大了双眼,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


    “郑太傅?”闻延卿迎上他的眼神,似从中读懂了什么,语气里含了半分警告。


    “殿——”郑崇远话至唇边,还未来得及出口。


    ‘砰——’的一声,殿门忽然从外被猛地推开。


    “何人!”“放肆!”寒气入内,禁军的冷嗤与刀剑转向的响动混在一处,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踉跄着冲进殿内,他双腿一软,似被殿中情景吓到,整个人跪伏在地。


    “……殿下?”闻延卿身侧几步处,鬼面从暗中悄然走出,鬼面目光滑过地上侍卫的脸,掌心握剑,出声征询他意见。


    闻延卿蹙眉,微微摇头。


    鬼面眯眼,暗中不耐地咬了咬牙。今夜混乱,他受裴疏之令护卫太子,片刻前太子身侧的局势好不容易才终了,他一腔心思早已不在宫中,可谓归心似箭。


    “来者何人。”榻上,雍荣帝半睁着眼,兴致阑珊地侧头瞥向跪地的侍卫,待认出来人后,他一怔,并未想到此人还能活着回来。


    侍卫听见皇帝的声音,猛然抬起头来,殿门口无数剑尖对准他身躯,禁军如同泥塑的人偶,侍卫毫不怀疑,只要这群禁军身后的人一声令下,不过一息,自己的人头便要落地。


    “陛下——”


    闻延卿半举手掌,示意禁军不可轻举妄动。


    太子表面看似从容,实则早已不耐。


    诏书已落下印章,宫中其余的事并非一时半会能处置妥当的,今夜之事几乎耗尽他浑身精力,他面上不显,实则已疲惫至极,倘若可以,他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插上双翅飞出皇宫。


    鬼面说今夜裴疏入京……若是时辰尚早,他还能夜访相府,今夜的灯会看不成,看看人也是好的。


    “陛下——属下无能,您派去的人中,除属下之外,皆已身亡。”侍卫脸上的麻木一闪而逝,很快,他唇边又勾起几缕笑意:“但在离府之前,属下望见相府书房起火。”


    殿外,寒风更甚,木门‘吱呀’作响,似有水汽从外扑面而来。


    烛光明灭摇晃一瞬,正当众人以为烛台将倒之际,火光却又更甚。


    侍卫浑身是血,血从腹部淌出,淅淅沥沥浸湿了地面的金砖,他的脸在这一刻终于被光照亮——那张脸面色青白,没有一丝血色,比榻上皇帝的脸色还要更白上几分。


    侍卫唇边的笑越扬越大,最终演变成狂笑。


    他俯首,磕头,声似利箭:“陛下,属下无用,辜负您所托,但离去之前,相府起火,裴相独身立于书房,殿内我等下了重药,若算时辰,裴相已死!”


    ‘叮当——’一声。殿门旁的烛台终于不受寒风侵蚀,摔落在地,偌大殿堂,数人之中,只闻呼吸骤然沉重,却无一言。


    太子今夜自从现于人前之际便一向端庄,从未有过片刻失态,可在此刻,他身侧明明空无一物,却莫名踉跄了一步。


    “哈——”榻间,皇帝脸上的血色渐渐泛红,他喉间溢出笑声,盈满的泪与笑落了满枕,雍荣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凄厉。


    “太子!”


    满室烛火摇曳,将人与鬼吞进黑暗又抛向火光。


    “闻氏百年血脉,频频降下双生——此乃不祥之兆,乃是灾祸!”雍荣帝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是在狂笑,“你笑朕孤家寡人!太子,你身上淌着朕之血脉!你此生也必当如朕这般——孤苦一生!”


    “殿下——!”


    闻延卿耳中嗡鸣一片,皇帝的笑声千百倍地放大又乍然消失,耳边万籁俱寂。


    烛光、血腥、皇帝的目光、郑崇远的惊呼——一切的存在都在此刻被抽走,不留丝毫痕迹。


    “殿下希望臣何时回来?”


    “曦光,明日一切都需当心。”


    “小殿下,怎么如此粘人?”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裴疏的身影从东宫书房渐渐走出。


    假的。


    皇帝定是在诈他,今夜之局早在几日前便从裴疏嘴中转述于他,他的老师如此聪慧,又怎会看不透皇帝布下的天罗地网。


    “太子。”身侧,鬼面浑身颤抖,伸手去拉太子,指尖却骤然拉空。


    “太子殿下——不可!”


    殿门在掌下猛地合拢,太子的身影冲出殿内,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郑崇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中一片天旋地转,手中那卷敞开的诏书落在地面,他眼前发黑,蓦然转头看向皇帝:“陛下——!您怎能如此!!”


    诏书落地,明黄的绢帛滚动之间,其上的字眼如针般落进皇帝的眼中。


    “朕嗣承大统,抚御寰区,夙夜兢兢……今朕躬不豫,太子年幼,社稷未安……”


    “念及裴相裴疏,才华沛然,忠贞体国,佐政多年,功在社稷……特封为摄政王,总揽朝纲,辅佐太子,匡扶社稷……”


    摄政王——!他的太子,竟要将闻氏江山,拱手相让于他人!


    皇帝口中的笑戛然而止,他伸手,枯瘦的手掌猛然攥住余德的手腕,挣扎着便要从榻上坐起来。


    左肩的伤口撕裂,血又涌了出来,将他整个人钉在枕上。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那卷散落的明黄,喉间发出嘶哑的气音:“余德……替朕烧了……”


    “陛下。”或许是人之将死,皇帝掌中力气极大,余德本就身受重伤,此刻更是面无血色。


    他伸手,生平第一次将皇帝推搡至榻中,止住了他口中未尽之言。


    “陛下,杂家伺候了您一辈子,今夜断了一腿,便当做还您这些年恩情。”


    余德撑着床沿起身,屋外狂风作响,皇帝的床榻内已是一片昏暗。


    “不、不——朕是皇帝!大雍乃是闻氏江山!”


    余德挥手抽掉束缚住床帐的细绳。


    太监的声音总是尖锐,哪怕隔着一层厚重的床帐也不变丝毫。


    “陛下,您还是如同过往一般,满心只有争权夺利,您身侧,无论谁死去都无法动摇您分毫。”余德闭眼,一行热泪淌下:“县主与您流淌同一血脉,向来敬重您为兄长,县主死后,您竟也只是一句,死得恰到好处!”


    殿内,最后一支残烛被从窗口灌入的冷风吹灭。


    殿外,人声沸腾。今夜灯会,宫中哗变却影响不了宫外丝毫。


    冷风扑面,骏马疾驰,天灯摇摇晃晃升上夜空,孩童或哭或笑,直到最后一盏天灯挣脱地面,越飞越远,灯会已毕。


    世间万籁俱寂,闻延卿的马停在相府门口。


    鼻尖落下一粒冰凉的水,他仰头去望。


    漫天大雪轻飘飘地下降。


    十月深秋,冬日已至。


    第78章 大雪之下


    火苗顺着书架向上攀爬, 木头燃烧时发出细碎的挤压声。


    书房内发生的一切如此静谧,连同死亡的降临也悄无声息。


    手指失温,心脏渐停,五感渐散。


    系统质问的语气轻飘飘的, 充满了难解的困惑。


    【宿主,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裴疏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明亮的光线渐渐消散, 喉咙里一片干哑,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究竟想做什么呢?


    短短一瞬,记忆如同折叠的胶卷,快速地从她眼前坠落。


    上一世属于裴羲慈的人生过得短暂又虚浮, 这一世属于裴疏的人生又处处充满谎言。


    她希望所有人快乐, 希望没有人会因为自己而悲伤,可她总做不出正确的选择。


    她不觉得自己好——为了活下去,她可以做很多不正确的事。


    可她也不觉得自己坏, 她只是想活, 而活着本身,难道是一种错误吗?


    那些复杂的、无法指向正确道路的杂乱思绪将她困在这里,直到柳州三月,她从指尖放箭, 杀死了程锦容。


    在系统的程序里, 她在做错误的选择;她破坏了任务, 将自己赤裸地呈现在世界表面。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 人的喜怒哀乐如此生动。她接受着裴夫人复杂的恨、老夫人无条件的好,却如同烈火烹油,时时刻刻都在煎熬。


    那是不属于裴羲慈的一切,可她又跟裴疏的身份绑定得如此……深切。


    在这个世界里, 究竟有什么是真实属于裴羲慈的?


    一切都源自谎言。


    可哪怕一切都以谎言为起点,她也希望这个带给自己真切幸福与快乐的世界可以变好。


    系统口中的剧情像一道冰冷的铁链,捆绑住了所有。在剧情之下,不管是正义还是什么,都要无条件地为节点服务。哪怕是她,在闻扶辰未死之前,也会被剧情操控,失去理智。


    这是只有裴羲慈能见到的、真正的事实。


    “那天,从程府离开后,你说我跟你都是外来的生命,一切都在世界的注视之下。”


    “我问你,闻扶辰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还要遵守所谓的剧情。”


    “你说,剧情还未死去。”裴疏的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笑,她似乎觉得荒谬,“这是什么形容呢?仿佛剧情这个冰冷的词汇也具备生命一样。”


    脑子里的系统一片沉默。


    裴疏睁着眼,火光已经蹿到房顶,四周的一切都在燃烧。


    “你说,直到世界的下一个支撑点运转之前,我都属于剧情管束的范围之内。”


    “我问你,下一个支点是太子吗?你逃避了我的问题。”


    “你说,只要这个世界能够彻底摆脱剧情的束缚,开始正式运转,那么一切都还有希望。”


    “在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剧情是以什么为支点在束缚这个世界?你嘴里的男主吗?”


    “如果从创作者的角度来看,以此为支点的原理似乎是正确的。”


    “可如果所谓的支点是个人的意志,那么你嘴里的这本以闻扶辰为主角而存在的故事,自我出现以后,还具备合理性吗?”


    黑暗从视线的边缘像蛛网般蚕食着火光。


    飞蛾扑进火中,火焰点燃翅膀,虫的身躯无声扭动。书房内,裴疏的声音从唇齿间消散于空中。


    “在这个世界里,知道剧情存在的人只有我跟你。”


    “如果我跟你都不再存在,那么,谁还能知道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剧情呢?”


    “如果我跟你一直存在,那么剧情就无法从世界离开,这个世界永远也无法迎来下一个支点。”


    书架崩塌,浓烟四起,窗台的兰花在火浪中砸碎在地上,书房内一片明亮。


    火爬上发梢、布料,试图温暖这具已然冰凉的身体。


    系统在短暂的空白后,终于在这一瞬间,确认了裴疏的意志。


    【宿主,你想杀了我】


    ——


    雪水融化在睫羽间,在闻延卿的面颊上拖下一道长长的湿痕。


    他来过裴疏的府中无数次,却从未有一次,相府的门前如此安静。


    从外仰头望去,空中不见半缕浓烟飘起,果然,那侍卫只是在弄虚作假吧?


    握住缰绳的指节僵成一片,闻延卿下马推门,步伐刚刚迈出一步,脚下便一个踉跄,险些摔在石坎上。


    相府的门没有落锁。


    木门‘吱呀——’一声便在掌下开启。


    门房处亮着烛火,大门微敞,本该值夜的小厮趴伏在案上,桌面摆着一张摊开的油纸。


    桂花的清甜混着微苦的植物芳香,小厮唇边还沾着糕点的碎末,眼皮下眼珠微微颤动,似沉溺在美梦中,哪怕相府大门被推开也毫无知觉。


    雪静谧地落下,压弯了闻延卿的脊背。他压下喉间翻滚的痛意,朝书房的方向奔去。


    寒风簌簌,相府今夜冷清到骇人的地步。


    他一路奔来,偌大府中竟不见半分人影,唯有连廊处点了零星几盏灯笼。


    眼前仍然不见半点火光,唯有黑暗如吞人的沼泽,拖缓了他的脚步。


    耳中,他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恐惧麻痹了神经,闻延卿的手握紧了连廊的木柱,明明只要一个拐弯就能看见裴疏,可他的脚却像生了铁般,不知为何再也往前走不了一步。


    口中尝到铁腥的咸味,或许是今夜穿得太多,他鼻尖呼吸不到丁点空气,眼前阵阵发黑。


    思绪模糊地飘走,闻延卿凭借着本能往前走。


    廊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密了。


    雪片片落在灯笼昏黄的光中,越堆越高。


    时间在这一瞬有种不正常的、近乎凝固的定格感,耳边连风声都消失了。


    一道跃动的、正在生长的橙色以惊人的速度在他眼底膨胀,像一朵猩红色的花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绽放——然后,“呼”的一声,热浪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那热意是真实的。灼得他面颊发疼,睫毛卷曲,眼眶一瞬间盈满了泪。


    火光突兀地在眼中炸开——炙热的、扭曲一切的高温灼烧着肌肤。


    耳边似乎有人惊呼了一声“殿下!”,可他全然不顾,扑进了火海。


    浓烟滚滚,封住了口鼻,相府书房的格局他本应熟悉至极,可是在火中,一切都变得陌生极了。


    四处都是橙红色的、亮度极高的光,光扭曲了书房的装潢,打碎了他曾送给裴疏的兰花,拆掉了博物架上他多年来送进相府的珍玩,光吞没了视线,他在火中看不见裴疏。


    “裴疏——裴君慈!”


    脚踩在地面,却似踩在云中,他高声喊着裴疏的名字。


    房梁断裂,似天堑般阻断了他奔向裴疏的路。


    屋外寒风四起,将火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扯掉被点燃的外袍,狼狈地朝火源跑去。


    软纱、桌案、木椅,一切都在燃烧,他的眼被火燎得模糊,眼前天旋地转,分不清是痛还是痛。


    他无力地摔倒在地,终于在一片炽亮的光里,寻到了那抹熟悉的紫色。


    他在室外待得太久了,手指一片冰凉,可掌中的手却比他还要冰冷。


    “君慈?”


    浓黑的发在掌下散开,裴疏闭着眼,沉默地躺在他怀中。


    她从未在他面前有过这样的姿态。


    “……老师?”


    耳边的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也难以辨认,泪一粒粒碎在裴疏的发间,闻延卿慌乱地伸手去擦:“对不起、对不起,我——”


    他的脊背像被重物击断,匍匐在裴疏的颈间,但竟连那处的肌肤都冷得刺骨。


    耳边沉闷,再也听不见半点心跳。


    浓烟贴着屋顶爬行,像一块不断膨胀的湿毯——房间里某样东西终于支撑不住,坍塌下来,激起无数细碎火星。


    闻延卿的耳边再也听不见声音,他迟疑地伸手,将指放在裴疏的鼻间。


    衣料贴在皮肤上,黏腻、滚烫,皮肤开始发紧。


    鼻腔里不再有湿润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是干的、烫的,细小的粉末封住咽喉。


    他的指尖,没有气息在流动。


    含元殿内,侍卫的狂笑与雍荣帝的高呼凝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将他包裹在内。


    闻延卿疲惫地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他的唇吻上裴疏的发,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君慈,别丢下我。”


    漫天的大雪无声地飘落,不过短短半晌就将枯树的枝丫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装。


    鬼面面具上有沟壑的位置堆积了一层浅浅的白霜,柳林跟在他身后,面上挂着牵强的笑,他抓住鬼面的小臂,眼眶通红:“不可能的,兄长如此聪慧,皇帝那般拙劣的伎俩怎么可能——”


    两人拐过长廊,不过短短一眼,柳林口中的话便悉数断裂。


    火早已熄了。


    眼前,书房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房梁坍塌成一座倾斜的三角,压在碎石与灰烬之上,雪无差别地覆盖一切,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白色。


    闻延卿倒在满地废墟之间。


    雪已经在他身上覆了薄薄一层。肩头、发顶、蜷起的膝弯——每一处凹陷都被雪填平。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偶尔从唇间逸出一缕白雾,旋即便被寒风卷走。


    早在这场雪落下之前,这场大火,便已经结束了。


    第79章 权宜之计


    东宫, 大雪压檐,不过一夜便提前将秋裳换做了冬衣。


    文渠拨动手中的铁钳,将银炭翻面,暖意扑面, 将他脸上的苍白驱散了几分。


    昨夜吴家对外通敌, 伙同中庆,逼死雍荣帝, 谋害重臣一事自宫中的朝臣回府后, 此事便在圈子中沸腾了起来。


    “文公公,殿下还未醒吗?”


    一大早,东宫门前便站了数位官员口呼求见太子, 此时对着文渠说话的人便是严真。


    文渠拍拍下摆, 勉强一笑:“尚未。”


    昨日他并未跟太子入宫,故而宫中发生之事文渠知道得甚少,太多都是从元一口中听闻的。


    太子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被相府的人送来的, 护送的小厮脸色青白, 与他说话时心不在焉,只道发现殿下时,殿下已昏迷不醒,许是衣着单薄受了风寒, 令他速速请太医入府。


    文渠正想追问太子怎会在相府, 护送的小厮丢下话后便匆匆离去, 直到今日天亮, 相府之事传进文渠耳中。


    “……深夜起火,此事倒是蹊跷得很。”


    “谁说不是?昨日郑太傅闻言更是被气得卧病在床,哎……先是皇帝驾崩,后自己的学生又……”


    “您这话说得不对, 裴大人昨日不是在郊外小住吗?只是房屋烧毁,费些钱财罢了……”


    门外等候的官员站在连廊中,许是等候时间太长,私下不免低声议论几句,待见到严真从殿内走出,两两相望间,又不约而同闭了嘴。


    “严大人,殿下如何?”


    “……太医可曾说病情……”


    “哎……”


    一门相隔,窸窸窣窣的声音飘进闻延卿耳中,他浑身发寒,艰难地睁开眼。


    身子像绑了千斤铁,重得难以掌控,睁眼时熟悉的床帐撞进眼帘,他微微一愣,认出此刻是在东宫。


    “殿下?”文渠候在他身侧,见他睁眼,不免惊呼。


    声音飘出木门外,被耳尖的朝臣听见,闻延卿耳边的声音越发杂乱。


    “殿下……殿下醒了!太医!太医——!”


    文渠的声音尖细,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将闻延卿脑中残存的混沌驱散了大半。


    他偏过头,避开文渠递来的热帕,低咳了一声:“门外谁在?”


    出口的嗓音嘶哑,近乎气音,闻延卿稍稍一愣,似有些讶异。


    文渠见他神色自然,并不见悲伤,便压下心底那丝不安,道:“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几位大人,今日早早便候在东宫门外,说要见您。”


    说到此处,文渠一顿,补充道:“对了,还有严大人,今日一早也来了。”


    “严真?”闻延卿蹙眉,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来,一边低声嘱咐文渠去取大氅。


    文渠一愣,下意识看向室内点满的火盆,太子身骨一向颇好,往日严冬便是不点火盆也是可以的。


    如今……是风寒未愈的缘故吗?


    文渠从箱中翻出大氅,正想递给闻延卿,手中的动作便是一僵。


    榻上,闻延卿刚刚坐稳,见文渠愣在原地,只觉得他今日分外古怪。


    “磨蹭什么?”闻延卿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漫不经心瞥眼过去,一眼便瞧见了文渠手中拿出的那件大氅。


    那大氅整体呈暗色,花样清雅——不是东宫惯常用的款式,倒像是上几次他从裴疏府中顺走的模样。


    闻延卿不自在地低咳几声,抿了抿唇,眼见文渠弯腰要换,出声道:“不必换了,就你手中拿出来的那件吧。”


    文渠身子一僵,不敢违逆他的意思,便轻手轻脚地将大氅披到闻延卿肩上,脸上适当露出些为难:“殿下,您身子还未痊愈,当真要见——”


    许是东宫的熏香点得太浓,不过几日的功夫,那件大氅上的药香便已经淡不可闻,闻延卿的手指扶住氅皮,将身子更往里缩了些:“让他们进来吧。”


    文渠不敢再劝,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卷入殿内,将炭盆里好不容易聚起的暖意吹散大半。


    十数位朝臣鱼贯而入,为首的是提着药箱的太医,随后便是礼部侍郎周恪,他身后跟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几位官员,还有几个面生的武将。严真走在最后,进门后便自觉退到角落,垂着眼,一声不吭。


    太医姓陈,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一位。如今皇帝驾崩,大雍之内太子为尊,他面色恭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撩袍跪下,三根手指搭上太子腕间。


    木门紧闭,从外入内的朝臣肩上大氅未去,被室内火盆一暖,额角隐约起了层薄汗。


    闻延卿靠在枕上,床幔重重,挡住了储君容色,他垂眼看着陈老太医搭在腕间的手,一声不吭。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太医松手,轻声道:“殿下脉象弦紧,右寸尤甚,乃风寒束肺之象。所幸殿下年轻体健,元气未伤,只需静养数日,按时服药,便可痊愈。”


    话落,陈太医小心窥探一眼太子神色,见他眼神平和,又补充道:“只是殿下近来忧思过重,肝气郁结,于康复不利。老臣斗胆,劝殿下凡事宽心。”


    闻延卿睫羽微颤,温声道:“有劳陈太医了。”


    室内朝臣皆在,陈太医心知此后众人还有朝事要议,便识趣地起身,到一旁去开方子。


    文渠见状连忙紧跟他的脚步,不过眨眼间,两人便出了门。


    陈太医一走,殿内的气氛便又沉了几分。


    周恪率先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声音恭敬:“殿下,您昏迷一夜,臣等忧心如焚。如今见您醒来,臣等才算松了口气。不知殿下身子可还有不适?太医方才的话,臣等都听见了,殿下千万要以身体为重。”


    室内并未点蜡,床帐下垂间,隐约只能瞧见太子清瘦的轮廓,他下巴瘦尖,埋在大氅领口的绒毛间,语气平淡:“周大人有心了。”


    周恪连忙道:“臣不敢。”


    他顿了顿,便顺着话头往下说:“殿下,昨夜宫中巨变,臣等彻夜未眠,已将善后事宜初步理清。吴宣舟勾结中庆,引胡兵入宫,假五皇子为其所立,意在逼宫篡位。幸得殿下及时调兵,逆贼已然伏诛。吴宣舟、吴贵妃均已打入天牢,假充五皇子之人已收押。中庆百余胡兵,无一生还,首级已悬于城门。”


    周恪此番话说得又快又稳,显然已在心中打过无数遍腹稿。


    闻延卿疲惫地垂眼,将脸往大氅的领口埋得更深了一些,一时没有接话。


    周恪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陛下……驾崩之事,讣告已拟好,只待殿下定夺。另外,吴家党羽遍布朝野,昨夜已有三十余人被拿下,如何处置,还需殿下明示……中庆之人虽已伏诛,但难保其不会报复,兵部已连夜拟定边防方略,只等殿下过目。”


    周恪语毕,殿中一霎寂静,眼见太子依旧不语,他额边因火盆而生的汗意‘唰’的一声淌进衣领。


    但眼下大雍情势紧急,皇帝又于昨日死于吴宣舟等人手中,太子自幼便长于众人眼下,方方面面俱是一等一的周到……想到此处,周恪心头一紧,咬了咬牙,伏首道:“殿下,臣等还有一事……望殿下垂听。”


    半晌,床幔内才再度传来太子沙哑的声音:“何事?”


    “殿下,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陛下新丧,吴家虽倒,余党未尽,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臣等斗胆,请殿下择日登基,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身后众人纷纷附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请殿下登基”的恳求声。


    闻延卿没有立刻作答。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座东宫覆盖成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屋内火盆烧得炽热,他浑身冰冷,将身体藏在裴疏的大氅之内,才有了几丝暖气。


    “登基的事,礼部按规制筹备便是。”他拉下床幔,声音越发疲惫,“其余事等,由朝中重臣先行商议,再呈于孤案前。还有何事要报?”


    跪地朝臣被他不咸不淡的口吻噎得一愣,正当几人面面相觑之际,一直跪在角落的严真膝行几步,朝太子所在之处郑重一拜:“殿下,吴家涉足朝野多年,其名下暗党不知几何。昨夜事发,吴家既然已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中庆勾结,便可想而知暗中更不知做下了何等勾当!臣斗胆,请殿下稍晚再发落吴家!”


    这番话说得诚恳,但出口的场合实在是不合时宜。


    严真身侧的官员冷汗淋淋,心想严真可真是小人做派,先是背刺裴相,后又借机投诚东宫,如今又当众做忠臣派头,此人当真……当真是两面三刀!


    严真不顾他人反应,再一磕头:“吴家三十余人下狱之后,朝中空缺甚多。如今左相一位空缺,裴大人身体不适又尚在郊外养病,京中两位丞相不在朝,六部事务堆积,各司主官缺失,急需殿下定夺人选。”


    眼见他话头一转,转到此事上,身侧的刑部侍郎一个机灵,连忙接口:“殿下,刑部尚书仇九鹰昨夜护驾有功,但仇大人年事已高,昨夜又受了伤,恐难短期内理事。大理寺、御史台皆有要职空缺,吴家党羽被拿下后,各部均有位置亟需填充。”


    身后一名武将忍不住道:“殿下,日前早朝曾言库中粮草短缺,如今大雪先行,边关之外恐怕有异,还望……”


    待室内一众人接二连三将尚未处置的事件一一上报之后,原本撩下床幔要送客的太子这才又出了声。


    “严真。”


    太子忽然开口,严真浑身一震,在身侧人艳羡的目光中前移一位:“臣在。”


    “你在中书省,熟悉各部事务。吴家党羽被拿下的名单,孤要你三日内整理出来,按罪行轻重分档,送东宫过目。另外,各部空缺职位,拟一份举荐名单,一并呈上来。”


    严真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紧:“臣领旨。”


    闻延卿又看向周恪:“礼部盯紧登基大典,其余空缺,等严真的名单呈上来再议。至于裴相——”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地轻了半分,“裴相在郊外养病,朝中之事暂不必扰他。左相之职,先由左侍郎暂摄,待裴相病愈再议。”


    殿内众人对视一眼,无人敢应声。


    相府昨夜大火,朝中猜忌早已丛生,如今太子说裴相还在郊外养病,想来昨日大火只是一场意外。


    周恪伏首:“臣等遵旨。”


    闻延卿偏过头:“严真,你留下。其余人等,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待其余人叩首离去后,木门微合,严真垂眼跪在地面,他心知太子为何留自己,便也直言道:“殿下,为何要隐瞒裴大人……之事?”


    第80章 心何以堪


    “何事?”


    薄薄的一层床幔之内, 太子的语调轻快到甚至古怪的地步,一瞬便堵住了严真所有的疑惑。


    昨夜吴宣舟被捕,太子携重臣入皇帝寝宫后不过几刻时辰,侧殿里一群惴惴不安的朝臣便接下了太监传来的惊天噩耗——皇帝驾崩。


    严真站在人后,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脸上在听闻皇帝死讯后一闪即逝的神态。


    惊慌、悲切、恐惧——一切都结束在太监拖长的尾调中, 最终转成满殿的悲呼。


    皇帝临终前下了遗诏,在玉玺印下后遗诏连夜被送去了门下省审覆, 郑崇远眼眶微红从含元殿走出, 满脸疲态地坐实了皇帝的死讯。


    在郑崇远的口中,皇帝弥留之际与太子互诉衷肠后,太子因悲痛过度晕厥在场, 被连夜送去东宫休养——严真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不对。


    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向来称不上好, 哪怕郑崇远说的是真,太子当真因父皇去世悲痛昏厥,那又怎会被连夜送去东宫?皇帝一死, 皇宫里最高的掌权人便是太子无疑, 在这紧要的关头,太子怎么能离宫?


    严真敏锐地察觉到此事背后必有蹊跷。


    而很快,这份蹊跷便在回府修整的时候得到了认证。


    从相府递来的信是由贴身小厮三宝交来的。


    三宝说信是昨日深夜才送进府中的,送信人面目陌生, 手持右相府中令牌, 只匆匆将信放在严真桌面后便离去了, 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说不出的匆忙。


    信是裴疏的字迹。


    信中的口吻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平淡地交代了几点接下来的局势,以及一些他如何在太子面前表现的提点。


    太过正常,反倒不似裴疏的作风。


    这些话并没有要紧到要让裴疏深夜遣人送信的程度, 明明只是几句寻常的吩咐,完全可以等他下次拜访裴府的时候再当面提及。


    深夜,严真入府洗漱后发梢还蒙着一层水汽,他眼皮一跳,几乎是下意识感到不安。


    直至第二日,相府起火的风声四起,那从昨夜收到信后生出的不安才以惊人的速度转成了恐惧。


    他在书房枯坐了半夜,自天光刚亮后便急匆匆入了东宫——倘若裴疏之处有所异动,太子向来与他亲近,想来也比严真能更早得到几分讯息才是,更何况……裴疏与太子之间似乎也并非只是纯粹君臣情谊。


    “殿下,您是说……裴大人无事吗?”严真心头那股不安感稍稍放松,他长长叹了口气,抹去了额角莫名的汗意,而人一旦放松下来,方才紧绷的神情便也跟着松弛下来,严真这才听清自己胸腔里飞快跳动的心跳声。


    床幔内,太子的声音越发轻不可闻:“严大人,老师正于郊外养病,想必不久后便能回京,您何来此问呢?听着倒像是……巴不得他出事一般。”


    太子的语调虽轻,但话在说到尾处时寒气乍现,直将严真刚刚狂跳的心压得静了一拍。


    他头皮发麻,却又设身处地想起太子与裴疏关系亲密。也是,这两人之间……呃,太子明显处于下风,自己在有情人面前这般胡言乱语,确实不该!哎!他这破嘴!


    “殿下,臣万万不敢起这般心思呐!这不是昨日深夜相府送信,信中说……”


    严真跪在地面,一五一十地将裴疏信中的交代一一转述给太子听,其中不方便言说的、像是如何在太子面前表现的这番话……咳,他自然是隐去了。


    太子寝宫里的装潢并不华美,甚至面上见不到什么金玉之物,其中摆件更多以木为主,严真刚进殿中,倘若不是知晓自己在何处,险些还以为自己是入了相府的书房。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神游,严真匆匆将思绪拉回殿中,这一沉默间,他才猛然意识到,自从自己开口说了裴疏深夜送信后,床幔后的太子已经许久未说话了。


    那短暂的求生欲望很快又上线,严真脑中闪过相府后院时撞见的那幕,又想起坊间自己与裴相你爱我深还是我爱你深的话本,最后他眼前闪过那日太子盯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严真毛骨悚然,大彻大悟:“殿、殿下,属下与裴大人间清清白白!坊间那都是、都是胡说八道啊!”


    薄薄的床幔似蛛网,隔绝了在外之人的面容,连带着其人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朦胧。


    那自醒来后便不断在耳边鸣叫的杂音越来越响,闻延卿反应了一会后才听清严真口中乱七八糟的惊呼。他一时无语,却又想起之前自己因此人而暗暗跟裴疏置气,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揉了揉额角,没好气地打断严真:“严大人,你与老师如何,孤一清二楚。”


    若是严真当真勾引老师,又怎么会在东宫看见第二日的天光。


    蠢。


    那自不知名之处蔓延的冷意将闻延卿冻得往大氅里更缩了一寸,他语气懒散,待将朝中接下来要处置的事交代给严真、吩咐他离去后,殿内又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此次的风寒似乎有些严重,周遭安静过后,他的脑子便越发昏沉。


    鼻尖的药香浅淡,像是前日他与裴疏亲昵后残存的气味。


    那日在书房,他衣衫半褪,全副感官都被裴疏一只手主宰。水汽蒙蒙,他鼻尖、唇间哼出难以自制的古怪音调,浅淡的药香里他嗅见了更深沉的冷香,那是与老师更加亲近时才能嗅见的气味。


    可哪怕他如此沉溺、如此狼狈,在那白光登顶时,他睁眼看见的、裴疏的面容自始至终都只是平淡。


    好似他的一切在裴疏眼中,都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身后的香气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他的脖颈。闻延卿的视线失焦,茫然地看向空中。他跟裴疏对视,那双眼的眼尾上翘,睫毛纤长,眼中含笑时似狐狸般狡诈。


    可在起伏之中,他看不见那双眼里有他的影子。


    “曦光,我在你身侧太久,你受我教导,觉得我重要,是人之常情。”


    冰冷、沙哑的音调拂过耳边,他们之间如此相近,如此疏远。


    “我一直在你身侧,你便一直如同长不大的孩子,你瞧,这么大的年纪,怎么还哭鼻子呢?”


    纤长、白皙的手指擦去他眼角因快乐而掉下的泪水。


    香气从后向前,捏住他的喉咙,令他一阵窒息。


    “曦光,你当离开我。”


    裴疏的唇青乌、冷薄,唯有在亲吻的时候才能被染上些许温度。


    闻延卿的身体半冷半热,意识在梦境中不断下坠。


    他想起那日自己从宫中纵马,赶去相府。


    门房安静,小厮的糕点里似掺了药物,室内火盆融融,暖意温馨,奴仆紧闭双眼,一夜好梦。


    这不会是雍荣帝的手笔,他了解雍荣帝,皇帝只会杀人,他从不让人在死前陷入美梦。


    他看见那日书房里的火光,看见裴疏安静的面容。


    可那都是幻觉。


    在他赶到书房之前,火早已熄灭,只余满室残骸。


    他摇醒书房不远处倒地的暗卫,暗卫脸上是与奴仆如出一辙的睡意。暗卫摸了摸后颈,似才从美梦中醒来,随后惊呼一声“大人”便扑向书房。


    闻延卿的手脚发软,心中最后一丝庆幸便也跟烟一般散去。


    倘若自己昨夜不入宫,倘若自己在清理了胡兵后便离宫,倘若……


    梦如此冰凉,他在一片光怪陆离的片段里穿梭,那些记忆像是尖锐的剑刃,他每往下跌落一层,便觉得痛意更上一层。


    直至他沉入最深处的沼泽,那里一片黑暗,他疲惫地闭眼,不想再醒来,可远处又响起水流的声音。


    周围的水流被不知名的力分开,在一片寂静中,一双温柔的手接住了他不断下坠的身体。


    他恐惧地睁眼,阳光炽热地穿透床幔。水珠顺着发丝落下,在一片重影中,他又再度看见了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看着他,轻轻喊他:“曦光。”


    在这一瞬间,爱恨交织,悲伤如此庞大,压弯了他的脊背,让他无法抬头。


    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花香鸟鸣,一切都在耳边纤毫毕现,从未如此清晰。


    “殿、殿下……?”


    屋外,雪压塌了枝干,簌簌一声落了下去。


    屋内,文渠的声音尖锐到刺耳,他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地,茶汤与碎片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闻延卿面上的神色前所未有的空白,他看着文渠,像是刚刚降世的婴儿一般洁白无瑕。


    文渠的泪糊了满面,他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闻延卿的脚下。


    血顺着衣袍落在文渠的手背,温热的、浓烈的一笔。


    闻延卿赤足站在窗前,他肩上还披着裴疏的大氅,雪白的寝衣上晕开了血痕。


    他看着文渠,似才从梦中醒来,有些疑惑地问他:“文渠,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呢?”


    一柄华美的匕首插进了闻延卿的胸膛。


    “太医!!宣太医啊!!!”文渠疯了似的往外吼,他伸手想要去捂闻延卿胸口的伤,却不知从何下手。


    “殿、殿下!您——您想想天下、想想臣子——”文渠的手颤抖地去抓闻延卿,“您想想裴相,他若是……”


    闻延卿的眼在听见裴相的时候微微亮起了一点光。


    文渠的心刚刚提起,又在闻延卿的话中破碎。


    闻延卿近乎是惨笑出声:“文渠,可是老师她,从来都不要我啊。”


    他推演了无数的倘若,可倘若他的老师一心求死,他又怎么能阻止。


    裴疏甚至连死,都不愿意带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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