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易路求存
换一条路走?
吴贵妃一愣, 羲慈说的话里蕴含的东西太多,她脑子里一瞬闪过很多想法,最终出口的竟然只剩下一句:“羲慈姑娘,你这是大不敬。”
她是吴家的长女, 雍荣帝的贵妃, 皇后一去,后宫中的嫔妃几乎以她为首, 不论羲慈是谁, 当面称呼一个贵妃的名讳,传出去都是蔑视皇权。
羲慈推开房门的手一顿,话中含了点笑意:“娘娘, 事到如今了, 您在乎的竟然只是这个吗?”
吴贵妃的小指抽搐了一下,她分辨不出羲慈的这句话究竟是否在奚落自己。她抬手拢了拢发丝,将自己的仪态收好, 不动声色道:“不然呢?羲慈姑娘, 你背后的人将本宫请到这,不也正是看重了这点吗?”
羲慈没回是还是不是,她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吴贵妃入内。
厢房内摆设素雅, 连香也未点, 窗边的桌案上只摆了简单的茶具。吴贵妃的目光扫视了屋内一圈, 最后又落到了羲慈的身上, 面纱后的眉眼一沉:“羲慈姑娘,这屋中空荡荡的,看起来可不像是要长谈的模样。”
羲慈见她站在自己身侧,浑身紧绷的模样, 好笑道:“娘娘以为今日要来见谁?”
吴贵妃的面色微微一变,她在门边等了一会,见屋内始终只有羲慈一人,她抿了抿唇。
在来前她对余德背后的那位“大人”的身份有过很多猜测。
却怎么也想不到,此人竟然……就是这么个丫头片子?
又或者只是对她的一种不信任?所以才让一个女人来与她谈话。
吴贵妃按捺住杂乱的想法,隐约有些不快,但不管真相如何,她都已经来了。
“羲慈姑娘,你方才说五皇子死了,是什么意思?”吴贵妃坐在羲慈对面。
羲慈从铜壶里倒了两杯冷水。
“贵妃娘娘,”羲慈将一杯冷水推至吴贵妃身前,她轻笑,“人死了便是死了,能代表什么意思呢?”
吴贵妃的手圈住茶杯,面纱后的面容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她讥讽道:“羲慈姑娘,一杯冷茶就是您与背后之人的待客之道?倘若从一开始就藏头匿面,依本宫所看你们也并未有什么诚意可言!既然无诚意,又何必装神弄鬼!”
羲慈见她动怒也不着急,她喝了口冷茶,这才不咸不淡地说:“贵妃娘娘,既然来者并未将自己当做客人,又何必以客人身份相求过多?”
“娘娘您若是还要摆宫里的架子,那我们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您大可出门直走,就当今日只是出宫望风一场,回了宫您照旧是高高在上的贵妃。”
吴贵妃的身子一僵,羲慈这话说得与羞辱她没什么区别。
她脸色青黑交错:“你——!”
羲慈低头抚袖:“娘娘,慢走不送。”
吴贵妃猛然起身,转身便欲走。只是人站到了门前,到底不甘心,又转过了身:“魏忌是你们杀的?”
羲慈眼也不抬:“娘娘既然不欲与我们交好,何必打听甚多?”
吴贵妃压住火气:“欺人太甚!你们就不怕我将余德捅出去!”
说到余德,羲慈才终于抬眼看她,她微微一笑:“娘娘大可往外说,如今宫中混乱,谁会信您呢?谁又见到余公公昨夜去了您宫中呢?”
她见吴贵妃怒瞪,又轻巧补充道:“您该不会想说您宫中之人可作证吧?监守自盗的戏码现如今可不流行了。”
吴贵妃藏在袖中的手顿时一颤,她毫不怀疑,羲慈这句话是在威胁自己。
羲慈见她沉默,温声提醒:“贵妃娘娘,如今是你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中,而非我们有求于你。十六年前,太子没死的那一日,您想必很恐慌吧?”
话到了此处,今日的门是再怎么样也不能踏出去了。
吴贵妃苦笑了一声,摘去了面纱,这才抬头看向羲慈:“羲慈姑娘,是静贤无礼在先,望姑娘不与我一般见识。”
羲慈倒掉了桌面上的两杯凉水,平和一笑:“余公公过往便跟我说您是个聪慧的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吴静贤的后背渗出一身冷汗,她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了桌前。
方才的怒气有半分真,更多却也只是试探。直到现在,吴静贤才确认余德身后所站着的那位大人,恐怕当真是眼前的这个女子。
眼见羲慈从案下掏出茶叶,吴静贤叹了口气:“羲慈姑娘,从我们见面的第一眼起,你就在激怒我?”
羲慈似有些诧异:“怎会?吴施主多心了。”
吴静贤彻底失了脾气,她叹了口气:“羲慈姑娘,你说辰儿死了,让我换条路走,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今皇帝虽然当朝宣布了辰儿失踪之事,但其生死还未作定论。你说吴家将倒,是,倘若你说的是真的,没了五皇子,吴家被清算不过时日问题。但我出于吴姓,受家族所护,若你想让我反咬一口吴家,我做不到。”
吴静贤的根长在吴家,她很清楚这些年来吴家为了争夺皇位所做的事。吴家与她共生,在宫内她借吴家势力横行霸道,而在宫外吴家同样用了她的名号做了些见不得人的脏事。吴家倒了对她并无一丝好处——覆巢无完卵。她来见余德嘴里的这位大人,一是受太子之事威胁,二则也想给自己谋条生路。
吴静贤的面色几乎是冷漠的,她盯着羲慈泡茶的手指:“羲慈姑娘,你是太子的人?倘若是的话,你今日来找我,太子可知情?吴家这些年没少与太子作对,你若是想通过我来劝我兄长收手投奔太子……”她笑了声,“他也不会听我的。一个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逼死的人,能有什么亲情?”
羲慈将茶杯推到吴静贤面前,摇了摇头:“吴施主,我并非想通过你与吴宣舟搭线。至于太子……”她停顿了一瞬,接着说,“接下来要办的事确实也有几分与太子相关,但并非如你所想那般。要你站队太子,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如今是五皇子的‘母妃’,便是你真心诚意要扶持太子,也不见得太子会愿意自己头上多一个母妃。”
吴静贤揉了揉额角:“那你究竟想从我或者吴家身上得到什么?又或者说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
羲慈的手指握住茶杯,暖意从指腹升起:“吴施主,我只是看重你,而并非看重吴家。”
“我?”吴静贤愣了一下,骤然发笑,“羲慈姑娘,我一个身在后宫的女人,没了吴家,我能帮得上你什么忙?”
她先是自嘲,笑从唇边渐渐收敛,多了几丝苦涩的味道。
羲慈却并未跟着嘲笑她,只是轻声道:“吴施主,你在宫中这些年,靠的真的是吴家吗?五皇子是你选中的,宫中的人脉也是你自己经营的。吴家的手虽然长,但也伸不进皇宫。吴家可曾真的给过你什么?除了一个随时可能拖你下水的‘娘家’身份?”
羲慈的声音温和,像一把钝刀,缓缓撕扯着吴静贤的神经。
吴静贤垂下了眼,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进宫二十余年,早已被练成一副铁石心肠。羲慈的话倘若放在十余年前,她听在耳中,是会动摇的。从未有人像羲慈这般肯定吴静贤——宫女与太监只会说娘娘貌似观音、慈悲心肠,吴家只会说我们与娘娘一体同心、家族才能长远。
她心里清楚,吴家从来不是她真正的依靠。家里能往宫里送一个贵妃,就能送第二个、第三个。早年她在宫中久久未有子嗣,族里不是不急的。
直到她选中了闻扶辰,利益捆绑,权势动人,一切才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如今朝中局势已定。你方才问我五皇子下落,五皇子确确实实已经死了。”羲慈的语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提起闻扶辰的死就像吹掉一粒尘土那般平常。
“他死了,娘娘你呢?”
轻哑的嗓音飘进吴静贤耳中,将她一颗心提至高处:“我?”
“娘娘您多年来名下无子嗣,如果没了五皇子挡在明面,吴家又会怎么看你呢?”
空掉的杯子重新装满了茶水,茶香幽幽,如同羲慈一般,不动声色间便吸引走了吴静贤所有的心神。
“皇帝最小的儿子并非吴家所出,而是出自荀家。荀家世代武官,于朝中争斗向来置身事外。荀家女并非好惹的角色,若您名下想再添一个‘儿子’,别说荀家了,便是皇帝也不会肯的。”
“吴家要的又真的只是简单的从龙之功吗?若只是这样,皇帝也不至于无法容忍吴家,非要在太子还未继位的时候便清算吴家。”
吴静贤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是,倘若只是想当皇亲国戚,皇帝虽心生不满,但总会将吴家留给太子——一为势力平衡,二为磨砺未来天子。
“如今您对吴家已经没有过多的价值了。贵妃之位说来风光,但不得圣心、名下无子的贵妃,又还剩什么呢?”羲慈浅笑着,话里并没有丝毫讥讽的意味,她平铺直叙,“您对吴家如此忠心,可不见得吴家会同样回报您。倘若出事,能将事都推到您头上,区区一个贵妃,又有什么不可舍呢?”
吴静贤的脸色在这一句话中彻底苍白。
她怔怔看着羲慈,手掌间一片冰凉,只觉得眼前的人前所未有的可怕。
是啊,这便是她如今将要走到的末路。倘若能活,她又怎么不想活?
“羲慈姑娘,你说的一切,我都明白。”吴静贤扯了点笑,“可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办?”
她端起那杯热茶,手指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脸还是那张脸,但藏在这张脸下的心却已经全然不是当年之心了。
“不日之后,吴家将反。届时,吴宣舟必然要请你在宫中疏通关系,大开宫门,以便士兵围宫。”
“……什么?!”吴静贤的眼皮一跳,怎么也没想到羲慈嘴里会说出这句话,“不,羲慈姑娘,你从哪里得来的信息?吴家并未——”
“并未通知您?”羲慈反问,过后又笑了声,“娘娘,您如今已经是吴家的弃子了。”
吴静贤的脸色青白交错:“……你是想让我为皇帝还是太子通风报信?”
“都不是。”
吴静贤蹙眉,她已经完全摸不透羲慈的意思了:“那?”
羲慈从怀中拿出文牒放在桌面上:“李温月,江南李家长房嫡女,长房故去后独守万贯家财,常年独住江南小院,与外人不常往来。”
吴静贤的眉心一跳,这是……
文牒被装进一方暗盒中,被推到她的眼前,与之相伴的是羲慈的声音:“宫变之日,吴贵妃与吴家里应外合,大开宫门——皇帝遇刺,太子护驾,贵妃殒命。”
室内的茶香已经散去,吴静贤对面的羲慈已经没了踪迹。她眼前只剩一杯冷茶,她的指尖冰凉,想起羲慈走前自己问她:“羲慈姑娘,你是……太子的人?”
羲慈给的结局,怎么看最终得益都只有太子。
“娘娘,还记得当年的荷花池吗?”
那时羲慈已经走到门边,木门大开,屋外的冷风将她身上的衣袍吹动,恍若鬼魂。
“倘若,那日被救上来的,不是太子呢?”
吴静贤的脑中一片混乱,她伸手握住了羲慈留下的文牒。一片冷意中,她唇边勾了笑:“倘若我不愿呢?”
权势,多美好的东西,羲慈又怎么能笃定她不会将此事告诉吴宣舟,继续稳坐贵妃之位呢?
这江山究竟姓闻还是姓吴,说到底,她丝毫都不在意。
第62章 道路之长
“你不担心她把事情告诉吴宣舟吗?”
无相殿中, 另一侧厢房里,吴贞俪站在窗侧,看着吴贵妃远走的背影,拧眉不解。
在另一侧的小榻上, 羲慈撑着下巴, 好笑地看着她在厢房内来回踱步。
“告诉吴宣舟不是更好吗?”她手中捏了只毛笔把玩,微一挑眉。
吴贞俪来回转的脚步顿时就收住了, 她眯了眯眼, 瞪羲慈:“哪里好了!”
羲慈的面上仍然戴着幂篱,薄薄的一层透纱模糊了她的面容,但仍然能从轮廓里瞧出她大致的五官。
对上吴贞俪恼怒的视线, 羲慈只是笑笑:“不告诉你。”
“!”吴贞俪满腔担忧被她这句话憋得不上不下, 最终她翻了个白眼,背对着羲慈坐了下去,不再看她那令人恼火的姿态。
“……小姐。”站在门边看守的鸾台见她如此“肆意”颇为头痛, 她探究地看向羲慈。这些年她不是没从吴贞俪嘴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只是与这位见面倒还真是头一次。
吴贞俪从袖中摸出一把折扇,给自己扇风降火。她本意是不想跟羲慈搭话的,但见自己不说话,羲慈就跟闷葫芦似的一句不吭, 她扇风的手一顿, 摇得更快了。
“……我本来以为你是太子那边的人。”没出息地憋了半晌, 吴贞俪才不情愿般地从嘴里蹦字。
羲慈的目光放空看着窗外的树, “为何现在不觉得了?”
她根本没注意吴贞俪的小动作,骤然一转头见她拿了扇子,愣了一下,有些奇怪道:“这天气快入冬了吧, 你很热吗?”
‘啪’——!
手中的折扇被吴贞俪恼怒地一把拍到掌心,她转身瞪羲慈:“你真不会聊天!!”
羲慈见她一张脸被气得微红,稍微端正了一下坐姿:“……你要跟我聊什么?”
吴贞俪:“……”
她有时候真觉得自己以往是瞎了眼才觉得羲慈不说人话的样子神秘。
吴贞俪长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真是自讨没趣。羲慈跟一般闺阁里的小姐完全不一样,她拿以往对小姐妹的态度对羲慈,就跟一头撞上巨石一样——石头毫发无损,只有自己气了个半死。
“你为什么要跟吴贵妃说太子的事情?难道现在的太子不是真太子吗?”
她们所在的厢房距离羲慈跟吴贵妃谈话的厢房只有一墙之隔,相隔的墙被打得很薄,吴贞俪只需要趴在墙边就能模糊听清羲慈跟吴贵妃的对话。
羲慈:“俪娘,你太八卦了。”
吴贞俪:“……”
她被噎得咬牙,但实在是好奇得紧,一时间也顾不上仪态,她趴在桌面,用手指去勾羲慈的袖子:“羲慈——好羲慈——你就告诉我吧?太子不是跟裴家的那位大公子一向交好吗?”
羲慈的眼皮一跳,实在没懂这话题好端端的怎么就跟自己扯上了关系,她伸手摁住吴贞俪的手指,不动声色地问:“太子自幼受裴相教导,交好也正常吧?”
吴贞俪转了转眼:“是真交好还是……那种交好啊?”
羲慈预感吴贞俪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哪种?”
吴贞俪挤眉弄眼:“那种啊!跟严侍郎的那种交好!”
羲慈:“……咳。”
吴贞俪身为五皇子妃,在闻扶辰活着的时候没少替皇府外出赴宴。她身份地位高,故而出席宴会一般也都是被人众星捧月围在中心的。各家夫人之间聚会不是赏花就是游船,要是有聊天也不会是太严肃的话题,更多聊的都是些家里长短,与京中的八卦传闻。
就比方说这几日京中传得最火热的便是裴疏与严真之间的风流情史。
“……最新一话已经写到严侍郎深夜爬墙相府本想与裴相私会,但意外在裴相房中撞见了太子!啧啧,这两个人见上面了,那都恨不得打起来!”
羲慈:“……”
这什么话本子,要说不属实,又有点事实依据,但场面完全不是话本里写的那回事。
她相府出内鬼了?
吴贞俪见她不吭声,以为她不反感,便扯着她继续说:“哎呀其实也不能怪坊间传话本,这裴家大公子说来也是神秘,一把年纪了也不见他成婚,平日府里也不见什么女眷,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个丫鬟,说他一句断袖也不算冤枉吧?”
羲慈:“……”
她怎么觉得自己挺冤的?
说着说着,吴贞俪便有些走神。
她是见过裴疏本人的。
身为五皇子妃,宫里若有办盛宴时,她偶尔也是能见到这位闻扶辰口中的‘小人’裴疏的。她刚嫁给闻扶辰的时候五皇子一党不过刚刚起步,偶尔深夜去书房给闻扶辰送点心的时候,十次里有八次都能从他嘴里听见裴疏的名字。
无非都是以小人、贱人开头,坏他好事结尾的斥责。
从枕边人嘴里听起这个名字多了,吴贞俪也难免觉得好奇。
裴府一向大门紧闭,家中也没有女眷。曾经闻扶辰想让她从裴府下手,屡屡都因此而没有机会。吴贞俪外出赴宴的时候偶尔也能从一些夫人嘴里听到关于裴疏的评价。
众人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神色都很复杂,一边感叹说裴大人生的当真是貌若潘安,不论是外观还是才华都极为拿得出手,可惜……人不太行。
在登上宰相之位前裴疏曾任命过一段时间平洲总督。大约在四五年前,平洲当时突发瘟疫,裴疏身为平洲总督,管辖之地出此大乱,他自然要负起责任。
吴贞俪不知道平洲当时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从京外逃回来的流民只说当地浮尸百里,寸草不生。瘟疫事发当日平洲封城,三日后白日起火。流民痛哭流涕,控诉说裴总督疯了,竟然下令让人当众焚尸——死者故去,不能入土为安,而是要丢进火中,烧成一团灰炭。能做出此等行径之人,当真与恶鬼无异!
偶有百姓小声说:“平洲事发,裴总督身为裴家公子,按理可以请命回京,但不也留在了平洲……瘟疫之地,一个不小心可就把命交代在那里了。”
那流民闻言暴怒而起,一口唾沫便砸在说话之人的脸上:“呸!你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死无全尸的非你亲族!他高高在上,一介大人!出行自有侍卫相护!又怎么会懂民生之苦!”
“……可惜了,裴家公子怎么是这种人?亏他还生了一副神仙样貌。”吴贞俪想到这里,心情难免沉重,她幽幽叹了口气,松开了羲慈的袖子。
羲慈垂着眼,平洲啊。
“是,人不可貌相,裴疏便是死了,也是死不足惜。”
羲慈的嗓音轻飘飘的,说出口的话不像是痛恨的诅咒,更像是某种命定的陈述。吴贞俪听得一愣,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也、也没那么坏吧。”她喃喃:“所处之事不知全貌,怎么可以凭借流言肆意评判一个人?”
羲慈失笑,哄她:“是,俪娘是个好孩子。”
吴贞俪:“……你、你——!”
她一张脸从脸颊红到了脖颈,吴贞俪哀嚎一声拿手绢遮面,斥责羲慈:“你究竟是比我大多少?一副长辈的模样,真是、真是——!”
她结巴半晌,实在憋不出来后半句话,只能恼怒地摔了手帕:“我说不过你!我认输!”
羲慈慢条斯理地斟茶,将茶杯推到吴贞俪面前,见她不欲再谈此事,轻巧地递了个台阶:“好,不说这些了。昨日去见吴宣舟可还轻松?”
吴贞俪的手指握住茶杯,顿了顿,面上的红在一瞬间褪去干净。她将茶杯捧到手心,眼神有些复杂:“说不好是轻松还是不轻松吧?昨日我递帖吴府,事情确实如你所说的一样发展,鸾台也被换回来了,只是云英……”
“云英死了。”
吴贞俪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日出逃相府的过往历历在目,仿佛还跟上一瞬间似的,“我本以为云英死了我会快意,毕竟是她出卖我,将我与你、还有母亲推进了危险之境。但听吴宣舟说她已经死了,我竟然……竟然也觉得有几分伤怀。”
“羲慈,我仔细想了想,如果我是云英,我竟然也不知道前路要怎么走才是最好。”
“为什么世道留给我们的路总是狭隘?仿佛一生除了出嫁,便毫无意义。”吴贞俪的眼眶微红,她将脸藏在掌心,不欲露出狼狈之态。
羲慈吹了一口眼前的茶水,透纱随着气微微飘起,露出她一双青灰的唇。她没抬眼去看吴贞俪,只是静静说:“所以总要有人去争取的。”
“若能站到最后,便是将一切都颠倒,只要能达成目的,不也算是一种成功吗?”
“最后?”吴贞俪喃喃。
羲慈疲惫地将身体倚靠到窗边,声音轻飘飘的,她整个人消瘦得像一把骨头,仿佛风轻轻一吹便要散去了似的。
“俪娘,我已经将前路都铺好了。倘若我最初选择的人无法达成结局,那你就拿着我的东西,杀了他。”
吴贞俪的手一抖,几乎是错愕地看向羲慈。
羲慈对上吴贞俪的目光:“国一日不平,百姓便一日不可安然度日。倘若连安生的日子都不能拥有,又谈什么争取呢?”
羲慈的身体向前倾,她的手纤长,指腹关节有薄薄的茧:“俪娘,你会帮我的,对吗?”
第63章 亲昵
东宫, 今日天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闻延卿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本小传, 他目光凝在纸中的文字上, 一双眼眯了起来,看得颇为认真, 窗外的光影缓慢地从他肩头移到手背。
文渠站在他身后半米, 见他久久未翻动一页,心虚地垂头盯地,恨不得能把石砖盯出一条精美的盘龙来。
“……严郎凑近细看, 两人肩头相抵, 气息交融。”闻延卿喉间滚出一声冷笑,语气与其说是玩味,更像是在念什么罪己书似的, 文渠离太子最近, 他发誓自己听见了磨牙声。
“殿、殿下,这话本子都是胡编乱造的,当不得真的。”文渠脊背发凉,结结巴巴地劝道。
闻延卿一张玉面被气得铁青, 掌中的纸被用力过猛揉捏出褶皱, 他没理文渠, 冷冷念道:“月下, 二人双手相叠,裴…轻声道:真真,自你入府,我便知, 此生难放。”
“呵,好一个此生难放!”
‘啪’的一声,话本被闻延卿摔在桌面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桌面。
一个没名没分的小人,也敢跟自己抢人?
闻延卿喉间翻滚,压下作呕的恶心,一双眼已经冷了个彻底。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阴影从发梢盖住了眼睛。
“元一。”
“……属下在。”
元一从房梁往下跳,头皮都发麻,太子不会是要下令让他杀了严侍郎吧?
“去查,京中是谁在背后搅乱裴相名声。”他冷眉冷眼,看起来跟冻人的冰雕似的:“这些话本……呵!无稽之谈,让人寻个由头全收缴了。”
“是!”元一领命后停顿一刻,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迟疑地抬头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脸色。
闻延卿将本子丢得更远,转而抬手喝茶,见元一表情古怪,问:“何事?”
元一表情变换一阵,试探般地开口:“……那您与裴相的话本?”
闻延卿一愣,挑了挑眉,语调有些古怪:“我?与老师?”
元一看他表情奇怪,不知道太子究竟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判断,元一觉得太子怎么着也不会发大怒才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地开口:“是,京中近日除了裴大人与严侍郎的无稽之谈之外,偶尔也有大胆的写书人,传了您跟裴大人的……”
“一并缴了。”闻延卿调整了下表情,淡淡嘱咐。
他跟裴疏关系如何,用不着外人来说三道四,若日后他登帝位,旁人恐怕还得用此事来诟病裴疏,呵,老师喜欢他这件事,嗯……暂时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元一看他眼里的冷意一瞬跟春日降临似的融了,立刻秒懂:“是,殿下。”
文渠眼见着一场将要爆发的风暴就这样三言两语散在了元一的话里,暗中给他递了个‘佩服’的眼神。
元一:“……”
太子身边伺候的人这么多,也就文渠这个傻子恪守本质,天天变着法子地想将太子掰回‘正路’,当真是恨不得给太子当娘的心思都有。
呸!元一你想什么呢!大不敬!
元一的脑子转了个来回后,打了个哆嗦,连忙从太子跟前退下了。书房的门开了又合,带进一小股暖风,吹得案上的宣纸微微翻动。
而在他走后不久,书房外仆人来报:“文公公,东宫有客来访。”
这等杂事按理来说不该直接传到闻延卿耳边,通常是要先过文渠一手,再根据来人的身份地位与重要性分一二三等通报给太子。
而自太子入朝亲政,又美名颇佳之后,每日给东宫送拜帖的人便如过江之鲫,闻延卿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如同往日那般又是一群自觉才高八斗的书生送帖来访。
若是这种人,一般都是到不了闻延卿面前的,他手下自有一班幕僚替他掌眼,倘若此人当真有本事,最终才会被引荐到他跟前。
但这次来访之人身份却似乎有些特殊,文渠不过出去半刻的时间便走了进来。
闻延卿看他:“是何人来访?”
文渠面色古怪:“殿下,此番有两人来访,一人自称童家家将,衣衫褴褛、满面风霜,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于您,门房处确认了身份,此人身带‘童’字牌,确实是童家人。”
“童家?”闻延卿一愣,倒是也有些出乎意料了。
这些年,由于自己并非真太子的缘故,他自觉与童家无亲缘关系,占了原太子的名字、地位、老师本就已经不妥,再如何也不能厚颜无耻地将原本太子的亲缘也一并占了,故而他与童家间的往来便日渐稀少。起初逢年过节还有书信问候,后来或许是看他有意疏远,童家那边的书信来往渐渐也变得少了起来。
到如今也有十余年过去了,他对童家的了解也就停留在兵部的塘报上,更深的情况便也不清楚了。
“是。”文渠略一迟疑,后又接话:“而另一位访客则是裴大人。”
闻延卿从案后站了起来:“老师来了?”
与童家来访东宫一样稀少的便是裴疏的来访。
这些年,不夸张地说,几乎是闻延卿一直跟在裴疏的身后跑。早年闻延卿还未及冠时,裴相府几乎成为第二个东宫,里面甚至还专门给闻延卿备了一间侧房。但裴疏本人却极少拜访东宫。
一是为了避嫌,毕竟朝中重臣明面上与太子来往,传出去对东宫也不利,不管暗地里如何,在面子上,裴疏这位右相总要收敛几分。二则是政务繁忙,裴疏确实也没什么空闲的时间出府,以往闻延卿要见她,也是先让人通传,而后在她处理政务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聊上一会。
“是……裴大人说是今日难得闲适,跟府中家仆出门,恰好逛到东宫附近,便想起您来了。”文渠眼观鼻,鼻观心,对太子的双标视若无睹。
哼,他就知道裴疏心里有他。
闻延卿抚了抚袖子,压了压上翘的唇:“童家的人一路走来风尘仆仆,先安置在偏院令他休息片刻再召见,莫要声张。”
他从案后踱步出来,不经意打翻了砚台,磨好的墨顺着木桌的纹理染黑了他的衣袖,闻延卿蹙了蹙眉:“让裴相稍等片刻,我身上脏污,梳洗一下再去见他。”
文渠:“……”
他看了看太子衣袖上针眼大的墨点,闷闷应了声:“是。”
……
裴疏今日来东宫确实也有几分突发奇想。
按理来说拜见太子应当先上请帖才对,往日她规矩守得都极好,明面上不会让人揪出任何不妥的地方。
东宫大门处种了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时,绿意几乎要遮蔽整片门前过道。她想起闻延卿刚及冠搬到东宫时,总说门前这棵老树阴森,让他走过便不自觉地打寒颤,为此没少拿这事当借口说要留宿相府。
“……殿下说他稍后就来,请大人您先到侧……”
裴疏恍然回神,便见到跟前站了个小太监,她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但眼见来人并未有带路的意思,她心想许是闻延卿今日公事繁忙并无空闲见自己。
也是,自己这般不打声招呼就来确实有些失礼,闻延卿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还未入朝整日粘着自己的小孩了。
“无碍,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偶然在路边买了些吃食,路过东宫恰好想起殿下,便不请自来罢了。”她笑了笑,示意青风从怀中取出油包,油纸裹着的糕点还带着一丝余温,取出时,甜味从油纸里飘出,裴疏温和道:“若殿下有要事先忙便是了,裴某这就先告……”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便掠过一阵潮湿的风意,青年人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后:“裴大人,这才没来多久就想走了?”
闻延卿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顺手将青风手里的油包接走,他半拉着裴疏向前走:“裴大人,你当孤的东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裴疏的后颈一麻,她刚因他突然凑近的举动而蹙眉,便被他的话逗笑:“殿下,是臣失礼了。”
眼见太子拉着裴疏就往前走,青风摇了摇头,见一旁传话的小太监面露纠结,显然是在犹豫是否要上前,他好意提醒:“殿下与大人交谈,我们便在外候着就是了。”
闻延卿压根没注意身后是否跟了仆从,他发间还带了丝水汽,胸腔里的那颗心在见到裴疏背影的那一刻跳得飞快。他板着一张脸,想做出责怪的表情,但笑意却控制不住从唇边、眼中泄露,以至于出口的话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撒娇一般。
裴疏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目光从他背影落到发间,含笑调侃他:“殿下刚刚是在沐浴吗?臣又不是长了翅膀的鸟,怎的如此着急?”
闻延卿耳廓微红,握住裴疏的手指更紧了一分,他抿了抿唇,突然停下了脚步。
裴疏没料到他突然停步,险些撞上他后背:“殿下?”
两人步子都大,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便已经把身后伺候的下人远远甩在了后头,槐树的枝叶确实繁茂,直到现在两人还身处树荫之下,此刻,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细响。
闻延卿转过身,握住裴疏的手下滑,五指翻转,顺势扣住了她的手指。
湿润的水汽混着热气将裴疏包裹在内,闻延卿的嗓音低沉,他伸手抱住了裴疏,微微弓腰,将脑袋贴在她耳边,有些委屈:“君慈,为什么不叫我曦光了?”——
作者有话说:【无责小剧场】
文渠:殿下,您说严侍郎没名没分,你不也……
太子(冷笑):外室不算妾?
文渠:……
第64章 意乱
裴疏的耳根一麻, 在闻延卿靠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撑住了他的肩膀。
热气顺着接触的皮肤包裹住了她,让撑住闻延卿肩膀的手连带着也软了下去。
闻延卿的语气听起来委屈,但内容更像是在撒娇,裴疏被他逗笑, 她伸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疏的手指一向冰凉, 她伸手的时候,指甲的边缘不经意地划过闻延卿的脖子, 他浑身一抖, 整个人都老实了。
“……殿下、殿下,您走慢些!”原本跟在两人身后的小太监不过只在原地跟青风交谈了一瞬,再抬眼的时候就已经看不见自家太子的身影, 难免焦急地拔腿去追。
两人走了一段路, 却始终不见他们的身影。
“奇怪?方才殿下跟裴大人不是往这个方向走的吗?”小太监疑惑地四处张望。
“公公,我们家大人跟太子殿下一向交好,依我看您就不要着急……”青风跟在他身后, 双手揣袖, 步子不急不缓地,见小太监焦急不由出声安慰道。
“可是……!”
槐树树干粗壮,树后,裴疏的衣袍与闻延卿相叠, 在小太监即将看见两人身影的刹那, 裴疏撑住闻延卿肩膀的手微一用力, 脚步踉跄间, 闻延卿对她本就没有防备,整个人几乎是被她半推半拽到了树后。
药香扑面而来,连带着裴疏身上靠得极近时才隐约能嗅见的冷香,香气清冽, 将闻延卿本就不太挺直的背麻得更是一软,他整个人几乎是被裴疏压在树干上。
树皮粗粝,身前的人表情也冷淡,耳中传来小太监呼唤的声音,闻延卿的睫毛微颤,他启唇想要发声,却被裴疏的一根手指压住了下唇。
他的眼中只剩下裴疏,那压在唇瓣上的手指明明没有碰到他的鼻子,但空气却在裴疏靠近的那一瞬稀薄了起来。
“嘘——”裴疏的眼眸下垂,她的睫毛柔软又纤细,她伸手打断了闻延卿的声音,语气亲昵又玩味,“别出声,我们殿下如今的模样似乎是不太方便见人。”
‘嗡’的一声,闻延卿的脑子一片空白,燥意从下往上蔓延,他下意识开口,想解释两句,但他却忘了裴疏的手指还放在他的下唇,在他张嘴的那刻,冰凉的手指滑进了口腔。
两人几乎同时一愣。
裴疏的后颈发麻,她蹙眉,想要将手收回,但闻延卿却先她一步。
他将脸微微侧倾,裴疏的指尖从口腔里落回他的下唇,他伸手握住指尖,睫毛颤抖间有水汽蔓延。
闻延卿的唇跟他整个人一样炽热,吻从湿润的指尖开始,渐渐落在了掌心,急促的呼吸铺洒在手中,潮湿、黏腻的一片。
一树之隔。
树前,小太监的声音纤弱尖细,还在小声叫着“殿下”。
树后,他口中的殿下眼神迷离,水汽打湿了他的睫毛,将眼眶也揉红,他的吻顺着裴疏的手掌向手腕的位置下滑,口中喃喃喊着“君慈”。
裴疏的另一手原本搭在他的腰间,她的呼吸也开始紊乱,原本只是松松搭着闻延卿的手用上了些力气。
“……哼。”
太子眼眶里的泪失神地滑进鬓角,裴疏的拇指压住他的唇,将他的脑袋摁在了树干上,闻延卿的喉间溢出闷哼。
他虚搂住裴疏腰的手掌发力,将她整个人扣在自己的身前,另一只捧住她手掌的手无力地下滑。
昨日被匕首划破的伤口起了茧,闻延卿的手掌落在伤口上,隔着一层布料,裴疏的神色微微变了。
高温会将思考的能力全部蒸发,闻延卿的手在揽住裴疏后腰的时候,他还来不及感叹什么,另一道稍冷的呼吸就已经覆盖住了他。
裴疏的唇跟她的人一样冰凉。
闻延卿的眼中只剩下裴疏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看上去温柔,却在他要靠近的时候将他拒之门外,他找不到可以通往裴疏所在之处的位置。
他本以为这一生就只能止步于此。
他没有奢求过裴疏会爱他,只要喜欢,一点喜欢就可以了。
原本落在她手腕上的手五指相扣,被裴疏压住。
闻延卿的意识已经完全恍惚了,他的眼前一片朦胧,感官只停留在唇瓣的柔软上。
裴疏的睫毛划过他的眼皮,湿软的呼吸入侵了他无意识张嘴呼吸后的一道缝隙。
头顶的槐树被风拂过,细碎的响声吞没了水声。
“……殿下,要记得呼吸。”裴疏的额头擦过闻延卿的发梢,她好笑地撑住了他下滑的身体,温声提醒。
“……”
“……”
“……老师,好狡猾。”闻延卿在她的提醒里急促的喘了几口气,这才从缺氧的状态里险险回过神来,他的唇殷红,被一层水光润泽。
他的鼻尖与裴疏相抵,出口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了,闻延卿蹭了蹭裴疏的鼻梁,他因为她的熟练而有些恼怒地抿唇,但唇不过刚抿又很快松开。
裴疏离他太近了,说话时的气息也扑在唇上,闻延卿的眼神下滑,落在她的唇上。
原本青乌的唇似乎也回了一丝血色。
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闻延卿垂下了眼,将眼里的痴迷藏住,他向前探去,想要继续因为呼吸而中断的吻。
但裴疏却已经先抽身离去了。
她的手指擦过他的眼角,顺了顺他凌乱的发丝,这才将目光下瞥,看向他有些湿润的衣袍:“殿下,今日先到此为止吧。”
闻延卿一愣,顺着裴疏的目光下看,脸色猛地一变,他气急,想要解释,目光又落到裴疏身上。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脸色瞬间就黑了。
裴疏为什么看起来毫无反应?他表现得很差吗?不对,他方才根本就没有什么表现……
但这种事他根本就没有经验!这要去哪学?
“曦光?”裴疏整了整领口,挑眉看闻延卿一张脸跟打翻了色盘似的变来变去,不免觉得有趣。
闻延卿见她眼中含笑,一时间又是羞恼自己狼狈,又是沮丧裴疏熟练,他的手还搭在裴疏腰间,但也不敢用力,只能故作凶狠地瞪她:“你教我!”
“……教你什么?”裴疏被他瞪得一愣。
闻延卿眯眼,他亲了裴疏一口:“教我这个。”
裴疏:“……”
她一时没防备,被闻延卿亲了个正着,她伸手按住闻延卿的脑袋,一开始还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待瞧清他眼底的得意,裴疏简直要被气笑。
“你说什么?”
闻延卿见她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一时间也有点心虚,但话已经出口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一日为师,终身便要传道授业,你名下只有我一个学生,便是教我又如何?你以往不是向来夸我聪慧吗?想来这门功课,我也能学得极好。”
话到这里,闻延卿越说越理直气壮,他瞧着裴疏的神色,只觉得倍感委屈:“更何况此事是你有错在先!”
裴疏:“……”
她将肩上的大氅丢到闻延卿身前,笑了一声:“我错在先?”
闻延卿伸手接过大氅遮住了衣摆的狼狈,见裴疏面上没有怒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裴疏见他穿戴整齐,揉了揉眉心,彻底没了脾气:“是吗,那还请殿下赐教,臣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闻延卿扣紧了大氅的暗扣,跟着她往外走,当真就认真地细数了她的五条大罪。
等青风与小太监瞧见两人时都是一愣。
太子肩上披着的明显是裴相方才穿过的大氅,君臣二人,裴疏在前,太子在后,几乎快要并肩行走,小太监从未在太子面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以往太子虽然温润有礼,但待人待物却总是隔了一层纱般,虽温和,但却甚为疏远,不似今日在裴相身侧这般……鲜活。
“殿下与裴大人感情当真要好啊!”小太监唏嘘一声,连忙跟在青风身后往两人方向赶去。
等凑得近了,这才才隐约听清太子似乎在跟裴疏抱怨着什么。
“……这只是其中五条大罪,其余小罪我便不跟你计较了。”闻延卿跟在裴疏身后,念经似的絮叨。
裴疏走在他身前半步,哼笑两声,没应声。
她还以为闻延卿真能细数出什么她的五条大罪,翻来覆去地也就是她不爱惜自己身体,不见他,冷落他这点子芝麻大小的小事。
裴疏被闻延卿念得头疼,见青风等人上前,跟看救星似的,朝他招手。
青风一愣,“大人?”
裴疏停了脚步,朝闻延卿行了一礼:“殿下,今日多有叨扰,既然吃食也送到了,便也就此告退了。”
闻延卿的肩膀与她相擦,在见到青风等人上前之后他就止住了嘴里的话,如今见裴疏要走,他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方才如此亲昵,他还以为裴疏今日会多陪他一会,没想到她说走便要走。
好似树下的吻只有他一个人在意一般。
裴疏究竟拿他当什么?
闻延卿想怄气,想不顾姿态地留她,但到底也不敢跟裴疏耍性子,他如今不过一个外室,做事只求稳,若要留人,也得等他上位再说。
他拢了拢肩上的大氅,深呼吸了几口气,颔首应下了。
等文渠再见到太子的时候,时间方才过去半个时辰不到,他本以为太子去找裴大人,那童家的事起码也要等到明日才能处置,莫非又跟裴大人不痛快了?
文渠疑惑地看了看太子的面色,见他眉眼隐约含笑,肩上还披了件陌生的大氅,看起来也不像是动怒的模样,一时间更摸不着头脑,呐呐地喊了声:“殿下?”
闻延卿却只是匆匆颔首,径直入了书房,眼风也没往他那看一眼。
进了书房后,闻延卿方才出声。
“元一,之前让你查那个叫羲慈的女人,有发现踪迹吗?”——
作者有话说:宣布我是甜文的种子选手
第65章 生变
“回禀殿下, 自从那日在别院出现过后,羲慈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出现。我们暗查了京中的户籍,与此名讳同名同姓者有上百人等, 初步排查掉年龄与您形容的外貌后, 剩余的仅有一人,但……”
“什么?”
元一从怀中掏出两卷抄写下的卷宗呈于闻延卿面前, 他先展开左边那卷。卷宗上详细记载了名讳、年龄与出京的记录等等:“殿下, 此人名为林西辞,年方二五,居住在郊外农院。周边传说此人因早年毁了容貌, 故而常年戴面纱见人, 未有婚配,平日里独来独往,最为符合您描述。”
闻延卿视线落下, 微蹙了眉:“那另一卷是什么?”
元一有些迟疑:“此份卷宗与裴家相关, 属下等人也是在查户籍中意外见到此卷。虽不知殿下您为何要查此人,但属下心想平日里您与裴大人关系甚好,而卷中内容也与裴大人相关,便自作主张将此卷也抄写了一份, 望殿下恕罪——”
与裴疏相关?
闻延卿眼皮一跳, 他的手指落在林西辞旁边的卷宗上, 这卷文书的厚度明显薄了许多。
“……是裴家的人?”他眼神晦暗, 像是自语般。
“是,殿下。”元一瞧他脸色平稳,有些拿捏不准太子的心思:“殿下,都怪属下自作主张, 不当涉及裴大人家事,这卷宗要不然……”
“不必。”还未等元一说完,闻延卿便打断了他。卷宗的中间封了一次性的纸条,闻延卿的食指不过一用力便扯断了纸条,“裴家能让我们查到的东西,便没有不能见人的。”
卷宗摊开后果真只有薄薄的一片。
“裴溪慈。”闻延卿的手指放在纸中的名字上,心头一跳,他接着往下看。
本名:裴溪慈
生卒:大雍十六年九月初七生,大雍三十年卒
享年:十四
容貌特征:据裴府旧仆描述,溪慈生得肖似其母萧氏,肤白如瓷,生一对狐狸眼,但性情沉默,不善言语。
裴家长房所出——裴衍与正妻萧氏所生,排行第二。其上有一嫡长兄(裴疏),如今官拜一品,为朝中右丞。而裴溪慈据府中传报,其人不幸于大雍三十年因贪玩而溺毙自府中荷池。
短短几行字,不过匆匆一眼便结束了。
“……殿下?”元一站在侧面,见闻延卿的目光久久凝固在这卷轴之上,有些担忧。
闻延卿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他将两份卷宗都收了起来,对元一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后退一步,坐在椅中。
“老师为何如此会照顾小孩?可是家中曾有弟妹?”
时至今日,闻延卿已经记不清这究竟是自己几岁时问出来的问题了。
那时应当是自己被裴疏从池子里捞出来的一两年后。
那段时间,裴疏几乎是常住在宫中,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落水的太子,自从醒来后便格外粘着她这个侍讲学士,几乎到了不能离步的程度。
宫里都说是因为太子年幼,骤然落水被吓坏了,故而便对小裴大人格外粘着些。雍荣帝那时忙于政事,见儿子与裴家亲近也不以为意,甚至是乐见其成。
在太子宫殿里睁眼的时候,闻延卿的第一感觉是恐惧。
嗓子一阵剧痛,在被救后的庆幸散去后他便意识到了,自己闯了一个天大的祸。他从床上爬起来,四处张望,入眼的全是陌生的宫人。他想开口,想说这只是一个误会,自己并非太子。
但在对上宫人的目光时,闻延卿顿住了。
他不能说。
“殿下?”
闻延卿恍惚地与裴疏对视,她的眼睛总是平稳,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洋,他所有的不安与恐惧总能在裴疏的目光中被吞没得一干二净。
他不知道这座陌生的宫殿里自己究竟可以相信谁,究竟可以依靠谁。
他没有太子相关的所有记忆、技能,他从生来到现在会的只有不断地演戏、偷窃。
他怎么能当个太子?他甚至连字都认不全。
强大的羞耻感吞没了闻延卿,他在裴疏平和的目光里骤然后退——为什么要让这么丑陋的他碰见裴疏?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这样……这样狼狈。
闻延卿不知道裴疏究竟是否知道自己是假太子,他们之间对于这件事总是秘而不宣。
他谎称自己落水后失去了记忆,太医院的人来了几十轮,也在他身上找不出毛病,最终只能说他是惊吓过度。
他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很丑陋,裴疏一定早就已经看穿了他的假装,他就是一个小偷。
但裴疏却什么也没说,她教他写字、读书、习武、爬墙、打水漂等等,这些以太子地位不应当接触的东西。
裴疏身上那种强大的、不可摧毁的安心感让闻延卿变得软弱,他常常觉得自己只是寄生在裴疏身上的一根藤蔓。
他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人产生的占有欲——那么浓烈的占有欲。在少时,他无法接受裴疏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无法接受裴疏去看程锦容,无法接受有一天他会跟裴疏分开。
他问裴疏是否是因为家中有弟妹,将他当成了弟弟,毕竟他们之间差了足足七年,那七年的光阴是闻延卿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距离。
他以为自己对裴疏的感情更像是亲人、保护伞一样的占有欲,他将自己放在弟弟的位置,问出这样可笑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可笑,但裴疏却似乎从未这样想过。闻延卿记不清当日的天气、地点,记忆里唯一清晰的只剩下裴疏说话时轻笑的语气,与惘然的眼神。
“殿下,臣家中曾有一个妹妹。”裴疏的嗓音年少时并未如现在这般低哑,她说话时像是玉石撞击溪水,清冽又动人:“只可惜,臣的妹妹早早便故去了。”
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裴疏的神情有些惘然。闻延卿看不明白自己,只是在裴疏说那句话以后,他觉得自己有些嫉妒。
嫉妒裴疏的妹妹,嫉妒裴疏提起妹妹的口吻,嫉妒裴疏的脑中还有妹妹相关的一切。
在那时,他甚至厌恶自己——自己的身上为什么不能流淌着跟裴疏一样的血脉?他是裴疏的啊。
亲人,师生,什么都好。如果可以,他想将自己的一切都融化在裴疏的身边。
嫉妒啃食着他的全身,他看着自己虚伪地跟着裴疏感叹,装得那样诚恳、纯真。
他的老师,知道她的学生皮囊下藏着的是这样可怕的念头吗?
闻延卿将手中的卷宗锁进了暗屉,他的手指放在唇瓣上摩挲。
唇、发、身体的每一寸,都藏在裴疏的大氅下。熟悉的药香这一次彻底包裹住了他,安心不过是一瞬间的幻觉,在离开了药香的主人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肩上的大氅落在掌心,闻延卿的腰塌在了桌面,大氅的表面粗糙,皮毛将他的脸蹭得发痒。
裴疏、裴疏、裴疏、裴疏——
他呢喃喊着她的名字,眼中的水雾越来越重。
喜欢,好喜欢你。
“曦光。”
树后低哑的声音似乎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裴疏的手指落在他的腰间,另一只手与他五指相扣。在亲吻的那一瞬间,她的眼中再也没有别人,只有自己。
哈——
……
“殿下?”
傍晚,文渠站在太子的书房之外,敲响了房门。
屋内安静了一会,才传来太子的声音:“进。”
童家家将名唤童安,年约四旬,生得虎背熊腰,一张脸被边塞的风沙磨得粗粝黝黑。他简单梳洗过后跟在文渠的身后进了书房。
太子的书房里装潢素雅,并不如童安想的那般金碧辉煌。
屋内点了极淡的香,书房的窗户敞着,太子闻延卿坐在桌案之后。
童安抬眼偷觑。
他生于边塞,从小就在童家长大,曾见过皇后一面。
太子与皇后生得……起码有六分像,特别是眉眼,简直如出一辙。
童安眼中划过一丝痛惜,他不敢再看,跪在殿中,额头抵着砖石:“末将童安,参见殿下!”
闻延卿的神色倦倦,他抬眼示意文渠将人扶起来:“童大人,不必多礼,孤听说童大人入京匆忙,似有急事要禀,可是边塞有异?”
童安的胳膊刚被文渠扶起,闻言他眼眶一红,又跪在原地叩了一个头:“殿下圣明!”
文渠一个踉跄,险些被童安带倒,他连忙后退两步,挥了挥手,暗自叫苦。
童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函,双手呈上:“殿下,这是童家军主帅童博临死前写下的血书,请殿下过目!”
闻延卿一愣——童博,童家长房所出,算是他名义上的舅舅。
“临死?”他从桌案后起身,神色阴了下来:“此事乃何时发生?为何并未传信入京?”
童安虎目赤红,声音发颤:“一个月前,主帅在巡查防务时,被羌人的刺客暗箭所伤。此箭刁钻,直往主帅心口而去。主帅不知自己这一倒是否还能醒来,弥留之际,强撑着写了这封血书,命末将一定要亲手交到殿下手中。可……”
他咬了咬牙,眼中几乎要滴下泪来:“可末将从边关出发,刚入雍州境内,便遇到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截杀,随身携带的公文信函全部被劫走。末将拼死杀出重围,才保住了这封藏在贴身衣内的血书。后来末将改扮成商贩,绕道走小路,昼伏夜出,整整走了二十天,才到京都。”
闻延卿手掌发麻,他闭了闭眼,轻声道:“京中有异。”
童安眼中含泪,闻延卿从他掌中接过童博的书信。
信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有些地方墨迹洇开,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已经气力不济。但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臣童博泣血顿首:西羌南侵,非劫掠也,实有北庆遣使联结,欲图大举。臣已探得敌情,绘制舆图,本拟上奏,而奏疏递出三日,便遭刺客。臣知臣命不久矣,童家军群龙无首,危在旦夕。求殿下念及先妃血脉,速奏圣上,发兵增援。迟则关破,陇右危矣!臣死不足惜,惟愿殿下保重,莫要轻信……”
后面的字迹戛然而止,像是写到一半便力竭晕厥。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相”字。
闻延卿的目光骤然幽深:“你说你刚出边关便被人截杀?”
“末将起初以为是羌人的细作,可那些人个个武艺高强,进退有序,用的刀是官刀——而且,他们分明是要灭口,连公文带人一起除掉。末将侥幸逃脱后,悄悄潜回附近打探,得知就在末将被截杀的同一天,从边关送往京都的军报也在路上被劫了。”
“军报被劫?”闻延卿的指尖轻叩桌面。
“是。童帅遇刺后,副帅童武一边整顿防务,一边连发了三封八百里加急军报进京。可第一封出关不到百里便被劫了,送信的士卒身首异处;第二封童副帅派了一队骑兵护送,结果半路遇到伏击,三十人全部战死;第三封……第三封童副帅亲自写了密信,派了最得力的亲兵乔装改扮送往兵部,可至今没有回音。”
童安说到这里,双拳紧握,青筋暴起:“殿下,这绝不是巧合!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截断边关的消息,不让朝廷知道边关真实情况!主帅遇刺、军报被劫、末将被人追杀!此事分明便是有人在暗中——”
他声量不过刚提起,便被闻延卿打断:“童大人,慎言。”
窗外,日光昏黄,远处的长廊中有宫人踮脚点灯,烛光幽幽。
殿内,闻延卿站在桌案之后,他一双眼生得最似童皇后,睫毛纤长,眼尾微红。
童安见他久久不言,跪地不起:“殿下!臣、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闻延卿挑了挑眉:“若觉得不当说,便不必再说。”
童安被他一噎,却又咬牙:“殿下,此次臣入京另带了百余人。家主见边关之报送不进京中,担心京中恐怕有异,便暗中拆了一支小队跟随臣前往京都。家主曾说,若京中殿下有需,童家愿意为殿下效力——”
第66章 风起之前
“今日贵妃出宫后, 都见了谁?”
今日天色浓黑无星,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含元殿内烛光大盛,火光将殿内装潢照得通亮。
雍荣帝内穿寝衣, 外披大氅坐在室内, 一头灰发披散在身后。
殿内龙涎香与药味混杂在一起,窗户紧闭, 气味交融, 弥漫着一片腐烂的气息。
“回禀陛下,贵妃娘娘出宫后与皇妃一同前往灵缘寺烧香拜佛,寺里当天封了大门, 里头只有僧人, 属下跟随娘娘一路,并未见到有异常之人,但……”
“但?”
“大约午后三刻, 寺里有小僧叩门, 邀贵妃娘娘去听讲法会,因寺中规矩所限,刀剑不可入内,故而属下等人被拦在殿外, 只有娘娘身侧之人随同其入内。”回禀之人一顿, 头颅在雍荣帝的目光中越发低垂:“贵妃娘娘在殿内大约待了半个时辰, 出殿后神色并未有变, 但待娘娘回宫后属下等人暗问随行宫女。”
“宫女回禀,说娘娘一直在殿内听法,但属下问及宫女殿内究竟有几人、讲了什么,宫女却都面露茫然, 一副神游天外之态,陛下,此事显然有蹊跷之处。”
雍荣帝眯了眯眼,却并未对此事作何评价,只是颔首:“朕知晓了,东宫与相府今日可有异样?”
“右相今日早时出府,随同身侧下仆逛了逛街坊,后拜访东宫,待了两刻钟左右便出了宫。”
“左相府今日大门紧闭,自县主死后,左相闭门称痛失爱妻,心结难解,府内医师传讯说左相在县主故去当日被伤,加上年岁渐高,在这两日昏迷了几回。”回禀之人补充道,“昨日五皇妃倒是听闻左相病倒,前去拜访了。”
“至于东宫……”回禀之人迟疑一瞬,对上皇帝锐利的视线,到底身子一抖,继续道。
“东宫内太子今日并未外出,倒未发现什么异常。”
雍荣帝垂下眼,目光落在茶水上,茶水清澈,却不似镜子般能照出他的轮廓,但他却恍然从茶水的表面看见了一张面容。
那张脸生得动人,玉面含春、双眼含情。
他的皇后死在诞下孩子的那一日午时,现在想来,那日当真是不祥。
早朝中各人吵作一团,说关外不稳,武将下跪请朝廷发粮发兵,以防蛮夷来犯,文官站在一旁,冷嗤道武将张口闭口只会要钱、要战,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那时他刚登基没几日,只觉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止住了早朝喧闹,待回书房后,他心想好不容易能安生一会,但没过一会,朝中便有重臣求见,早朝上刚停止没多久的争吵又一次在他书房中爆发。
待他收到皇后的死讯,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他一路行至皇后宫中,所过之处宫人跪拜,高喊陛下,而他走到殿中,便见皇后的面上盖了一层白布,她生产时的狼狈已经在午后漫长的时间里被宫人收拾整齐。
雍荣帝说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什么心情,但要说感伤,那是没有的。
当时身侧跟着的太监是余德,余德向来多愁善感,见他怔愣只以为他是过分伤感,以至于一时间没了反应。
身侧的宫女叩首,语含哭腔地说娘娘已去,身后只留下了一子。
雍荣帝长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是个男孩。
他跟着宫女一路走到孩子所在的偏殿,太子刚生下来,浑身泛红,瞧不清五官的轮廓,伺候的嬷嬷说太子殿下生得俊俏,将来必定如同陛下一般风姿绰约。
雍荣帝笑了一声,下令处死了皇后宫里贴身伺候的宫人。
如今关外生乱,皇后生于童家,死于宫中,虽说妇人生产大多凶险,但他总要给童家一个交代。
江山难稳,朝中难安,他这个皇帝,当真是孤家寡人。
雍荣帝无趣地闭了闭眼。
他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低声吩咐安公公。
“让人去查查,太子当年落水的始末。”
皇后死讯刚传没多久,童家便派人进京,童家老爷子乃是武将出身,戎马一生后因伤痛休养在家,他佝偻着背,头发已经雪白,雍荣帝以为他的岳父在见到女儿尸体以后,再不济也要红了眼眶。
但童老爷子的第一反应却是朝他下跪叩首,声泪俱下地说是皇后福薄,虽幸为陛下诞下麟子,但斯人已逝,太子却年幼,恳请他为太子考虑,孩子总该有母亲照顾。
雍荣帝听后第一反应是想笑,他冷眼看着童老爷子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心中却对这个刚诞生不久的太子感到些许厌烦。
这些年,岁月如水般流淌,镜中的乌发也渐渐变得灰白,他的太子日渐高大,日渐手握权力,雍荣帝常常在他这个儿子的身上看见过去。
他错过这个孩子年幼时太多的时光,却也欣慰最终他能长成此番模样。
“安自在,你瞧,这说来说去,朕倒是要感谢裴疏了。”
雍荣帝从桌后起身,唇边含了点笑,但一双眼却冷极了。
安公公不知皇帝在这短短一瞬究竟想了什么,乍然听他提起裴疏,面上难免也露出了茫然。
雍荣帝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他解掉大氅,缓步走到床边,想起今日晨间突然出现在案上的一封信。
信是裴疏的字迹,写得并不长,只短短三段。
【陛下,臣今上此奏时,残躯已如风中之烛。医者言,不过旬月矣。然死生有命,本不足惜,惟念我大雍安康,太平万年,未尽于万一,死不瞑目。
臣近日卧病,辗转不能寐,窃见朝堂之上,有人如螟蛉之居禾心,外托忠谨,内怀奸私。粮秣之数日亏,边备之费屡空,臣非敢妄指,但蛮夷之来,非天灾也,实人祸所招。朝无积粟,野有饿殍,而仓廪之鼠犹肥。
臣家中尚存私粮三千石,皆历年俸禄所积,本欲散与宗族。今愿尽献于官,以充军食。臣一身之命,亦早非己有——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当以国士报之。待奸邪既除,臣当自缚诣阙,以欺君之罪伏斧鑕,如此则朝纲可肃,国法得伸。】
信中用词句句恳切,句句掏心,直击雍荣帝所有的痛处。
裴疏几乎将所有事都摊开放在了明面上拿来谈论。
雍荣帝看清此信内容后久久失声,喉间竟吐不出一字半句。
这信是求和、请罪,也是威胁。
信凭空出现在他桌案前,他宫中竟无一人知晓信从何处来。
雍荣帝跌坐在龙椅上,背后阵阵寒凉。
前日太子请御医进裴府,御医回宫后,他传旨召见御医询问裴疏之病,御医回禀,说裴疏确实时日不长,如今便是用药,也只是吊着一条命罢了。
幸好,裴疏是当真要死。
被中提前便被宫人烘热,雍荣帝掀开被子入内,目光却久久凝视着床榻顶。
床幔下垂,华美的布料中藏了几缕金丝,烛光中眼前的一切暖色皆融,他眼中神色复杂,思来想去许多,最终竟然只剩一句感叹。
他当年,当真是为太子请了一个好老师。
……
相府。
月色将府中染上一层银辉,府内大多数的厢房都已经熄了灯火,只有连廊处点了几缕光线。
裴疏身披大氅,手中拎了一盏灯笼,跟柳林缓慢地走在府中。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裴疏是无话可说,柳林是想问又不敢说。
手中灯笼在行走间晃动,裴疏本不想跟柳林搭话,但见他面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心中倒也生了几丝无奈,不由问他:“什么表情?”
柳林下意识摸了摸脸,他今日没做伪装,用的是自己的相貌。
他年岁不过二十,生得一张娃娃脸,也称得上是眉清目秀。
见指腹下没摸见什么奇怪的沟沟壑壑,柳林心一松,后又一紧。
他想起今日跟在裴疏远处时看见的一幕,头皮一麻:“兄长,你、你当真、当真是个断——”
柳林只觉得从午后撞见裴疏与太子亲昵后,自己的魂便一直在天上飘。
近些时日坊间是在传言,说裴相是个断袖。
但那不是府中故意放出去遮掩严真的假消息吗?!
柳林的目光在裴疏面上一晃而过,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裴疏被他问得一愣,略微有些迟疑地替他补完了后续的疑惑:“你是想问我是否喜好男风?”
柳林:“……”
他猛然点头,点到一半又大惊失色地摇头:“不不不、我、我什么也没瞧见。”
裴疏见他作态,只觉得他蠢得都有些可爱了,她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东宫里,你瞧见了?”
柳林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他神色异常严肃,就差在裴疏跟前立上三根手指发誓了。
裴疏本有的几分尴尬也被他这番反应折腾得悉数散去:“……不是你想的那样。”
“属下什么也没想!”
裴疏:“……”
这是什么鸡同鸭讲的对话?
裴疏顿了顿,也没什么心情与柳林打机锋,她缓步朝前走,语气淡淡地:“柳林,你觉得太子为人如何?”
这是要跟他聊感情生活吗?他柳林难道真的要走进兄长的心了吗!
柳林心中一时又是喜悦又是忐忑,他端正了一下神色,心想自家兄长不就是喜好男风吗!呵,喜欢男人怎么了!他柳林绝非是那些迂腐的书生!
“坊间都传……太子殿下姿色斐然,为人又温润如玉,是个再好不过的翩翩君子了。”柳林谨慎地夸赞太子。
他虽说并未有过情史,但总看过几册话本,里头说了,对着他人夸赞对方的心上人,总是不出错的。
他为自己的机灵得意一笑,又小心去看裴疏面色。
却见她脸上并不像话本里形容的那般,听闻心上人名字便双目柔和,面上含春。
难道是自己说错话了?他兄长难道是那种霸道的性子,容不得心上人的名讳出现在他人嘴中的类型?
裴疏不知柳林脑中乱七八糟想了一堆什么,她语气平淡,不似谈起爱人,更似在点评一般:“倘若殿下此生都不好女色,改好男色,那未来殿下又该如何服众呢?”
柳林被她问得一怔,哪怕他不参与朝中之事,也知道当朝天子不应当公然喜好男风,身为国君,便为国奉献一生,哪怕是为了江山社稷,也应当迎娶皇后,诞下后代,方才能坐稳江山,延绵大雍千百年之久。
裴疏不必看柳林的神色,也大约知晓他在想什么:“殿下不过一时兴起罢了,年少慕艾,越是得不到,便越想得到,可倘若当真轻而易举便得到了,便会发现一切也不过如此,所谓美玉,也并非如心中想得那般美好。”
柳林蹙眉,小声反驳:“兄长,年少慕艾之心方才可贵,倘若殿下是认真的呢?”
裴疏笑了笑:“局势由不得殿下认真。”
她本就不是美玉,闻延卿只是被外相所惑,新鲜?大胆?又或是别的什么,这份看似炙热的喜欢里究竟有多少东西是可以坚持到最后的?在真正看清她的本质之后,闻延卿又当真能心无旁骛地继续维持这份情谊吗?
她与太子,从一开始便是两个假人,闻延卿是假的,她也是假的,他们从未在对方面前袒露过真心。
她的死期近在咫尺,裴疏不确定是否还能有未来,但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倘若闻延卿想要的只是她的亲近,那便这样吧。
终归是没有结果的事情。
柳林的舌尖品尝到了一丝苦涩的滋味,他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唇,从裴疏的话中窥见了一丝冷意,他不安地开口:“兄长,或许不如你想得那般糟糕?”
月色下,裴疏的身影踏出连廊,站在了地牢的门口,她将手中的灯笼放在柳林手中:“柳林,京中要大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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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宽恕其罪
地牢里的烛火昏暗, 将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言之坐在角落的木椅上,膝盖蜷着,双手撑着脸侧,正在发呆。
这里说是地牢, 但却与他第一日进来时截然不同。
角落的床榻是用枣木新打的, 锦被和枕头松软芳香,还带着皂角淡淡的清气。地下不大的空间里, 除了那扇半敞的铁门外, 此处竟然跟寻常房间没有丝毫差别——若不去看铁门上锈迹斑斑的锁链和墙壁上那些被烛火拉长的裂缝的话。
林言之这几日没有再落泪,他肤色暖白,衬得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 显然这几日他都并未安睡。
地牢里很安静, 平日里除了送饭的暗卫以外他便没再见过谁,以至于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林言之还以为又是暗卫来送饭了。
他这几日过得并不清苦, 三餐俱全, 晚间甚至还有夜宵,除了不能轻易出去以外,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真的吃不下了。”林言之忧愁地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这几日在地牢里住得都有些发胖了。
他挪了挪发麻的膝盖, 将目光移向入口的位置, 只见入口处站着的人并非是以往常见的那名暗卫。
自那日之后, 这是他第一次见裴疏。
裴疏今日穿一身常服, 头发也并未完全束起,她手中拎着一盏灯笼,橘色的光将她面容映得更加柔和,仿佛那日从嘴里说出残酷话语的人并非是她一般。
林言之与她对视, 恍惚了一瞬,这几日他总是惶惶不安,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因为杀人后被戳痛的良心,还是因为什么。
“裴大人……”林言之姿势狼狈地从木椅中起身,他不敢跟裴疏对视,将目光移到地牢的边角,仿佛那里藏了块黄金一般,“是……查到什么了吗?”
裴疏摇了摇头,跨进牢门,将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灯笼轻轻晃了晃,光影在四壁上游移了一瞬,才慢慢稳定下来。
“江南路途遥远,短期内恐怕不会有消息。不过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到时候有了结果,会让人告知你。”
林言之小幅地点了点头,抿紧了唇,目光从角落抬起飞快滑过裴疏面容,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觉得前所未有的尴尬。
见裴疏没有要走的意思,林言之迟疑了一下,问:“裴大人今夜过来,是有别的事?”
裴疏扫了周遭一眼,也是一愣,几日没来地牢,这里如今布置得倒是温馨起来了,她看向林言之,感叹:“林公子这几日在我相府的地牢里,看起来住得倒是习惯。”
林言之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唰”地红到了耳根:“我没、没有……”
裴疏失笑,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桌上没吃完的糕点、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小公子,你这阵仗,倒像是在这儿长住了。”
林言之呐呐地低下头,耳尖烧得几乎要滴血。
裴疏见他实在窘迫,便不再与他玩笑,语气温和下来:“林府的事情没那么快结束,你一直住在这里也不合适。你准备一下,等会我让人送你出府。”
林言之一愣:“这么快?”
柳林跟在裴疏身后,原本一直默默无言,闻言也忍不住抬眼看了林言之:“小公子,你住的这是咱们相府的地牢,可不是厢房哩!”
林言之的手捏住袖口,原本刚白皙两分的脸颊眼看着又有红温的预兆,他呐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疏瞥了一眼柳林,警告他不要节外生枝。
她目光平淡地滑过林言之面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他,“出府之后,有人会接应你。这封信你收好,到了地方交给那边的人。往后如何安置,信上都写明白了。”
林言之接过信函,听出她话里潜藏的意思,脸上褪去了血色:“裴大人,你、你用不上我吗?”
裴疏道:“林小公子,人非器物,谈不上用不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疏垂眼看他,林言之如今才十五,个子还不到裴疏的肩膀,这么年幼的孩子。
“倘若林府的事结束了,往后,你打算做什么呢?”
裴疏的身体靠在地牢的墙上。
“读书?行商?娶妻?还是行走江湖,做个侠客?还是……?”
“我……没想过。”
“你打算让自己一辈子都活在过去里吗?”
裴疏的语气不喜不悲,她说话的口吻那么轻松,言语却像一把利剑戳穿了林言之。
“裴大人,那日我说的是真的。”林言之红了眼眶,低头道:“我知道林府里有人无辜,但我还是放了火,我杀了人,杀人者,死有余辜。”
“既然死有余辜,为什么不自裁?”
林言之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我不甘心。”
“我方才已经同你说过了,林府的事一时半会不会有太大的进展,倘若你只是放不下你娘的死,我会帮你尽量找到真相。”裴疏的目光落在林言之的面容上。
林言之与她对视,她背靠墙壁,火光将她半边脸照亮,裴疏的瞳色在光下如同琥珀般温柔,但这双眼的主人却前所未有的冷漠。
“林言之,我不会帮一个没有价值的死人。”
林言之的手指颤抖了起来,他是第一天才知道裴疏为人如何吗?
“如果你是打算在报仇之后,就一死了之,那你也不必等到那个时候了。”裴疏的眼滑过他青黑的眼下,将袖中的匕首丢在林言之的怀里。
她的唇一张一合:“你现在就可以死。”
柳林的身子一僵,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几乎是有些畏惧地看向裴疏。
“……”林言之的脑子几乎被这番话砸晕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没想到裴疏会这样说。
怀里的匕首“叮当”一声摔在地面,将林言之的思绪从空白里拉扯了回来。
他茫然地与裴疏对视,却被她眼里的冷漠刺伤。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从裴疏身上得到什么。
林言之蹲下身子,抖着手打开了匕首的刀鞘。
刀鞘上的宝石华丽,哪怕落进尘土里也无法折损半分的光泽。
烛光下,鲜红的宝石似血一般,明晃晃刺痛了林言之的眼。
匕首开过锋,寒气森森,刀刃上映出林言之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眼下青黑,这么多日来,他拒绝走出地牢,自然也从未照过镜子,原来如今……自己已经这般不似人样。
林言之的眼泪不断地往下滑,他紧张地吞咽,想鼓起勇气一刀了结自己的生命,就像裴疏说的那样,既然母亲的仇会有人帮他去报,他在杀人的余韵中又如此痛苦,又为什么不去死?
刀尖下滑,柳林的眼皮乱跳,在林言之抬手的瞬间他别过了眼,不忍去看一条生命的死亡。
但地牢里却没有熟悉的血腥味蔓延开来,林言之手中的匕首摔在了地面,他浑身瘫软,身体的每一寸骨头在短短一刻里似乎都被抽空,颤抖从指尖开始,渐渐麻痹了心脏。
“——”他张大了嘴巴,无声地哭喊。
那么软弱,那么脆弱。
自那把匕首丢到林言之怀中后,裴疏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林言之跪倒在地面,裴疏才有了动作。
昏暗的烛光下,柳林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只见裴疏蹲下了身,捡起了那把被林言之丢掉的匕首。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匕首重新收回袖中,便要起身。
林言之的脑中像是有尖刀在绞一般,这些时日压抑下去的情绪在这一瞬像是洪灾爆发,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世俗说杀人是不对的,他知道这是不对,可他如果不做,又怎么对得起母亲。
母亲死的那日,血染透了衣裳,刽子手厌烦地离去,母亲身侧伺候的下人脸上却见不到往日的殷勤。
人为何如此复杂?世界又为什么不能是非黑即白?
他又为什么要被世俗绑架?这世界上究竟什么才是真的正确?
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撕扯开来,林言之的呼吸都变得艰难。
苦涩的药香在他鼻尖一晃而过,他在泪水中睁眼,一眼便看见了让他变得痛苦的源泉。
裴疏的衣摆被林言之用力地扯住,在她转身将要离开的那一瞬间。
“……为、什么?”
裴疏抽掉了衣摆:“小公子,仇恨不能成为你活着的动力,如果你始终看不清自己,往后只会更加痛苦。”
她伸手擦掉了林言之手背上的眼泪:“林言之,你还这样年轻,如果当真对你手下死去的人感到亏欠,那便多行行善吧,待你死后,再去地狱里向死人求取宽恕。”
林言之的哭声一顿,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裴疏将那封掉在地上的信重新塞进了林言之的手中,她的眼中什么也没有,既不因他的狼狈而嘲讽,也不因他的可笑而讥讽。
她平淡地看着林言之,像此前的对话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交谈一般:“收拾一下,待会我让人带你出府。”
林言之攥紧了手中的信函,愣愣地跟裴疏对视。
那些泥泞一样的情绪最终都沉没在这双眼中,万籁俱寂。
踏出地牢的瞬间,夜风扑面而来,将手中的灯笼吹得不住乱晃。
脸上的泪痕凝干后有些刺痛,鼻尖嗅到室外独有的冷意——泥土、枯叶甚至连风都存在味道,林言之恍惚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月色如霜,平等地降落在众人肩上。
“……今天是几月几号了?”他喃喃地问。
柳林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那轮明月,答道:“十月十三了。”
林言之喃喃道:“时间过得这么慢……我还以为,我在地牢里待了有半月之久。”
地牢里见不到日光,他不过在里面待了几日便模糊了时间。
鬼面老早就在门口候着了,眼见人终于出来,不由松了口气,便迎了上去。
林言之跟着鬼面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裴大人。”他唤了一声。
裴疏抬眼看他。
“我会好好活着的。”林言之的语调是哭后的沙哑,他看着裴疏,一字一顿:“我会成为有用的人,迟早有一天……”
过后的词被淹没在他含糊的语调中,不甚清晰。
裴疏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却并未看清在月色下少年微红的耳廓。
林言之的目光不舍地描过裴疏的容貌,最终咬了咬牙,跟着鬼面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吞没。
柳林跟在裴疏身后,憋了一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始终缠绕着他的神经。
“兄长,”他压低了声音,“您方才说的……京中要大乱,是什么意思?”
裴疏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月色下,疲惫地垂眼。
那日在灵缘寺,她跟吴贞俪的见面并非只是为了交代后事。
在外界看来,自从闻明柔死后,吴相府中便闭门不出,有人去打听,也只说是吴相沉溺在丧妻之痛中,一时间卧病在床,起不了身。
往日朝中,左右两相各站一派,大吵小吵总归是不断的,早朝中,两人骤然间缺席,众人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愚钝些的还在感叹养生的重要,而敏锐者却已经从中窥见了暗处的漩涡。
裴疏这些时日没去上朝,但不意味着朝中的动向她也一无所知。
吴相府虽说对外闭门,但傻子都知道,吴宣舟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柔钧县主的死上报到刑部、大理寺,以飞快的速度便定了性——县主确确实实,死于自缢;消息传到宗人府的耳中,便跟炸开了锅似的,压也压不住,平日里那些老古董最看重所谓皇家脸面,如今皇家的血脉被如此糟蹋,这群老东西便跟开了的水壶似的上蹿下跳,短短一日,弹劾吴宣舟的折子便跟雪花似的往雍荣帝案上飘。
这种局势下,吴宣舟要是当真能稳坐府中,那他恐怕就得改姓王了。
“那日我与五皇妃见面,她说在县主死后第二日,吴宣舟曾悄悄出府半日,身边只带了一个亲随。”
有些时候往往外界得不到的消息,内宅是最为清晰的。
“柳林,你可知,为何那日我们闯进吴府那么容易?”
柳林被她这话问得一怔,脑中飞快转了一圈,又想起那日的场景——虽然途中有些波折,但整体来说,确实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他摇了摇头。
“吴宣舟在朝经营多年,其底蕴远非你我所想。”裴疏边走边道:“我为官不过十六载,但吴宣舟的半生都在官场中倾轧。”
“我们相府有的,吴府又怎么不会有?”
柳林蹙眉:“您的意思是……吴相并未动真格?”
裴疏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并非。恐怕不是不想动真格,而是能动的人,已经不在吴府了。”
这些年来,她手握剧情,在几乎洞悉了闻扶辰行事轨迹的前提下,任务依旧做了十六年,便可想而知其中的坎坷。
柳林头皮发麻,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冻住。
“您是说……”他的声音发紧,“吴宣舟把府里的精锐……调走了?”
怪不得、怪不得说京中要生乱了!
“他怎么敢?”柳林胆寒:“难道是五皇子的事被吴宣舟……”
裴疏笑了声:“闻扶辰死不死,对吴宣舟来说根本无所谓吧?吴家要的只是撑住名正言顺名义的那张旗子罢了。”
柳林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却发现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裴疏的房门前。
青烛站在廊下,瞧见裴疏,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她的手指碰到裴疏的指尖,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怎么这么凉?”她一边说,一边将袖中的暖炉塞进裴疏掌心,又将大氅拢了拢,把她裹得更紧。
两人举止亲昵,柳林站在一旁,心中那点惊骇一时间竟散了个干净。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忽然蹦出太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这些年裴疏房里女眷始终只有青烛跟红禾两人。
两个丫鬟说是下仆,但眼尖的都能看出裴疏对这两人的不一般,为此府里没少开赌,说青烛跟红禾定是裴大人的通房。
柳林浑身一抖,终于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兄长这是……男女都可吗?!
青烛不知道两人之前谈了什么,见人终于回来,不由松了口气。
迎着裴疏回房的路中,她无意瞥见石砖夹缝杂草上凝结的白霜,感叹了一句:“这天气接下来越来越冷了,恐怕再过不久便要降雪了。”
裴疏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瞧,月华如水,清冷地铺在石阶上,她眉间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后日要不要去郊外小住一段时日?”
青烛一愣,转过头来看她。“不用上朝吗?”
裴疏摇了摇头,将暖炉往袖中拢了拢,轻声道:“身子不好,太医嘱咐说不能多思。这几日已经向陛下告假了。”
青烛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屋内便探出一个脑袋来。
“去郊外小住?”红禾的眼睛亮晶晶的,喜出望外,“真的吗大人?什么时候去?奴婢这就去收拾行囊!”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回跑,嘴里念念有词:“要带厚衣裳,大氅得带上两件,暖炉多备几个,还有手炉、汤婆子……”
青烛被她一带,也顾不上追问了,连忙跟进去:“你慢些!别把大人的东西翻乱了!”
两个丫鬟围着裴疏叽叽喳喳地向前走,哪怕人影消失了,偶尔还能听见两人之间模糊的拌嘴——红禾说“这个也要带”,青烛说“带太多了大人嫌麻烦”,红禾说“冷着了你负责?”青烛便没了声音。
木门一关,满室的暖意连带着笑声便也严严实实地合了起来,隔着一道门,像是两个世界。
柳林被挡在门外,摸了摸鼻子,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恍然大悟。
他兄长当真是好谋算。
京中即将大乱,他便携家带口去郊外避难。
柳林倒抽一口凉气,实在是高啊——
作者有话说:【无责小剧场】
林言之:我会成为有用的人,迟早有一天我会站在裴大人身边!
太子(冷漠):滚
第68章 暗涌
裴疏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的。
自从昨夜说了今日要去郊外别院小住一段时日后, 红禾跟青烛两人便莫名地兴奋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了许久,像两只麻雀在檐下争食,直到深夜才消停下来。
近些时日脑子里没了系统当闹钟, 再加上不用早朝, 裴疏的作息便称不上规律,而人一旦松懈下来, 便容易昼夜不分。
昨夜躺下时已是子时, 醒来时天却似乎已经大亮了。
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音量不大,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嗓子, 但裴疏耳朵灵, 即便隔着一道门板,声音也能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这件大氅太薄了,郊外夜里凉, 大人身子弱, 怎么扛得住?”
“那你带这件厚的——哎,石青色的那件,记得要压在箱笼底下,要不然一路颠簸过去得揉皱了。”
“这种小事我自然知道……红禾, 你说大人怎么突然要去郊外小住?”
“许是政务累了, 想出去散散心?这些年大人忙得脚不沾地, 也没见她出去过几回。”
“也是……那要不要多带几本书?大人闲下来爱翻翻书。”
“带两本就够了, 多了……嫌沉……”
窗外的天光大亮,透过纱帐落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淡淡的暖色。裴疏睁开眼,艰难地蹭了蹭枕头, 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披了件外衫,走到门边。
“吱呀——”
门一开,外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红禾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件叠了一半的大氅,抬头看见裴疏,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
青烛站在衣柜前,怀里抱着一摞衣裳,动作也僵住了。
“大人,您醒了?”红禾率先回过神来,把手里的衣裳往箱笼里一塞,起身迎上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还早呢。”
裴疏抬眼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太阳都已经照到东南方向了,已经不算早了。
她揉了揉眉心,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满地的箱笼包裹上扫了一圈,有些好笑道:“两位姑娘,咱们相府这是要搬家呢?”
红禾讪讪一笑:“您这不是许久没出过远门了嘛,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可不得准备周全些。”
青烛跟着点头,把那件石青色的外衫也塞进了箱笼:“就是就是,万一短了什么,郊外可不比府里,一时半会儿买不着。”
裴疏好笑地摇了摇头,也没多说什么,心里只觉得这两人瞧起来真是跟要出门春游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说起来,”她忽然开口,“府中似乎也很久没放小假了。”
大雍律法中并无仆役休假的条例,平日下人休息与否全看主人家是否宽仁,相府每年节庆会放那些没有签死契的下仆出府与亲人小聚些许时日,平日闲暇时更偶尔会放些短假,已经算是京中难得的厚道人家了。
两个丫鬟闻言面面相觑,红禾率先抬起头来,眼里带着几分困惑:“大人,我们只是去郊外小住一段时日……”
裴疏的目光移向窗外,口吻温和:“京中这几日不太平,我们去别院只是简装出行,既然主子不在家,府中该散的人便也先散回家好了,倘若我们不在府里的几日,当真出了什么差错,倒也不美。”
青烛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她与红禾对视一眼,这些年来她们跟着裴疏风风雨雨走来,难免也经历过几次危境,乍然听她这么一说,虽然心中有些不安定,但到底还是稳得住气。
“那府中留几个机灵的看门便够了,其余的人……这几日我让管事安排,分日子放出去,人倒也不能一时间全都走空,省的外界起疑心。”青烛轻声接过话头,见裴疏没有反驳,便知晓她这是应下了。
红禾张了张嘴,她看向裴疏,最终只闷闷应了声“是”,转身便找管事的传话去了。
“府中的人约莫要在何时彻底放出去?”见红禾出门,青烛想起了什么,轻声问裴疏。
窗外老树的枝干光秃秃的一片,已经落了个干净。
裴疏答:“明日午时之前吧。”
青烛微蹙眉头,明日午时前……时间倒是有些太赶了。
裴疏回过头来,对上青烛颇为忧愁的表情,好笑地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别想那么多了,事到临头,总有解决的方法的。”
青烛回过神来,摸了摸眉间:“好。”
马车定在傍晚出发。
裴疏转身靠在榻上,看着两个丫鬟来回奔走,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大多时候却只是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大人,”红禾把最后一个包裹系好,抹了抹额角的汗,“都收拾妥当了。您是先上车,还是……”
“先让人把东西搬上马车吧。”裴疏从榻上起身,理了理袖口:“你们梳洗后先休息片刻,我外出一趟。”
“这个时辰吗?”红禾瞧了瞧窗外天色:“要不然用过午膳再……”
裴疏摇头:“不必了,近日总没什么胃口,我去趟东宫,晚些回来。”
红禾一愣,下意识想说什么,被青烛轻轻扯了扯袖子。
“是,大人。那奴婢们在家门口等您。”
裴疏点了点头,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
东宫,书房。
今日早朝的气氛格外古怪。
两相缺席,皇帝病弱,珠帘后时不时能听见雍荣帝沉重而断续的咳嗽声,整个早朝不见裴疏与吴宣舟身影,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连争吵都少了几分底气。
朝会中,雍荣帝不咸不淡地问候了太子几句令牌一案处理的进展,太子如实汇报后,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散朝后,几位东宫属官跟着太子回了书房,议了几件要紧的政务,气氛却始终有些沉闷。
终于,有人没忍住。
“殿下,”一个中年官员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您可知裴大人如今……身子如何?陛下上次限定的十日之期,眼瞅着只剩三日了……”
书房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垂头的人暗地里用余光去瞪说话之人,一时间只觉得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日下朝回东宫的途中,路经街坊,远远地便听有孩童拍手大笑,嘴里哼唱童谣,词句里话里话外都是裴疏命不久矣,即将奔赴黄泉的讯息。
待轿撵停进东宫,他们便瞧见太子冷着一张脸从中走出,因这事的缘故,今日在商讨政事时,几人言语间都十分小心,生怕又点了太子的火气,受一顿冷落。
闻延卿坐在桌案后,面色冷淡,他似笑非笑看向说话之人:“掌侍你也觉得,裴相当死吗?”
说话掌侍额角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沁了出来。
他瞧太子面上虽然含笑,但一双眼已经冷了个彻底。
掌侍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淋漓,磕巴道:“殿、殿下!下官并无此意!”
殿内众人纷纷屏息,闻延卿不语,他们的心便在焦灼中跳得越快,太子如今身上威势一日重过一日,已经不似初入朝那般好拿捏了。
“不必多加狡辩。”闻延卿眼也未抬,淡声道:“往日诸位在孤面前高谈策略,抒发己见,孤便真当诸君是可用之材,一一虚心听受,但东宫能有如今之势,并非孤一人之功,诸位今日在我面前如此肆意直言裴相生死,当真拿孤当个死人不成?”
殿内众人脸色骤变,纷纷撩袍跪倒,齐声道:“臣等不敢!”
闻延卿冷笑一声:“不敢?孤倒是觉得诸君胆比天高!东宫与右相自始至终便为一体!如此时机,右相若是出事,你们便觉得我东宫能得安好?便觉得你们这群庸才能以身作则,再成一位裴疏不成!”
他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锐利,跪地的一群人脸色顿时都变了。
他从案后起身,缓步走到掌侍面前。
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几乎耳语般道:“你如此急着替孤做打算,急着替孤‘担忧’,究竟是在担忧裴相,还是在担忧自己的前程?”
掌侍的牙齿开始打颤,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闻延卿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落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寒意只是众人的错觉。
“此言望诸位铭记在心,若无其他事,便先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
人群散尽后,却有一人留了下来。
闻延卿抬眸看他。
那官员被太子的目光盯得冷汗直冒,硬着头皮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双手呈上,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是今日下朝路上,余公公托臣转交的。说是裴相上次进宫时无意落下,让殿下代为转还。”
闻延卿接过手帕,指尖微微一顿。
“余公公?”
“是。”那官员不敢多言,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了出去。
书房门合上,光线暗了几分。
闻延卿展开手帕。
素白的绢帕,边角绣着几枝艳红的海棠,样式鲜艳,不像是裴疏惯用的花色。
他将手帕放在鼻尖嗅了嗅,也并未闻见上头有裴疏的气味,一时间微蹙起了眉。
但到底是裴疏的东西,这些时日便寻个空闲再去相府一趟好了。
想到又有借口去见心上人,闻延卿的眉目温软了下来,他将帕子叠好,刚想收进袖中,转身间衣袖便挥倒了茶盏。
‘啪嚓——’一声,茶杯摔碎在地面,闻延卿眼皮一跳,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溅开的茶水被他躲了个正着,但好巧不巧,裴疏的那块手帕一个没握住,轻飘飘的便落在了茶水当中。
闻延卿:“……”
他身子一僵,抿了抿唇,连忙俯身去捡。
书桌之下光线昏暗,绢帕沾了茶水,湿漉漉的一片,闻延卿蹙眉抓住手帕,正想往后退,目光无意识划过手中绢帕,猛然顿住了。
【宫中有异,殿下危矣】
绢帕湿透,布料的中间一行小字缓缓浮了出来。
闻延卿的瞳孔一缩,手指猛地攥紧了手帕,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此话……是何意?
“殿下?”
闻延卿浑身一抖,不知道是自己耳中出了幻听还是真实,他猛然抬头,下意识握紧了手帕。
但他忘记自己人还在书桌底下,一个抬头间‘砰——’的一声,脑袋便撞上了桌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闻延卿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懵了。
屋外,文渠眼皮跟着一跳,他连忙抬头去看身侧的裴疏:“裴大人、这——”
裴疏也是跟着一愣,她快走了几步,顺着方才声音发出的位置,往书桌下看去,便将闻延卿逮了个正着:“……您没事吧?”
闻延卿的脑中嗡嗡作响,疼得一时间脑子都空了。
他茫然地对上裴疏的目光,见她眼含无奈的笑意,回过神后有些气恼自己丢人,却又没地方发火。
裴疏半弓着腰,手掌撑在书桌上,见闻延卿久久没动静,担心他可能是脑子撞出了问题,难免再唤了他一声:“殿下,您没事吧?”
闻延卿抿了抿唇,伸手拽住裴疏的衣袖,将脑袋往她腰腹处靠去:“疼得很,疼着呢。”
他今日上朝,束了发冠,骤然这么一撞,脑袋连着发冠一起碰到木板上,说疼倒也是真疼。
闻延卿半跪在地面,伸手揽住裴疏的腰,头轻轻搭在她腹部,鼻尖被药香萦满,他伸手去拉裴疏的掌心,脸埋在她腰间,嗓音便有些含混,撒娇似的:“君慈,你摸摸,感觉出血了。”
裴疏没料到他猝不及防就伸手抱了过来,一时间身子僵了僵,她掌心抵住闻延卿的肩膀,倒是没有第一时间看闻延卿,而是把目光移向了门口。
门口处,文渠微张着唇,脑子像点燃的烟花似的,‘呲溜’一声就升了空。
他对上裴疏的视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奴才、奴才去寻药箱。”——
作者有话说:【无责小剧场】
文渠:……元一!你知道我今天瞧见什么了吗!
元一:?
文渠:殿下、殿下他、他!他竟然抱了裴大人!
元一:……?
文渠(抹泪):我们殿下!竟然真是个断袖!!!
元一:……你居然今日才发现吗
Ps:明天最后甜一章
第69章 夜长梦短
木门“啪嚓”一声在文渠的掌下合拢。
裴疏的手指落在闻延卿的发间, 不过两三下功夫就解开了他头顶的发冠。
冰凉的手指插进发根,让头顶火烧般的痛感停滞了一瞬。
闻延卿本因为文渠声音而僵住的背,在裴疏的抚摸下也渐渐软了下来。
长发如水般淌了满背,闻延卿侧脸倚靠在裴疏腰间, 睫毛微微颤抖。
裴疏拨开他的发, 轻声说:“晚些等文渠拿药箱过来,从中拿些活血化瘀的膏药擦擦便好了, 不算严重。”
闻延卿从地上站起, 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含混着答应:“嗯。”
裴疏的身子被他挤压, 腿碰上椅子的边缘, 她没有阻止闻延卿的动作,只是任由他跟猫吸薄荷似的将脸埋在自己掌心。
“殿下方才为何蹲到桌下?”
闻延卿个子高挑,他将裴疏圈在椅子中, 灼热的呼吸将掌心的温度升高, 原本有些迷蒙的思绪被问话拉回。
被裴疏占据的脑子方才艰难地回想出一丝方才的画面。
他对裴疏毫无防备,更何况此刻他整个人都被裴疏半拥在怀里,只觉得快要融化在此处。
“余公公从宫里托人转交了一条手帕,说是你落下的。”
茶水沾满了手帕, 水痕顺着指节滴落在闻延卿的长袍上, 他后知后觉地将手帕丢到桌面。
闻延卿将脸贴在裴疏的颈边, 声音低哑下去:“我本来是想晚些再把手帕送过去给你, 但是方才不小心将茶水打翻了。”
至于打翻茶水后看到的小字,他只字不提。
裴疏一只手被他握住,人半倚在椅中,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肩膀, 整个人几乎被闻延卿的影子笼罩住。
闻延卿的手指滑向裴疏的后颈,鼻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裴疏垂眼看着闻延卿的头顶,面色依旧雪白,不见半分情动的影子。
抵住闻延卿肩膀的手松开,握住了闻延卿伸向她后颈的手,她膝盖向上,一个巧劲,便将闻延卿从怀里推了开来。
桌案边缘的纸被震开,顺着弧度长长地落到地面。
闻延卿的腰撞上书桌边缘,长发落在桌案上,他闭了闭眼,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姿势,后脑撞上桌面几乎是必然。
但裴疏的手先一步捧住了他。
她凑近闻延卿不断颤抖的睫毛,音色淡淡的:“只是打翻了茶水吗?”
闻延卿咬唇,随着她的逼近,喉间溢出闷哼,他微蹙着眉,眼中一片朦胧,说不上是痛还是喜悦。
衣袍交叠间,裴疏的腿蹭过‘他’,闻延卿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眼里什么也没有,他从中看不见半点意动。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模糊不清,一切都是他哀求而来的。
闻延卿仰起脖子,呼吸已经乱了个彻底。
“……手帕上写,宫中有异,殿下……嗯、危矣——”他的尾音古怪地被喘息吞没。
裴疏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桌面,她今日半束了发,披散的发落在闻延卿的面上,几缕发丝黏在他的下唇。
“殿下不害怕吗?”裴疏俯身,扣住闻延卿的手腕,将发丝从闻延卿唇边拨开。
闻延卿被她的腿磨得几乎失智,他伸手盖住自己的眼,胸口起伏,泪沾湿了衣袖。
他的唇因为呼吸而潮湿,裴疏的手指擦过下唇的瞬间他整个人一抖,破碎的声音从喉间飘出:“……怕。”
裴疏一愣,眼里多了些复杂。
闻延卿从桌面上支起腰,一双眼已经被泪盈满,眼尾的红旖旎地染上水痕,他颤抖着拉住裴疏的后颈,毫无章法地将唇印上她。
“老师,我害怕。”闻延卿的泪顺着唇相接的缝隙掉进裴疏口中,他的声音因欲望低哑。
裴疏的指尖摸索着他的眼睛:“殿下怕什么?”
闻延卿用鼻尖去蹭裴疏,他痴痴地看她。
这几日过得像是做梦一般,他们之间的关系太亲近了,睡去前他总担心或许是他疯了。
或许那日赶去裴府的时候,裴疏就已经不在了,一切都是因为他太害怕失去所产生的幻觉。
强烈的幸福混着痛感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他希望一切是真实的,又害怕随时会失去。
他害怕的东西有太多太多,几乎每一项害怕的理由里都与裴疏相关。
可他最害怕的,是裴疏的眼里从始至终,都不会有他。
可这些话最终他都没有说出口。
闻延卿摇了摇头,闭着眼去找裴疏的唇,声音融化在吻里,轻得像是错觉:“怕老师不喜欢我。”
裴疏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间,她听清了闻延卿的话,却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阳光渐渐藏匿于云层。
闻延卿害怕的,只是这个吗?
裴疏低下头,她的手指顺着闻延卿的下巴一路向下。
“殿下,不是这样的。”
“哈……那是怎么样?”
闻延卿被压在椅中,外袍顺着椅子的把手滑落在地面,他低低地喘息,手按住了裴疏滑落腹部的手,意识已经有些迷茫了。
“殿下不是让臣教您吗?”
“……什么?”
闻延卿茫然地抬首,身前的裴疏衣衫未乱分毫,她神色如此平静,只一双眼里含了点笑意。
裴疏的手指跟梦里的手指重叠在一起,却比梦中来得更加真实。
他像被摊开在案板上的鱼,被破开了腹部,任由持刀者肆意妄为。
“……”闻延卿脑中一片嗡鸣,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嘀嗒——”
“嘀嗒——”
雨水落在屋檐,殿外风声四起,将屋檐下的风铃吹得乱响,原本停靠在树干上的鸟雀叽叽喳喳地飞远,雨水从树枝末梢滑下,落在地面。
一双手落进水盆,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指缝。
裴疏神色平静地擦干手指,她看向窗外的雨水,眼神空茫茫地,什么也没有。
闻延卿狼狈地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指捏紧了大氅,总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殿下,昨日,宫中陛下下旨,说要彻查当年您落水一案。”
雨声轰隆,混着裴疏的声音一同落在耳边。
闻延卿脸上的血色散得一干二净,他眼里的水汽未散,几乎是怔愣地看向裴疏。
裴疏没有看他,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小缝。
水汽顺着缝隙狂啸着卷走了室内的旖旎。
闻延卿从榻上起身,从怀中掏出手帕,捧住裴疏的手,替她擦干。
“……余德说的便是这件事吗?”他的睫毛颤抖着,几乎是苦笑出声。
裴疏转过身,轻轻“嗯”了一声。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陛下为何突然查起此事?”
裴疏垂眼,从闻延卿手中接过手帕,轻声:“许是有不该开口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水汽寒凉,将闻延卿的身子吹得半边火热、半边冰冷。
他抬眼去看裴疏,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半点的蛛丝马迹。
可裴疏脸上什么都没有,她依旧如此平静,似乎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无法让她有片刻的动容。
裴疏知道自己是假太子吗?
闻延卿的脑中一片混乱,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陛下是打算清算当年动手的人吗?”
虚假的笑爬上闻延卿的唇角,他疲惫地将额头抵在裴疏的肩膀,声音近乎呢喃。
裴疏伸手摸了摸他濡湿的衣领:“不论如何,殿下都会平安无事的。”
她越是平静,闻延卿心中的不安便越重。
在未得到想要的人之前,他每日都在惶恐身份被揭穿,可在他将自己交给那个人后,他却发现自己的惶恐几乎是在加倍地增长。
在如此亲昵的时候,裴疏也只是唤他殿下。
仿佛除了殿下以外,他便什么也没有。
如果有一日,他在明面上已经不是殿下了呢?
“君慈,为何不唤我曦光?”
裴疏笑了笑,她将下巴抵在闻延卿的头顶:“殿下,今日傍晚,相府的人将撤至郊外。”
“……”闻延卿抿了抿唇:“我问你,为何不唤我曦光?”
裴疏摸了摸他的脸,似乎是看出了他眼里的不安,顺着他的话,轻声哄他:“曦光?”
闻延卿躲开了她的目光,想应声,却又觉得自己幼稚。
沉默了一会,他还是败下阵来:“……何时回来?”
裴疏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的头发,笑着问他:“殿下希望臣何时回来?”
“……骗子,先前还答应同我去看灯会。”闻延卿气恼,将头发从她手里抽回来,背过身不去看她。
“那陪殿下看完灯会臣再走?”
“……哼,既然不是真心,走便是了!”闻延卿的眼神闪了闪。
裴疏见他耍性子,也不动怒,只是轻声道:“曦光,明日一切都需当心。”
闻延卿喉间一紧,想问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但话在嘴中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出口。
他转过身,盯着裴疏的脸,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倘若时间来得及,明日结束后我再去郊外找你看灯会?”闻延卿终究不想浪费两人难得相处的时间,思索了一会又黏黏糊糊地抱住裴疏。
裴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着调侃他:“小殿下,怎么如此粘人?”
“……孤可不小。”闻延卿咬牙,红着一张脸在裴疏耳边耳语。
待跟太子分别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还在下,裴疏不顾闻延卿的挽留撑着伞从东宫离开。
青风在外等她半晌,见她终于出门,便问:“大人,回府中吗?”
裴疏上车的手一顿,摇了摇头:“沿着京中逛一圈吧。”
她心中细细盘算着,是否还有未做完的事情,但想了一圈,似乎并没有什么要做了。
雨水落在马车顶,青风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反驳,只是顺着裴疏的意思交代驾车的小厮。
这场雨来得突然,在外营生的小摊稀稀拉拉间支起了篷布,马车踏过街坊,京中这些年景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裴疏半靠在墙壁上,过了许久,久到青风几乎以为她睡着的时候,裴疏突然睁开了眼:“拐道去一趟裴家祖宅吧。”
青风一怔。
自从夫人、老夫人去世以后,裴家祖宅便荒废了下来,裴老爷子年岁已高,在裴疏分府后,他便远居南方,平日里甚少在京中居住。
“大人,是想去见见老爷子吗?”青风试探着问:“但往常这个时间,老爷子恐怕已经离京了。”
裴疏笑笑:“若能见祖父一面,也是好的。”
第70章 十月十五(上)
十月十五, 下元节,水官解厄之日。
天刚蒙蒙亮,京中街巷里便断断续续响起爆竹声。百姓在门前焚纸燃香,闭目合掌, 对着火盆祈祷来年顺遂。
昨夜刚下过雨, 今日天色如水洗般澄澈。与京中百姓的热闹相比,宫里今日也格外繁忙。
水官解厄在往年本不是什么值得大设祭坛的节日, 但恰逢今年大雍各地都格外不顺遂, 故此今年祭礼的阵仗便比往年浩大许多。
宫里从三日前便开始茹素、斋戒沐浴。皇帝要出宫祭祀,也起了个大早。自前些时日在早朝上昏厥之后,他的身体便呈败势, 一路下滑。御医换了好几轮, 药方也改了好几轮,却始终不见起色。
魏忌一死,雍荣帝身边便只剩了安公公。昨夜睡前, 他让人传话给余德, 命其一同出宫。
雍荣帝对镜而坐,宫女在身后梳理发髻。他望着自己满头灰发,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只沉沉叹了口气。
“余德, 朕终究是老了。”
余德立在身后, 闻言一怔, 似乎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皇帝口中听见此话。
“陛下这是哪里话, 您如今——”
奉承的话刚出口,便被雍荣帝抬手打断。他微微摇了摇头,换了话题:“不必恭维了。太子可入宫了?”
另一侧的安公公适时接话,低眉顺眼道:“陛下, 昨日睡前您才下旨,让太子殿下今日直接从宫中出发往祭台去呢。”
“是吗。”雍荣帝蹙眉,回想了一会,似乎才想起此事,他压了压眉间折痕,“朕的记性倒是越来越差了。”
殿内点了浓香,用以遮盖挥之不去的药味。待雍荣帝收拾妥当离开宫门,不过才卯时。
祭台搭在南郊庙前。一大早便有道士身着法衣,手持铜铃,口中念念有词,围着祭台行法事。台前,三牲供品摆满了长案,香炉里插着儿臂粗的御香,青烟笔直地升入天空。乐声起,钟鸣响,玉器与丝绸被捧上神位。
雍荣帝向神位敬酒、上香、献食,行跪拜礼,声如沉钟。
台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面色肃穆。
钟声敲响。太常寺卿高声唱赞,百官齐齐跪倒。耳边道乐幽幽,郊外冷风拂面,将台前青烟吹得四散。
雍荣帝接过御香,躬身三拜,将香插入炉中。烟雾缭绕,呛得他闷咳了两声,冕旒上的珠串哗啦作响。
“伏以良月就盈,式当于令序……”
“……使氛祲尽消,万汇咸泰!”
长长的祝词传入耳中。闻延卿站在皇帝身后几步,面上恭敬,思绪却随着祝词渐渐飘远了。
昨日裴疏走前那句“明日一切都需当心”如绳索套在脖颈间。
晚间,东宫便有暗信来报,说京外发现行踪不明的长串马蹄痕迹。消息传来时,闻延卿正于书房与属官商讨事宜,在场之人脸色骤变。
相府的消息一向与东宫同步。在裴疏上门前,他早便知道吴宣舟处有异动了。
待安抚好一群惶惶不安的属官,童安从外走进室内,跪地又求他三思。
三思?闻延卿简直想笑。三思之后,其三为何物?童安知道自己在劝他什么吗?
昨夜过得甚为荒唐。他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中一时是冷宫里的虐打,一时是池水中的窒息,两者交替到濒死的瞬间,眼前又浮现出裴疏——裴疏捧着他的脸,轻声细语地说着情话,后又猛然翻脸,说自己是个骗子。
梦中他踩在一片泥泞里,哭喊着往裴疏离去的方向追,最终跌下一处悬崖。失重感让他猛然睁开眼。
竟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晨起时,屋内站了两个文渠,一个是真的,另一个则是假的。
柳林顶着文渠的脸朝他跪下:“殿下,裴相担忧今日有乱,命属下前来护卫。”
闻延卿手中一片湿滑,总有不祥的预感在心口狂跳。他不知这股不祥从何而来——倘若只是吴宣舟要反,东宫也已撒下天罗地网,他不该如此不安才是。
“献酒——!”
耳边赞者高吟,将闻延卿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接过身侧太监托盘里的酒杯,上前一步。
酒从杯中落入黄土。站在身前几步的雍荣帝一身礼服被风吹得飞起,露出消瘦的身形。台下有官员被风吹得低呼,小声抱怨说是妖风。
酒味从身后传来,雍荣帝脑中天旋地转,胃口全无。他脸色铁青,强忍住胸口的呕意。
身后有人小步往前,一只香囊从太子指尖塞进他掌心。
躬身行礼时,柚香幽幽萦绕在鼻尖。雍荣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皇宫里没有什么新鲜事。闻氏江山百年传承至今,闻家血脉中便似携有双生的诅咒。他诞生时,不过早胞弟一瞬,便侥幸活了下来,当了皇帝。
慎刑司办事颇快,不过短短半日,便将一份卷宗递到了案前。卷宗中写道,那日在殿上的小太监翻了供,说玉佩是从荷花池底捞出的,并非太子所赐。
好端端太子的玉佩,又怎么会落进荷花池里呢?
可此事当真便如此令他意外吗?其实也并不尽然。
雍荣帝垂下头,幽幽叹息从唇边溢出。
只要是他闻家之子,是长是幼,他其实并不在乎。但此事既然有人在背地里有意让他去查,他倒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地查了查罢了。
撤馔之后,周边乐声更甚。长长的祝文被丢进火盆,纸灰四散,祭礼便结束了,只待晚间入宫再行颁胙。
百官列队于祭坛之下。文官之首今日只站了吴宣舟一人,裴疏的位置空着——昨日傍晚,她已带着府中家眷出京,说是去郊外别院养病。
右相一党的官员面色惶惶,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人频频望向裴疏空出的位置,又迅速垂下眼。
严真站在文官队列中,整了整衣袖,转身看向身后几个面色发白的官员,声音不大:“裴大人不过是去郊外小住几日,诸位何必如此慌张?”
被他轻声宽慰的官员面上古怪一瞬,本想调侃两句,却又想起今日场合,脸上便也露出讪讪的笑意。
而队伍前方,闭府多日不出、自称卧病在床的吴宣舟面色如常,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待皇帝起驾离去,严真眼尖地注意到吴宣舟身侧的侍卫似是换了人。
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肩背宽阔,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肤色偏深,手背上有几道旧疤。风吹过时,帽檐微掀,露出半张高鼻深目的脸——五官长相,都不似大雍之人。
严真心下一沉,下意识往太子的方向看去。
闻延卿正随在皇帝銮驾之后,步子不急不缓。他似有所觉,微微侧首,与严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极快,旁人几乎捕捉不到。
銮驾渐行渐远,百官各自散去。吴宣舟立在原地,目送皇帝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身侧那名高鼻深目的侍卫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大雍官话低声说了一句话。
吴宣舟点了点头,抬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
郊外,别院。
裴疏今日起得比往日更早。
红禾端了热水进来时,她已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
窗外是一大片银杏林,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还挂在枝头,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大人,您怎么又自己穿衣裳了?”红禾把铜盆放下,拧了帕子递过来,嘴里嘀嘀咕咕,“青烛说了,您这几日不能着凉——”
裴疏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哭笑不得道:“我还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红禾眉头一皱,刚想反驳,青烛便恰好从外间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放在桌上,轻声道:“大人,用些早膳吧。今日天色好,待会儿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裴疏摇了摇头,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了几口。
她没什么胃口,但不想让两个丫鬟担心,便勉强咽了小半碗。
“今日府里的人都散了吗?”她放下碗,问。
青烛点头:“按您的吩咐,昨日午时前便将签了活契的下人全放出去了。死契的几位也安排了去处,只留了门房几个机灵的看院子。”
裴疏“嗯”了一声,起身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郊外的这座别院是她这具身体的娘留下来的嫁妆。
裴夫人死前的那段时日偶尔有些神志不清,她偶尔会骂她是游魂野鬼,偶尔又会痛哭说溪慈不该做自己的女儿,屋子里伺候的丫鬟都当裴夫人已经疯了。
但裴疏知道她没疯。
裴夫人弥留之际将自己的嫁妆都给了裴疏,她去时已经瘦得没了人样,她看不清裴疏的样貌,手指掐在她腕间,用尽了力气才留下了一小道红痕。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出嫁时名下还有几分嫁妆,京中的酒坊、郊外的别院……”她气若游丝地盘点着名下之物,捏着裴疏的手指更加用力:“……倘若、倘若——”
“……见到我慈儿,你替我跟她说、就说……”
裴夫人的眼本便没了神采,裴疏便也很难分辨她是何时断了气。
倘若见到裴溪慈,要说些什么,最终裴夫人没能说完。
她将自己名下的嫁妆悉数留给了裴疏,这些嫁妆早年的时候她动了不少,如今虽然已经翻倍地存在了库房里,但终究还是她欠裴夫人的。
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裴疏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鬼面。”
树梢上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鬼面从高处跃下,单膝跪地:“大人?”
“晚些你入宫一趟,去太子身侧,算算时间,中庆的人此刻恐怕已经到城外了。”
“……那您?”
“我便在此处,郊外能有什么凶险?”裴疏笑了笑。
她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杏树上,几乎是毫无防备的姿态。
鬼面站起身来,有些不情愿:“……柳林都去了,再派我去,您身侧便无人可用了,万一那吴贼狗急跳墙,拿您做盾,到时候可——”
他话没说完,裴疏一脚便轻踹他小腿,她眯眼:“我只是体弱,又不是死了,就算打不过还不能跑吗?”
鬼面被她三言两语噎住,他挠了挠脑袋,虽然心中还是不愿,但到底还是以裴疏的命令为先。
他们如今在郊外,要是想赶到宫中,算算时间,差不多现在也要出发了。
“对了。”裴疏拢紧了大氅,见鬼面要离去,似想起什么般,提了点音量嘱咐他:“记得提醒太子,当心童家。”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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