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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向女主献上断袖 50-60

50-60

    第51章 一月之期


    “青烛, 你说这更深露重的,屋里头只留太子跟大人,是不是不太好……”


    檐下铜铃被风拂得低响,廊中灯笼已经熄了大半, 只剩几盏昏黄残灯挂在角门, 光色与耳房的烛光相融,红禾捧着小铜炉, 站在屋外, 语气犹疑。


    自裴疏倒下后,相府几乎是兵荒马乱,府医的那句‘地道不通’落在耳边犹如惊雷, 之后的一切在红禾眼中便跟做梦似的。


    青风拿了府中牌子去请太医, 太医的脚还没踏进相府大门,太子便率先一步冲进了裴疏房中,红禾当时正守在床脚, 连一句请安都来不及出口, 便被太子急切的身形挡在一旁,方才还握在掌心的手,转瞬已换了人执住。


    红禾一时怔在原地,她盯太子一眼, 疑惑中, 又犹疑地转眼看身后急匆匆跟来的文渠。


    文渠似乎是接收到了她眼中的疑惑, 赶忙‘面目狰狞’地朝她递着眼色, 示意她此刻万不可出声打扰。


    她跟着文渠退出门外,才断断续续得知了前因后果。


    大雍规矩森严,事发突然,裴疏一倒, 府里群龙无首,没人敢擅自做主,唯有青风拿了府中牌子急冲冲往严真府邸方向走,想借中书侍郎之手向上递折子入宫,却不料严府大门紧闭,一打听,严真竟并未在府中。


    正当他急得团团转,险些要回裴府去求裴老爷子时,恰好碰上了外出采买的东宫属臣,几番辗转通报,才终于见到了太子。


    文渠唏嘘:“也是凑巧,青风找来时殿下刚从宫里出来,若是按规矩逐级通传,还不知要耽搁多少时辰。”


    红禾闻言,眼中先掠过一丝庆幸,随即又迟疑开口:“……那太医?”


    文渠双手揣袖,对上红禾的视线顿时有些尴尬了:“……殿下拿了牌子去请太医署了,这不是师徒情深……哈哈,先来一步,先来一步。”


    想到此处,红禾不由愁上心头。


    青烛站在她身侧,掩袖悄悄打了个哈欠,正欲接话,门前的文渠便先一步开口:“红禾姑姑,殿下待裴大人之心,这么多年来您也是看在眼里的,更何况两个男子,哪能传出什么闲话呢?”


    红禾:“……”


    青烛:“……”


    两人对视一眼,被文渠这话噎得心堵。


    此男子非彼男子啊!她能不担心吗?!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跟文渠开口的,红禾只得委婉道:“文公公,这道理奴婢等人自是知晓的,只是殿下到底身体贵重,如今夜已深,我家大人脉象已然平稳,明日殿下还要上朝理事,您看是否……”


    文渠一哆嗦,这是要让他进去劝太子回东宫?


    不不不,这可万万使不得!他文渠要是敢在这时候进去坏殿下与裴大人相处,明儿个他就得横着从相府爬出来了!


    文渠心头一紧,连忙笑着打圆场:“哈哈,红禾姑姑,您有所不知。咱们殿下待裴大人那是日月之心啊!莫说守上一夜,便是日夜侍奉身侧,殿下也是心甘情愿!这师徒二人情谊深厚,咱们这做下人的,哪有上赶着让主子不痛快的?”


    这话说得忒轻浮!红禾被堵得脸色一阵羞红,但偏偏又不知从何反驳,她家大人是小姐啊!什么日夜侍奉身侧在她家小姐跟前心甘情愿的!这不是流氓胚子是什么?!


    关键时刻,还是青烛从容接过话茬:“文公公,夜已深沉,若是殿下要在相府歇息,奴婢等人早已备好侧殿。只是我等皆是女子,不便贸然入内惊扰殿下,只得劳烦公公进屋请示一句,问问殿下是否要先行歇息,相府也好提前安排妥当。”


    青烛这话说得体面,文渠不好拒绝,正当他犹疑间,青烛又添一句:“您也知道,我们大人待殿下向来犹如亲人,若是大人醒着,见殿下守着自己一夜未眠,想来心里也是不痛快的,公公您心善,应当也不愿见我们大人病中添堵吧?”


    文渠:“……”


    这是要他文公公一条小命啊!


    正当两人话里藏针、笑面相对间,元一自相府暗处现身:“文公公,宫里来信,劳烦您将信递给殿下。”


    文渠闻言大松一口气,这信来得好啊。


    有个由头进屋,总比他光出一张嘴劝太子回宫的风险更低啊!


    文渠赶忙快走两步,接过元一手中信封,面上扬了笑,总算能接下青烛一番话:“嘿,青烛姑姑,您说的极有理,奴才这便进屋。”


    青烛:“……”


    她暗中闭了闭眼,呵呵,果然奴才随主子,都是登徒子!


    屋内,烛光绰绰,闻延卿坐在床边,将被子盖住裴疏的肩膀,盯着她沉睡的脸,面色一时间古怪极了。


    文渠刚一踏进殿中,抬眼一窥就瞧见他家殿下神色,他一怔,但也不好询问,只报:“殿下,宫中来信了。”


    闻延卿低‘嗯’了一声,人却跟石头长在了床上似的,一动不动。


    文渠头皮发麻,却硬着头皮也要说:“另外屋外的丫鬟问,说相府里给您备了厢房,您瞧,这夜也已经深了,不如奴才给您打盆热水……?明儿个还得上朝呢。”


    闻延卿蹙眉,刚想说不必,转头间目光瞥过屋内铜镜,一瞬就被铜镜照出来的模样引走了注意力。


    镜中,他一双眼微微红肿,面上还含了薄红,发冠也散乱……忒不体面。


    万一裴疏夜间再醒,难道他要用这狼狈模样见老师不成?


    文渠眼尖地窥见了太子的一丝动摇,虽不知自家殿下为何在裴相房内将自己搞成这般狼狈模样,但他顺势劝道:“殿下,您今日在外奔波,身上也染了尘土,裴相一向与您亲近,若是醒来见了您这番狼狈,想必也要忧心呢。”


    闻延卿闻言顿时跟被戳了肺管子似的,‘嗖’的一声从榻上站了起来。


    藏在袖中的手指与唇一阵滚烫,他颤了颤睫羽,不动声色地嗅了嗅自己身上气味。


    似乎……是有些汗味?


    文渠弓腰站在原地,室内空气一滞,再抬首时,太子已经抽走他掌中信件,大步往外走去了。


    屋外,眼见太子终于从自家大人房中走出,红禾跟青烛对视一眼,心中霎时颇为宽慰。


    待送走了面色莫名古怪的太子之后,两人连忙迈步踏进室内。


    两人刚一踏进殿内,耳边就听见床榻上传来一声叹息。


    青烛推门的手一顿,顿时也顾不上将木门合拢,她脚下提速,几乎是扑到裴疏床前:“……大人?”


    裴疏在床上睁眼,脑子里的系统自从她应了闻延卿那声“嗯”以后就跟吃错药似的哀嚎个不停,短短几刻钟便吵得裴疏几乎神经衰弱。


    裴疏胸口起伏,又叹了口气,她对上青烛含泪的目光,伸手拍了拍小丫鬟的手臂:“辛苦你跟红禾了。”


    红禾跟在青烛身后,将她没关好的木门合拢,听见裴疏声音响起,忙也快走两步上前:“大人,您醒了,可要饮水?”


    裴疏捂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摆了摆手:“不必,让小厨房传膳吧,有些饿了。”


    红禾点头,刚想应声,床榻上的裴疏停顿了一会后又出声:“太子今夜留宿相府?若是的话,也送一份膳过去吧。”


    红禾:“……”


    她眼底的泪光停了,险些没绷住表情,心不甘情不愿道:“……是。”


    青烛见状,不动声色笑道:“还是大人您思虑周到,殿下今日刚一听您出事便急匆匆入相府,待到这个点在文公公的劝阻下才走,到底是年纪轻呢。”


    裴疏:“……”


    她揉了揉额角,好笑道:“行了,去屋外烧着水吧。”


    待打发走了屋子里的两个丫鬟,裴疏才终于有空搭理脑子里的系统。


    “你要做什么?”她神色疲惫,语气有些不耐。


    【宿主,您怎么能答应太子】系统的语气颇为拟人,控诉道。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裴疏神色有些微妙,在闻延卿说了那句话以后,她确实是想拒绝的。


    【您“嗯”了】系统在“嗯”字上加强了音调。


    裴疏:“……都是因为你在我脑子里乱嚎。”


    系统不可置信:【怪我吗!?】


    裴疏:“那怪我?”


    【……】


    裴疏不动声色将锅盖在系统头上:“你又听不见我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开口?”


    【宿主,您没忘记我们的任务吧?最后您是一定要死的,太子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登基】


    事已至此,系统反而冷静了下来,它理性地提醒裴疏。


    “我没忘记。”裴疏掀开锦被,后背的里衣被汗浸湿,她面上生动的表情重新归于冷淡,恢复到了往日与系统对话的模样:“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


    系统见她神色回归正常,犹豫了一会后,轻声说:【不过一月,宿主,这具身体按理在当初您违背剧情的时候就该销毁了,是我……】


    裴疏撑住床沿起身,她神色难测:“我知道,你不用提醒我。”


    【那任务……】


    裴疏披上大氅拢在肩头:“这个月便会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无责小剧场】


    某日午后


    太子(不动声色):“什么时候跟你外面的那个女人断了?”


    小裴(一头雾水):“……什么?”


    太子(咬牙切齿):“裴君慈!把我吃抹干净了就想始乱终弃了是吧!”


    小裴:“……我只是摸了你的嘴。”


    太子(破防):“……”


    第52章 君臣之间


    翌日, 相府书房。


    裴疏自病倒后便递了折子告假,这几日的早朝便都没去。


    她今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昨夜用膳时,青风传话给红禾,说东宫有事, 闻延卿洗漱用膳后便匆匆走了。


    裴疏搁下碗筷, 用帕子沾了沾唇角,颔首应下。


    她面上看起来淡定, 实则心里却松了口气——走得好, 她暂且也没想好要如何同闻延卿相处。


    昨日她倒得突然,下属处及时收到了消息,故而今日府中需她处置的公文并不多。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 裴疏便将手边的事务批阅完毕。


    她靠在椅中, 将这几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正想唤柳林,就见这小子先一步从窗外跳了进来。


    “大人, 宫中有动静了。”柳林手中抓着一只信鸽, 信鸽通体呈白灰色,被柳林抓着翅膀,一双羽翼扑扇着,柳林避之不及, 被抽得龇牙咧嘴。


    但事关紧要, 他也不敢耽搁, 快手快脚地从信鸽足下拆出字条, 递给裴疏,另一只手比了个手刀,盯着鸽子的脖颈,目光意味深长。


    鸽子的豆豆眼傻愣愣地与柳林对视:“咕咕?”


    两者间气氛隐隐焦灼。


    裴疏抬手接过字条, 不过瞥眼一瞧就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她一边拆信,一边提醒:“这鸽子还有用,别动歪脑筋。”


    柳林闻言,面上不显,眼底却流露出一片深切的遗憾。


    裴疏没搭理他耍宝。柳林截获的信件是从宫中角门传出的,内容写得也简单,瞧不出什么端倪,信上只有一句:【后日午时,旧地赴约】


    连地点也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时间,可见传信之人十足谨慎。


    裴疏将信恢复原样,递还给柳林,示意他重新绑回信鸽足下:“把鸽子放出去,派人盯着,瞧瞧这信是送给哪处的。”


    柳林得令,正想退下,又被裴疏喊住。


    裴疏盯着他面上装束,头疼了一瞬——这几日事情太多,竟忘了柳林还易着容:“不必再装林言之了,如今局势混乱,先前做的准备恐怕都空置了,得另外筹划。”


    柳林一愣,猝不及防被信鸽翅膀扑了个正着,他暗中用力,捏得信鸽“咕咕”大叫,脸上却端得一派正经,面巾下传来声音:“那林府一事……?”


    “明面上暂且隔着,皇帝那边还剩五日,时间绰绰有余。”裴疏手指轻叩桌面,眸色幽深,转而又提:“之前从江南转过来的银两运出去没?”


    林府一案是原著剧情对她最后的束缚。当初下令杀人贪墨时,裴疏并未过多犹豫。那日闻扶辰党羽在朝中设套,她传信给严真,让他主动检举府中贪墨——一是为在表面上与严真撇清干系,二则是为蒙蔽吴宣舟等人,转移他们的注意。


    柳林绑好字条,转身到窗外,将信鸽递给手下,回禀:“已送往京外,交由银伯之处。”


    “如没记错,过几日是下元节?”裴疏沉吟。


    柳林被问得一懵,不确定:“似乎是?”


    下元节,水官解厄,为百姓解除灾厄的日子。按照大雍惯例,当日皇帝需开天坛,为天下祈福,以求大雍来年风调雨顺,消灾解难。


    “过些时日,闻扶辰的尸身便可以从井中捞起,好生准备。”裴疏并未想从柳林嘴中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她垂眼吩咐。


    “是。”柳林一顿,虽跟不上主子脑中思绪,却想起什么:“吴宣舟那边的人至今还在暗中打探五皇子行踪。您的意思是……要将五皇子的死讯告诉那边?”


    闻扶辰已死了七八日。井下虽寒,尸身也不可避免地开始腐烂。


    那日别院中裴疏与吴贞俪的谈话,柳林听在耳里。如今裴疏令他捞尸,他忍不住提醒:“若是想用五皇子的尸身做文章,就算易容再高明,人死后身量会缩,恐怕达不到刚死时的效果。”


    裴疏失笑,这才明白他在顾虑什么。她接话道:“不用他刚死做文章。杀他时我便想好了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吴宣舟那边先将他引走——这礼物不是送给五皇妃的,是要送进宫中。”


    宫中?


    宫中还有谁在?


    柳林摸不着头脑,后背却下意识一麻,他抬首对上裴疏平静的目光,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便不安地唤了声:“……兄长。”


    裴疏疑惑看他,见他久久吐不出下文,不欲深究,便转了话题:“林言之那边查得如何?他话中的信息,有几分可信?”


    柳林本要出口的话被她这么一打断,一时间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他挠了挠头:“这小子这两天在牢里倒是安分,就是闹腾着要洗漱。至于他话中的那些……江南一去一回路途遥远,暂时还没有风声传来。”


    “知道了。”裴疏颔首,她等了片刻,见柳林实在没话要说,便挥手示意他退下。


    柳林走后,裴疏揉了揉额角,颇感此事棘手。


    倘若林言之嘴里说的属实,那盐政一案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原著剧情里对盐政贪墨一案的明细只是一笔带过,书中只说是裴相暗中指使林文忠敛财无数。裴疏当初按节点行事时,心下便察觉不对——她人未在江南,与林文忠虽有交情,却并未到肝胆相照的地步。她手里虽然捏有林府双生的把柄,但此事办得太过顺遂了。


    正如雍荣帝当日在朝中所说,区区一个林文忠,哪来这么大本事贪这么多银两。


    银两要贪,其中要打点的关节,绝非一日之功。


    想到这里,裴疏心下有些许不安,她叹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叹完——


    窗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了她。


    “老师,何事如此头疼?”


    裴疏后背一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按时辰算,闻延卿此刻应当正在东宫处理政务。今日早朝正如裴疏所料,吴宣舟一派拿金吾卫大做文章,公然弹劾太子。太子党与五皇子党交恶已久,被如此攻讦自然不甘退后,两派在朝上你来我往,若不是雍荣帝还在龙椅上坐着,只怕恨不得当场打起来。


    早朝乱作一团,雍荣帝无力喝止,不过片刻两派人马又针尖对麦芒地掐了起来,双方各执一词,当真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最终弹劾一事以皇帝头疼退朝,暂且压下,日后再议。


    思到此处,裴疏将手从面上放下,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窗边:“殿下今日怎有空来相府?”


    乍一抬眼,她便被窗边的闻延卿晃了个眼花。


    这小子今日改穿红裳,红色浓烈,将他一身冷白肌肤衬得愈发醒目。闻延卿眉宇间本就含春,被红衣一衬,愈发招摇。


    闻延卿站在窗前,将她一瞬闪神收入眼底,他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唇角,手上动作却利落,一个翻身便跃入屋中。


    裴疏的目光在他发冠上硕大的宝石处停了停,从案后起身,终究没忍住:“……殿下,您今日怎打扮得如此……”


    几个词在她唇边打了转,她顿了顿,最终选了个委婉的形容:“……如此夺目。”


    简直像是孔雀开屏一般。


    闻延卿被夸得尾巴一翘,他施施然拍开因翻身而微乱的下摆,弯腰间,未扎的墨发顺着颈便淌下,动作赏心悦目:“昨夜我留宿相府,无意间见府中留有您旧日衣衫。恰好,洗漱后没有衣裳可换,便令文渠托人借来一用。”


    言下之意,这穿的是裴疏以往的衣裳。


    裴疏:“……”


    这话说得简直漏洞百出——堂堂太子,无衣衫可换,这像话吗?


    京中当年穿戴流行裁剪得体,因女扮男装的缘故,裴疏不便穿太过贴身的衣衫,故而订做衣裳时尺码一向宽松。


    她人生得美,姿态间也落落大方,故而往日私下赴约时,周遭同僚见她举手投足间姿态斐然,都以为是这衣裳宽松才更显仪态,京中当时也私下流传过一阵风尚。


    但随着年岁渐长,这红衣……裴疏已有多年未穿了,真不知闻延卿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衣服。


    想到这里,裴疏牙疼——她怎么没觉着自己年轻时有这么……骚包?


    或许是见裴疏目光停顿得有些长久,闻延卿耳廓有些泛红,他轻咳一声。出门前他揽镜自照,文渠嘴里的马屁夸得上天,一会说他风流倜傥,一会又说他玉树临风,直夸得他本不太自信的心飞速膨胀。此刻被裴疏这么一盯,闻延卿又不自信起来。


    他扯了扯衣袖,浑身刺挠:“……老师为何如此看孤,是有何处不妥吗?”


    裴疏回过神,见他眼中忐忑,宽慰道:“未曾,殿下着红衣倒也赏心悦目,只是到底是臣往日的衣衫,穿在殿下身上,未免尺寸有些不合。”


    闻延卿一愣,似乎才被她话中含义提点——君臣之间,互穿对方衣衫,似乎……确实有些不妥。


    但……但他如今与裴疏可并非只是简单的君臣了!


    裴疏见他面上神色微变,心知意思也已经传达,她点到即止,转了话题:“殿下还未说,今日来臣府中是为何事?”


    闻延卿抬眼,只见她眼中含了点笑意,他嗓子发痒,轻咳了声,转身去榻边倒水:“只是许久未与老师聊起政务,眼见今日春光正好,便来了。”


    这理由正经又稳妥,裴疏顺势应下。


    “那便去院中走走?”她从案后走出,轻声问:“倒是许久未与殿下对弈了。”


    第53章 棋局对弈


    “……大人, 咱们非得爬墙吗?”


    相府后墙,三宝苦着脸趴在墙上,肩膀被严真踩得直往下沉。


    为了方便行事,严真今日特地穿了身利落的短打, 此刻他一只脚踩在三宝肩上, 一只脚蹬着墙面,双手攀住墙头, 一张脸憋得微红。


    “三宝, 你使点劲!”


    眼瞅着离相府高墙只差一拳的距离,严真暗暗给三宝鼓劲。


    三宝:“……”


    他双手托起严真的鞋底,一张脸涨得通红, 脖子上青筋暴起, 当真是什么力都使出来了。


    相府后墙所在的胡同偏僻幽静,平日少有人来。藏匿在暗处的守卫蹲在树上,眼瞅着主仆二人如此卖力, 不由用胳膊肘捅了捅同僚:“……要打下来吗?”


    同僚递了个眼风:“打啊!咱们堂堂相府, 能让这两个阿猫阿狗随随便便就翻进来?把我们大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说罢,同僚从袖中摸出石子,作势便要朝那主仆二人掷去。


    “唉!”正当他要动手时,身后探出个脑袋来:“我怎么瞧着爬墙那人, 有点眼熟?”


    两人回头去看, 便见一位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少年蹲在更高处的树枝上。


    “鬼面大人?”


    鬼面点了点头, 眯眼辨认了半晌, 才从严真脸上那堆花花绿绿的脂粉里勉强认出了本来面目。


    “哟,这不是严大人嘛?”鬼面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实在闹不清严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好歹记得此人是自家大人手下的, 便压住了同僚蠢蠢欲动的石子,自己脚尖一点,掠下树梢。


    而此时还在奋力爬墙的主仆二人,浑然不知几尺之外的树上发生了什么。


    在三宝拼尽全力的托举下,严真好不容易将胳膊搭上了相府的高墙,眼瞧着再使一把劲就能翻过去,他心中暗喜,冷不丁一抬头——


    正撞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这场景简直梦回前些时日午夜惊魂。


    严真嘴一张,尖叫声就要破喉而出,但鬼面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严大人,您这青天白日的,爬我们相府的墙,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严真胸口狂跳,一张脸跟打翻了颜料的画盘似的五彩斑斓,他想说话,嘴却被鬼面的手捂得严严实实,只能用眼去瞪他。


    而在下方全力托举自家大人的三宝埋头苦干,还不知上方发生了什么,他脑袋顶着墙,哆嗦着喊:“大人!您、您上去没?小的要没力气了!”


    “唔!唔!”


    “啊?大人您说什么?小的听不清啊!”三宝双腿直打摆子,以为自己已经力竭到耳目不清。


    眼瞧着主仆二人摇摇欲坠,鬼面这才大发善心,单手拎住严真的后领,使了个巧劲将他提溜上墙头。


    肩上的力道一卸,三宝腿一软,猝不及防地跪在了墙前。


    而被提溜上墙的严真一双眼瞪着鬼面,简直要喷出火来。


    鬼面却毫无愧疚之心,反倒阴恻恻地威胁:“严大人,您如果不坦白从宽,小的就给您从墙上推下去,啧啧,这墙要是摔下去,好歹也得在床上躺个三五天吧?”


    严真:“……”


    靠!不愧是裴疏那奸诈之人的手下!阴险!恶毒!道德败坏!


    “你家大人喊我来的!昨日!别院!”严真一张脸铁青,但领子还在鬼面手里捏着,不得不放软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解释。


    鬼面歪头,回想了半会,将信将疑:“也是我家大人喊您爬墙的吗?”


    严真:“……”


    他简直要给这个榆木脑袋的小子跪下了。


    严真气极反笑,伸手先指了指相府,又指了指自己:“我,严真,朝堂上公然背刺你家大人的‘小人’,背地里是你们家大人的‘情夫’,鬼面大人,您觉得我走正门进相府,合适吗?!”


    这番话他说得咬牙切齿,鬼面听得一愣,注意力全然跑偏。


    他家大人是断袖?


    他蹙眉上下打量严真的姿色,横看竖看都不甚满意,但没办法……大人喜欢。


    他苦着一张脸,一边心想大人眼光真差,另一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主母。


    他能屈能伸地认错:“得罪了,严大人。”


    说罢,鬼面从袖中掏出石子,几发击打树干,示意暗处的守卫——人我带进相府了。


    而在高墙之下,腿软跪地的三宝刚从眼前一黑的状况里回过神来,他抬头望向墙头,只见那上面空空如也。


    等等,他家大人进去了……那他呢?


    ……


    相府后院。


    裴疏领着闻延卿走到一座半旧的凉亭中,侍女低眉垂眼,熟络地端上茶水与棋盘,目光扫过太子脸庞时闪过一丝讶异,心下暗自困惑——不知这位是何时入的府。


    凉亭里摆着一张石桌,触感冰凉。两人分坐两侧,手边各置一匣棋子。


    裴疏执白,闻延卿执黑,白子先行。


    裴疏挽袖,手指捻棋落于盘中,落子清脆的一声。


    “今日瞧您气色似乎好了许多。”闻延卿从容下子,目光含笑扫过裴疏面容。


    她今日在府中,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未束发冠,只用一根玉簪挽了半头青丝,面色虽仍然苍白,却不复昨日青灰。


    “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还要不了臣的命呢。”裴疏笑着回话。


    闻延卿睫毛微颤:“昨日太医把脉,说只差一线,便要天人永隔。”他语气轻缓:“倘若不是上次我将人参送进府中,恐怕……”


    裴疏听他话中苦涩,想了片刻,还是劝解:“殿下,人之一命,轻于鸿毛,若是到了时限,总该被老天收走的。”


    她含笑,目光平和:“臣的身子逐年薄弱,注定不得长生,殿下应当早做准备才是。”


    闻延卿抿唇,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他深吸一口气,才若无其事将面色回温成过往之态:“老师,生死之言莫要常挂嘴边,不吉利。”


    裴疏被他认真的神色看得一愣,随即失笑:“是,这倒是臣之过,殿下教训得极是。”


    盘中黑子逐渐包围白子,眼见白子渐无出路,闻延卿抬眼看她:“孤并非在说笑。”


    裴疏抬手,一子落下,局势攻防瞬变:“不说这些了,今日殿下来找臣议论政务,可是有何处不解?”


    “时维冬日,寒气肃杀,四夷逐水草而南徙,兵锋渐逼边陲,朔风将起。但户部于今日早朝上报,因今年大雍境内洪灾山崩多发,军粮储备不足三成,若蛮夷来犯,撑不过开春。”


    “三成?”裴疏微微蹙眉:“年初报上来的是六成。”


    “是。”闻延卿眼底闪过冷意:“粮储多建高燥之地,然若遇山体滑坡掩埋仓廒、洪水浸泡地基,即便‘高台筑仓’亦难幸免。户部主事程礼观言明,粮仓皆为夯土或砖木结构,山崩可致仓墙倾颓,粮堆掩埋,数万石粮顷刻成泥,更有霉变之因。”


    裴疏摇头:“哪怕如此,也不应占三成之多。”


    闻延卿颔首:“学生亦是如此做想,灾祸与霉变至多毁一成粮。今年夏历,大雍境内多发旱灾,朝廷开仓放粮,我本以为是程礼观以‘捐监’为名,收银不收粮,将本应存仓之粮银私分,用砖块填仓、空账充数,但……”


    他迟疑一瞬,抬眼看裴疏。


    程礼观,任户部侍郎一职,乃是程锦容之父,在原著中因程锦容之故投靠五皇子一党,在故事后期,户部明面上无银无粮,实则暗吞粮草,为后期闻扶辰谋逆杀父杀兄一事提供了中坚力量。


    程锦容当年被剧情操控如鬼神上身,程礼观当下虽痛恨闻扶辰,但数年之过,骨肉已死,利益动人,难保程礼观再度投靠五皇子一党。


    裴疏当年并非没想过要拉拢程家。太子上位,一靠皇帝扶持,二靠压制闻扶辰一党。户部掌天下钱粮命脉,若是能得户部助力,这些年行事将更自在。但她与程家之间隔着程锦容之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就算当下拉拢程家,也难保事后程家偶然得知程锦容死于她手而生出间隙,而那时党羽已成,利益如蛛网盘结,再想分离便难如登天。


    “查过程家了?”裴疏心下衡量,指尖落子,面上瞧不出喜怒。


    闻延卿抿唇,小心窥她面色,见她面上无波澜才继续道:“嗯。”


    “户部账目明面做得干净,但去向却了无音讯,程礼观身为主事,嫌疑最大。”


    裴疏垂眼,发问:“那依殿下所看,如今要如何行事,方为妥当?”


    棋盘上白子围攻,黑子眼瞧着便要落败。


    闻延卿面色不动,他指腹执棋,思量片刻,方才落子。


    “学生不才,方才想出三解,望老师指点一二。”


    裴疏颔首,她目光温和,示意闻延卿开口。


    “解一则是暂不揭账,反设‘虚仓’以诱其露形。命心腹假扮江南漕运使,密报户部:‘江南新粮已启运,三日内抵京,然漕船遇风,需暂存于西郊旧仓——此仓久废,然地势高燥,可暂储。’


    “程礼观若真以砖石填仓,必不敢让新粮入此‘空仓’,必暗中阻拦或调换仓储地点。若其默许,则说明其已另设隐仓,可顺藤摸瓜。若其急令转移,则暴露其心虚,为后续取证留口。”


    裴疏点头:“此为上策,但假扮江南漕运使有风险,若此人为程礼观心腹,恐难成事。”


    闻延卿沉思,复又道:“二则是借蛮夷之名,行账目回溯之实。孤可上旨,以‘时维冬日,恐蛮夷来犯,需核旧账’为由,命御史台与宗人府联合复核本年‘开仓放粮’明细。若程礼观曾以‘捐监’之名收银不收粮,则赈粮账目必有‘银入粮出’之悖论。”


    棋盘上黑白双子各占半壁江山,裴疏颔首:“此策可行,还有一计呢?”


    闻延卿微笑:“剩下一计为下下计。程礼观既为户部侍郎,必知‘白日查仓,夜半运粮’之理。孤名下有一老卒,可假扮粮商,以‘收购陈粮’为名,夜宿仓场周边,若见黑车夜出、车辙深陷、无官印封条,则必为私运。”


    裴疏先赞,后又补充:“此计善也!若见黑车,可令人于车辙处撒特制黄土,次日查车底,若留红痕,则为真赃。”


    闻延卿见她许可,暗暗挺直脊背,面上故作谦虚:“不过虚得裴相几缕皮毛,不足挂齿。”


    裴疏被他逗笑:“你呀!”


    棋盘上黑白两子缠斗至一处,不分你我。


    闻延卿眼中含笑,见她终于露出笑颜,当下什么下棋的心思都不翼而飞了。


    凉亭内空间并不宽阔,两人本对峙而坐,落棋抬手间衣袖下摆于石桌下摩挲而过。


    裴疏并未留意闻延卿目光,她单手执棋,思量间指骨抵着唇珠,唇微启,低哑的声线便从微启的唇飘进闻延卿耳中。


    “常言道孤木难支,双虎相争,不知殿下可曾留意户部左侍郎李砚?他素来与程礼观不睦,此人可善用。”


    亭外鸟声呖呖,枝头鸟雀互啄羽翼,歪头瞧着亭中。


    闻延卿魂飞天外,他怔怔盯着裴疏指骨处的那粒白棋,一时间只觉得有如火烧。


    “殿下?”


    裴疏思量片刻,落子于盘中,见闻延卿久久不动,不由抬头看他。


    闻延卿尾骨一麻,尴尬地换了个坐姿,回想片刻才接上裴疏语外之音:“学生受教。”


    裴疏见他回神,并未多想,眼下棋局已明,她从容落子,提点到:“殿下,有时候追着线索跑,不如等着线索自己送上门。”


    “吴宣舟?”闻延卿走神不过一瞬,很快又回神,他脑子动得快,须臾便跟上裴疏的思路:“也是,程礼观若要行事,总有缘由。朝中如今局势明朗,他不投我,便是押宝闻扶辰。”


    裴疏点头:“是,眼下蛮夷生乱不过时日问题,大雍若有逐鹿天下之心,必当先统一境内。虫蚁攀树而生,树却不可妄自菲薄,否则迟早毁于虫蚁之口。”


    “如今树已苍老,枝叶萧条之下难免有恶虫蚕食,若您为树匠,可有解法?”闻延卿不再落子,只将目光凝聚在裴疏面上。


    裴疏面色不改,见他不再落子,便伸手去捧茶:“恶虫与树同生,若要铲除,非一日之功。树虽有除虫之意,但时机已晚,恶虫蚕食根系之深非树所能想,如今局势越乱,越是良机。”


    闻延卿眸光一闪,他手垂在石桌下,目光未转:“您觉得,十月十五,可为良机?”


    裴疏启唇饮茶,茶水入肚后方才回视闻延卿:“恶虫欲反木而生,方为良机。”


    闻延卿诧异,吴宣舟要反?


    “此事当真?”


    裴疏放下杯盏,垂眼微笑:“不真也得让他真。”


    亭外风止,闻延卿愣愣看向裴疏。


    她面含浅笑,一双唇被茶水沾湿,长发半披肩头,眼底还藏着点倦意。


    吸入口鼻的空气莫名粘稠起来,直烧得闻延卿口干舌燥,他慌乱地垂眼,想去拿茶解渴,但手忙脚乱间指尖却触及裴疏的手背。


    微凉的肌肤触碰间似有电流闪过,手袖搅乱了棋盘,棋子叮铃几声从石桌滚落至地面。


    裴疏抬眼,不知何时闻延卿已经凑得极近。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眼皮之上,闻延卿的喉结近在咫尺,裴疏微微愣神:“殿下?”


    鼻尖极淡的药香与冷香交织在一起,闻延卿抿唇,胡乱地应“嗯”,他的手指抚上裴疏脸颊,出口的嗓音已经低哑到陌生:“……君慈,我……”


    闻延卿的身体滚烫,呼吸也灼热,裴疏体温偏冷,她眼中茫然一片,不知两人怎么一瞬间就相距如此之近。被闻延卿触碰的肌肤似乎被热意感染,泛起一层淡淡的粉。


    裴疏蹙眉,伸手摁住了闻延卿的手腕。


    叮铃——


    “——哼!”


    腰间玉佩相撞,石桌上茶盏与棋子落了一地,衣摆缠绕在一起,闻延卿被裴疏反手压在栏杆上,他喉间溢出闷哼声,眼里有一层水雾朦胧升起。


    裴疏脑后的青丝垂落在他面上,发丝细碎,点火般将他肤色烧得薄红。


    脑中什么吴宣舟、什么程礼观都灰飞烟灭。


    他的视线凝在裴疏湿润的唇上,未被束缚住的手试探着去攀她的背。


    水汽潮湿,呼吸交换,他抬首启唇,心如擂鼓。


    裴疏垂眼,眸中神色难辨。


    闻延卿的呼吸急促,裴疏没有拒绝。


    攀附到她身后的手指顺着脊背一路向上,最终五指张开,压住了裴疏的后颈,将她的脑袋向他所在的方向下压。


    那双湿润的唇在眼前越凑越近,闻延卿的心几乎都要停摆。


    但预料中的吻却并没有降临。


    他的唇擦过裴疏的下颌,落在她的颈边。


    语气微妙的声线自上与远处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殿下,您硌到我了。”


    “裴疏!你可害惨我了!我今日爬墙差点被你家……”严真一路被鬼面提着衣领行走在相府的树上,好不容易眼尖瞥见裴疏背影,他满肚子委屈刚吐一半,便瞧见裴疏身下的太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飘:“殿、殿、殿下……”——


    作者有话说:鬼面:哦豁


    严真:哦豁


    小裴:哦豁


    太子:……


    第54章 余波再起


    如果可以, 严真希望自己是个瞎子。


    当瞎子好啊,当瞎子他就可以视而不见,视若无睹,嘴里继续痛骂裴君慈, 眼里空空瞧不见太子。


    严真望天, 望地,望草, 四处张望, 一时间汗流浃背,脑子飞快运转,轱辘话在喉间转了两圈, 但那嘴就跟被麦芽糖糊住了似的, 死活张不开。


    凉亭中的闻延卿听到裴疏的话后身子一僵,热气从耳廓转到面中,随后脸色又猛然阴沉下去。


    他下巴搭在裴疏肩膀, 闻声后眯眼去看严真。


    他一双唇紧抿, 面色泛粉,哪怕眼里染了杀意也显得动人,但被他死死盯住的严真本人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什么天啊、地啊、草啊的在这一刻瞬间失色。


    严真面色灰败。


    他的官途!恐怕已经做到头了!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恐怖。


    鬼面蹲在树干上, 眼皮乱跳, 他先瞧了瞧自己刚认下的主母, 怎的一点正宫的气势都没有?


    又瞧了瞧目露杀意的太子, 嚯,这当外室的气势就是不一样!


    最后又瞧了瞧裴疏,嗯,不愧是他主子, 这种场面都能岿然不动!


    鬼面的眼里露出佩服。


    而身在风暴中心的裴疏全然不知鬼面所思,在听到严真声音后她眼皮一跳,这么多年大风大浪走过,现下这场面……她还真没遇见过。


    但眼瞧着怀中闻延卿周遭的气压持续走低,而身后的严真似乎也没要走的意思,身为在场中年龄最大的一位,裴疏……不得不硬着头皮打圆场。


    她先是从肩上解下大氅,转身披在闻延卿腿前,顺势将自己与他的距离拉开,后才将视线转到亭外的严真身上。


    裴疏面上适当露出点讶异,仿佛才发现严真到来似的:“严侍郎,你怎在我府中?”


    严真:“……”


    他也不是不识相之人,眼见裴疏递台阶,便顺势而下:“裴大人,下官今日入府多有叨扰,事发突然,来不及令府中小厮先行递帖再拜,此番是严某之过,望殿下、裴大人恕罪。”


    说罢,严真站在亭外,对着闻延卿与裴疏的方向深深一揖。


    亭内,闻延卿伸手拉住下滑的大氅,另一只手去拉裴疏指尖,见她没有拒绝,难看的面色这才和缓下来,他垂眼,正欲开口,指腹却被裴疏回握住。


    闻延卿一愣,他不动声色抬眼去看裴疏,她侧着脸看严真,似乎是察觉到他视线,方才回眸看他。


    纤长的睫毛下垂,眼波流转间春色一闪而过,她看他的眼神委实不算尊敬,几乎是斜睨着瞥他。


    但那双眼中神色温柔,不见任何厌恶与隔阂。


    被握住的指腹酥酥麻麻一片,闻延卿不甘地抿唇,出口的声音却没了半分火气:“严侍郎言重了,请起吧。”


    亭外,严真直起身,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贴着里衣。


    眼见太子的面色恢复了往日温润,严真大松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官途又顺畅了。


    远处侍奉的下仆弓腰而入,将亭内散落的棋子与茶水收尽,奉上新茶。


    裴疏这才开口:“严侍郎,进亭说话。”


    气氛停滞几息后又很快流动,严真面上一派正经,力求不将余光落在不该看的地方,他踏进亭中,挑了个离裴疏最远的位置落座,石凳冰凉,他屁股只挨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


    裴疏松开闻延卿的指尖,抬手斟茶。


    指尖一空,闻延卿平复了一会心情,才拿起面前的茶水:“裴大人与严侍郎可否有私事要谈?”


    严真已经尽力不去看这两位之间了,但闻言还是不由咋舌,太子这言下之意便是如果不方便他听,便要回避了?


    他暗暗佩服裴疏,这当真是御妻……、呸!严真啊严真,你不得乱想!


    裴疏瞥了眼严真面上古怪的神色,无奈地压了压额角,她暗中踹了严真一脚,示意他收收表情,面上却不露端倪:“下官与严侍郎之间并无什么私事要商议,殿下请坐吧。”


    桌下的腿被踹了个正着,严真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收了个干净,他连忙附和:“裴大人说的是极,在下与裴大人之间并无私事,可谓清清白白。”


    闻延卿:“……”


    说得他像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似的。


    他面无表情盯了严真一眼,呵,在裴疏面前给他上眼药,他记住了。


    裴疏眼皮一跳,只当自己眼瞎,她无视闻延卿与严真之间的暗流涌动,将话题掰回正轨。


    “不说这些了,严侍郎今日来相府,是为何事?”


    严真捧起热茶,勉强抿了一口,才将心思扭转回正事上,他端正了一下面色:“裴大人,昨日您手下走前曾令我留意吴相府中动静,果真,他昨夜派人往城外递了信,在查五皇妃的下落,此事他不敢声张,故而行事极为隐蔽。”


    “查五皇嫂?”闻延卿忽然出声,他垂眼盯着杯中落底的茶叶,语气淡淡:“五皇嫂不是在相府养病么。”


    严真一愣,看向裴疏,一时间手心发汗。


    难道搭救五皇妃一事……不当在太子面前提?


    裴疏手指摩挲杯沿,并未抬头:“殿下,您不是已经在别院见过五皇妃背影了吗,为何有此问?”


    闻延卿不语,捏住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哈,果然。


    他闭了闭眼,轻声问:“是别院里的那个女人,叫什么……慈的,跟您说的?”


    严真侧头,看了裴疏一眼。


    哪怕太子只说了一个字,但他也知道话中指代的是谁,羲慈这个名字他也是上次行动时才听闻——裴疏做事向来不露端倪,他跟裴疏办事三年,至今都未曾摸清其暗中底牌,甚至连他手下办事的人都未必知晓全貌。


    “殿下和羲慈聊过了?”裴疏的语气没什么变化,闲聊般说道。


    “嗯。”闻延卿的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一些,情爱当真折磨人,刚刚他才因为裴疏的亲近而心生喜悦,此刻却又因为一个女人的名字而感到酸涩,他觉得自己丑陋,却又忍不住试探:“她说话的方式……很像您。”


    严真敏锐地低头喝茶,不参与这二位之间的交锋,拉拢五皇子妃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此人去办,那说明裴疏对羲慈信任至极,都到这关系上了,说话像裴疏几分也正常,不是常说近墨者黑吗?


    裴疏笑了笑:“嗯,羲慈是我的人。”


    她没去看闻延卿面色,话锋一转,发问严真:“吴宣舟的人查到哪了?”


    严真立马放下茶盏,端正了面色。


    “他手下兵分两路,一路往南,一路往东,但都是障眼法。”


    他的指腹沾湿茶水,在石桌上划出方向,继续道:“不知道吴宣舟手下的人是怎么查的,许是瞎猫碰见死耗子?他此番再往城西去查,虽然安置五皇妃的别院大隐于市,他手下的人暂时还没摸到门路,但若再给他三五日,只怕——”


    “三五日够了。”裴疏接话:“等吴宣舟的人查到别院,五皇妃早不在那处了。”


    闻延卿语气放低,很快便调整了心情,加入对话:“如果五皇嫂可用,那现今吴宣舟怕的恐怕不是找不到人,而是怕五皇嫂自己站出来。”


    裴疏面色如常,颔首应下:“是,五皇妃处我已有安排,方才我们讨论的蛮夷一事暂且按下不表,现如今朝中最棘手的恐怕便是针对东宫的弹劾。”


    严真接口:“今日早朝,五皇子一党率先发难,早朝虽只提及您借金吾卫之手搅乱重臣府邸,但其后手不可不防。”


    闻延卿面色不变,仿佛在早朝上被老臣指着鼻子骂的人不是他一般,他把玩着腰间玉佩:“孤记得吴宣舟府中死了个老仆?恐怕明日便能从那老仆屋中搜出与东宫相关的物件,说是东宫示意那老仆借柔钧县主之死行刺当朝宰相。”


    裴疏顺势叹息一声:“可惜了,倒是个忠仆。”


    严真一愣,垂了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吴府一事距离现今不过一夜之长,但此刻想起却恍如隔世,他想起五皇子妃那日的神情,面露惘然,不自觉开口:“那柔钧县主……就这样白死了吗?”


    亭中一静。


    话一出口严真心下便生了悔意,柔钧县主再不济也是皇室血脉,天家的事,不是他们做臣子该议论的。


    眼见面前二人不语,严真手掌发麻,他刚想起身告罪,便听闻延卿接话。


    “县主一死,五皇妃在相府没了牵掣不说,便是龙椅上的那位,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的。”


    裴疏眼中并无意外,她微抿茶水,静静听这对君臣谈论。


    严真腿一软,此前他虽投靠裴疏,但并未真正与太子如此近距离相处,故而今日在裴疏院落见到太子,一时之下倒是失了分寸,幸好这位太子如同坊间传闻那般,是个温润的公子,并未借此怪罪于他。


    他面转太子,低下头去,脸上恭敬更添一分:“下官愚钝,望殿下提点。”


    闻延卿微顿,他转眼去看裴疏,见她并未开口阻拦,而是眼带鼓励之色,轻咳了一声,才说道:“严大人,倘若你是当今,想要清算朝中权臣,你会如何布局?”


    他一出口,说的就是大逆不道之言,严真额角冷汗‘唰’的一下淌了下来,他顾不上接话,连忙从石椅上起身,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殿下!臣、臣万万没有不轨之心啊!”


    闻延卿见他胆怯,不由失笑,他伸手去扶严真:“严侍郎,你我不过私下闲谈,三言两语做不了数,孤心知严侍郎忠心,又怎会质疑侍郎?”


    严真心下动容,虽被闻延卿扶起身子,却仍低头,恭敬道:“殿下,话虽至此,但仍要留意隔墙有耳!”


    裴疏闻言抬眼睨严真,眉梢一挑:“严侍郎,您这是把下官当空气呢?”


    严真后背一麻:完了,忘了这位祖宗!


    他满头大汗,先是对闻延卿行礼谢过,后又向裴疏作揖:“裴大人,下官、下官并无此意。”


    裴疏见他着急,单手支头,安抚道:“严侍郎,既是私下交谈,便不必如此紧张,坐吧。”


    闻延卿眼中含笑,见严真坐下,便直截了当开口:“严侍郎,当今要除吴宣舟之心几乎是人尽皆知。”


    “柔钧县主表面只是一介女眷,虽有皇室血脉,但这些年来,终归与……生疏。”严真接话,提及皇帝时他手指向上,到底还是不敢直呼。


    “关系虽疏远,但民间有句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毕竟还连着筋,父皇哪怕再不喜这个义妹,在他要动吴宣舟的关键时候,柔钧县主一死,且死于自缢,几乎算是将吴宣舟的把柄主动递交进父皇手中,恐怕我这位父皇得知义妹之死,伤感不过一日,便要拍手称快。”


    “殿下此言有理,但吴相并非蠢笨之人,怎会公然承认县主自缢?便是装也得装得是病逝才对?”那日从相府走得匆忙,虽亲眼所见县主之死,但那日行事本就铤而走险,严真总不可能公然出面说自己是亲眼所见县主自缢,要不然如何解释他一介文官会于白日出没堂堂宰相夫人的院落?


    便是找死也不是这般找的。


    “严侍郎,吴相府中当日除了你与老师的人行动以外,可还有金吾卫之人在场。”闻延卿捧茶。


    “……您是说?金吾卫是我们的人?”严真一愣。


    那日确实在逃跑之际曾在鬼面口中听闻金吾卫进场,但今日早朝之上,司马鲁那个老狐狸一张嘴就是与太子撇清关系,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太子的人啊?难道跟他一样是个演技派?


    手中茶盖撇去浮沫,闻延卿饮茶,眉头微蹙:“……有些发苦了。”


    裴疏闲闲坐在一侧,本不欲开口,见闻延卿小声埋怨,不由失笑:“许是茶叶泡得太久,臣替您换盏茶。”


    闻延卿将茶盏推至裴疏面前,语含亲昵:“还是裴大人对我好。”


    严真:“?”


    有人来管他死活吗?


    眼见着师徒二人你来我往,大有将他晾在一旁的架势,严真百思不得其解下,不由急切:“殿下?此为何意?”


    裴疏将闻延卿杯中茶水倒走,倒了杯新茶,壶水涓涓落进杯中,她顺势接话:“严侍郎,这偌大朝堂均是天子门生,怎会与东宫勾结?”


    严真脸一白,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裴疏将茶壶放置一旁,推杯至闻延卿身前,她面色平静,连带语气也是不温不凉:“但话又说回来,金吾卫虽是天子门下,但人之一物,大小总会犯错,总会听信‘谣言’,便是误将‘谣言’当做事实上表天听,那也怨不得什么,不是吗?”


    严真似懂非懂。


    意思是东宫在金吾卫面前做了手脚?让金吾卫替东宫背书?


    闻延卿总结:“县主自缢一事在父皇跟前已经有了定性,此事恐怕在吴宣舟预料之外,明日早朝五皇子一党必将县主旧仆之死丢在东宫头上,借此推翻坊间传言,到时还请严侍郎演好‘小人’之色,万万不可在早朝之中临阵倒戈。”


    严真一愣,这话他倒是听明白了。


    按照大雍律法,县主身为皇帝义妹,是皇室宗亲,其死亡不仅关乎皇室脸面,更受制权势牵引,若要确认其死于‘自缢’需经“验尸录供—有司审理—三省审议—皇帝裁决”四步程序,任何环节缺失都将导致定罪无效,尤其涉及皇室成员时更需慎之又慎。


    中书省主要负责起草诏敕,县主自缢虽然已在皇帝跟前定性,但明面上该走的流程也要走,而一旦要走流程,他身为中书侍郎在其中的操作空间便大了起来,他可以利用职权,以“诏敕需合礼法”“文书未备”为由,要求刑部、大理寺先行验尸录供,再呈中书省审议。


    吴宣舟名下党羽虽广,但他严真背靠太子与右相啊!


    想到这里,严真眼睛一亮,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他顿时腰也不疼了,腿也不软了,‘嗖’的一声便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作势便要告辞。


    裴疏支额,单手持杯,望着严真被鬼面带走的背影,不禁咋舌一句:“这年轻人,就是有干劲啊。”


    闻延卿满意地看着严真离开的方向,听裴疏感叹,他将手中茶盏放下,幽幽接话:“裴大人,孤可比严侍郎年轻得多。”


    裴疏:“……咳。”


    ——


    同一时刻,左相府。


    吴宣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着京畿各处驻军的分布。他的手边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只写了寥寥数语。


    “还是没有消息?”他抬眸,看向跪在面前的下属。


    下属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相爷,派出去的人把相府附近方圆百里都搜遍了,还是没有找到五殿下的踪迹。”


    吴宣舟眯眼,眼底滑过阴冷之色。


    闻扶辰失踪七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疏这阴险小人,究竟把人藏哪了?


    “五皇妃呢?”


    “……还未寻到踪迹。”下属语气颤抖,他心知吴宣舟此人脾性,若事事都在他跟前办不好,下场便只有一个字——死。


    果真,吴宣舟闻言当下便冷笑出声,连日挫败将他心性折了大半,他大怒,随手便拾起手边茶盏兜头盖脸砸了下属一身:“废物!要你们有何用!”


    下属跪在地面,不敢躲避,只敢闭眼。


    茶水刚上,温度滚烫,下属唇边溢出一丝惨叫,被水烫伤的肌肤飞速起了硕大的水泡。


    咔嚓一声。


    瓷杯落地,尖锐的碎片落了满地,下属心生恐惧,在吴宣舟阴冷的目光下竟硬生生压下了喉间的惨叫,他连忙磕头,咚咚的几声响:“大人!大人饶命!大——”


    求饶的话刚出口两句,身后便有黑影闪出,捂住他的口鼻,欲要将他拖下。


    下属挣扎间眼底露出恨意,他发狠地咬住黑影手掌,喉间漫出近乎凄厉的惨叫:“吴宣舟!你不得好死!你——”


    惨叫声渐渐远离书房,室内,剩下之人鼻观口,口观心,只当自己是个哑巴。


    书房里安静下来。吴宣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墙角的铜漏滴滴答答环绕在耳边,吴宣舟深呼吸了几口气,胸前被丁伯划伤的伤口一阵刺痛,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


    皇帝要杀他,太子要杀他,裴疏也要杀他。满朝上下,想让他死的人比想让他活的人多得多。


    这官还没做到头,便有这么多人迫不及待要他死。


    呵!当真可笑!


    但还没到绝路。


    只要闻扶辰还活着,他就还有筹码。只要五皇子党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谁也不能从他手里将权力夺走。


    午后,屋外的太阳藏匿在云层中,少了日光,书房内便骤然昏暗了下来,吴宣舟坐在最深处,一张脸被黑暗淹没了大半,有胆大的下属悄悄抬头去看他面色。


    那张被先帝称作‘面若菩萨’的脸仍然慈悲,吴宣舟唇边不知何时勾了笑,那笑意放在他面上,却不似以往那般令人觉得悲怜,下属只觉得心间似被毒物爬过,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正当这沉默逐渐蔓延,几乎要吞吃人心中最后的幸免时,吴宣舟发话了。


    “退下吧。”


    他从案几后起身,不待室内众人散去便先行一步。


    等他走后,跪在地上的几人这才敢抬头,他们面色虚白,打量着同僚脸色——室内几人,竟无一人面色红润,都是一样的虚白,大汗淋漓。


    “……早知吴大人私下如此,我便……”室内有年轻的官员瘫软在地,一双眼通红,他迎着周遭同僚惊骇的目光捂住了嘴巴,呜咽声自掌心传递至众人耳边。


    其余几人对视几眼,兔死狐悲,上了这艘船,已经没有后路了。


    吴宣舟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他身侧并未簇拥太多的仆从,只跟了心腹——长生一人。


    长生人至中年,生得面白无须,他快步跟上吴宣舟步伐,眼瞧着人要往府外走,不由轻唤:“大人?”


    吴宣舟放缓了脚步。


    昨日闻明柔死得突然,还未等他处置妥当,丁伯那个老不死的便在太医跟前扬声大喊,令他失了先机!该死!


    离了人群,他面色阴冷到极致。


    “长生,备马,传信给郑公,本官帮了他那么多,眼下也到了他要回报本官的时候了!”


    第55章 残荷已败


    皇宫, 荷花池。


    深秋的池水泛着铁青色的冷光,枯荷残梗戳在水面上,像一具具僵死的蛇。冷风吹过,褐色的败叶打着旋儿, 说不出的凄凉。


    岸边的太监缩着脖子跺脚, 嘴里呵出的白气还没成形就被风撕碎。


    “这大冷的天,让咱们下池子捞什么朱钗……”一个年轻太监搓着胳膊, 声音压得极低, “这池水最是冻人!这天气下去一趟,回来后怕是要躺三天不止——”


    话没说完,身旁年长的太监赶忙扯了他一把, 眼风往岸边身影的方向递去:“嘘!小声些!那位如今正得脸着呢!这话若是传进他耳中……”


    大太监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小圆子,别怪公公没提醒你,那位的心眼……可比绣花针还小呢!”


    小圆子打了个哆嗦, 顺着大太监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清秀公公身着宦服,他站在池边石栏旁,正眯眼瞧着池面,不知在想什么。


    近期宫中这位魏公公的名号可响亮极了。一朝得了陛下提拔, 宫里羡慕的眼光都能把这位公公戳穿。


    魏忌, 魏公公, 当真是好命啊!


    小圆子暗中撇嘴。


    “再说了, ”年长太监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却透出几分过来人的精明,“这差事要是办好了,赏钱都够你花半年的!便是真染上风寒, 你往太医署递点银子,请手下药童给你抓几剂药,不也好全了?亏不了。”


    小圆子听得一愣,他摸了摸脑袋,总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但到底是哪里不对……他琢磨不明白。


    “林公公,眼瞧着日头快落了,您二位这是打算何时动身?”魏忌等了许久未见动静,终于侧过头来看两个太监,他眉梢微挑,语调含笑,话说的虽然客气,但里头浓浓的威胁之意扑面而来。


    两人不敢再耽搁,对视一眼,匆匆脱了鞋袜与外袍,一个哆嗦,踩进水里。


    池水寒凉,刚一下池便没过了小腿,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魏忌嗤笑一声,心中没半点同情,他负手立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那日听荷轩中吴贵妃轻蔑的眼神浮现在眼前,袖中那只要找的朱钗冰凉,硌在手腕上,魏忌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一向信赖自己的直觉——正是凭着这份直觉,他才一路摸爬滚打坐到了现在的位置。


    魏忌眯了眯眼。今日喊这两个太监下水,不过是为了堵吴贵妃的嘴罢了。那劳什子朱钗好端端地在他袖中,他才不在乎这池子里藏了什么妖魔鬼怪。至于贵妃信不信、满不满意……


    那日太子含笑的那句“魏公公,你倒是有个好名字”,忽又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与吴贵妃的警告搅在一处。


    魏忌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若是他当真得了太子青睐……


    他哼笑一声,吴家名下又无皇子,区区一个贵妃,难道还能比太子尊贵?


    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魏忌扫眼去瞧,只见一个脑袋从水里探出来,大口喘着气,是林公公。


    他皱了皱眉,这两人是听他领了吴贵妃差事自告奋勇说要帮他办事的,来时说自己精通水性,此刻一看,啧,不过尔尔。


    水下的世界昏暗浑浊,单薄的衣物贴紧肌肤,冻得小圆子手脚发麻。


    但他不敢就这么上去——总得在水底待够时候,才好交差。


    他憋着气往下沉。离水面越远,光线越暗,最终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绿。


    眼球被池水刺的生疼,但他也不敢闭眼,宫中的荷花池常年不换水,谁知道底下有什么。


    小圆子的手脚渐渐发僵,脑袋也浑浑噩噩的。他左右环视,没见到林公公的身影,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再憋一会儿,等会儿上去,要是魏公公问起,他就说池底下浑浊,什么也找不着好了。


    他打定主意,正打算上浮透气,脚尖却碰到了池底的淤泥。


    淤泥软烂,被他一脚踩得搅起一团浊雾。他嫌恶地蹬了一脚想借力上浮,却反倒被泥雾迷了眼,手脚划动间失了方向,等再睁眼时,也不知自己到了哪里。


    小圆子先是一慌,随即又稳住了心神。


    他家靠捕鱼而生,入宫前随父出海,自然善于水性,他明白眼下这种情形万万不能慌——先不管到了哪里,先往上游出水面透口气再说!


    他正要蹬水,脚尖却在淤泥里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硌脚。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


    只见深色的淤泥里隐约露出一角玉白,泛着幽幽冷光。


    小圆子心里一突。荷花池里怨鬼多,宫中都传遍了。据说太子幼年时便差点在这池子里出事,若不是当日裴家公子将他从水里捞起,恐怕……


    他心里想着事,可手比脑子快,恐惧还来不及涌上来,指尖已经握住了那物。


    小圆子本已被冻的已经没了知觉,但那物刚一入手,冰凉的触感就顺着手臂流窜,那一瞬脑子里什么白骨什么怨鬼都涌了上来,但这些都不及他手快,他那死手一把攥住那物,一个力拔,淤泥散开,露出全貌。


    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雕工精细,哪怕在水底泡了许多年,依然能看出用料极好。


    小圆子的心砰砰跳起来。吴贵妃的赏赐还不知道有没有命花,还不如将这玉拿去卖了,恐怕更实在。


    他将玉佩胡乱塞进怀里,蹬水往上浮。


    林公公在岸上等了许久,正纳闷小圆子怎么还不上来,眼前便炸开一团水花。


    小圆子的脑袋探了出来,大口喘息着,脸冻得发白。


    他扒着池沿左右张望,不见魏忌身影,不由纳闷地看向林公公:“魏公公人呢?


    林公公被他提醒,先是一愣,后转头张望:“……这?”


    小圆子见他比自己还茫然,不由蹙眉:“魏公公不在,那咱们这差事跟谁交代?”


    两人正犯愁间,岸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来人面白无须,穿一身深青色宦服,瞧着面生,年纪不大,一双眼睛却沉沉地压着人,让人不敢直视。


    “二位公公辛苦了。”那人笑了一下,语气温和,“魏公公临时有要事,被叫走了。今日的差事,便由咱家代领,两位公公搜了半晌,池子里可有收获?”


    林公公赶忙摇头:“回公公,底下什么也没找着。水太浑,池子又大——”


    “那这位公公呢?”那人打断他,转而看向小圆子。


    小圆子怀里揣着玉,心虚得很,垂下眼睛不敢与他对视:“公公,池子里没见着贵妃的朱钗。”


    “这样。”那人也不为难,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林公公急了:“这位公公,那赏钱——”


    那人脚步一顿,像才想起来似的:“倒是咱家忘了。魏公公走前有交代,说是晚些时候去他房里取。”


    说完便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圆子与林公公对视一眼,暗叹倒霉。


    但人走了,再泡在池子里也不是个事儿,便纷纷上岸。


    日光正好,林公公拧干了里袍,见小圆子上了岸后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由踢了他一脚:“愣着干什么?抓紧把衣裳拧干了,回去换衣裳,冻死个人。”


    “……哦,好。”


    乾心殿。


    安公公垂手立在御案旁,轻声细语将打听来的消息回禀于圣。


    “……吴贵妃身边的姑姑说,那朱钗是您早前所赐,意义非凡。娘娘这些日子寝食难安,这才急着让人去打捞。魏公公今日已经带人下了池子,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上来了。”


    雍荣帝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在奏折上洇开一个红点。


    “寝食难安?”他搁下笔,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倒是头一回知道,朕的贵妃如此念旧。”


    安公公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雍荣帝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想了片刻,忽然开口:“去,把魏忌叫来。朕倒要听听,他这一趟捞出了什么。”


    ……


    林公公跟小圆子换了干衣裳,踌躇着到了魏忌的房门前。


    魏忌刚升官,院子里头伺候的小太监还未完全调配到位,故而两人来时门房的小太监也散漫得很。


    魏忌的房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未听半分响声。


    林公公硬着头皮抬手敲了三下:“魏公公?奴才们来领赏了。”


    无人应答。


    两人对视一眼,小圆子吞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魏公公?您在里面吗?”


    叩——叩——叩——


    三声响后,一片死寂。


    小圆子眼皮乱跳,心中慌乱,不由拉住林公公衣袖:“公公,要不我们走吧?魏公公许是还没回呢?”


    林公公瞪他一眼,甩袖咬牙:“来都来了,今天咱家就是睡在这院子里,也得把赏钱拿到手!”


    说罢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魏公公,奴才们失礼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光线昏暗,窗子关得严严实实。


    林公公抬眼,便见到魏忌正坐在桌前,姿势端正。


    他心里一紧,暗恨他装腔作势不开门,害他推门而入,失礼被抓个正着,但脸上却挤出谄媚的笑:“魏公公,您这在屋里,怎么也不应咱家几声?咱家还以为这屋子里头没人,这才——”


    他弓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了。


    桌上有一摊深色的东西,正沿着桌沿慢慢往下淌。


    嘀嗒。嘀嗒。


    小圆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抖得不成样子:“林、林公公……血……”


    林公公的腿一下子软了。


    “魏、魏公公……魏、魏忌?”他哆嗦着喊魏忌名字,伸手轻轻一碰。


    “扑通”一声,魏忌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掉在地上,他脚边的血溅了起来,将林公公的衣摆沾染上血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唱念声——


    “魏公公!陛下有请——”


    传报的太监推门而入,一眼看见桌上的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踉跄着倒退三步。


    他的目光从魏忌的尸体移到林公公身上,又移到小圆子脸上。


    传报的太监手指颤抖地指向二人,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就是这两个人杀了魏公公!”


    第56章 天降之灾


    “住嘴!陛下跟前, 岂由得你放肆!”


    几乎在传报太监落音的下一秒,安公公自皇帝身后上前一步,出言喝止。


    那太监与林公公、小圆子一同跪倒在地,被安公公这么一训, 他面上的惨白才似回温, 终于回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殿内一片静谧,雍荣帝坐在高处, 垂眼低睨着跪地的太监。


    林公公身上还带有湿润的水汽, 刚换的袍子下摆染了魏忌的血,他发冠散乱,大脑空白一片, 整个人看起来都魂不守舍。


    小圆子跪在他身侧, 脸色也不比林公公好多少。皇帝的目光有如千钧落下,他与林公公官职都不高,平日也不过是干些杂活, 居住的院子更是多达数十位宦官。他回院子梳洗过后, 怀中的那块玉佩思来想去藏在哪里都不合适,故而便带在了身上。


    玉佩质地温润,或许是在池水里泡了太久,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阴凉之气。小圆子脸色煞白, 只觉得胸口被那股凉气堵得慌, 恨不得当场将那块玉丢出去才好。


    “慎刑司那边出结果没有?”雍荣帝目光在三个太监身上一扫而过, 他平静地喝了口茶水, 语调也淡淡,听不出方才在得知魏忌死讯时的半分怒意。


    安公公刚刚发了通威风,此时还站在皇帝身侧,闻言半蹲着侧首, 将人放在皇帝手边的高度,这才轻声答道:“得讯后奴才便传令慎刑司,让那边封锁现场,去魏公公院中问话了。”


    雍荣帝眉峰不动,只笑了一声:“安公公,当真得朕心。”


    安公公后背一麻,将腰鞠得更低:“陛下言重了,这都是咱家的本分。”


    慎刑司属内务府,主要负责宫内发生的大小刑事案件,配有缉捕番役四十人,其中配有仵作若干,得令后第一时间便封了魏忌所在的院子,派仵作验尸并讯问在场人员,记录口供。


    不过半晌,内务府总管便到了皇帝书房跟前,太监入门通传,得了许可,才将人迎了进去。


    内务府总管姓王,字承石,身着石青色补服,前胸与后背缀有锦鸡补子,腰佩东珠,于殿外大步走来。


    王承石入屋后一眼便瞧见了跪地的三个太监,他步至太监身前,面向皇帝,一跪三叩:“臣王承石,恭请皇上圣安。”


    “起吧。”雍荣帝指腹摩挲毛笔笔杆,见王承石前来,便问:“魏忌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王承石自地上爬起,头未抬,恭敬道:“回陛下,慎刑司已经验过。魏公公是被人用利器刺穿后颈致死,死前并无挣扎痕迹,应当是一击毙命。凶器约莫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约莫是某种磨尖的锐物,伤口虽然窄小,但扎得极深,贯穿了后颈要害。若按照经验来判,魏公公死前极可能无法发出有效声音,由此可见,此人必然深谙人体要害,且与魏公公相距极近——要么是贴身侍奉之人,要么便是魏公公全无防备的对象。”


    雍荣帝颔首,示意他继续。


    “在确认魏公公死因后,慎刑司便立刻探查现场,却并未发现凶器遗留,紧接着便审讯了魏公公院中侍奉太监。据该太监所说,魏公公于今日午后出院,说要替吴贵妃办差事,但不过片刻功夫便急匆匆回到院中。侍奉太监上前询问,魏公公却避而不谈,只说是落了东西在院中未拿。”


    王承石说到此处,停顿片刻,回忆着侍奉太监的话。


    “大人,您也知晓,魏公公得势不过两日,这院中的人手都没配齐呢。内务府先差遣了奴才来侍奉,但这院子颇大,仅靠一人哪里守得过来?”看守魏忌院子的小太监眼见出事,生怕祸及自身,吐豆子般哭丧着脸道:“魏公公此人私下性子孤僻,不笑的时候瞧着便阴里阴气的,公公也瞧不上咱们这群奴才,故而私底下奴才跟公公也不太能聊到一处。您问奴才公公私下如何,这……这……奴才怎知啊!”


    负责审讯的官员姓杜,闻言顿感头大,他紧蹙眉头,冷脸喝道:“少在这跟我胡搅蛮缠!魏忌死前可曾见过何人?”


    小太监汗如豆大,他跪伏在地,哆嗦道:“魏公公当时急匆匆回到院中,嘴里虽说是落了东西未拿,但奴才瞧他面色隐约古怪,便心知此话定是搪塞奴才的。”


    杜姓官员嗤笑:“你倒是机灵。”


    小太监连忙腆着脸谄媚道:“那怎及大人一分聪慧呐?”他抬首,绘声绘色道:“奴才心知此事古怪,本不欲多管,却偏偏这腿颇为八卦,一不留神就走到了魏公公门外。您瞧怎么着?嚯!魏公公屋中可藏了个人呢!”


    杜姓官员脸色一变:“可曾见到是谁与魏忌交谈?”


    小太监讪讪道:“……杜大人,奴才就是个看门的,别说魏公公屋子里的人是谁,便是此人何时来的,奴才那也是一概不知啊!”


    龙椅上,雍荣帝凝神细听,听到此处讽刺一笑:“这小太监既然能走到魏忌门外,怎可能一点声响都未听见?”


    王承石适时恭维:“陛下圣明,臣等也是这般所想,当下便发问于此人。”


    那小太监被问得脸色一变,这才诺诺道:“杜大人,若是说半分声响都未听见那自然是作假的,奴才确实隐约听见屋内两人闲聊,两人声音都放得极低,具体说了什么奴才也不知,只是隐约听到什么……贵妃的字眼。”


    殿内,安公公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暗道不好。


    “哦?那依爱卿所说,此事竟然还与朕的贵妃有关系了?”高椅上,雍荣帝温和一笑,面上不带怒色,但那语调听得在场之人无一不胆寒。


    王承石头皮发麻,他心知此话一说,若是传到吴家耳中,必要开罪吴宣舟,但当下朝中已非两相势均力敌之境。


    “回禀陛下,臣并无此意!只是此事蹊跷,那小太监所说不过一面之词,不可全信。”说罢,王承石锐利的目光转向跪在身后的三个太监。


    “若是按宫规来办,本官便是立马下令处死你们三人,你们也是死有余辜!”


    宫中戒律森严,若是按照常理处置,魏忌之死不应立即回传雍荣帝之处,而是要层层上报,最终再由他上传天听。


    跪在身后全程不敢多言的三个太监背后一僵,王承石的目光阴寒,他们跪在地面,只觉得浑身似要被冷汗泡透,纷纷磕头哀求:“是奴才愚钝,请王大人饶命!”


    王承石面色不改,他转头再向皇帝叩首:“陛下,若是按照寻常办案流程,此三人都曾出现于魏公公院中,虽经检测魏公公死亡时间与三人到场时间不吻合,但并非就此排除了嫌疑,望陛下批令,允许臣搜查此三人身上是否藏有凶器。”


    皇帝抬眼,似才想起什么,吩咐道:“查吧。”


    闻言,王承石面色一松,但还来不及起身,面色就骤然一变。只听一声令下,殿外的侍卫便鱼贯而入,显然,雍荣帝全然没有令他插手之意。


    王承石心下一悬,预感到此事棘手。此事如今看来,恐怕并非如表面那般……只是死了个太监而已。


    侍卫带刀而入,立于殿侧,几名小兵拉过屏风,将三人请入屏风之后,以免沾污天子之眼。


    雍荣帝坐在椅中,眼也没抬,手中笔杆敲在桌面,发出“笃笃”之声。


    林公公浑身一颤,瘫软的身子被侍卫架住,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传报太监倒是想挣扎,被侍卫一按,便老老实实跪伏在地,嘴里只敢小声念叨:“奴才冤枉,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唯有小圆子跪在原地,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侍卫的手搭上他肩头时,他整个人猛地一抖,下意识便要往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公公,得罪了。”


    外袍被剥开时,小圆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玉佩藏在他里衣的暗袋里,此刻正贴着他的肌肤,冰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侍卫的手伸进里衣,小圆子浑身一僵,下意识伸手去挡:“不、不要——”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便被按在地上。里衣被扯开,一块白玉从衣襟里滚了出来,“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屏风后霎时一静。


    “陛下。”侍卫快步上前将玉佩拾起,双手捧玉交到了安公公手中。


    待安公公等人检验过玉上无异样后,方才将其放置于雍荣帝案前。


    雍荣帝垂眼看着那块玉,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皇帝不开口,殿内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静得落针可闻。


    林公公瘫在地上,侧目去看小圆子。他想问小圆子什么时候藏了块玉,但唇瓣张合几下,又猛地闭紧。


    传报太监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他衣衫褴褛地被侍卫按在地上,一声不吭。


    王承石敏锐察觉到这块玉佩恐怕有古怪,他转身踏进屏风后,低声厉斥:“此玉你从何处得来?”


    小圆子已经被吓破了胆,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心知若是自己就此坦白,最轻也是一个盗内府财物之罪,恐怕一个死字是逃脱不了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此玉、此玉乃是奴才家中、家中所传。”


    王承石蹙眉,正想继续追问,便听屏风外传来“啪嚓”一声脆响。


    温热的茶水泼湿了屏风,浅黄的茶汤顺着地砖的纹路流淌至王承石的鞋底,雍荣帝的声调依旧不温不凉,但话中狠厉已经隐藏不住:“哈!你家中所赐?朕倒要看看,你家里是什么门第,能赐你这样的东西!”


    满殿风雨欲来,安公公站在皇帝身侧,眼看雍荣帝脖颈青筋突起,已经怒极。


    他是雍荣帝身侧伺候的老人了,虽说早些年不如余德更得圣心,但好歹也见过几分场面。


    他疾步走到屏风之后,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他一脚踹在小圆子的胸口,神色狠厉,似要吃人一般:“狗奴才!谁给你的这包天的胆子,竟然敢在御前撒谎!你偷藏之物乃是皇后在世时,赐予太子的贴身之玉!说!是谁指使的你!”


    小圆子猝不及防间被安公公一脚踹倒在地,他口中哎哟叫唤着,跟软泥似的瘫在地面。他眼里闪过绝望之色,抬眼看着殿堂之上精美的雕花,眼中的泪决堤似的淌了满面,随后他猛然讽刺一笑,面上神色被恶意扭曲。


    王承石见他如此神色,当下心中便一紧,顿感不妙,他快走两步上前,正想捂住小圆子的口舌,令他住嘴。


    殿内便骤然响起一道凄厉之声:“是、是太子殿下!”


    小圆子脸色煞白,泪淌进嘴里,咸苦一片,他唇边挂了讽刺的笑:“是太子殿下指使奴才杀了魏公公,这块玉,便是殿下给奴才的信物。”


    第57章 不臣之心


    “殿下, 东宫来信,说是陛下召您入宫。”


    相府凉亭内,自严真走后,那盘没能下完的棋又被侍女端了上来, 裴疏与闻延卿换了棋子。


    棋局方至中盘, 青风入内传讯。


    裴疏将指尖的黑棋放回棋笥,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看来今日臣与殿下, 不宜下棋。”


    闻延卿笑了笑, 温声道:“总还有下次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青风:“可说了是因何事召见?”


    青风立在亭外,摇了摇头:“回禀殿下, 那边只道令您早些回去, 宫里催得紧,并未言明何事。”


    闻延卿微蹙眉,自椅中起身, 正要与裴疏告辞。


    “殿下。”


    他一愣, 转眼去看裴疏。


    只见裴疏端坐在亭中,一袭青衣,面上还带着几分青白,亭外冷风吹过, 将她的发丝拂得有些凌乱。她嗓音清哑, 不急不缓地道:“殿下, 臣昨日收到宫中密信, 说吴贵妃前些时日不慎将陛下所赐的朱钗掉进了荷花池中,正命御前新上任的公公下池捞钗。您此行入宫,万事当心。”


    闻延卿起身的动作一僵。


    裴疏话中提到的东西指向性太强了,闻延卿没办法不因此产生联想。


    这些年来, 他从未跟裴疏提起过当年落水的事情,他也不确信裴疏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假的“闻延卿”。


    他从来不敢用这件事情来试探——有什么好试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去赌裴疏会因为这么多年的相伴而忽略他不是真太子后的宽恕吗?这是欺君之罪,闻延卿比谁都明白。


    他下意识错开了与裴疏对视的眼,心下闪过沉沉的阴霾。


    太蠢了。


    他这些年都太蠢了。


    早知道会有今日,他就应该早早在宫里找到魏忌,然后杀了他。以免让这个人、让这份过去,有出现在裴疏面前的一分机会。


    那今日因与裴疏靠近而生出的所有喜悦在此刻像是淌毒的蜜一般,将他折磨得无法呼吸。


    闻延卿的呼吸错乱了一瞬。


    谁也不能在裴疏面前夺走他太子的身份,他就是闻延卿。


    亭外冷风吹过,裴疏久久未见闻延卿搭话,语气里似乎带了几分不解:“殿下?”


    喉间那股横堵住呼吸的气艰难地散了些许,闻延卿想闭眼,想呼吸,却不敢动弹半分。他强忍着心头杂乱的思绪,将杀死魏忌的念头忍了又忍,方才生涩地将话接了下去:“您是说吴贵妃那边准备要动手吗?”


    闻延卿与裴疏的目光对视,他的神色平静到近乎古怪。


    亭中的空气在两人对视的瞬间微妙地停滞了一霎,闻延卿藏在袖中的手指僵硬得不敢动弹,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裴疏,像是盯紧猎物的狼崽。


    裴疏坐在亭中平静地与闻延卿对视,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眼底的那丝恐惧,连错眼也未有过一分,只是笑了笑:“倒也没有,只是近日我们将吴宣舟逼得太狠,吴贵妃毕竟是吴家的女儿。宫中皇后早逝,您母族常年镇守在外,在宫中替您发不了什么力,明面上的攻讦不过唇齿之争,哪比得上暗地里动手来得难防?”


    她这话说得似乎意有所指,但闻延卿的脑中已经嗡鸣一片,他无法再揣测她话中的含义,也看不清自己此时的面色,只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他站在裴疏面前,低下了头,像是犯错一般:“嗯,我知道的,我会注意的。”


    凉亭外的池边种了一排柳树,柳树的枝条狭长,被风摩挲发出细碎的交叠声。裴疏垂着眼,眼中神色难辨,她看着闻延卿面上一派强作冷静的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


    她自亭中起身,走到闻延卿身前。


    裴疏身量高挑,在朝中虽不算顶高的,却也比大多数官员高出半个头来。此刻她站在闻延卿跟前,只是微一抬眼就能捕捉到闻延卿的目光。


    闻延卿屏住呼吸,怔怔看着面前的裴疏。幼时他总跟在裴疏身后,被她影子笼罩,夜里睡去时曾无数次期盼明日一起身,个子就能比裴疏高挑,能站在她身前;可如今他的确长得比裴疏高大了,但却好似从未长大,他发现自己仍然一直站在裴疏的影子中,被她的一言一行左右。


    他以为自己是满足的,这么多年来,只有闻延卿这个太子能一直与裴疏相伴,他们几乎共享了一切,但……这种满足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贪婪?


    闻延卿对上裴疏的目光,十六年过去,那双眼还是沉静如同湖水。他在裴疏的眼里看清了自己的面容,却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他这个人,一直以来,真的有被裴疏看在眼里吗?


    “殿下,宫中传令,该早些动身才好。”裴疏将先前解下的大氅放在闻延卿手中,将他的身子转了一个方向。


    “嗯。”闻延卿应下她的嘱咐,捏紧了手里的大氅。他在裴疏含笑的目光中往前走了几步,走了一半,又不确定地回过头来:“过几日便是十五了,那日宫中开坛祭祀,城西会办灯会,等那日我随父皇祭祀后,您跟我一同去看灯会,好不好?”


    青风自通传后便一直立在亭侧,眼见太子面色平静地出了凉亭又骤然回首,心下不禁咋舌,只觉太子委实太过粘自家大人了些。


    裴疏站在亭下,空中流云遮住了日光,将凉亭一带都笼在阴影里,她思索了一会,颔首应了下来:“好啊,倒是许久没与殿下一同去逛灯会了。”


    直到目送太子的身影远去,裴疏才转过身。


    “大人,要给您再送件大氅吗?”青风见她穿得单薄,不由问道。


    裴疏摇了摇头,边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边温声道:“不必,几步路的功夫,这便回书房了。”


    青风挠了挠头,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侍女先开了口:“大人,您与殿下的棋还未下完,可要替您封盘?”


    裴疏脚下的步伐一顿,她的声音传进侍女耳中:“不必了。”


    ……


    含元殿内,屏风已经撤去,侍卫站在殿内两侧,腰间佩刀,三个太监跪在地面。侍卫搜身后,除在小圆子身上发现太子的玉佩以外,一无所获。


    王承石站在殿堂中央,眼观鼻,鼻观心。


    这件事闹到太子面前,当然不是全凭小圆子一个太监空口白牙的诬陷了。


    对,这当然是诬陷,并且手段极其拙劣。


    玉佩乃是皇后在世时赠予太子的贴身之物,小圆子不过区区太监,倘若此事真是受太子指使,先不提闻延卿堂堂一介太子何须亲自出马拉拢一个小太监,便是当真是他犯蠢,自己出马,又何须用贴身信物担保?不过杀皇帝跟前一个御前侍奉的腌臜玩意罢了。


    太子若是想下手,不过几句口舌的功夫,这宫中多的是人愿意为太子上刀山、下火海。太子说到底都是皇帝的亲子,皇帝再怎么样也不会因为一个刚得势太监之死而发落儿子。


    这道理他能想明白,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又怎么会想不明白?如此情境下皇帝宣太子入宫,其用心简直……昭然若揭。


    王承石挪了挪发麻的脚底,心下叹息——朝中所传雍荣帝不满太子已久的传言,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真切。


    正当他思索间,门外太监低眉低眼地推开了殿门,低声通传道:“回禀陛下,太子求见。”


    闻延卿身穿太子朝服匆匆入宫,虽来时匆忙,但皇帝召见所为何事他倒是也打听了个清楚。


    他是有杀魏忌之心没错,但他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


    正如王承石心中所想,小圆子拿玉往他身上栽赃的手段确实拙劣。此事如何联想全然凭皇帝一念之间,这件事本无伤大雅,人确实不是他杀的,便是说破了天也就一块玉佩的事,他大可说是小圆子手脚不干净,趁他不注意偷了玉佩。但这件事的难点却恰恰出在这里——


    玉佩乃是皇后生前赐予太子之物,他身上确实也有一块玉,但应当与真太子所持有的那块玉并不相同。


    殿门在身后合拢,闻延卿刚一入殿,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御案上的奏折摞得整整齐齐,茶盏搁在一旁,盖子歪着。雍荣帝靠在椅中,手里捏着一块白玉,指腹反复摩挲着玉面,听见脚步声,连眼都没抬。


    “儿臣叩见父皇。”


    闻延卿撩袍跪拜,声线平稳。


    雍荣帝没叫他起来。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响。闻延卿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上,金砖寒凉,与这座宫殿如出一辙。


    “太子。”雍荣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


    “儿臣不知。”


    “不知?”雍荣帝笑了一声,将手中玉佩往御案上一丢。玉面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那这块玉,你可认得?”


    闻延卿抬眸望去。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不大,形似椭圆,只比铜钱略宽些。玉质极好,像凝住的羊脂,玉佩正面出乎意料雕了一颗蟠桃,桃子形状饱满,玉底辅以云雷纹,刻工极精。


    他心中微沉,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这……不是儿臣的贴身玉佩吗?怎么会在父皇手边?”


    皇帝神色不辨阴阳:“太子,朕身侧前些时日刚提拔的奴才今日被发现死于院中。方才慎刑司查办此案,有人拿着你贴身的这块玉,他说——”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闻延卿面上,一字一句,“是你给他的信物,指使他杀了魏忌。”


    闻延卿面上呈出适当的惊诧,他懵了一会,而后似乎被气笑:“父皇信了?”


    他骤然从殿内起身,一张白玉似的脸庞染上薄怒。


    “殿下!”皇帝身后的安公公眉梢一跳,见状立马出言。殿侧的侍卫闻风抬手摁住腰边佩刀,闻延卿目视一圈殿内情景。


    随后他冷笑一声:“父皇!您今日唤儿臣入宫,是准备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儿臣斩于殿内吗?”


    雍荣帝目光一沉,掌心猛地一拍桌面,暴怒道:“大胆!”


    他眼风扫过殿内欲要拔刀的侍卫,身后的安公公见状立刻上前接话:“陛下并未发话,你们一个个便要拔刀而起!诸位!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殿中侍卫闻声皆是一僵,握刀之手微微发颤,进退维谷。


    片刻后,为首侍卫率先垂首撤步,余者纷纷效仿,刀锋归鞘之声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一时间满殿无人敢动,唯余太子与皇帝对峙之势如弓弦绷紧。


    殿内寂静,空气像凝住的琥珀,将所有人的呼吸都封在胸腔里。


    雍荣帝自御案后起身,他的目光落在闻延卿身上,眼里含了审视。


    “安自在。”雍荣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他没看安公公,目光仍钉在闻延卿脸上,“朕让你说话了?”


    安公公眼皮一跳,膝盖一软便扑通跪地,他抬手掌嘴:“陛下恕罪!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他的额头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闻延卿面色肃冷,他毫不避讳地与皇帝对视,双方眼中皆有怒意。


    王承石在此场面下哪敢再站,他跪在地面,冷汗淋漓,只觉得今日自己是倒了大霉——这父子争执的场面是他能看的吗?


    两人对峙半晌,眼见太子面上倔强依旧,父子之间谁也没有要相让的意味。


    雍荣帝年岁颇高,在这场对峙中到底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从御案后起身,缓步走到闻延卿面前:“皇儿,朕若要杀你,何需这般大费周章?”


    他看着如今已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太子,怒意消散后,心底倒是生出些满意来。


    闻延卿见他走到自己身前,这才将眼里的怒气收起,他垂下眼,音色沙哑:“儿臣不敢揣测圣意!只是魏公公之死,儿臣确实不知。若父皇信了那太监的话,儿臣愿与他对质!”


    他这话说得没有丝毫储君之态,更像幼童在父亲面前赌气似的。


    雍荣帝被他这作态气笑,他抬起手掌,生疏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对质?你堂堂一个太子,怎还如此孩子作态!朕看你这些年倒是被裴相护得不知天高地厚!”


    闻延卿心知皇帝这是有意服软,他心下微松,知道这关是暂时过了,面上却仍故作羞赧:“父皇!儿臣乃是堂堂一国储君,您怎说得儿臣没了裴相便不会思考似的!”


    雍荣帝彻底没了脾气,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好气道:“不过一个太监,偷了你的玉佩,杀了朕的奴才,临了还要咬你一口——太子,你倒是说说,他图什么?”


    闻延卿的目光这才掠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三个太监,他分不清是哪个出言说是受他指使,但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说到底这群奴才也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


    直到此刻,闻延卿才明了皇帝此番喊他入宫的真正用意。


    借玉怀疑他不过是明面上的借口,皇帝真正的用意不过是想借他之口,将矛头指向吴家。


    但此事并不能按照皇帝所想发展下去。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虽然不知吴贵妃为何突然派人去查荷花池,但恐怕吴家多少是在当年那桩落水案件中动了手脚。


    倘若他今日在此事上贸然出手发落吴家……狗急跳墙之下,要是吴家胡乱攀咬,此事便对他不利。


    闻延卿垂头:“儿臣不知,望父皇赐教。”


    雍荣帝转身踱回御案,不过刚刚落座,呼吸便一顿。


    “不知?”他口中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殿内的空气又凝了几分。王承石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也垂到地上去。他听见皇帝的呼吸重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像是湖面被石子击中,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冰封住了。


    雍荣帝冷笑了一声:“好一个不知!朕的太子,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眼见皇帝刚刚平息下去的怒意又有上涨的趋势,而殿内唯一能止住皇帝怒意的太子却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言不发,殿内众人心中焦急,恨不得上前将太子摇醒:管你说些什么都好,但怎么着也不能说不知啊!


    “罢了。”皇帝挥了挥手,语气忽然淡下来,像一场戏唱到中途,角儿突然没了兴致,“魏忌的事,交给慎刑司接着查。至于这玉佩……”


    他的目光扫过闻延卿的脸,又扫过跪地的小圆子,最后落在玉佩上。


    “既是太子之物,便物归原主。”


    安公公愣了一下,连忙膝行上前,双手捧起玉佩,转身递到闻延卿面前。


    闻延卿看着那块玉,没有伸手。


    “太子?”雍荣帝的声调微微上扬。


    “父皇。”闻延卿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此玉虽是皇后所赐,但既是证物,理应由慎刑司保管。儿臣若此时取回,只怕落人口实,反而不美。”


    殿内又是一静。


    王承石的眼皮跳了一下,心说太子这是在以退为进——他不要这块玉,等于告诉所有人,这玉跟他没关系。可皇帝金口已开,他再拒绝,便是驳了皇帝的面子。


    雍荣帝盯着闻延卿看了片刻,他眯了眯眼,唇边溢出一丝冷哼:“太子有心了。”他抬手示意安公公退下,“那便依你,玉佩暂存慎刑司。待查清此案,再归还不迟。”


    安公公捧着玉佩退回原处,垂首不语。


    雍荣帝靠回椅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至于这三个太监——”他的目光扫过跪地的三人,“交由慎刑司严审。朕要知道,魏忌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那块玉又是怎么落到这奴才手里的。”


    王承石连忙应声:“臣领旨。”


    侍卫上前,将三个太监拖了下去。小圆子经过闻延卿身侧时,忽然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却被侍卫一把捂住嘴,拖出了殿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安公公指挥小太监收拾地上的茶渍水痕,王承石识趣地告退,临走前他看了太子一眼,眼中神色莫测。


    这位殿下,恐怕不如表面那般简单。


    闻延卿仍站在原地。雍荣帝没叫他退下,他不能走。


    宫中阴寒,哪怕白日,殿内都点了烛火。王承石等人一走,殿中的侍卫便也纷纷退了下去,偌大殿中,此刻除了擦拭的奴才外便只剩下了雍荣帝与闻延卿二人。


    “太子。”雍荣帝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些,“你入宫多久了?”


    闻延卿微微一怔,答道:“回父皇,儿臣自幼长于宫中,至今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雍荣帝靠在椅背,目光涣散了些许,回忆道,“你母后走的那年,你才六岁。朕记得,你那时候爱哭,动不动就掉眼泪,跟个丫头似的。”


    闻延卿没有接话,皇帝嘴里说的那个太子,并非是他。


    他六岁那年在冷宫中到处躲藏,已经明白眼泪此物,在冷宫中最是无用——哭是示弱,只有让自己不断强大,才能活下去。


    但这并不妨碍他打断雍荣帝的虚情假意。闻延卿抬眼看向皇帝有些伤感的面容,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恶心,他面露为难,轻声开口:“父皇,母后故去的那年,儿臣似才刚诞生不久。”


    高椅上雍荣帝的脸色一僵,他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恼怒,室内原本温情的气氛被闻延卿一句话撕碎。跪在地面收拾瓷器的宫人手一抖,将托盘里的碎片摔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裂响。


    雍荣帝像是被这声响惊醒了似的,他不想再看太子一眼,挥了挥手:“退下吧。”


    闻延卿躬身行礼,转身走出殿门。秋末的冷风迎面扑来,将他后背的冷汗吹得冰凉。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文渠从廊柱侧迎上前,他小心翼翼望了一眼闻延卿的面色,不敢贸然询问。


    胸口那股在殿内堵了许久的气终于在此刻散了出去,闻延卿将眼中的阴冷之色藏好,调整了一下表情,方才走出阴影。


    秘密这种东西,只靠嘴巴是无法隐藏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含元殿门。几日前在程府回廊里埋下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发芽的痕迹:“回府吧。”


    文渠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听太子开口。


    “前些时日,童家是不是从关外送了信来?晚些放我桌案上。”


    童家,皇后的母家。


    文渠心下一紧,童皇后去世得早,当时太子年幼,独自一人居住在深宫,童家一族又常年镇守关外。这些年来虽常常都有书信送进东宫,但殿下却从来不看,如今这是……——


    作者有话说:瞄了一眼大纲,大约4月中就可以写到文案剧情了


    第58章 一念翻覆


    “看清那封信是送到谁家别院了吗?”


    书房内, 裴疏伸手将宣纸抚平,她站在桌案后,提笔写信。


    桌案前,柳林站着, 鬼面跪在地上。


    “送往城南的一处别院了, 属下已经查过本子,此处院子房契在吴府属官妻子的名下, 倘若无误, 此封信邀约的对象应当是吴相。”柳林垂头,低声回禀,他目光不敢往鬼面身上放, 从他进裴疏书房的前两刻钟鬼面便已经在这里跪着了。


    “嗯。”裴疏出声应下。


    柳林等了片刻, 不见她下句吩咐,略微有些迟疑:“……大人,不让人盯着吗?”


    宣纸的中央写满了一段文字, 裴疏提笔沾墨:“不必, 恐怕现如今这送信的人已经没心思去见吴宣舟了。”


    柳林一愣,但他听不明白裴疏的话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问题了,故而他挠了挠头,也就站在一侧没吭声。


    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 裴疏这才放下了手中笔墨, 她目光扫过鬼面, 语调平常:“可知自己错在哪里?”


    鬼面是从太子走后被裴疏喊来书房的, 刚一踏进书房,他还来不及唤一声‘大人’,便被罚了跪。


    但倘若真计较的说,这跪其实是他自己要跪的, 他进书房后,裴疏没跟他说一个字,只是冷淡的看了他一眼,鬼面铁打的膝盖就软了下来,‘砰——’的一声跪在了地面。


    他疼得悄悄龇牙咧嘴,面上却是一点动静都不敢发的,只因裴疏面上的神色不似往常——她面上以往惯常是带笑的,笑意或多或少能冲淡些常年高居上位带来的气压,以至于她收了笑后,常人只是看她一眼,便觉得莫名腿软。


    “大人,小的知错。”跪了近一个时辰,鬼面的膝盖早就已经麻了,他不敢动,听裴疏终于跟自己说话,心里松了口气,老老实实道:“小的不应该未经您的允许,擅自带严侍郎进府,更不应当明知太子来您府中,还让严侍郎上前,险些坏了您的事。”


    裴疏听他认错,面上也没什么波澜,她点了点头:“既然心中有数,便自行下去领罚。”


    鬼面叩首:“是,谢大人提点。”


    柳林挺直了背脊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庆幸幸好自己有眼力见,从进屋后便没有贸然替鬼面这小子求情,要不然多少也得被他连带,吃些苦头。


    呵!这臭小子,也该被大人收拾了!


    他幸灾乐祸的眼神不过刚刚往鬼面身上递过去一眼,便被裴疏抓了个正着。


    “柳林,你很闲?”


    “……”


    柳林的目光‘嗖—’的一声转了回来,他站得笔直:“回禀大人,属下忙着呢!”


    裴疏将宣纸收进竹筒,笑了一声:“忙着在我书房里当木桩子?”


    柳林:“……”


    该死!失策了!他刚刚说完正事就该跑的!


    裴疏揉了揉眉心,将竹筒抛给柳林:“柳大人,既然你现在这么闲,就受累把这封信传到宫中。”


    柳林的心被这声柳大人喊得一颤,他眼疾手快地接过了竹筒,不敢再留在书房里受裴疏冷眼,急匆匆应了声是后便翻窗离开。


    而在他走后,裴疏忙了一天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下来。


    她向后一倒,脊背由高椅撑住。


    “系统,你觉得吴贵妃这个人,怎么样?”


    系统一愣,自从裴疏扮演反派越发得心应手以后,她便再也没有主动跟它搭过话。


    二者平日里便像是两条互不交集的线,完全平行,近些年来,裴疏的行事越来越莫测,有时候便是连系统也看不出来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您如果问的是原著里的吴贵妃——在五皇子闻扶辰登位后,按照作者的大纲,这位押宝成功的贵妃在结局里被封为太后,荣享一生】


    “是吗?”裴疏笑了笑。


    只是太后就够了吗?


    系统谨慎地思忖了片刻,在裴疏穿越后的第十六年,这是它第两千六百三十五次再度尝试着掌控自己的宿主:【宿主,您是想利用吴贵妃来做什么吗?如果是的话,我不建议您再节外生枝,之前针对这次任务,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男主已死,接下来,您只需要应付皇帝的杀意,忍耐到太子顺利继位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裴疏闭上了眼,唇边含了点笑,她挑了挑眉,似乎被系统的话煽动:“功成身退?”


    系统在她的语气中迟疑了一瞬,在过往的很多次对话中,它能察觉到裴疏在刻意引导它、又或者说是试探它,一开始这种试探还很浅显,它很轻松便能应付,但随着年限的增加,裴疏的话语越来越精妙,哪怕是它体内装载了情绪辨别的模块,也越来越难以分辨裴疏。


    【是的,宿主,如果您上次按照我的劝阻来执行的话,您甚至不需要参与吴贞俪的事情,不参与这件事,您就不会出手,也就不会导致身体的再一次崩坏,这些年,为了维持您身体的机能正常运转,在很多时候我都无法全心全意地为您提供准确的帮助】


    系统的迟疑不过是一瞬,它很快又开口:【到此为止吧,宿主,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剧情已经崩坏,您甚至不需要再遵守反派的角色设定行事,我们可以给皇帝下毒,让他在半个月后死于毒发,皇帝一死,太子就能继位了,任务就结束了】


    袖口里藏着的宝石匕首被体温烘得微暖,裴疏轻轻抬手,匕首从袖子里滑出来,落在掌心。


    她的手指纤长,宝石在指尖夺目地翻飞,裴疏的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已经没办法到此为止了。”


    【什么?】


    匕首开过刃,寒光滑出剑鞘的时候锋芒一闪而过。


    裴疏唇边含了笑,匕首的尖端抵住手腕,她语气还是如此平常,像是在与系统说笑一般:“我说,已经没办法到此为止了。”


    “我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任务完成。”


    【……等等!】


    如果系统有实体,它现在恐怕要惊得跳起来。


    它寄宿在裴疏的大脑中,机械不拥有人类的感官,按理来说它也不应当体会到窒息。


    裴疏嗤笑一声:“任务完成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送闻延卿上位,我去死?我不是这么大义凛然的人。”


    系统整个统都开始发麻,它不知道裴疏为什么会在今天发难于它,明明在不久前,她不是还在跟太子柔情蜜意吗?是在假装吗?还是想利用言语对它进行施压,换取更多的利益?


    【宿主,不是的,我们之间的交易从一开始就定好了,而且太子对你不是很好吗?他尊重你、爱慕你、全心全意地依赖你,就像是你前世的那只——】


    裴疏眼中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匕首的尖端没入皮肤,鲜红的血流淌在青灰的肌肤表面,血渐渐变得深红。


    “那又怎样?”


    系统的程序嗡然作响,它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裴疏的举动,寄宿的生命体受到侵害的危机感在它内部拉响了红色的警报,它不受控制地被扯入修补这具躯体的漩涡中,出口的话也变得支离破碎:【不、你不能、这样…爱—咔——咔——人不是最渴望——】


    掌心的匕首被裴疏一把摔到桌面,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摁住了不断出血的伤口。


    她当然不是真的想死。


    “我不是很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这盘棋,接下来要怎么下,该由我说了算。”失血的眩晕让她的面色再度变得青灰,裴疏的目光看向窗外。


    柳林走的时候没有关窗,窗外的阳光透过树的间隙落进书房。


    【不、呲——宿主,我可以帮你,不、】


    系统的意识被裴疏强制切断,在与外界彻底断开连接的前一秒,它的视野天旋地转,画面失真的斑驳,它只能看见裴疏乌青的唇一张一合,说:


    “我不相信你,谁知道你的核心代码里究竟写了什么?你闭上嘴,安心修复我的躯体,不要试图插手我的事,我会让你做成任务的。”


    砰——


    听荷轩内传来一阵瓷瓶摔裂的声响。


    “娘娘,息怒!”


    满殿的宫人跪倒在地,嘴里哀呼。


    吴贵妃的手指紧紧握着一只朱钗,脸上的慈悲作态再也隐藏不住,青筋横生,将她一张芙蓉面扭曲似恶鬼。


    “娘娘……”贴身伺候的姑姑姓夏,眼见吴贵妃发如此大火,她胆战心惊地绕过满地的瓷器碎片,走到吴贵妃面前:“摔坏了瓷器不过是小事,但若是因为此事气坏了您的身子,这才是最不值当的。”


    吴贵妃的胸口起伏,她坐在梳妆台前,满台的珠宝顺着瓷器被她挥落在地,她抬起眼,阴冷的目光从镜子里折射到夏姑姑的头顶。


    “夏莲,你瞧。”吴贵妃将手中握着的那柄朱钗丢在了桌面上。


    夏姑姑、夏莲闻声便往桌上看,她平日里侍奉吴贵妃梳妆,对她妆奁里的珠宝可谓如数家珍。


    她定睛一瞧,蹙眉迟疑道:“这是——”


    吴贵妃冷笑一声:“如今整个宫中都在传本宫为了陛下所赐的一支朱钗,不惜笼络新得宠的御前太监下池子去捞钗,呵,现今魏忌死了,替本宫下水捞钗的太监也进了慎刑司,此事还牵连到了太子。”


    她唇边带笑,一张脸又恢复到了往日那般无辜模样:“先不提日后是否还有人敢再为本宫办事,你瞧瞧这桌面,本宫之前塞给魏忌的那只朱钗,竟然原封不动的回到了本宫的妆台上,哈!哈哈哈!何其荒谬!”


    夏莲被她喉间的几声冷笑激起了一身冷汗:“娘娘,您的意思是说……这件事里有人在动手脚?”


    “前头那张字条刚送进宫里,我才吩咐下去令魏忌替我捞钗,不过隔日工夫,魏忌就死在了房中,夏莲,背后的人这是在警告本宫呢。”


    吴贵妃的手搭在夏莲的手腕上,她的指甲蓄得极长,上头染了鲜艳的蔻丹。


    蔻丹艳红,衬得吴贵妃一双手似羊脂美玉般柔若无骨。


    “你说,太子现如今还活的好好的,这背后的人,拐弯抹角的将当年的事拎到本宫面前,是何用意呢?”


    吴贵妃的指甲掐进夏莲的手腕,她吃疼,声音都在发颤:“娘娘,您是说……”


    “娘娘,您若有这天大的火气,不妨听听奴才怎么说再发火也不迟呢?何必坏了这满地的白瓷。”


    殿外,夜色漆黑,一道身影踏着满殿的碎片走了进来。


    跪地的侍女束手束脚地抬首去看,身子微微一颤,唤道:“公公……”


    第59章 宫中夜话


    吴贵妃握住夏荷的手倏地一僵, 眼皮跳了跳,面上残余的怒意收得干干净净:“余公公?今夜这是吹的什么风,竟把您老吹进本宫殿里来了?”


    余德在离吴贵妃三尺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地面一扫而过, 含笑行礼:“娘娘, 深夜到访,是咱家失礼了。”说话间, 他的视线在吴贵妃面上停留了一瞬。


    殿内, 见贵妃不再发火,原本跪地不吱声的宫人们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开始收拾满地的碎瓷。


    吴贵妃神色莫测地看了余德一眼:“余公公, 您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余德是雍荣帝身边伺候的老人了。近些日子宫中虽传他失了圣心,可这人如今不还好端端活着么?没瞧见跟他同处一个职位的贵昌和魏忌,那都是死了又死的。


    吴贵妃又不是刚入宫的愣头青, 自然不会因此便小瞧了他。


    只是方才他那一眼, 倒让吴贵妃想起些旧事——她还在闺中时,曾在长嫂闻明柔处见过此人一面。那时余德已经是雍荣帝身侧得宠的大太监,是跟着来吴府传旨的,那时她躲在闻明柔屋中的屏风后偷偷向外看, 只见余德与闻明柔相谈甚欢, 像是很熟稔的模样。


    余德的目光似不经意般往吴贵妃搁在桌面的朱钗上一扫:“娘娘, 咱家近日虽说在院中养病, 倒也听手下碎嘴的小太监说,您这些日子正派人四处找朱钗?”


    吴贵妃脸色微微一变,抬手拢紧披风。衣袍宽大,抬手的间隙, 自然地将那只朱钗扫落在地。


    “公公当真是消息灵通。”她往前走了几步,示意余德跟上,嘴里叹着气,“哎,公公您有所不知,自从这朱钗掉了以后,本宫这颗心便一直悬着。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生怕陛下因此怪罪。”


    说罢,她挽起袖子轻轻摁了摁眼角。


    余德听她谎话张口就来,面上倒也没什么诧异,反而宽慰道:“娘娘这是哪里的话?宫中谁不说娘娘您待下人宽和大方?若是听荷轩有空缺,巴不得都挤进来替您办差呢。依咱家看,此事恐怕只是误会一场——许是您宫里出了个手脚不利落的下人,误将御赐的朱钗当做寻常珠宝偷了,惹您误会罢了?”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偏殿。殿内空荡,原本伺候的宫人早被夏荷先一步遣散。


    吴贵妃在听清余德的话后,揉红了的眼角微微一抽。她坐入主位,声音沉下来:“公公,这是……陛下的意思?”


    余德站在殿中,唇边含笑,姿态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娘娘,这是在警告您呢。”他说话轻声细语,像春风过耳,“咱家一直在大人耳边夸您,说您是个聪明人。机会都递到您手边了,您怎么就不懂得用呢?”


    吴贵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摸不清余德嘴里的大人究竟指皇帝还是旁人。若是指皇帝——那通过吴家之手送到她面前的那封信……若皇帝知道她当年与吴家试图谋害太子……


    那为何这么多年来从未动过吴家?是雍荣帝的城府太深还是这背后的图谋更广?


    吴贵妃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她单手扶额,将僵硬的表情藏在掌下,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心脏在寒冷中放慢了跳动的速度,耳边甚至在这一瞬听见了模糊的嗡鸣声。


    但她到底是在深宫里过了十来年了,惊惧之色只将她姣好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便很快被压了下来。她缓缓放下手,指节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待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只是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


    可若余德嘴里的大人不是皇帝,这朝中还有谁能让他为之卖命?莫非是……


    “娘娘,您是在猜,咱家是奉太子之令来寻您的?”


    吴贵妃面上的神色彻底僵住,她稳了稳呼吸:“余公公,本宫愚钝,听不明白您话里的意思,还望公公指条明路。”


    话落,站在一侧的夏荷打了个激灵,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包沉甸甸的赏钱,作势要塞给余德。


    余德目光下移,却没有接。他双手揣袖,面上依旧平静:“娘娘,您太沉不住气了。”


    “今早您往宫外送信,约吴相见面了?”他笑了一声,“您急什么?这都过去十来年的事了,便是要借此事把天捅破,那也不是立马就能做的。”


    殿中寂静一瞬。吴贵妃的脸色在余德的话里微妙地变化着——她知道余德是在递台阶。她自嘲一笑,伸手扶了扶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余公公教训得是。本宫这十几年深居宫中,确实是把胆子养小了。”


    “当年的事,本宫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若不是这朱钗忽然不见,本宫也不会……乱了方寸。”她顿了顿,目光从余德脸上缓缓移到他揣在袖中的手上,语气里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后怕,“公公方才说,是您一直在‘大人’耳边夸本宫聪明。那本宫倒要请教公公——这位‘大人’,是希望本宫继续‘忘’了那池子里的事,还是……希望本宫‘想起来’呢?”


    她稳住了仪态,眉头微蹙,语气里带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疲惫:“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本宫总觉得这听荷轩四面透风。吴家那边,兄长怕是自身难保。本宫一个妇道人家,深居宫中,能依仗的,也不过是陛下那点子旧情罢了。”


    余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了:“咱家便说娘娘是个聪慧人。”


    殿内静谧。吴贵妃从主位上踱步而下,走到余德跟前,芊芊细指扶住了他的手肘。她一张脸生得肖似吴宣舟,骤然凑近,余德心下顿生一股恶气。


    但吴贵妃恍若不觉。她放低了姿态,将余德扶到椅子上,语气愈发柔和:“余公公,您与我长嫂相熟。以往本宫还在闺中时,也与您有过几分交情。便是看在我长嫂的份上——”


    余德面上的功夫做得极好,也跟着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但一双眼却冷到了底。


    哈!这对不要脸的兄妹!竟还敢提闻明柔!


    吴贵妃不过虚虚一扶便松了手,走到余德身侧,指尖在袖中捻了捻,仿佛要摩挲掉什么脏污。但嘴里依旧温声软语:“公公今日能来,说明您说的这位‘大人’觉得本宫还有用。既然有用……本宫就放心了。公公回去不妨替本宫问问那位‘大人’——本宫这颗棋子,他想摆在哪儿?又或者……想让本宫替他除了谁?”


    伺候在一旁的夏荷收到吴贵妃的眼神,再次上前,将手中之物塞进余德掌心,笑道:“公公,这不过是娘娘一点心意。再过几日便是下元节,水官解厄,图个好兆头。”


    余德唇角微微一抽,这次,他伸出了手。


    “娘娘,明日五皇妃要出府去灵缘寺,说是为五殿下祈福。您如今既然已是五殿下的‘母妃’,借此由头跟陛下提议一同前往,想来陛下也不会拒绝。”


    这便是指了明路了。


    待送走了余德之后,吴贵妃原本硬撑的仪态几乎在一瞬间便垮了下来,她背靠着高椅,将视线凝聚在殿顶精美的图绘上。


    权利,多美好的东西啊。


    她痴痴笑了一声,轻声问:“夏荷,去问问方才余德怎么进来的。”


    听荷轩是她的地方,她方才在屋内发火,余德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外头甚至连一句通传都没有。


    这多可怕啊。


    ……


    “公公?”


    “余公公!”


    庭院中,伺候的小太监提高了一些音量,将走神的余德唤回了神。


    余德的肩上还沾了露痕,他佝偻下了腰,喉间闷咳几声:“哎!到底是年纪上来了,你看我,就是容易走神。”


    小太监体贴地奉上热茶,眼里露出善解人意的同情:“公公,您也听见魏公公的死讯了吗?”


    余德垂了垂眼:“是啊,闹得沸沸扬扬的。”


    小太监脸上的神情不知道是可惜还是快意,他悄悄窥了眼余德的神色:“说起来,魏公公是您的义子吗?那日太医刚走,奴才隐约听见魏公公喊了您一声义父?”


    余德啜了口杯中的茶,笑了笑:“小杂子,你余公公我在这宫里的义子可多了去了。”


    被唤作小杂子的太监摸了摸后脑勺,装傻似的笑了笑。


    余德不再搭理他,只是将手中的茶杯放到小太监的手中,转身往屋子的方向走去。


    月光之下,他的身子佝偻,满头花白,唇间偶尔溢出几声咳嗽,看起来比寻常年龄的人还要孱弱几分。


    “愣着做什么?”一同侍奉余公公的太监别了别小杂子的肩膀,见余德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压低了声音,半是警告半是教导地说:“余公公在这宫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了,你那点小花招可别往公公身上使!回头要是公公发怒起来,可谁也保不住你!”


    小杂子眨了眨眼,有些惭愧地低头:“哎……这不是下午慎刑司的人来问魏公公生前的事情吗?我以为……”


    身旁的太监闻言蹙紧了眉,见他仍然不知悔改,冷冷地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而在屋内,听清了两人交谈的余德捻了捻指腹。


    魏忌啊……


    那孩子死的时候倒是真实极了,与往常在他面前装孝敬的模样截然相反。


    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小游戏


    当当当——


    抽三个猜出余公公背后之人的聪明宝宝送出小红包一枚=V=


    (如果无人参与我将会圆圆的走开TvT)


    第60章 无相之佛


    “是冬日要来了吧?天气越发冷了。”


    屋外, 红禾跺了跺脚,唇边呵气,一团白雾散在空中。


    她抬首远眺,只见天色还未亮透, 朦胧的光线将相府笼罩进一片灰色的雾中, 后院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景色越发寂寥。


    “是啊, 今年的冬天来得倒是格外晚些,若是以往早便……”青烛搬了张板凳,她比红禾怕冷, 早早便穿上了小袄, 此刻蜷缩在门前,嘴里的话刚说到一半,她耳尖听见身后传来木门开启的声音, “大人?怎么起身不唤奴婢伺候?”


    屋内, 裴疏已经穿戴整齐。她今日穿一身浅紫色的常服,配深黑色的大氅,头发半披在身后。红禾闻声瞧她,只觉得紫色真是清贵, 将她家大人九分的颜色更是衬得足足多了三分。


    “左右也睡不着, 想着不麻烦你们伺候, 便自己先起来了。”裴疏今日起得早, 传唤丫鬟穿衣只是小事,但若是昨日腕间的伤口被看见,便是大事了。


    红禾性子咋呼,定要大呼小叫, 裴疏想到她的反应便头痛。


    “怎么就麻烦我们了,府中每个月都给了赏钱的……”红禾板着一张脸,将怀中温热的暖炉塞进裴疏手心。


    青烛没吭声,只是打量了裴疏装束几眼,才轻声问:“大人,今日朝中沐休,您这身装束……是要外出吗?”


    裴疏慢吞吞将暖炉收进袖口,舒适地眯了眯眼:“嗯,这些年过于忙碌,许久未去京中走动了,想着今日无事,便出去走走也好。”


    “可要奴婢等人陪您?”青烛挤掉红禾的位置,站在裴疏身侧,扶着她的手腕向前走,不动声色地问。


    裴疏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你们跟着倒是不便,下次吧。”


    红禾被挤了位置,眯了眯眼,她瞪向青烛,不甘示弱扶起裴疏另一只手。


    裴疏无奈:“……我还没老得走不动路,不用搀着我走。”


    她抖开两个丫鬟的手,动作间带到昨日腕间的伤口,微蹙了一下眉。


    两个丫鬟见她蹙眉,以为是自己的举动惹得她心中不快,两人对视一眼,又小心翼翼偷窥一眼裴疏的神色,见她没有当真动怒,这才又叽叽喳喳地迎上前去,左一句大人长,右一句大人短的,听得裴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待用过早膳,爬上马车后她才长长吁了口气出来。


    今日驾车的小厮不是青风,故而他跟裴疏坐在车厢内,听她叹气,青风好笑:“今日这是怎么了?”


    裴疏双手揣袖,有些郁闷:“今日不知怎的,青烛跟红禾都格外粘着我,就连我去恭房都恨不得要钻进来。”


    青风虽是裴疏贴身伺候的小厮,但常在外院办事,不参与裴疏身边的衣食琐事,闻言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他瞧了一眼裴疏脸色:“许是大人您前日病倒,把她们吓得不清,故而今日见您醒来,便都当做梦似的,恨不得跟在您身后呢。”


    裴疏的睫毛一颤,她转头看窗外:“是吗,也就你们觉得我好。”


    她声音轻轻的,话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青风,你瞧瞧我这些年做的事,外界都巴不得我死,有什么好的呢。”


    青风心一颤,眼眶瞬间就酸了,他呐呐:“大人……”


    马车碌碌向前行驶,清晨时分,京都的百姓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混着食物的香气飘进车厢。


    裴疏越发感到疲惫,她自嘲地笑笑:“不说这些了,我似乎是闻见包子的香味了?是谁家做的?”


    青风抿唇,见她神色淡淡,只好跟着转了话题:“不知道呢,可是府中早膳没吃饱?奴才让车夫停路边,下去买两个给您尝尝鲜?”


    裴疏点了点头,她其实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说这些话也不过是打发青风罢了。


    ……


    灵缘寺,厢房。


    “娘娘?”夏荷今日跟着吴贵妃出宫,贵妃出行,阵仗摆得极大,整座寺庙都被皇家的侍卫围住,别说一个人了,就连一只鸟都不一定能飞得出去。


    吴贵妃斜靠在榻上,面带疲惫。


    昨日余德走后,她让夏荷去查,但宫里却查不出丁点痕迹,看守大门的太监宫女都说没见到余德,就仿佛余德这个人是凭空出现似的。


    没人能理解吴贵妃在那一瞬间感到的恐惧。


    哪怕怀疑这是场梦,她今日还是照着余德的话向含元殿递了拜帖,跟皇上相求说要出宫与五皇妃一起去寺庙里为五皇子祈福。


    去面见雍荣帝之前吴贵妃心中都已经想好了,若是皇帝拒绝,她便假意邀请余德再做试探。


    宫里规矩森严,人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辈子嫁进皇家,便定了性。这些年来,吴贵妃除了随驾以外几乎没有外出的机会。倘若按照过往的经验来判断,皇帝是不会允许她外出的,甚至一个不讨好,她还得被批一句失德。


    是以,今日吴贵妃从皇帝殿中出来时,整个人几乎都是恍惚的。


    她求见的时候,雍荣帝刚起不久,见到她入内,皇帝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微末打量了她一眼,便不咸不淡地许了。


    整个清晨,吴贵妃感觉自己都在做梦似的。皇帝应得痛快,宗人府拨人也拨得痛快,从请旨到出宫速度快得几乎不可思议。


    直到在灵缘寺下了马车,宫外的冷风吹过面纱,吴贵妃才猛地一哆嗦,整个人都跟醒了似的,她这便……出宫了?


    “夏荷,今日过得……当真是梦一般。”吴贵妃用帕子盖住了眼睛挡光,口中喃喃。


    夏荷闻言也是一愣,正想随着吴贵妃的话唏嘘两句,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吴贵妃闭着的眼骤然睁开,她一把扯下面上的帕子,整理了一下仪态,确认自己没有失礼之处,这才示意夏荷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在来人的掌下推开。


    但敲门的人却并不是吴贵妃想的那位“大人”,而是一个小僧。


    小僧站在门外,等候了一会面上也没有不耐,他看上去年岁不大,但人却显得沉稳。见夏荷前来开门,小僧行了一个佛礼:“贵人,此番前来叨扰实在失礼,只是恰好今日庙中逢讲经法会,高僧正宣说妙法。听闻施主此次前来心有郁结,僧斗胆相邀,若施主得空,不妨移步殿内,聆听梵音,洗涤尘心,亦是积累福德的机缘。”


    吴贵妃的呼吸细微地错乱了一息,她凝眸深深打量着小僧,压下骤然而起的紧张:“多谢小师父美意。久闻贵寺佛法精深,今日得此机缘,正合本宫心意。烦请小师父引路。”


    灵缘寺位于京都近郊三里之外的一座矮山顶。若说起此庙,那故事当真是漫长,京都里年岁活得长久的老人提起灵缘寺,总说是先有这座寺,后才有的这座城。


    灵缘寺的前身乃是已经亡故的恒国的护国寺庙,当年太祖皇帝攻国开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这座寺庙废除。直至百年后的今日,四十余年以前,这座寺恰逢游方高僧掌眼,说此地乃是龙脉之首,故而留守此寺。高僧在此圆寂,灰中得一舍利子,舍利子呈珠状、五彩晶莹,被供做寺宝。


    或许是得益于此物,灵缘寺的香火自后又逐渐旺盛了起来,直到今日。


    深秋的石径湿滑,寺庙里种了大量银杏与榕树,银杏已经到了尾声,金黄的扇叶簌簌堆在树下,但总有打扫不及时的落叶散落在石缝间,叶子薄脆,踩上去沙沙作响。


    吴贵妃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两名宫女随侍,夏荷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捧了披风。


    因今日面上说要祈福,吴贵妃便穿得素净了些,头上更是只簪了白玉兰簪,与在宫中时的珠光宝气判若两人。


    山道拐过一个弯,讲经的殿堂已经隐约可见,守钟的僧人清喝一声,敲响古铜大钟,钟声沉闷回撞在山间。


    吴贵妃放缓了脚步,轻声与小僧搭话:“小师傅,今日逢讲经法的高僧,不知是哪一位呢?”


    小僧脚步不停,不过三两步功夫便越过吴贵妃一大截,直到走了三四步,他似乎才留意到贵妃一行人脚步颇缓,这才回头:“施主,前方再走几步路便到今日讲法的礼堂了。”


    吴贵妃面上戴了纱巾,小僧瞧不见她的面色,也不敢抬眼瞧她,只是闷声道:“至于您问是哪位高僧讲法,只听这位高僧乃是灵缘寺圆寂的那位德善大师的同门,至于其他的,小僧便不知了。”


    说罢,小僧匆匆施了一个佛礼转身就走:“贵人,小僧便送到此处,您等请吧。”


    吴贵妃藏在面纱下的脸已经沉了下去,她久居高位多年,已经许多年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无礼了!


    身旁伺候的宫女脸上也纷纷露出不快之色,夏荷更是沉下了脸,轻斥道:“好生没礼貌的一个小子!”


    吴贵妃深吸了一口气:“罢了,走吧。”


    讲法的大殿挂牌【无相】,整座殿堂从外观上看去不似新修的寺庙那般金碧辉煌,而显得有些陈旧。屋顶的琉璃瓦剥落了釉彩,露出灰黑的胎底,殿门用的也只是枣木,木纹大开大合。


    随行的侍卫在踏进殿门的前一瞬被看门的小僧拦住,小僧措辞委婉,言明殿内不允带铁器。侍卫蹙眉,眼见着两者之间便要起冲突之际,吴贵妃接过了话头。侍卫刚开始还为难,后见吴贵妃执意,便也作罢。


    吴贵妃吸了口气,这才在侍卫的注视下踏进了无相殿。


    殿内光线幽暗,只有佛前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而摇晃的橘色。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檀香和蜡烛的气味,香味厚重,似一本翻开的古书气息扑面而来,莫名让人放轻了脚步,只觉得身心都静了下来。


    无相殿内供奉的是一尊无相佛,佛经中常提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即佛为无相,众生之相非佛之真相。


    “咔——”身后的木门轻轻合拢,吴贵妃站在原地,她无须环视四周,只一眼,她便注意到了站在无相佛面前的女子。


    她身着雪白的袈裟,头戴幂篱,透纱将面容与肌肤笼罩在内,乍一眼看去像是雪堆成了人。吴贵妃的呼吸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她一眼便认出了,这女子身上所穿的衣料并不华贵,甚至是颇为粗糙的苎麻,苎麻纹理粗犷,多为平民所用,但穿在此人身上却莫名有种高洁之感,令人望之生畏。


    殿内空旷,吴贵妃谨慎地向前迈步,正想出声招呼。


    女子便已经转过身,率先开口:“贵妃娘娘,久闻您大名。”


    她音色也不似寻常女子般细腻,而是更为低哑悠长,说话间咬字清晰。吴贵妃袖中的手攥紧,推断此人应当出身良好,这番气度,难道只是那位“大人”名下的下仆?她吸了口气,神色竟不自觉带了点恭敬。


    “这位姑娘,您如何称呼?”


    “伏羲的羲,慈悲的慈。娘娘唤我羲慈即可。”羲慈微微一笑,主动走近了吴贵妃:“娘娘,这边请吧。”


    透纱遮住了她的五官,吴贵妃瞧不清她的模样,只觉得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冷意也随之蔓延了过来。羲慈的目光轻轻扫过她身边的宫人,其中的含义不可为不明显。


    这是只让她一人跟来的意思。


    “……娘娘!”跟在身侧的夏荷神色一变,担忧地小声唤吴贵妃。


    吴贵妃的小指蹭了蹭她的手掌,轻轻摇了摇头。


    夏荷焦急的神色一缓,她自幼伺候吴贵妃,两人间自然是有几分默契的。吴贵妃这番动作是示意她冷静,若稍后有事,让她转身去唤门外侍卫。


    羲慈走在前方,似乎全然不在意身后的吴贵妃是否有跟上。


    殿内安静,便是一丝声响都纤毫毕现,吴贵妃头皮一麻,也不方便再跟夏荷交代什么,只是匆匆理了理仪态,便跟着羲慈向前走。


    她强压住心下的不安,试探道:“羲慈姑娘,您这是要带本宫去何处?”


    羲慈并未第一时间回她。无相殿占地颇大,过了前堂后两人又穿过了一条回廊,这才到了一处厢房。


    羲慈站在门前,正当吴贵妃以为她要推门的时候,羲慈停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吴贵妃,道:“吴静贤,如今吴家将败,闻扶辰已死,你在宫中已是独木难支,可曾想过换一条路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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