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咖啡文学
首页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160-170

160-170

    第161章


    第二日, 谢易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把鱼竿、鱼篓、饵料一样一样收拾好,装进竹篓里, 又把竹篓绑在驴打滚背上。驴打滚被吵醒了, 很不高兴,用后腿刨了两下地, 但看见谢易手里那把新鲜的苜蓿草,勉强忍了。


    汤圆蹲在院墙上,打了个哈欠,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这么早,鱼都没醒。”


    “鱼没醒,你醒了。”谢易把苜蓿草塞进驴打滚嘴里,拍了拍它的脖子, “走了。”


    驴打滚叼着草,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汤圆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驴打滚背上,稳稳当当。驴打滚感觉到背上的重量,耳朵往后一撇,但没发作——因为它嘴里叼着草,腾不出空来使坏。


    谢易锁好门,让阿黄看家,一人抱着猫牵着驴,慢悠悠地往外走。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白峤河上游,那里有一片回水湾,水深且静,鱼多且傻。谢易上回去过一次,钓了三条大鲫鱼,两条送了卢记,一条自己炖了汤,汤圆喝了两碗。


    走到巷子口,遇见了熟人。


    只见李山坐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他今天没穿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李山?”谢易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卢植说你今天要去钓鱼,我就想跟去看看。最近读书读得头晕,想出来走走。”


    谢易微微颔首,“行,那一块儿走吧。”


    李山随即跟了上来。他看了看驴打滚,又看了看汤圆,没说话。他跟谢易认识这么久,对这只猫和这头驴已经见怪不怪了。驴打滚他上回见过一次,当时驴打滚正把汤圆的水碗踢翻,汤圆炸着毛追着驴打滚满院子跑,李山站在门口看了十息,然后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赵金他们呢?”谢易问。


    “赵金说要来,但他起不来。章愚说要陪他娘买菜,来不了。卢植说店里走不开,让你多钓几条,回头他帮你做。”李山说完,顿了一下,“赵金让我跟你说,他下次请你去福运酒楼赔罪。”


    “他欠我多少次赔罪了?”


    “记不清了。”李山想了想,“至少五次。”


    谢易摇了摇头。


    出了城,路变窄了,两边是稻田和菜地,偶尔有一两间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汤圆蹲在驴打滚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尾巴尖晃了晃。


    驴打滚走得不快不慢,步态稳健。它平时在院子里那副欠揍的样子到了外面倒是收敛了不少,大概是因为不认识路,需要谢易在前面领着,不敢乱来。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白峤河上游的回水湾。


    河面不宽,但水流很缓,岸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几棵老柳树垂着枝条,影子落在水面上,绿莹莹的。谢易选了个位置,放下鱼篓,从驴打滚背上解下鱼竿,开始穿饵。


    李山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忽然说:“这水真清。”


    “嗯。”谢易把鱼钩甩出去,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溅起一小圈波纹。


    汤圆从驴打滚背上跳下来,走到河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倒影,又抬头看了看谢易的鱼漂,然后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了眼睛。


    驴打滚被晾在一边,没人理它。它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低头开始啃草地上的青草。啃了几口,觉得味道不如谢易带来的苜蓿草,又抬起头来,用鼻子拱了拱谢易的后背。


    谢易回头看了它一眼:“苜蓿草在鱼篓里,自己吃。”


    驴打滚走到鱼篓旁边,用嘴叼开盖子,把里面的苜蓿草拽出来,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嚼完之后,它走到汤圆旁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汤圆的背。


    汤圆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驴打滚的表情无辜极了,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就看看你,不动你。


    汤圆把眼睛闭上了。


    驴打滚等了两息,然后伸出舌头,在汤圆背上舔了一下。


    汤圆像被烫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球,尾巴竖得像根旗杆。它跳到谢易肩上,冲着驴打滚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驴打滚歪着脑袋看着它,打了个响鼻,表情无辜又欠揍。


    李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轻声问谢易:“你这驴,故意的吧?”


    “嗯。”谢易头都没回,盯着水面的鱼漂。


    “你不拦着?”


    “拦不住。”


    李山想了想,觉得也是。


    鱼漂动了一下。谢易握紧鱼竿,等了两息,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谢易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鱼篓里,动作干脆利落。


    汤圆顾不上跟驴打滚置气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凑到鱼篓边上,探头往里看。鲫鱼在鱼篓里扑腾了两下,汤圆的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


    李山看着汤圆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你家猫比你还着急。”


    “它不着急,”谢易重新穿饵,甩竿,“它就是馋。”


    汤圆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接下来一个时辰,谢易钓了七八条鱼,有鲫鱼、鳊鱼,还有一条不小的鲤鱼。李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递一下鱼饵、倒一下水,倒也自在。


    驴打滚在草地上啃草啃够了,卧在柳树下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汤圆守在鱼篓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把头探进去看一眼,确认鱼还在。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谢易收了竿。


    “够吃了。”他把鱼篓盖上,绑回驴打滚背上。驴打滚被吵醒了,很不高兴,但见到谢易递来的苜蓿草,耳朵转了转,终究没发作。


    李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忽然说:“谢易,你说我今年秋闱要不要去试试?”


    谢易看了他一眼。李山刚过院试没多久,按说应该再读两年才去考乡试。但或许是因为见着私塾里的其他同窗都打算下场,便不免产生了焦虑。


    “你想去就去。”谢易说。


    “你不劝我再多读两年?”


    “你心里有数。况且是成是败都是一种经验。”


    李山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也是。”


    两人一猫一驴沿着原路往回走。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汤圆趴在驴打滚背上打盹,驴打滚这次没有使坏,大概自己也走累了。


    进了城,谢易先去了卢记鱼羹店,把鱼交给卢植。卢植接过鱼篓,打开一看,眼睛亮了:“这条鲤鱼好!我给你做成糟鱼,你后天来拿。”


    “行。”


    卢植又看了一眼李山:“李山你脸色比上次好多了,是不是最近没熬夜看书?”


    李山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我最近确实睡得早了。”


    “那就对了。”卢植拎着鱼篓回了后厨,走了一半又回头,“汤圆,晚上给你留鱼头!”


    汤圆的尾巴尖晃了晃,表示收到。


    从卢记出来,谢易把驴打滚拴在家门口,让它自己在院子里待着,然后带着汤圆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的偏厅里,灶王爷正跟陆判官下棋。灶王爷执白,陆判官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不出谁占上风。


    “小谢来了!”灶王爷看见谢易,笑眯眯地招手,“快来帮我看看这步棋怎么走。”


    谢易走过去看了一眼棋盘,说:“您这步下这里,能吃掉黑棋一条大龙。”


    灶王爷依言落子,陆判官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谢易,你帮他不帮我?”


    谢易说:“我没帮他,我说的是事实。”


    陆判官不满地看了谢易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汤圆,突然开口:“你家那只猫最近好像胖了啊。”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没胖。”


    “胖了。下巴都有两层了。”


    汤圆:“!!!”


    灶王爷在旁边看着一猫一神斗嘴,笑得胡子直翘。


    城隍爷从后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谢易点了点头,道:“谢易,你来得正好。上回你帮忙查的那个案子,地府那边给了嘉奖,说你办事得力。这是给你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巴掌大小,乌木做的,上面刻着一个“敕”字。


    “城隍庙的客卿腰牌。”城隍爷说,“拿着这个,以后在阴司地界办事方便些。”


    谢易接过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四个小字:阴阳相通。


    “多谢城隍爷。”


    城隍爷摆了摆手,喝了口茶,又看了谢易一眼:“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谢易一愣。他自己没注意。


    灶王爷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点头道:“好像是高了。小孩嘛,长得快。”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仰头看了看他,说:“没高。是鞋底厚了。”


    谢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比之前那双厚了一点。灶王爷和城隍爷同时沉默了。


    陆判官在棋盘那边笑出了声。


    从城隍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谢易带着汤圆往家走,路过寿喜班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锣鼓声。他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没有进去。四月红今天唱的是《霸王别姬》,元灵肯定在,那丫头每次听这出戏都哭得稀里哗啦的,谢易不想在散场的时候被她堵住哭诉。


    回到家,推开院门,驴打滚正站在院子中间,嘴里叼着汤圆的水碗——不是踢翻的,是叼起来的。它看见谢易进来,把水碗轻轻放回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棚子底下,卧了下来。


    水碗里的水洒了一半。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水碗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碧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驴打滚打了个响鼻,表情无辜极了。


    汤圆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谢易说:“我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已经挠它了。”


    谢易把水碗重新添满水,摸了摸汤圆的头:“再忍忍。菘蓝哥很快就来了。”


    汤圆哼了一声,低头喝水,不说话了。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盹,汤圆喝完了水,跳上廊下的栏杆,蜷在谢易身边,把下巴搁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谢易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弯。


    他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


    韩菘蓝到白峤县那天是个大晴天。


    谢易从宋先生那儿回来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那是韩菘蓝身上特有的味道。


    不是熏香,也不是衣服上沾染的,而是一种像老木头一样的清清爽爽的气息。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对着月光修行,他身上那股僵尸独有的腐朽气味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没锁。谢易推门进去,看见韩菘蓝站在院子中间,正安静地看着驴打滚。


    韩菘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洗得很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俊,肤色比常人白一些,但不是病态的白,是瓷器那种温润的白。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姿态端方,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老松树。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忽略。不是因为他不起眼,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空气的一部分。


    驴打滚正歪着脑袋打量韩菘蓝。它对韩菘蓝的态度比对汤圆好多了。既没有那副欠揍的绿茶表情,也没有故意使绊子。它只是看了看韩菘蓝,打了个响鼻,然后低头继续吃草。


    因为韩菘蓝不会像汤圆那样跟它较劲。韩菘蓝对谁都是淡淡的,不亲近也不疏远,像一潭清水。驴打滚那套绿茶功夫在韩菘蓝面前使不上劲,所以干脆不使了。


    “菘蓝哥。”谢易走过去。


    韩菘蓝转过身来,看了谢易一眼,微微点头,“回来了。”


    谢易早就习惯了韩菘蓝的寡言。这位仁兄一年到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汤圆一天说的多,但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谢老九让带的东西,韩菘蓝一样不少地从背篓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廊下的石台上。


    一罐腌菜,一包梨干,一小坛子自制的酱,还有一方用旧布包着的墨。墨是好墨,谢老九不会买这种东西,肯定是韩菘蓝自己添的。


    “谢谢菘蓝哥。”谢易把东西收好。


    韩菘蓝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的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洗手。他洗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谢易靠在廊柱上看着,觉得韩菘蓝大概是这世上洗手洗得最好看的人。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韩菘蓝脚边,仰头看了看他。韩菘蓝低头看了一眼汤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鱼干。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起来。


    韩菘蓝蹲下来,把鱼干放在地上,汤圆低头吃了。韩菘蓝看着汤圆吃鱼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谢易看见了。韩菘蓝笑起来的样子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看着这一幕,耳朵转了转。它没有过来捣乱,因为它对韩菘蓝不感兴趣——韩菘蓝既不会像谢易那样给它喂食,也不会像汤圆那样被它气到炸毛,在驴打滚眼里,韩菘蓝就是个无趣的存在。


    有趣的是汤圆。驴打滚的目光越过韩菘蓝,落在正在专心吃鱼干的汤圆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期待。


    汤圆吃完了鱼干,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驴打滚的目光。一猫一驴对视了一瞬,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


    谢易叹了口气:“菘蓝哥,你今晚住下吗?”


    韩菘蓝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背篓,意思是还要赶回去。他从不留宿,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他不需要睡觉——僵尸不用睡觉。谢老九曾经说过,韩菘蓝夜里比白天精神,让他在城里住着反而别扭。更何况,谢老九不在,义庄里总要有人守着。


    “那一起吃个饭再走。”谢易说,“卢记鱼羹,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家。”


    韩菘蓝想了想,点了头。


    谢易把东西放好,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韩菘蓝出了门。汤圆照例蹲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看着他们出门,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终于走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


    卢记鱼羹店里,赵金、李山、章愚已经在了。赵金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绸衫,比那件宝蓝色的低调些,但腰间那块白玉换成了更大的一块。章愚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李山面前摊着一本书,一边喝鱼羹一边看,眼睛都快掉到碗里了。


    看见谢易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赵金、章愚他们愣了一下。等看清韩菘蓝的脸,又愣了一下——不是被吓的,而是觉得这个人好看得不像真人。


    “这位是菘蓝哥,是我爹的徒弟,也算是我的师兄。”谢易简短地介绍。


    韩菘蓝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赵金好奇地打量了韩菘蓝几眼,张嘴想问点什么,被章愚轻轻踢了一脚,把话咽了回去。李山抬起头来,看了韩菘蓝一眼,也没多问,继续看书。


    卢植给韩菘蓝端了一碗鱼羹过来,放在他面前。韩菘蓝低头看了看,没有动勺子——他不吃东西,但谢易每次都给他留一碗,他就每次都安静地坐着,等谢易吃完,再把碗推回去。


    赵金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了:“你师兄不吃?”


    “不吃。”谢易说。


    “那他来鱼羹店干什么?”


    “看我吃。”


    赵金张了张嘴,觉得这个回答怎么听怎么奇怪,但看了看韩菘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谢易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决定不再追问。


    谢易舀了一口鱼羹送进嘴里,鲜得眯了眯眼。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几滴辣油进去。卢植在厨房门口看见了,喊了一声:“你那个辣油是自己带的?”


    “嗯,葫公做的。”


    “给我也尝尝。”


    谢易把瓷瓶递过去,卢植接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这个香!回头我让我爹试试在鱼羹里加这个。”


    章愚在旁边小声说:“你爹那个脾气,你加个葱花他都要念叨半天,加辣油他不把你赶出去?”


    卢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瓷瓶还给了谢易。


    韩菘蓝安静地坐在谢易旁边,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菜市口,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鱼羹,轻轻地把碗往谢易那边推了推。


    谢易会意,把碗接过来,两口喝完了。


    赵金看着这一幕,小声对章愚说:“他们师兄弟感情真好。”


    章愚小声回:“你管那叫感情好?那叫默契。”


    “有什么区别?”


    章愚想了想,说:“你跟你家银楼的伙计也有默契,但那不是感情好。”


    赵金没听懂,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懂。


    吃完鱼羹,谢易结了账,带着韩菘蓝往回走。汤圆蹲在他肩上,吃得太饱,尾巴都不怎么晃了。


    路过城隍庙的时候,韩菘蓝停下脚步,朝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城隍庙的匾额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庙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暖烘烘的。韩菘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


    谢易知道韩菘蓝在看什么。城隍庙是阴阳交界的地方,韩菘蓝作为僵尸,对这种地方有一种天然的感知。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我知道这里是分界线”的清醒。


    回到家,驴打滚正站在院子中间,看见他们回来,耳朵转了转,目光直接锁定了汤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从驴打滚面前走过,故意走得很慢,尾巴甩得高高的。


    驴打滚看着汤圆的背影,不动声色地伸出后腿,轻轻一勾——


    汤圆早有防备,猛地往旁边一跳,驴打滚勾了个空。汤圆回过头来,碧色的眼睛里满是得意。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收回后腿,若无其事地走回棚子底下,那表情分明在说:逗你玩的。


    韩菘蓝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弯了弯。这次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谢易觉得大概有半毫米。


    “菘蓝哥,你路上小心。”谢易说。


    韩菘蓝点了点头,拍了拍驴打滚的背,驴打滚不甘不愿地走出棚子。


    背起背篓,牵着驴,韩菘蓝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院门的门框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易走过去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雕刻着一个抱着小猫的少年。


    汤圆跳上门框,凑近看了看:“这雕的是我们俩吗?”


    谢易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汤圆看着他的表情,尾巴尖晃了晃,没再说什么。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阿黄和砂糖橘蜷在桌子底下打盹,汤圆蹲在廊下舔爪子,谢易坐在书桌前,铺开纸,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院墙外面,远远地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谢易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四合,槐花还在落,落在驴打滚的背上,落在汤圆的尾巴上,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韩菘蓝刚才看城隍庙的那个眼神。


    不是留恋,不是感慨,就是单纯地看着。像一面安静的湖,映出天上的云,云走了,湖还是湖。


    谢易想,韩菘蓝大概是这世上最不给人添麻烦的人了。


    比汤圆强。


    比驴打滚更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谢老九出公差这件事,说起来不算什么大事,但也不算小事。


    那天谢易从安良馆回来,推开门就看见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脚边放着那个旧包袱,驴打滚拴在棚子底下,正歪着脑袋嚼草料。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驴打滚面前看了看,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汤圆扭过头走了。


    “爹?你怎么来了?”


    谢老九放下茶碗:“来跟你说一声,爹要跟你大强哥出一趟公差。翁山县那边有个咱们县的人在那边没了,廖大人派你大强哥去办交接手续,爹得跟着去收尸。今天就走,大概五六天才能回来。”


    谢易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爹的活计——义庄守庄人,收尸入殓,必要还会替人发丧,这些事衙门里的仵作不一定在行,但谢老九在行。翁山县那具尸体既然是白峤县的人,死者家属八成还在白峤县等着,总得有人把尸身收殓好了运回来。


    “驴打滚先留在你这儿待两天。”谢老九站起来, 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已经跟菘蓝打过招呼了,让他过两天来牵。”


    “成。”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谢易的头, 然后背起包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别老在外头吃,自己做顿饭。”


    ……


    回忆到这儿,谢易不禁掰着手指头数数。


    谢老九已经走了七天了,还没回来。这让谢易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他爹出门从来都是说几天就几天,不会多耽搁。直到第八天傍晚,谢易从安良馆回来,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大强。


    白峤县的捕头,李山的爹。


    此时,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紧绷着的、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


    谢易心下一个咯噔,“大强哥,怎么就你一个人?我爹呢?”


    李大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爹受了点伤,在翁山县养了两天,昨日一早往回走了,应该快到了。”


    谢易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伤?”


    “不重,就是——”李大强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就是被东西挠了一下。”


    谢易没有追问。他知道李大强嘴里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他爹是去翁山县收尸,不是去抓妖怪。但如果只是收尸,怎么会被“东西”挠了?


    “大强哥,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人?”


    李大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从腰间接下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那个人姓潘,是个货郎,是城东潘家巷的。他去翁山县进货,赶夜路时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


    “原本就是一桩普普通通的落水案,我们去收尸、入殓、运回来就完事了。但在我们收尸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李大强脚边,仰头看着他。


    李大强把水囊盖拧上,“尸体停在翁山县的义庄里。我和你爹到了之后,你爹给那具尸体擦洗、换衣,我在外面等着。弄到一半,你爹忽然喊我进去。”


    李大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说那具尸体的指甲缝里有东西,不是泥,不是水草,是——头发。”


    谢易的眉头皱了一下。


    “人的头发。”李大强说,“长头发,黑色的,绕在指甲缝里,绕了好几圈。你爹说,这人可能不是自己掉进水里淹死的,许是被人按进水里,死之前抓了凶手的头发。”


    “翁山县的县太爷怎么说?”


    “翁山县的县太爷说,这案子早就结了,就是意外落水,没必要再查。”李大强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和你爹觉得不对,但我们是来收尸的,不是来查案的,不能插手。你爹把那具尸体的指甲剪了,把头发收好,说是带回来交给廖大人,让他跟翁山县那边交涉。”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有人……不对,有东西来抢尸体了。”


    汤圆的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半夜,义庄的门突然被撞开了。我出去看,什么都没看见,但门闩断了,门板上有一个手印——不是人的手印,五根指头,比人的长一倍,指甲尖得像刀子。”


    李大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拔了刀在外面守着,你爹在屋里护着尸体。那东西从房顶上下来,我跟你爹跟它周旋了好一阵。你爹被它挠了一下后背,不深,就是破了皮。后来天快亮了,那东西就走了。”


    “它怕光?”谢易问。


    “怕。但没到见光死的地步,就是单纯的不喜欢,天一亮就缩了。”


    李大强站起来,“你爹伤不重,但翁山县的大夫说怕感染,让养了两天。昨日一早他非要走,我拦不住,就让他先走了。我抄近路回来给你报个信,免得你担心。”


    谢易点了点头:“谢谢大强哥。”


    李大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阿易,你爹那个人,命硬得很。别太担心。”


    谢易站在门口,看着李大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汤圆跳上他的肩,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


    “你爹被挠了一下。”汤圆说。


    “嗯。”


    “不重。”


    “嗯。”


    汤圆没有再说话。谢易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走到廊下坐下来。他盯着空荡荡的棚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屋,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瓷瓶。这是葫公上次来时留下的药,说是用来治外伤的,据说什么伤都能治。他把瓷瓶揣进袖子里,又拿了一卷干净的棉布,一起装进布包里。


    汤圆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你要去找你爹?”


    “他快到了。我要去城门口接他。”


    谢易背着包出了门,汤圆跟在后头。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谢易走得很快,穿过三条巷子,穿过菜市口,又穿过城隍庙门口的石狮子,终于到了城门口。


    他站在城门外的路边,看着官道的方向。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等了大约两刻钟,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佝偻着背,走得慢吞吞的,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灰布袍子,旧包袱,走一步,顿一下,再走一步。


    谢易迎上去。


    谢老九抬起头来,看见谢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


    “你怎么来了?”


    “接你。”谢易走到谢老九身边,伸手去扶他。谢老九摆了摆手,说不用扶,但谢易还是扶住了他的胳膊。谢老九的胳膊很瘦,但很硬,像一节老树枝。


    “伤在哪儿?”谢易问。


    “后背,不深。”谢老九说,“大夫大惊小怪的,非让我躺着。我躺了两天,躺得骨头都硬了。”


    谢易没说话,扶着谢老九慢慢往城里走。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在谢老九脚边,偶尔仰头看他一眼。


    回到家,谢易把谢老九扶到廊下坐着,从布包里拿出葫公的伤药和棉布。谢老九把袍子脱了,露出后背。谢易看见那道伤——从左边肩胛骨斜着划到腰际,不算深,但很长,结了痂,痂周围红红的,有点肿。


    “葫公的药,治外伤的。”谢易打开瓷瓶,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棉布轻轻缠好。


    谢老九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包扎。等谢易弄完了,他把袍子穿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东西,”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到底是什么?”


    谢老九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长头发,用红绳扎着。


    “我后来仔细对比了一下,那具尸体指甲缝里的头发,应该是他自己的。他在水里挣扎的时候,头发散了,缠住了自己的脖子,于是便自己抓了自己的头发。”


    谢易愣了一下。


    “他不是被人按进水里的。他是被什么东西拽进水里的。”谢老九把头发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那东西力气很大,指甲很长,在房顶上走路没有声音。它来抢尸体的时候,我离得近,看清楚了它的脸——”


    “不是人的脸,灰白色的,没有眉毛,眼睛是两条缝,但嘴很大,嘴角咧到耳朵根。”


    汤圆的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水猴子。”谢老九说,“我在义庄待了这么多年,听人说过,没见过。这次见到了。”


    谢易沉默了很久。水猴子,和那些溺水而亡想要抓交替的水鬼一样,是个喜欢在水里拖人下水的家伙。但水猴子不是灵体,反倒更像是某种怪物。


    他还以为这东西只是传说。


    “那具尸体呢?”谢易问。


    “运回来了。”谢老九说,“我跟大强雇了辆牛车把尸体运回来了,已经交给了廖大人。廖大人说,这案子要重新查,不能听翁山县那边的一面之词。”


    谢老九说完,端起谢易倒的茶,喝了一口,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槐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灰扑扑的袍子上。


    谢易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谢老九的手腕上。


    暮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盹。谢易点燃油灯,看了看谢老九后背缠着的棉布,又看了看包袱里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他想,有些东西,传说归传说,但传说不全是假的。


    他又想,爹没事就好。


    至于那东西,自有该管的人去管。城隍爷、灶王爷、镇守白峤河的阿皎,还有那些阴差,总有人会管。如果都没人管……


    谢易把书放回书桌,站起来,把谢老九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如果都没人管,那就再说。


    谢老九在家养了三天伤,第四天就闲不住了。


    他先是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把棚子底下驴打滚留下的草料渣子清乾净,然后坐在廊下开始扎纸扎。谢易从安良馆回来的时候,看见廊下已经摆好了一匹纸马的骨架,白纸糊了一半,墨笔搁在旁边。


    “爹,你伤还没好。”谢易放下书箱。


    “好了。”谢老九头也没抬,拿毛笔蘸了墨,给纸马画眼睛。他的手很稳,一笔下去,马的眼睛就有了神采,像是活的。


    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晃了晃。它平时对纸扎没什么兴趣,但谢老九扎的纸马不一样——那马的眼睛画好之后,整匹马就像随时要站起来跑似的。汤圆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廊下的纸马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愣了三秒钟,然后扭头走了。


    “爹,那水猴子的案子,廖大人怎么说的?”谢易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


    谢老九放下笔,把纸马转了个方向,开始糊另一面。


    “廖大人把尸体重新验了一遍,发现那具尸体的脚踝上有两道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的。不是人手,比人手大得多。”


    谢老九的声音不大,“廖大人写了公文,送到翁山县去了。翁山县那边起初不认,说我们多管闲事。后来白峤县这边说要把案子报到府城,翁山县这才松了口,说愿意联合查案。”


    “联合查案?”谢易挑了挑眉。


    “就是两边的捕头一起查。你大强哥今天一大早就去翁山县了,带着廖大人的亲笔信。”谢老九把纸马的鬃毛一根一根地用墨线勾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大强走之前来了一趟,说让你别担心。”


    谢易没说话。他倒是不担心李大强。李大强身上有他给的护身符,水猴子要是敢造次,倒霉的也该是它。他担心的是那条河。


    整个江南道水网密布,府城连带着周边下辖的几个县,河水都是连着的。如果翁山县的水里有水猴子,那白峤河里也不是没有出现这怪物的可能性。


    “爹,白峤河里会不会也有?”


    谢老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不好说。”谢老九说,“但这些年咱们这儿没听说过有人被拖下水的事。”


    谢易突然想起,阿皎这些年镇守着白峤河,想必那水猴子应该不敢来造次。


    因为第二日不用去安良馆给宋先生交作业,谢易便起了个大早。做了顿简单的朝食后,又给谢老九换了药。谢老九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红肿也消了大半。葫公的药确实好使。


    “爹,我去一趟城隍庙。”谢易把药瓶收好。


    “去干什么?”


    “找城隍爷问问水猴子的事。”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似是在疑惑“儿子什么时候又跟城隍爷搭上线了?”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摆了摆手道:“去吧。早去早回。”


    谢易背着布包出了门,汤圆蹲在他肩上。早晨的街上人不多,卖菜的刚摆好摊子,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虽然已经吃过了朝食,但肉包子的香气还是忍不住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终究,他还是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了汤圆,一个自己吃了。汤圆叼着包子,两三口就吞下去了,末了舔了舔嘴,尾巴尖翘了翘。


    城隍庙到了。早晨的香火还没旺起来,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老香客在殿前烧香。谢易绕过前殿,走到后殿的偏厅。偏厅的门开着,灶王爷正坐在里面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叠卤肉。


    “小谢来了?吃了没?”灶王爷笑眯眯地招呼。


    “吃了。”谢易走进去,在灶王爷对面坐下来,“城隍爷在吗?”


    “不在。去地府开朝会了,下午才回来。”灶王爷夹了一块卤肉,“你找他有事?”


    谢易便把水猴子的事说了一遍。灶王爷听完,摸了摸胡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水猴子这个东西,说好对付也好对付,说难缠也难缠。”灶王爷放下筷子,“它怕光,白天不敢出来,晚上在水里就是它的天下。你爹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一点。翁山县那条河,这几年已经不止一起了,之前也有几个人淹死,都是夜里,都是一个人走夜路。但之前没人往水猴子那方面想,都当是意外落水。”


    “城隍爷知道吗?”谢易问。


    “知道。城隍爷跟阿皎打过招呼了,让她在交界的那段河面多盯着点。”


    灶王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但阿皎管的是白峤河,翁山县的那段不归她管。那翁山县的河神是个老糊涂,整天打瞌睡,连自己管辖的河段里出了水猴子都不知道。”


    不远处的陆判官突然开口:“那个老糊涂河神,是不是就是上回在城隍爷寿宴上喝醉了,把供桌当床睡的那个?”


    灶王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直翘:“对对对,就是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陆判官耸了耸肩,没解释。


    从城隍庙出来,谢易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白峤河边。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水缓缓地流。水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但谢易知道,水面以下的东西,不一定安静。


    “你要找阿皎?”汤圆问。


    “不找。”谢易说,“我就是看看。”


    汤圆不明白看看有什么用,但她没有问。她知道谢易有时候就是喜欢看看——看看河,看看树,看看天上的云。看完了,心里就有数了。


    谢易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易!”


    谢易回过头,看见河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湿漉漉的,额头处有两个小小的犄角状凸起,像是刚刚冒出来的鹿茸,淡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正是阿皎。


    虽然曾经犯了错被天庭惩罚镇守白峤河,但此事却并没有耽误阿皎的修行。倒不如说因祸得福,由于她这几年镇守白峤河有功,救助了不少落水者。于是在去年夏日,天庭便准许她化蛟,如今也算是升了一级,成了白峤河名副其实的守护神。


    不过阿皎还是那个阿皎,脾气没变,还是那个喜好打抱不平直来直去的性子。


    “你站在河边看什么?”阿皎好奇地问。


    “看看河。”谢易说。


    “看河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水猴子。”


    阿皎的笑容收了一下,然后又展开了。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谢易面前。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爹被挠了?”


    “嗯。不重。”


    阿皎点了点头,对谢易说:“那条水猴子,不是白峤河里的。它是从下游上来的,路过我的河段,我没拦住只能派人去追,追到交界的地方,它就跑了,进了翁山县的地界。”


    “它还会回来吗?”


    阿皎想了想,说:“它吃了人的魂魄,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罢手。但它怕我,不敢进我的河段。它会在交界的地方徘徊,找机会。”


    “什么机会?”


    “夜里,有人靠近河边的时候。”阿皎的声音低了下来,“它会把头露出水面,学人叫。学小孩哭,学女人喊救命。等人走近了,它就伸手把人拽下去。”


    汤圆的尾巴竖了起来。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没有办法除了它?”


    阿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有。但是要有人把它引出来。白天不行,它不出来。晚上它出来,但晚上在水里,没人打得过它。得有人在水边引它,等它露头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封住它的退路。”


    “谁封得住?”


    “我。”阿皎指了指自己:“水里的事,归我管。”


    她又指了指谢易,“岸上的事,归你们凡人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谢易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要除水猴子,得有人配合阿皎,光靠他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需要县衙出面相助。虽然他和李大强他们相熟, 但他只是个小小的举人,不能绕过廖大人这个一县长官擅自拍板。


    “我回去跟我爹说。”谢易说。


    阿皎点了点头, 转身走回河边,坐在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水波荡开,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像一滴墨水融进了河水里,不见了。


    谢易转身往回走。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 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葫公今天没有行医,而是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摆着一个小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酱色袍子,头发花白,胡子拉碴,但手指干干净净的。他正用一根筷子搅着砂锅里的东西,表情专注。


    “葫爷爷?”谢易走过去。


    葫公抬起头来,看见谢易,眼睛一亮:“阿易!你来得正好,我新熬了一锅药膏,治外伤的,比你上次那瓶还好使。你爹不是被挠了吗?给他用这个。”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罐, 用竹片从砂锅里舀了半罐黑乎乎的药膏,盖上盖子,递给谢易。


    “每天换药的时候涂一层,薄薄的就行。三天就能长出新皮。”


    谢易接过瓷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味,不刺鼻,反而有点好闻。


    “多少钱?”


    葫公一摆手:“不要钱。你爹那个伤,我听说是因为收尸才受的。收尸是积德的事,积德的事我不能收钱。”


    谢易把瓷罐收好,朝葫公拱了拱手:“多谢葫爷爷。”


    葫公摆了摆手,继续搅他的砂锅。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葫公脚边,仰头看着他。葫公低头看了一眼汤圆,笑了:“你也来了?上回给你留的鱼干吃完了没有?”


    汤圆摇了摇头。


    葫公哈哈大笑,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鱼干。他放在地上,汤圆低头吃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谢易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回到家,谢老九还在廊下扎纸扎。那匹纸马已经糊好了,立在廊柱旁边,鬃毛飞扬,四蹄腾空,像要跑起来似的。谢老九正在扎第二匹,骨架已经搭好了,白纸裁好了铺在膝盖上。


    “爹,方才我去见阿皎了。”谢易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把葫公的药膏放在台阶上。


    谢老九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那只水猴子是从下游上来的,路过白峤河的时候没拦住,跑进了翁山县的地界。她还说要除水猴子,得有人帮忙把它引出来,她从后面封退路。”


    “但想要拦住水猴子,只靠她一个怕是不成。此事恐怕得要官府出面。”


    谢老九放下手里的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大强哥今天去了翁山县,明天应该能回来。等他回来了,我跟他说。”


    谢易点了点头。他把葫公的药膏打开,给谢老九换药。谢老九后背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红肿基本消了,痂也开始脱落。谢易把新药膏涂上去,薄薄的一层,清苦的药味散开来。


    汤圆蹲在栏杆上,看着父子俩,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第二天,还不等谢老九去李家找李大强,对方自个儿就已经主动找上门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间别着刀,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他一进院门就喊:“老九叔!有眉目了!”


    谢老九从廊下站起来,谢易也从屋里出来。李大强在石桌旁坐下,接过谢易倒的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翁山县那边同意联合查案了。廖大人的公文到了府城,府城压下来的,翁山县令不敢不听。”


    “如此甚好。”


    谢老九随即将昨日谢易提起的事同跟李大强说了一遍。


    闻讯,李大强的眼睛亮晶晶,“那可真是太好了!实际上,我已经跟翁山县的捕头商量好了,明天晚上,在两县交界的河段设伏。我带了五个兄弟,翁山县那边出六个人。”


    谢易微微颔首,心中思忖:加上阿皎从水里配合,应该够了。


    “你们打算怎么引那水猴子出来?”谢老九问。


    李大强看了谢老九一眼,犹豫了一下,说:“让一个人在河边走,装作落单的行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就听谢易开口道:“大强哥,我来吧。”


    李大强和谢老九同时看向他,脸上均是一片诧异。


    只见谢易一脸镇定:“比起大人,我出面更能够让水猴子放松警惕。况且我有定身符,在它露头的时候,我能定住它。即便最后不能活捉它,我也能用斩邪鬼符除了它。”


    李大强看了看谢易,又看了看谢老九。谢老九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让他去吧。”谢老九的声音不大,“他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早已做好了打算。”


    李大强自然也知道谢易的本事,但同为人父,他一样也能理解谢老九隐藏在镇定之下的担忧。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拍了拍谢易的肩膀:“那说好了,你只在岸上,不下水。一旦发现不对就往后跑。”


    “嗯。”


    李大强走了之后,谢老九坐在廊下,拿着毛笔,但没有画。他看着那匹已经糊好的纸马,沉默了很久。


    谢易走过去,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


    “爹,没事的。”


    谢老九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谢易的头,跟平时一样,粗糙的、温热的手掌。


    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暮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放下毛笔,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明天,爹在岸上看着你。”


    谢易点了点头。他知道谢老九不会真的只是在岸上看着,但他没有说破。


    有些事情,父子之间不用说破。


    *


    第二天傍晚,白峤河两县交界处的河段,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谢易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河水比白天暗了很多,像一块深色的绸子铺在那里,看不出深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


    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碧色的眼睛盯着河面,一眨不眨。


    “你紧张?”谢易低声问。


    “不紧张。”汤圆说,“我就是觉得这河水闻起来不对劲。”


    “什么味道?”


    “腥。比平时腥。”


    谢易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三张定身符,折好后分别塞在左右袖口和腰带里。这是他在家提前画好的。画的时候谢老九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了很久。


    河堤下面的草丛里,李大强带着五个捕快蹲着,刀别在腰间,每人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不是普通的麻绳,这是谢老九让他们用公鸡血泡过的,说是能缠住水猴子的手脚。翁山县的六个捕快在对岸的草丛里,同样埋伏着。


    谢老九没有蹲在草丛里。他坐在河堤上一棵柳树底下,面前摆着一个纸扎的小人。那小人巴掌大,白纸糊的,画着眉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谢老九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在小人面前的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谢老九唯一会的“术”。其实不算术,就是纸扎行当里传下来的一点小门道——纸人能挡灾。把纸人放在自己身边,如果有什么东西冲着你来,纸人会替你先挡一下。谢老九从来没用过,因为以前没遇到用得着的时候。


    今天他用上了。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谢易用的。


    虽然他知道谢易这孩子身负大机缘,小小年纪便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而且在这般年岁就已经拥有了常人远不能及的本事。可即便知道这些,他还是忍不住为其担心。


    虽然这纸人不一定有用,但却能让他这个当爹的安心些许。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河面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村庄的几点灯火在水面上投下微弱的光。谢易沿着河堤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赶夜路的行人。


    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脚边,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黑色的毛融入夜色里,只有肚腹和脚爪上还带着一丝霜白。


    走了大约百来步,谢易忽然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轻轻拨动的声音。像手指划过水面,一下,停一息,再一下。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听不见。


    谢易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的手慢慢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了定身符的纸边。


    水面上的声音停了。


    然后,谢易听见了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声,是小孩子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从河面上飘过来,像是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河里哭。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在哭。


    汤圆的尾巴猛地竖了起来。它张嘴想说什么,但谢易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尾巴,它把嘴闭上了。


    谢易停下脚步,转向河面,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近。


    水面上,一个黑影浮了出来。


    不大,比人小一些,灰白色的,像一块浮木。它慢慢靠近岸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同时伸出了一只手——不,不是手,是一截灰白色的、长着尖指甲的东西,搭在了岸边的石头上。


    谢易看清楚了。


    那东西的头是扁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没有眉毛,没有鼻梁,眼睛是两条细缝,但嘴很大,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灰白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水猴子。


    谢易的手指夹住了定身符。


    就在他要出手的一瞬间,河面上忽然炸开一道白光。


    不是谢易的符,是阿皎。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河底冲上来,像一支箭笔直射向水猴子。水猴子反应极快,松开了岸边的石头,猛地往水下一沉。阿皎扑了个空,但她没有停,双手往水里一探,抓住了水猴子的脚踝。


    水面剧烈地翻腾起来,像开了锅一样。水花四溅,夹杂着一种尖锐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吱吱声。


    “就是现在!”李大强从草丛里跳出来,“拉绳!”


    五条麻绳从河堤上抛了下去,但不是抛向水猴子而是抛向河面,拉成了一道横向的绳网,封住了水猴子往深水区逃窜的路。对岸的六个捕快也同时抛出了麻绳,两道绳网在水下交叉,像一张大网兜住了那片水域。


    水猴子被阿皎拽住了一只脚,又撞上了绳网,急了眼。它猛地转过身,张开大嘴朝阿皎咬去。阿皎侧身一躲,水猴子的牙齿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却像是撞击到了石头瞬间绷断了。作为已经化蛟的前蛇妖,阿皎身上的鳞片可是非常坚硬的。


    与此同时,谢易也出手了。


    定身符从他指尖飞出去,贴在了水猴子的后背上。符纸闪了一下光,水猴子的身体顿住一僵。阿皎趁机掐住了水猴子的脖子,把它从水里提了起来。


    水猴子离开了水面,力气小了一大半。它试图挣扎,然而因为定身符的缘故它根本动弹不得。阿皎踩着水,一步一步把水猴子拖到了岸边。


    “绳子!”李大强喊道。


    几个捕快冲上去,用公鸡血泡过的麻绳缠住了水猴子的手脚。那东西一碰到麻绳,就像被烫了一样,浑身抽搐,吱吱乱叫。叫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噜声,然后就不动了。


    李大强用刀戳了戳它的脑袋,没反应。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死了?”他看向阿皎。


    阿皎站在浅水里,喘着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水猴子,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


    李大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易把剩下的两张定身符塞回袖子里,走到水边。汤圆跟在他脚边,碧色的眼睛盯着水猴子的尸体,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老九从柳树底下站起来,把面前的纸人收进袖子里,慢慢走下河堤。他走到谢易身边,上下看了看,确认谢易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


    “回去吧。”谢老九说,“你明天还要去宋先生那儿呢。”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爹,先生说了,明天私塾旬休,让我不用过去。”


    谢老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就回去睡觉。”


    阿皎从水里走出来,衣衫上破了一道口子,那是被水猴子用指甲划破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一抚,破损的衣衫便恢复如初。


    “多谢。”阿皎看着谢易,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易摇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这东西还是你抓的。”


    “光靠我一个可不成,这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阿皎拢了拢湿头发看了一眼汤圆,“你刚才怎么不上去帮忙?”


    汤圆咳嗽了一声,别过头:“我在岸上看着。万一他掉水里了,我负责捞。”


    阿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了河里。水波荡开,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李大强指挥着几个捕快把水猴子的尸体抬上岸,用油布裹了,准备带回县衙交差。翁山县的捕头在对岸喊:“李捕头,明日我们过去办交接!”


    李大强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行!”对面应了一声,灯笼晃晃悠悠地远去了。


    谢易和谢老九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路照得亮堂堂的。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打了今天第一个哈欠。


    “困了?”谢易问。


    “不困。”汤圆说,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谢老九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院里的纸马还立在廊下,月光照在白纸上,像一匹真正的白马站在那里。


    谢老九在廊下坐下来,把袖子里那个纸人拿出来看了看。纸人完好无损,嘴角还是翘着的,在笑。


    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葫公的药膏,递给谢老九:“爹,换药。”


    谢老九接过药膏,没急着换,而是看着谢易。


    “你今天晚上,怕不怕?”


    谢易想了想,说:“有一点。”


    谢老九点了点头,打开药膏,自己涂在后背上。谢易帮他把棉布重新缠好。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槐花还在落,落在纸马的背上,落在廊下的台阶上,落在两人的影子上。


    第二天,谢易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醒来的时候,汤圆还在猫窝里打着小呼噜。他推了推汤圆,汤圆翻了个身,继续睡。谢易自己起了床,洗漱完,走到院子里。


    谢老九已经不在家了。石桌上放着一碟咸菜,一碟鱼酢,碗底下压着一张传音符。


    刚一拿起来,便听见谢老九的声音从符中传来——


    “爹回义庄了。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阿黄、汤圆和砂糖橘它们。粥在灶台里,记得趁热喝。”


    听完谢老九的留言,谢易转身进了灶间。揭开锅盖,里头的粥还温着。谢易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喝了,汤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跳上石桌,蹲在鱼酢旁边,用爪子拨了一根出来,叼着吃了。


    “你爹什么时候走的?”汤圆问。


    “不知道。”


    “也不说一声。”


    “说了。”谢易指了指传音符。


    汤圆伸出爪子按了按传音符,听完留言后晃了晃脑袋,跳上谢易的膝盖,蜷成一团。


    “今天休沐,去哪儿?”汤圆问。


    “卢记。”谢易说,“吃完午饭后去城隍庙,跟城隍爷灶王爷他们说一声水猴子除了。”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翘。


    谢易换了衣裳,把布包背上,带着汤圆出了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吆喝声、早点铺子的蒸汽、小孩追着狗跑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热乎乎的。谢易在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两串。虽然汤圆不吃糖,但谢易每次都会多买一串举着走,汤圆就蹲在他肩上看着那串蜜色的糖人,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一进卢记鱼羹店便看到赵金冲他招手:“阿易,这儿!”


    谢易刚一坐下来,便对上赵金兴致勃勃的双眼——


    “听说你昨晚去抓水猴子了?真的假的?”


    诧异于赵金消息的灵通性,谢易不紧不慢道:“假的。”


    赵金一愣:“假的?那李山怎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谢易没理他,只看了一眼李山。


    李山见状咳嗽了一声,没提水猴子的事,只是岔开话题:“你爹今天回义庄了?”


    “嗯。”


    “伤好了?”


    “差不多了。”


    李山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鱼羹。


    卢植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谢易,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汤圆,笑着说:“汤圆今天吃鱼羹还是鱼肉?”


    汤圆“喵”了一声,“鱼肉。去刺的。”


    卢植应下,缩回去继续忙活了。赵金愣了一下,扭头问章愚:“你听见没?这猫说话了。”


    章愚:“听见了。”


    赵金费解:“你不觉得奇怪?”


    章愚:“……不觉得。它又不是第一天说话。”


    赵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端起碗继续吃鱼羹。


    在卢记打发了一上午的时间,吃完午饭,谢易便带着汤圆去了城隍庙。


    灶王爷在偏厅里跟陆判官下棋,看见谢易进来,灶王爷笑眯眯地招手:“小谢来了!水猴子的事我听说了,办得漂亮!”


    陆判官从棋盘上抬起头来,推了推头上的官帽:“这次多亏了你和阿皎的配合,城隍爷说要给你一个嘉奖令,回头送到你府上。”


    谢易道了谢。


    从城隍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谢易带着汤圆往家走,路过寿喜班的时候,里面传来锣鼓声。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


    听汤圆说,元灵那丫头最近在跟四月红学唱戏,学得有模有样的。但她每次见了汤圆都要唱两句,汤圆被吵得耳朵受不了,最近一路过寿喜班就格外小心,生怕被元灵发现。


    眼见谢易停在寿喜班门口,汤圆顿时急了,急忙催促他赶紧走。


    谢易自然也不想被迫听元灵唱戏,于是拔腿匆匆离去。


    回到家,谢易推开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驴打滚不在,谢老九不在,廊下那匹纸马也被谢老九带走了。那是城中一户人家为了给先人庆贺冥诞专门找谢老九订的。想来它如今应该去到该去的地方了。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汤圆从他怀里跳下来,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腿上。


    “谢易。”


    “嗯?”


    “你爹回义庄了,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不怕,又不是第一天一个人住。”


    谢易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下:“更何况还有你、砂糖橘、阿黄他们陪着我。”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一下,没再说话。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阿黄忽然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尾巴一甩一甩。一旁的砂糖橘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显然还没从美梦中醒来。


    远处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槐花还在落,落在谢易的书页上,落在汤圆的尾巴上。


    谢易把书上的槐花吹掉,继续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立夏前一天, 韩菘蓝来了。


    他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深灰色直裰,木簪束发,背着一个竹篓,手里牵着驴打滚的缰绳。驴打滚一进院子就直奔棚子底下,歪着脑袋看了看——棚子空了好些天,草料槽里干干净净的。它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算你识相,还给我留着位置”。


    汤圆蹲在廊下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驴打滚,尾巴慢悠悠地甩着。驴打滚也看着汤圆,耳朵转了转,难得没有使坏。大概是因为韩菘蓝在旁边,它那套绿茶功夫使不上劲,索性就不使了。


    韩菘蓝把竹篓放在廊下,从里面拿出东西来。一小坛腌菜,一包新鲜的蚕豆——刚从地里摘的,豆荚还带着露水,一网兜茶叶蛋。最后是一个小瓷罐,封着口,贴着红纸,上面写着“立夏饭”三个字,是谢老九的笔迹。


    “爹让你带来的?”谢易接过瓷罐。


    “嗯。”


    韩菘蓝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谢易。纸条上还是谢老九的字迹, 这次写得比平时工整些,大概是不赶时间。


    “阿易,立夏了, 给你送点吃的。蚕豆早点吃,多放两天就老了。立夏饭是今天早上做的,记得蒸热再了吃。驴打滚最近在义庄天天闹脾气,我让菘蓝牵城里住几天,换换环境。菘蓝也在城里住一晚,明天回。”


    谢易看完纸条,抬头看了一眼驴打滚。驴打滚正低头啃草料,啃得很慢,姿态优雅,仿佛在说“我来你这儿是给你面子”。汤圆从栏杆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驴打滚面前,仰头看着它。一猫一驴对视了一瞬,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把脸转开了。汤圆也把脸转开了。


    韩菘蓝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有半毫米。


    “菘蓝哥,你吃了没?”谢易问。


    韩菘蓝摇了摇头。


    “那我去卢记打包鱼羹。”


    韩菘蓝想了想,点了一下头。他不吃东西,但他愿意坐着看谢易吃。


    谢易换了件衣裳,带着汤圆出了门。韩菘蓝没有跟着去,他留在院子里,坐在廊下,安静地看着驴打滚吃草料。驴打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嚼草料的速度慢了下来,但韩菘蓝的目光没有任何压迫感,就是单纯地看着,像看一棵树、一朵云。驴打滚慢慢放松了,继续吃。


    卢记鱼羹店里,赵金、李山、章愚都在。赵金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暗纹绸衫,腰带上没有坠任何配饰,大概是听了章愚的劝,他最近的穿着变得愈发低调了。章愚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里喝茶。这一次李山没有看书,因为他在剥蚕豆。


    “李山,你怎么自己剥蚕豆?”谢易坐下来。


    “我娘让我带点蚕豆来给你们尝尝,我刚到,还没来得及剥。”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小篮蚕豆,已经剥了小半碗。


    赵金看了一眼,说:“你家蚕豆怎么这么小?”


    李山说:“我家院子种的,没施肥,就长这么大。但是甜。”


    赵金将信将疑,伸手拿了一颗生蚕豆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还真是甜的!”然后又拿了一颗。


    章愚:“你吃了人家两颗了,等下还怎么剥?”


    “这有什么关系?李山是那种小气的人吗?”


    话虽如此,但赵金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卢植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李山在剥蚕豆,说:“李山你带蚕豆来了?正好,我爹今天买了新鲜的笋,晚上我做立夏饭,你们要不要在我这儿吃?”


    “我爹也做了立夏饭。”谢易说,“不过可以一起吃,我那份带来。”


    卢植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你爹做的立夏饭我还没吃过呢。”


    谢易结了账,打包了两份鱼羹,又去城隍庙转了一圈。灶王爷不在,陆判官在偏厅处理公务,看见谢易便说:“城隍爷让你明天立夏来庙里称人。”


    “称人?”谢易愣了一下。


    陆判官解释道:“立夏称人,祈福消灾。城隍爷亲自掌秤,称过的保一年平安。去年称过的人都说灵。”


    汤圆从谢易肩上探出头来:“猫称不称?”


    陆判官看了汤圆一眼,说:“猫不称。猫有九条命,用不着称。”


    汤圆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谢易衣领里。


    回到家,谢易把鱼羹放在石桌上,一份给韩菘蓝,一份留着自己吃。韩菘蓝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谢易吃。谢易已经习惯了,自己吃自己的,偶尔抬头跟韩菘蓝说两句话。韩菘蓝会点头或者摇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驴打滚吃完了草料,走到水槽边喝水。喝完之后,它慢悠悠地走到汤圆的水碗旁边,停了下来。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


    驴打滚看了汤圆一眼,然后伸出舌头,在汤圆的水碗里舔了一口。


    汤圆从石桌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驴打滚面前,尾巴竖得像根旗杆。驴打滚后退了一步,表情无辜极了,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就喝口水,怎么了?


    感觉到这一驴一猫妖间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远处趴在廊下乘凉的阿黄则是十分识趣地别开了视线装作没看见。砂糖橘则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在为他家汤圆老大声援示威。


    驴打滚闻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就像是在说——


    我在和你们家老大说话,有你这个小弟说话的份吗?


    砂糖橘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被驴打滚这么一瞪,顿时闭上了嘴,把自己蜷缩成一坨大黄面包。


    看着这一幕,韩菘蓝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大概有一毫米。


    谢易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汤圆抱起来放在肩上,又把驴打滚赶到棚子底下,重新给汤圆倒了碗水。


    “师兄,你明天回义庄的时候,把驴打滚带回去吧。”谢易说。


    韩菘蓝摇了摇头,指了指那张纸条——谢老九写着“换换环境”,意思是让驴打滚在城里多住几天。谢易看懂了,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是立夏。


    谢易起了个大早,把谢老九做的立夏饭蒸上了。糯米、蚕豆、笋丁、咸肉丁,拌在一起蒸,出锅的时候香气扑鼻。汤圆蹲在灶台上,碧绿色的眼睛盯着蒸笼,尾巴尖一颤一颤的。


    “熟了没?”汤圆问。


    “没熟。”


    “我闻着熟了。”


    “那是蒸汽。”


    汤圆哼了一声,继续盯着。


    谢易把立夏饭装进食盒里,又带了韩菘蓝昨天送来的茶叶蛋和新鲜蚕豆,背着包出了门。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看着他出门,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你走了我就清静了”。汤圆从谢易肩上回过头来,看了驴打滚一眼,尾巴甩了一下,意思是“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卢记鱼羹店里,卢植已经把灶台收拾出来了。他爹今天破例把厨房让给他用,自己在门口杀鱼,偶尔探进头来看一眼,嘟囔一句“火小点”或者“盐多了”,然后又缩回去。


    李山、赵金、章愚都来了。李山带了一篮自家院子里的蚕豆,赵金带了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


    原本他是想从赵家银楼隔壁的酒坊买花雕酒的,但是他爹不让,说他小小年纪学人喝什么酒。无奈之下,他只得从自家后厨偷了一坛子米酒来。反正米酒也是酒嘛,而且甜甜的还更好喝。


    章愚带了一碟福运酒楼的新菜,说是他爹让试吃的,吃完了要给意见。


    谢易把食盒打开,立夏饭的热气冒出来,赵金深吸了一口气:“谢易,你爹手艺真不错。”


    “嗯。”谢易把红蛋分给每人一个,蚕豆倒在盘子里。


    卢植从后厨端出自己做的立夏饭,摆在桌子中间:“我爹的方子,你们尝尝,给点意见。”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立夏饭,剥蚕豆,喝米酒——赵金和章愚喝,李山不喝,谢易也不喝。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碟去壳的蚕豆,吃得尾巴尖直翘。


    吃了一半,卢植忽然说:“你们说,立夏称人真的灵吗?”


    “灵不灵的,称一下又不亏。”赵金剥了一颗蚕豆扔进嘴里,“下午城隍庙有称人的,一起去?”


    李山疑惑:“城隍庙称人?那不是给小孩称的吗?”


    “大人也能称。”赵金说,“据说今日城隍爷亲自掌秤,你去不去?”


    李山想了想,点了点头。章愚没说话,但也没说不去。


    谢易说:“我去过了。你们去吧。”


    赵金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去的?”


    “早上。城隍爷说我今年能长三寸。”


    赵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现在也不矮啊。”


    章愚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关心人家谢易的身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的腰围。”


    赵金低头看了看自己,嘟囔道:“我腰围怎么了?我腰围很正常……”


    下午,谢易带着汤圆去了城隍庙。他不是去称人的,因为已经称过了。他是来还愿的。城隍爷昨天托陆判官带话,说水猴子的案子了结了,让他来庙里上个香,算是给城隍爷一个面子。


    城隍庙里香火很旺,立夏来祈福的人多,排着队等称人。城隍爷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道袍,站在一杆大秤旁边,亲自掌秤。秤钩上挂着一个大竹筐,人坐进去,城隍爷一提秤杆,报出斤两,旁边的阴差记在本子上。


    当然,在凡人的眼中是看不见这些的。他们只能看到城隍爷假扮的庙祝。


    谢易在殿里上了香,出来的时候,看见灶王爷正坐在偏厅门口啃茶叶蛋。灶王爷看见他,招了招手:“小谢,来来来,跟你说个事。”


    谢易走过去,灶王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黑乎乎的种子。


    “这是什么?”谢易问。


    “驱蚊草的种子。”灶王爷说,“立夏了,蚊子多了。这种草种下去,三天发芽,七天开花,蚊子闻了就跑。你拿回去种在院子里,比熏艾草管用。”


    谢易接过种子,道了谢。汤圆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灶王爷看着汤圆,笑了:“你家这只猫,对驱蚊草过敏?”


    汤圆别过脑袋说:“不过敏。就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灶王爷哈哈一笑,又摸出一小包鱼干递给汤圆:“那这个你喜不喜欢?”


    汤圆低头看了看鱼干,尾巴尖翘了一下,叼起来吃了。


    从城隍庙出来,谢易带着汤圆去了白峤河边。不是去钓鱼,是去看看阿皎。立夏了,河边的水草长得很旺,水面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谢易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阿皎没有出现。他也没特意找,就是看看。


    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


    “你说阿皎今天怎么不出来?”


    “大概在睡觉。”谢易说,“蛇类到了立夏容易犯困。”


    虽然阿皎已经化蛟了,但在习性上应该还保留着些许过去的特征吧?


    汤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谢易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路过城西菜市口的时候,看见葫公又支起了摊子,面前排着四五个人。葫公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袍子。大概是立夏换了新的,头发也梳过了,虽然还是花白花白的,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表情专注,没看见谢易。


    谢易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了。


    回到家,驴打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它卧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四腿伸展,头枕在地上,眼睛半眯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看见谢易进来,它耳朵转了转,没动。看见汤圆,它耳朵又转了转,还是没动。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驴打滚面前,低头看着它。驴打滚抬起眼皮看了汤圆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汤圆蹲在驴打滚面前,尾巴慢慢地甩着。她没有使坏,驴打滚也没有使坏。一人一猫一驴,在立夏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把灶王爷给的驱蚊草种子撒在院墙根下,浇了水。然后从书箱里拿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


    汤圆从驴打滚那边走回来,跳上谢易的膝盖,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边。


    “谢易。”


    “嗯?”


    “立夏过了,接下来是什么节气?”


    “小满。”


    “小满做什么?”


    “小满动三车。”谢易翻了一页书,“水车、油车、丝车。正好是农忙的时候。”


    汤圆想了想,说:“那跟我没关系。”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跟你没关系。跟你有关的只有鱼羹和鱼干。”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一下,没有反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四月初一, 是谢易的生辰。


    当然不是真的生辰。这是当初谢老九根据捡到他的时间往前推算,见那年四月初一是个黄道吉日就把这天定为了他的生辰。每年这一天谢老九都会从义庄赶到城里,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也是一样。


    谢易从宋先生那儿回来, 刚一推开院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面香,还是手擀面。宽汤,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谢老九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直裰,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爹。”谢易走到厨房门口。


    谢老九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瘦了。”


    “没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谢易没接话,因为这句话谢老九每次见面都说,他已经习惯了。他洗了手,帮谢老九把碗筷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碗长寿面,尾巴尖一颤一颤的。


    “你的在厨房里。”谢老九对汤圆说。


    汤圆跳下桌子,小跑着进了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小碟鱼肉,去刺的,切成了小丁,上面还浇了一勺汤汁。汤圆低头吃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端起长寿面,先喝了一口汤。鲜。谢老九的手擀面,汤底是用骨头熬的,面条筋道,荷包蛋嫩嫩的,葱花是院子里现掐的。


    “爹, 你吃了没?”


    “吃了。你回来前吃的。”谢老九在对面坐下来,看着谢易吃面。


    谢易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面吃完了。


    汤圆吃完了鱼肉,从厨房走出来,跳上谢易的膝盖,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边。它舔了舔嘴,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心满意足。


    傍晚的时候,赵金、李山、章愚、卢植来了。


    赵金是第一个到的。他穿了一件崭新的宝蓝色绸衫,不是之前那件,是另一件,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带上镶着一块羊脂白玉。他一进门就喊:“谢易!生辰快乐!”然后把一个锦盒塞进他手里。


    谢易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歙砚,石质温润,雕着兰亭序的纹样,一看就不便宜。


    “太贵了。”谢易把盒子盖上。


    “不贵不贵!”赵金摆了摆手,“我爹说了,去年年节你帮我补习功课,这个算谢礼。”


    “补习功课是去年的事,生辰是今年的事,两码事。”


    “那我不管,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赵金往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一副“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章愚是第二个到的。他提着一个食盒,里头是福运酒楼新出的点心,一共是桃花酥、莲子酥、绿豆糕、杏仁饼这四样。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说了句“生辰快乐”,然后就坐到一旁端起谢易倒的茶慢慢喝了起来。


    卢植第三个到的。他端着一个大砂锅,用棉布包着保温,一路从卢记鱼羹店端过来的。他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鱼羹——但不是普通的鱼羹,里面加了虾仁、鱼肚、海参,还有几根翠绿的青菜,摆得漂漂亮亮的。


    “我爹说了,今天不收钱,算我们卢记给你庆贺生辰。”卢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


    谢易看了一眼砂锅里的料,知道卢大叔这是下了血本。海参这种东西,卢记平时根本不做,大概是特意去买的。


    李山最后一个到的。他抱着一摞书,气喘吁吁的,头上的方巾都歪了。他把书放在桌上,说:“生辰快乐。这几本书是我从坊间搜罗来的,都是你上次说想看但没找到的。”


    谢易翻了翻那摞书,眼睛亮了一下——有《水经注》的善本,还有一册手抄的《异物志》,都是市面上比较难找的书。


    “谢谢你。”谢易说。


    李山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铺在膝盖上,然后才端起茶盏。


    四个人加一只猫,围着石桌坐下来。谢易把赵金送的砚台、章愚送的点心、卢植送的鱼羹、李山送的书一一收好,然后从厨房里端出谢老九做的几样菜——焦盐大虾、红烧肉、炒时蔬、炖鱼头。


    谢老九在厨房里忙完,端着一碗茶走出来,在廊下坐下来。他不跟年轻人凑热闹,但喜欢看着。


    赵金舀了一碗鱼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卢植,你爹这手艺绝了!这海参怎么发的?又软又弹!”


    卢植说:“我爹说这是秘方,不能说。”


    “那你回去帮我问问,方子能不能买?”


    “都说是秘方了,那铁定是不能卖的啊。”


    李山吃了两块点心,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谢易:“这是我娘让我带的。她说你生辰,按老规矩得包个红包。”


    谢易接过来,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袖子里。他知道李山他娘的心意——李山他娘是个讲究人,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礼数从来不会少。谢易四岁生辰的时候,李山他娘就包过红包,后来每年都有,有时候是托李山带,有时候是让李大强捎。谢易都记着。


    几个人吃吃喝喝,聊到天快黑了。赵金说要回去了,不然他爹要派人来找。章愚站起来,把食盒收拾好,朝谢易点了点头。卢植端着空砂锅,说“明天把砂锅还我就行”。李山抬手执了一礼说了句“明天见”。


    四个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谢老九从廊下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谢易跟过去帮忙,汤圆蹲在灶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父子俩一人洗碗一人擦,配合默契。


    洗完碗,谢老九在灶台上放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红布,红布里包着一把小刀。刀不大,巴掌长,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柄上刻着一个“易”字。


    “爹自己做的?”谢易拿起来看了看。


    谢老九点了点头:“你菘蓝哥帮着磨的刀。你长大了,出门办事多,带把刀防身。”


    “我知道你有铜如意,但这算是我们的心意。”


    谢易把刀别在腰间,大小刚好,不碍事。他抬头看了看谢老九,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爹,谢谢。”


    谢老九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谢易的头,跟平时一样,粗糙的、温热的手掌。


    第二天一早,谢老九就回义庄了。他走的时候谢易还没醒,只在桌上留了一碟咸菜、一叠花生米还有一张纸条:“粥在灶里温着,记得趁热喝。”


    谢易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字条,走到灶房揭开锅盖,果不其然,粥还是温的。他捧着碗坐在桌前慢慢喝了,汤圆蹲在他膝盖上,舔着爪子。


    “谢易。”


    “嗯?”


    “你爹对你真好。”


    谢易把碗放下,摸了摸汤圆的头:“嗯。”


    汤圆蹭了蹭他的手,碧绿的眼睛眯了眯。


    中午的时候,谢易去了一趟城隍庙。灶王爷在偏厅里跟陆判官下棋。看见谢易进来,灶王爷笑眯眯地招手:“一岁一礼,一寸欢喜!小谢,来来来,给你留了块枣花酥!”


    谢易接过枣花酥,咬了一口,还是灶王爷一贯的手艺,甜而不腻。


    陆判官从棋盘上抬起头来,推了推官帽:“谢易,生辰快乐。城隍爷说了,让你下午去庙里上个香,算是祈福。”


    “好。”


    从城隍庙出来,谢易又去了一趟白峤河边。阿皎没有出现,但河面上漂着一朵莲花灯,是纸折的,做工粗糙,但点着一小截蜡烛,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谢易蹲下来看了看,莲花灯上贴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生辰快乐。”


    是阿皎的字。谢易没见过阿皎写字,但他就是知道。他把莲花灯从河里捞起来,吹灭了蜡烛,带回了家。汤圆问他要这灯干什么,谢易说:“留着。”


    汤圆没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谢易去了一趟寿喜班。元灵正在院子里跟四月红学唱戏,学的是《玉簪记》里的一段,唱到高音处破了音,四月红笑着摇了摇头。看见谢易进来,元灵蹦过来:“谢易!你生辰我忘了!明天给你补上!”


    “不用补。”谢易说。


    “不行不行,一定要补。”元灵掰着手指头算,“我给你做碗面?”


    “你不会做饭。”


    “那我给你买串糖人?”


    “行。”


    元灵高兴了,尾巴在后头摇了摇。四月红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递给谢易:“生辰快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自己画的扇面,你将就着用。”


    谢易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题了四个字:“岁岁平安。”字不算好,但画得不错,梅花的枝干苍劲有力,花瓣点得疏疏落落的。


    “谢谢红哥。”谢易把折扇收好。


    四月红笑了笑,转身回后台了。元灵凑过来,小声说:“四月红很少给人画扇面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第一个是他师父,第二个是白班主。”元灵说完,冲他眨了眨眼,“你面子大不大?”


    谢易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家,谢易把折扇放在书架上,旁边是谢老九送的小刀、赵金送的歙砚、李山送的书、章愚送的点心——点心已经吃了一半,卢植送的鱼羹也吃完了,砂锅洗好了放在厨房,明天还。


    汤圆跳上书架,蹲在折扇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扇面上的梅花,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易。”


    “嗯?”


    “你今年十一了。”


    “嗯。”


    “还有七年就十八了。”


    谢易抬头看了汤圆一眼:“然后呢?”


    汤圆想了想,说:“没然后。就是感慨一下。”


    谢易没理它,把书桌上的书收拾好,铺开纸,开始写今天的功课。汤圆从书架上跳下来,蜷在桌角,把下巴搁在砚台边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谢易的笔尖上,落在汤圆的尾巴上。


    谢易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灭了灯。


    他躺在床上,摸着腰间那把小刀,刀柄上的“易”字在黑暗里摸起来温温的、滑滑的。他想,谢老九刻这个字大概刻了很久。韩菘蓝磨刀应该也磨了很久,因为那把刀的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又想,明天要去卢记还砂锅,去城隍庙还愿,去河边看看阿皎。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汤圆蜷在他枕头边,打着小呼噜。


    ……


    生辰后,谢易回了一趟义庄。


    正好小满近了,谢老九让人捎信来,说义庄后山的桑树结了不少桑椹,让谢易回来吃。谢易就背着布包,骑着驴,带着汤圆,沿着官道慢慢回到了乡下。


    义庄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山脚下,远远地就能看见那棵老槐树,比寿喜班门口那棵还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槐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一片白云落在树顶上。


    谢老九站在义庄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一碗茶。他看见谢易,上下打量了一眼:“没瘦。”


    “本来就没瘦。”谢易走到跟前,把驴打滚的缰绳递过去。


    驴打滚看见谢老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低下头去蹭谢老九的手,温顺得像只大狗。谢老九摸了摸它的头,它又蹭了蹭,然后慢悠悠地走回自己棚子里,卧了下来。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站在义庄门口,看了看谢老九,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它来过义庄,但每次来都觉得这里的气场不太一样——不是害怕,就是觉得这地方比别处安静,安静得连风都慢半拍。


    谢易知道为什么。


    他朝院子深处看了一眼。


    义庄的后院有一座石麒麟像,那是墨临被镇压的地方。谢易因为墨临来到这个世界,又因为他得了一身修行的机缘。


    自打去了县城、府城求学后,这些年他与墨临的联系也渐渐变少了许多。也就每年回义庄时才会说一说话。


    “去看看菘蓝。”谢老九说,“他在后院喂兔子。”


    谢易走到了后院。韩菘蓝正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菜叶子喂给笼子里的兔子。那是几年前王家猎户的二哥送给他的,养了这么些年,小兔子早就变成了大兔子。不过还是很可爱。


    “菘蓝哥。”谢易走过去。


    韩菘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喂兔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谢易蹲下来,也拿了一片菜叶子递到兔子嘴边。兔子嗅了嗅,叼过去吃了。


    汤圆对兔子没兴趣,它走到后院角落那座石麒麟像边,蹲下来。石像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墨一样浓的黑色光泽。


    汤圆盯着石像看了一会儿,尾巴慢慢垂了下来。它没有说话,因为它感觉石像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它。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带着一点好奇,这也让汤圆身上的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汤圆,过来。”谢易喊了一声。


    汤圆站起来,转身走回谢易身边,跳上他的肩,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


    韩菘蓝看了汤圆一眼,又看了看那座麒麟石像,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时候,谢老九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端上了立夏剩下的最后一罐蚕豆、一碗咸菜炒肉、一碟炒鸡蛋、一盆丝瓜汤。谢易拿出了卢植让他带的鱼羹放在桌上。鱼羹用陶罐封着,路上没洒。


    “爹,小满要动三车了,你这儿的水车修了没?”谢易一边盛饭一边问。


    “修了,菘蓝修的。”谢老九接过饭碗,“他什么都会修。”


    谢易看了一眼韩菘蓝,韩菘蓝正在安静地喝汤——他不吃东西,但汤还是能喝一点的,大概是生前养成的习惯。他喝汤的样子很斯文,勺子不碰碗沿,一点声音都没有。


    “师兄,你以前是不是学过木工?”谢易问。


    韩菘蓝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学过。”然后又想了想,又说了两个字:“不多。”


    谢易没再问了。韩菘蓝生前是世家子弟,世家子弟照理来说应当不会学这种东西,想来这木工大概是他个人的兴趣使然吧。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坐在廊下扎纸扎,这回扎的是一头纸牛,已经糊了大半,白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韩菘蓝在井边打水,准备喂马。谢易坐在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汤圆蹲在他膝盖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碧色的眼睛半眯着。


    “谢易。”汤圆低声说。


    “嗯。”


    “那座石像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谢易睁开眼睛,看了看石麒麟像。月光照在青石上,符文的光比白天淡了一些,若有若无的。


    “墨麒麟。”谢易说。


    汤圆的尾巴尖抖了一下:“活的?”


    “活的。”谢易:“不过被封印了。”


    “多久了?”


    “五百多年了。”谢易的声音很低,“他犯了错,被贬到凡间。遇到我之前,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被镇压在这里。”


    “他不吃你?”


    “他为什么要吃我?”谢易看了汤圆一眼有些莫名。


    汤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了想,觉得也是。墨麒麟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虽然犯了错被镇压,但说到底还是神兽,不至于吃一个凡人小娃娃。


    “是他教会了你那些术法?”


    “嗯。”谢易顿了顿,“他教了我四年多。后来我去县城读书,我俩见面见得的次数就少了。再加上他因为要对抗封印,消耗了不少过去积攒的力量,慢慢的也就不怎么说话了。”


    汤圆的尾巴慢慢地甩着。它忽然觉得这座石麒麟像有点不一样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于尊敬的感觉。


    夜深了,谢老九扎完了纸牛,回屋睡了。韩菘蓝也回了自己的小屋。谢易还坐在槐树底下,没有要走的意思。汤圆已经在他膝盖上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月光移到了石麒麟背上忽然亮了一下。


    谢易感觉到了。他轻轻把汤圆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石像边。


    石像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那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的雷,又像地底下的河,带着一种古老的、懒洋洋的倦意。


    “你来了。”


    谢易蹲下来,把手放在青石上。石头是凉的,但符文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底下缓慢地呼吸。


    “墨临。”谢易说,“封印松动了多少?”


    “不多,也就比你上次问时多了一寸。”墨临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帮那些亡魂积攒的阴德,我都收到了。谢谢。”


    “不客气。”谢易说,“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早着呢。”墨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打哈欠,“加上你这些年积攒的功德,还有一半呢。你帮我攒的阴德,够我喘口气,但不够我翻身。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也不差这几十年。”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几十年?”


    “那只是最坏的情况,快一些也许十几年吧。当然,你再努力些七八年也是有可能的。总之,如果你活得足够够长的话,也许能看见我出来。”


    墨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谢易脑子里嗡嗡地响,“虽然这几年咱们没见着面,但你的事我都知道。”


    “就比如你在县城里认识了个小壁虎精。那小妖活了一百多岁还是毛毛躁躁的。你比她强,你从小就不毛躁。”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


    “这只猫妖根骨不错,就是太懒了。”


    谢易回头看了一眼石凳上蜷着的汤圆。汤圆还在打呼噜,对这边的对话一无所知。


    “你这次回来住几天?”墨临问。


    “两天。小满过了就回城。”


    “那明天我教你一个新招。你上次遇着水猴子了,是不是?”


    “嗯。”


    “水猴子那种东西,一个诛邪印就够了。下次别用自己当诱饵,万一阿皎没赶上呢?”墨临的语气不像责备,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动笔不动手。”


    谢易说:“好。”


    井底的墨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去吧,明天见。”


    谢易站起来,走回槐树底下,把汤圆从石凳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汤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月光照在义庄的院子里,照在石麒麟像上。谢易抱着汤圆,走回自己小时候住的那间小屋。屋里很干净,床铺好了,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谢易把汤圆放在枕头边,自己躺下来,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淡淡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墨临说的“最晚几十年”。如果墨临几十年后能出来,那时候他才几十岁,正值壮年……


    不对,这几十年也是有差别的,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七十年八十年都是几十年。万一墨临要七八十年后才能出来,自己到那时可就真成耄耋老人了。


    如此看来,他得更努力一些才行。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在给他唱催眠曲。谢易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谢易在义庄住了两天。头一天跟墨临学了诛邪印, 墨临教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学堂里的先生在讲四书五经,但谢易知道对方其实话多得很。只不过这几年他们之间联络的次数少了, 所以有些生疏, 以至于他又重新背负起了偶像包袱。


    就好比眼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墨临忽然来了一句——


    “谢易, 你那个辣油还有没有?”


    谢易愣了一下:“什么?”


    “辣油。葫公做的那个。上次你爹给我上供的时候放了一碟,味道还行。”


    墨临的语气依然是那副高冷沉稳的调子,但谢易听出了一丝不自然——就像一个人很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


    “……回去给你带一瓶。”谢易说。


    “嗯。”墨临应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谢易忍着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汤圆蹲在石像边上,碧色的眼睛眯了眯。她已经知道石像下压着什么了,但她没有多问。


    谢老九从灶间出来,端着一碟子点心,走到院子角落的石麒麟像前。这尊石麒麟跟石狮子差不多大小,通体青黑色,鬃毛飞扬,四蹄踏云,雕工粗糙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石像底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年代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谢老九把点心放在石像前的供桌上,拱了拱手:“麒麟仙长, 给您上了新做的绿豆糕。您尝尝。”


    石像当然不会回应。但谢易知道墨临能听见。


    “爹,绿豆糕还有没有?”谢易走过去。


    “有。厨房里还有一碟,给你留着呢。”谢老九看了一眼石像,又看了一眼谢易,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谢易跟石像里的那位麒麟仙长有联系,但他从来不问。在义庄待了几十年,谢老九见过的事多了,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


    谢易去厨房端了绿豆糕,坐在槐树底下吃。汤圆蹲在他膝盖上,也分到了半块,叼在嘴里慢慢嚼。韩菘蓝刚从后山回来,手里拿着一碗刚摘的桑椹,放在谢易旁边的石桌上,然后安静地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


    “师兄,吃绿豆糕。”谢易把碟子推过去。


    韩菘蓝摇了摇头。他不吃东西,但他喜欢看别人吃。谢易就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翻书。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嚼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汤圆。汤圆也看它一眼。一猫一驴对视了一瞬,同时把脸转开。谢老九在廊下扎纸扎,这回扎的是一匹马,糊了一半,白纸在风里轻轻响着。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


    小满那天,谢易回了城。


    驴打滚留在了义庄。谢老九说它“在城里惹事,不如在乡下干活”,就给它套了辆小车,让它每天往地里运粪肥。驴打滚对此很不满意,但谢老九喂的草料好,它衡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忍了。


    谢易背着布包,带着汤圆,沿着官道走回了白峤县。路过白峤河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河水比立夏的时候涨了一些,岸边的水草更密了,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等着鱼。


    河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谢易知道是谁。


    阿皎从水里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头上顶着两只小小的角,像是刚刚冒出来的鹿茸,淡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阿易,回城了?”


    “嗯。”


    谢易从布袋里拿出一小包东西,递给阿皎:“绿豆糕。我爹做的。”


    阿皎接过去打开闻了闻,嘴角弯了一下:“替我谢谢你爹。”


    她把绿豆糕包好,塞进袖子里——那袖子看起来窄窄的,但塞进去的东西从来不会掉出来,大概是河神的神通。


    “小满动三车,”阿皎看着河水,慢悠悠地说,“水车、油车、丝车。我的水车也该修了,去年坏了一架,一直没顾上。”


    “需要帮忙吗?”谢易问。


    阿皎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会修水车?”


    “不会。”


    “那你说什么帮忙?”


    谢易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找会修的人。”


    阿皎笑了一声,从石头上站起来,“行了,你回去吧。替我跟你爹说,绿豆糕好吃。”说完,她转身走回了河里。


    水波荡开,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融进了碧绿的河水里。


    谢易站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城里走。


    进了城,他先去了一趟卢记鱼羹店。赵金、李山、章愚都在,卢植端着碗进进出出。


    “谢易!你可回来了!”赵金一拍桌子,“你回义庄这两天,我们都无聊死了!”


    “你们无聊跟我有什么关系?”谢易坐下来,舀了一口鱼羹。


    “你不在,没人听赵金吹牛。”章愚在旁边慢悠悠地说。


    赵金瞪了章愚一眼,但没反驳。


    李山从书本里抬起头来,“你爹身体还好?”


    “好。还给你们带了绿豆糕。”谢易从书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谢老九做的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


    赵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你爹的手艺真不错!”


    “嗯。”谢易自己也拿了一块,掰了半块给汤圆。汤圆叼着绿豆糕,蹲在桌角,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吃完了鱼羹,谢易去了城隍庙。灶王爷在偏厅里跟陆判官下棋,看见谢易进来便笑眯眯地招手:“小谢来了!”


    谢易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爹做的绿豆糕,特意给您带的。”


    灶王爷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闻,满意地眯起了眼睛:“你爹这手艺不错啊。”


    他拿了一块递给陆判官,陆判官尝了一口,赞道:“确实不错。”


    回到家,谢易开始写今天的功课。汤圆蜷在桌角,尾巴搭在砚台边上,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驴打滚不在,没有猫驴大战,没有水碗被踢翻的声音。汤圆忽然觉得有点无聊——驴打滚在的时候它烦,驴打滚不在的时候她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谢易。”


    “嗯?”


    “驴打滚什么时候回来?”


    谢易放下笔,看了汤圆一眼:“你不是烦它吗?”


    汤圆把脸转开,尾巴甩了一下:“我就是问问。”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没揭穿她。


    “爹说过芒种的时候要回去帮忙收麦子。”谢易重新拿起笔,“到时候咱们会在义庄住一阵。”


    考上举人后,谢易便开始盘算起购置田地的事儿。年节过后,在谢家村村长的协助下,谢易买下了十亩地。因为谢易常住县城,谢老九和韩菘蓝都不会种地便租给附近的农户代为耕种。


    不过等到收割,作为户主,他们自然得帮忙出点力。旁的不说,收麦子,晾晒麦子的事儿总得自个儿做。毕竟每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也腾不出空来搭把手。


    汤圆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没有接话。但她心里在想,芒种的时候,谢易回义庄,她也跟着回义庄,到时候就又能见到那头驴了。


    想想也挺好的。


    小满过后没几天,天气就热起来了。


    这日,谢易在安良馆给宋先生交功课的时候遇到了赵金,他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暗纹绸衫,腰带上镶着一块碧玉——颜色跟汤圆的眼睛有点像。


    “谢易!芒种那天我家要收麦子,你来不来?”


    “你家还种麦子?”谢易有些意外。


    “不是我家种的,是我家庄子种的。我爹说芒种那天让我去看看,顺便体验体验农事。”赵金摇着扇子,“我一个人去没意思,你们陪我去呗?”


    谢易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你去体验农事,穿这身衣裳?”


    赵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藕荷色绸衫,犹豫了一下:“那我换一件旧的?”


    “你有旧的吗?”


    赵金想了想,发现自己的衣裳几乎都是新做的,沉默了。


    李山在旁边举起手道:“我那天要在家温书,去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李山读书从来不敢懈怠,虽然他娘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逼他了,但他自己已经养成了习惯。


    卢植也摆了摆手:“店里忙,我恐怕走不开。谢易你去不去?”


    “其实我也要回义庄帮忙收麦子。”谢易说。


    赵金眼睛一亮:“义庄?那我也去!谢伯父做的绿豆糕好吃,上回我娘还说想跟他讨方子呢。”


    谢易看了他一眼。过去他曾在县城的宅子里办过生辰宴,赵金、李山、章愚、卢植都来过。谢老九做饭的手艺好,赵金那时候连吃了三碗长寿面,险些积食。后来每年谢老九来城里,偶尔碰见赵金,也会说上几句话。所以赵金对谢老九的印象是“做饭好吃,人很和气”。


    “行。那你到时候来找我,我们一起走。”


    得到谢易的应承,赵金高兴得差点把扇子扇飞。


    芒种前一天的傍晚,谢易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换洗衣裳、书、符纸、朱砂、葫公的辣油,先前答应过要给墨临带一瓶。他把辣油装进一个小瓷瓶里,塞好塞子,用油纸包了三层,放进包袱最稳妥的夹层里。


    汤圆蹲在书箱旁边,碧绿的眼睛盯着那瓶辣油:“墨麒麟要吃辣油?”


    “嗯。”谢易说。


    “麒麟不是吃素的吗?”


    “他什么都吃。”谢易想了想,“不论是鸡鸭鱼肉还是米面粉糕,只要好吃,他都来者不拒。”


    汤圆没再问了。她觉得一头上古神兽爱吃辣油这件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第二天一早,赵金就来了。他今天果然换了一件旧衣裳。说是旧,其实也就穿了三四次,石青色的棉布直裰,袖口有一小块墨水渍,洗不掉了。腰带上没镶玉,换了一条素色的布腰带。头发也没抹头油,就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顺眼了不少。


    “走!”赵金兴冲冲地说。


    谢易背着包,汤圆蹲在他肩上,赵金跟在旁边,两个人一猫沿着官道往北走。赵金走得不快,因为他很少走这么远的路,走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喘了。


    “还有多远?”赵金问。


    “再走两刻钟。”谢易说。


    “你不是有那个缩地符吗?为什么不用呢?”


    “可以,但没必要。离得这么近,走回去还可以锻炼身体。”


    “……”


    赵金咬了咬牙,继续走。


    到了义庄门口,赵金先看见的是那棵老槐树。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树比你家县城那棵大多了。”然后又看见了义庄的门脸——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义庄”两个字。因为时代久远加上风吹日晒的缘故,字迹已经模糊了。


    赵金倒没怎么害怕,因为他小时候跟着大人去过义庄给停灵的先人上过香,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老九正在院子里晒麦子。金黄色的麦粒铺在竹席上,摊得薄薄的。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看见谢易和赵金进来,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来了?”


    “谢伯父好!”赵金抢在谢易前面拱手,笑嘻嘻的,“我爹让我带个好,您上回让谢易带的绿豆糕他吃了,他问您是不是加了桂花蜜。”


    谢老九笑了一下:“加了。你爹嘴刁,一尝就尝出来了。”


    “我爹还说,今年新桂花下来的时候,给您送一坛桂花蜜过来。”


    “不用不用,留着给你娘做桂花糕吃。”谢老九摆了摆手,转身去厨房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天热,先喝碗绿豆汤降降暑。”


    赵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绿豆煮得烂烂的,比他家厨娘做的还好喝。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满足地叹了口气:“伯父,您这绿豆汤跟我以前喝的一个味儿!”


    谢老九笑了笑:“那是自然,方子没变过。”


    韩菘蓝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头发用靛蓝色的布条扎着,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他朝谢易点了点头,又看了赵金一眼,也点了点头。


    “菘蓝哥好!”赵金拱了拱手。他以前在谢易生辰宴上见过韩菘蓝,虽然韩菘蓝不说话,但赵金知道他是谢老九的徒弟,人很好的。


    韩菘蓝点了点头,拿着镰刀走到磨刀石旁边,蹲下来磨刀。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的,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棚子底下。驴打滚正卧在棚子里嚼草料,看见汤圆,耳朵转了转。汤圆也看着它,碧绿的眼睛眯了眯。一猫一驴对视了几息,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把脸转开了。汤圆也把脸转开了。


    赵金看见了这一幕,小声问谢易:“你家的猫和你家的驴关系还是不好?”


    “还是不好。”谢易说。


    “那你还把它们放在一起?”


    “习惯了。”


    赵金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他过去来谢易家玩,就见过汤圆和驴打滚在院子里对峙,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样。


    下午,谢老九带着韩菘蓝和谢易去地里收麦子。赵金也跟去了,说是要体验农事。他接过镰刀,弯下腰割了第一把麦子,姿势不对,割得歪歪扭扭的,麦穗掉了一地。谢老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示范了一下。赵金学着他的样子,第二把就好多了。


    “伯父,您这割麦子的手艺,跟您扎纸扎一样好。”赵金一边割一边说。


    谢老九被他逗笑了:“割麦子跟扎纸扎不是一回事。”


    “都是手上功夫嘛。”赵金振振有词。


    割了半个时辰,赵金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他没吭声,继续割。又割了半个时辰,水泡破了,他嘶了一声,把镰刀换到左手,继续割。


    谢易看见了,说:“你歇会儿。”


    “不歇。”赵金说,“我爹说了,体验农事就得认真体验。我要是半途而废,回去他肯定说你看看人家谢易。”


    谢老九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亩麦子割完了。韩菘蓝把麦子捆成捆,一捆一捆地扛回院子里。赵金也想扛,韩菘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把最小的那捆递给他。赵金扛起来,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咬着牙扛到了院子里。


    谢老九从厨房端出晚饭——新麦做的面条,浇上鸡蛋卤,切了一碟咸菜,还有一盆丝瓜汤。赵金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吃了两碗,又喝了两碗汤,吃得肚子溜圆。


    “伯父,您这面条比我家厨娘做的还好吃。”赵金由衷地说。


    谢老九笑了笑:“你小时候在生辰宴上吃过我做的长寿面,你忘了?”


    “没忘没忘!”赵金拍了拍肚子,“就是那个味儿!我惦记了好几年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坐在廊下扎纸扎,这回扎的是一匹马,已经糊了大半。赵金蹲在旁边看,看得入迷。


    “伯父,您这马扎得跟真的一样。”赵金说。


    谢老九没抬头,手里的竹签子不停:“扎了几十年了,熟能生巧。”


    赵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伯父,您扎的纸马,烧了之后真的能到那边去吗?”


    谢老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能。信则灵。”


    赵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赵金跟谢易挤在一间屋里睡。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赵金问:“谢易,你爹一个人守着义庄,不害怕吗?”


    谢易说:“不怕。有菘蓝哥在。”


    “你菘蓝哥那个性格,能保护人吗?”


    谢易想了想,说:“能。”


    赵金没再问了,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谢易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虫鸣,听着远处义庄院子里偶尔传来的纸扎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汤圆从枕头边挪到他手边,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里,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给墨临送辣油。


    他蹲在石像前把瓷瓶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供台上。墨临很快就有了回应,声音直接在谢易脑子里响起来,沉稳、冷淡,但谢易听得出那语气底下藏着的一丝迫不及待。


    “谢易,你那个辣油是什么口味的?”


    “葫公新做的,加了花椒。”


    “花椒?”墨临沉默了一瞬,继续用那种沉稳高冷的调子说:“还行。”


    末了,又补了一句,“下次让你爹上供的时候多放一碟花生米。”


    谢易忍着笑,说:“好。”


    汤圆蹲在石像边低头看着底下的符文,碧绿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她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井底下有一道目光正懒洋洋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凶,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汤圆把脸转开了。


    “谢易,你们家这石麒麟雕得真威风。”


    不知何时,赵金已然在谢易身边蹲下,目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石麒麟像。


    谢易看了一眼石像。晨光落在石麒麟的鬃毛上,那些粗犷的线条在光影里忽然有了生命,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呼吸。


    “嗯。”谢易说,“是挺威风的。”


    石像当然不会回应。但谢易知道,底下的那位听见了,大概正在心里吐槽——“威风?这雕工粗糙得跟闹着玩似的。”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厨房帮谢老九端早饭了。


    芒种过了,麦子收完了,赵金的手上多了三个水泡。他走的时候跟谢老九说:“伯父,下回收麦子我还来。”


    谢老九点了点头,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下次来,给你做手擀面。”


    赵金高兴了一路。


    回到城里,谢易先把赵金送回家,然后带着汤圆去了卢记鱼羹店。李山和章愚都在,卢植从后厨探出头来问:“麦子收得怎么样?”


    谢易:“还行。”


    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尖翘了翘。


    她想,驴打滚在义庄,她回城里了。下次见面也不知道要多久。也挺好的,隔一阵子不见,驴打滚大概会想她——虽然那绿茶驴肯定不会承认。


    日子不咸不淡地继续过着,一转眼便到了四月二十九。


    谢易一出门便听到了柳道全高中状元的消息。


    报喜的差役一路敲锣打鼓从县衙门口走过,红纸上写着“柳道全高中一甲第一名”几个大字,贴在城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安良馆里炸开了锅,得知消息,宋先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他在白峤县私塾教了三十年书,教出过进士、贡士、举人、秀才,但状元却是头一个。


    一进私塾,赵金便一脸激动地跟谢易说:“阿易,柳师兄中状元了!”


    谢易微微颔首:“嗯,我已经听说了。”


    没能成为第一个传递消息的人赵金有些遗憾,但他转头又去找刚刚进门的李山:“李山你听说了吗?”


    李山抱着书册,表情无奈:“整个白峤县都听说了。”


    谢易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跟柳道全并不相熟。虽然在安良馆里是同门师兄弟的关系,也曾当过短暂的室友,但谢易进蒙学班的时候柳道全已经在经学班了。后来谢易考中秀才去了府学,柳道全则一直留在安良馆跟着宋先生读书,两人之间便更是没什么交集。


    直到去年乡试两人在府城碰上了,这才多说了两句。但也仅限于点头道一声“师兄”、“师弟”,再无多话。


    当然,要说完全没有旁的交集,倒也不尽然。去年柳道全被画皮鬼缠上时,谢易还曾用纸鹤救过他一命。


    不过这件事柳道全本人可能并不知情。


    ……


    临近家乡,柳道全竟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去年乡试之前,他在府城遇见了一个叫朱娘的女子。那时候他春风得意,文章被考官私下夸过好几回,人人都说他这一科必中。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请他去参加诗会。


    而他就是在一次诗会上认识的朱娘,当时她带着一卷诗稿来请教,诗写得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灵气。


    他们一起游湖、赏月、论诗,那时他以为自己遇到了红颜知己。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朱娘与另一个年轻男子并肩而行,神态亲昵。虽然心有不甘,但他并没有立刻冲上前去质问。


    毕竟自始至终,朱娘都没有给他过一句承诺。他整日出入歌楼舞榭喝闷酒,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但当时的他不知道的是,朱娘是画皮鬼。她与自己交好,并不是因为情。她把他还有其他男子都当成了食粮。


    他没去找朱娘,还与那些歌姬舞姬打得火热,对方只觉得自己被耍了,便决定动手掏了他的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纸鹤突然出现,击败了变成怪物的朱娘,救下了他。


    事后,他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便不敢在原地停留,只匆匆收拾行李北上参加会试。


    这件事柳道全谁也没有告诉。


    但他心里清楚,那晚是谢易救了他,只是对方没有让他知道。


    毕竟在白峤县,有关谢小大仙“纸鹤救人”的故事可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那时候他得北上参加春闱,怕耽搁时间所以没有来得及回白峤县向谢易道谢。这一次回来,他得将先前所欠的那句感谢补上才是。


    ……


    五月初五端午节,柳道全从京城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他是回来祭祖的。状元及第,要先告祭祖宗,这是规矩。柳家在城南老宅摆了三天流水席,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县太爷廖同亲自登门道贺,乡绅们排着队送贺礼,热闹得像是过年。


    谢易没有去。他跟柳道全并不算相熟,那种场合去了也是站在角落里,不如不去。不过到底也是同门师兄,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于是他让韩菘蓝从义庄带了一坛谢老九泡的药酒送到了柳家。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留着谢易的署名。礼物不算贵重,但心意到了就行。


    柳道全收到酒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应付一拨又一拨的客人。看到谢易的名字后,他把酒坛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五月初八,柳道全去城隍庙上香。状元及第,要先拜城隍,再拜祖宗。城隍爷在庙里等着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现身,但庙里的香火比平时旺了三成。


    谢易那天正好在城隍庙。他不是来凑热闹的——灶王爷托人带话,说新做的绿豆糕多了,让他来拿一包。他绕过前殿从偏门进去,拿了绿豆糕正准备走,却正好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柳道全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但脸和气度摆在那里,怎么样都是出挑的。谢易侧身让到一边,打算等他们过去再走。柳道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易之。”


    谢易没想到柳道全会主动叫他,甚至还知道他的表字。谢易拱了拱手:“柳师兄,恭喜。”


    柳道全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偏向谢易背包露出的那一角黄纸上。但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多谢。”


    柳道全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那个酒,我收到了。”


    谢易说:“柳师兄喜欢就好。”


    柳道全点了点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到底顾及着周边的其他人,最终什么也没说,便带着人进去了。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柳道全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看你的包做什么?”


    谢易低头一看,将露出来的黄符纸往里塞了塞,“走吧。”


    五月初九,谢易在卢记鱼羹店又一次遇见了柳道全。


    这是真的偶遇。柳道全祭祖之后在白峤县多待了两天,说是要看看老宅的修缮进度。他路过卢记的时候,闻到了鱼羹的香味,就走了进来。


    卢植在后厨忙活。柳道全进来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赵金、李山、章愚坐在老位置上,谢易坐在角落里。


    柳道全看了看满座的店,正要转身走,赵金猛地站起来:“柳师兄!这边坐!我们挤一挤!”


    柳道全认出赵金,又看了看李山和章愚,最后目光扫过角落里的谢易。他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赵金热情地给柳道全倒茶,问东问西。柳道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章愚和李山偶尔插一两句。谢易始终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鱼羹。汤圆蹲在他膝盖上,面前放着一小碟去刺的鱼肉,吃得尾巴尖直翘。


    鱼羹吃完了,柳道全站起来付了钱。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他不是看赵金李山章愚他们,他看的是谢易。


    “易之。”柳道全说。


    谢易抬起头来。


    “你那坛酒,我爹喝了大半坛。他说是三十年来喝过最好的药酒。”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多谢。”


    又是一句道谢。


    说得很轻,但谢易隐约能感觉得到,他不只是在谢那坛酒。


    谢易看着他,拱手回了一礼:“柳师兄客气了。”


    柳道全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汤圆蹲在谢易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看看门口,又看看谢易。


    “你送他一坛药酒他上次不是已经谢过了吗?”


    谢易把汤圆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地上,没有应答。


    “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


    汤圆叹了口气,觉得谢易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了。


    过两日,驿站那边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白峤县谢易亲启”。


    谢易拆开信,里面没有客套话,只有几行字。


    【那日谢谢你的纸鹤。来日到盛京可到翰林院寻我,师兄请你吃饭——柳道全。 】


    谢易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汤圆蹲在书桌上,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纸鹤?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谢易没有回答,关上抽屉说:“该煮粽子了。”


    对于谢易这样打马虎眼的做法,汤圆有些不满,本想继续追问,谢易却已然走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谢易把粽子放进去,盖上锅盖。汤圆蹲在他的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雾,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易,你会去京城吗?”


    “会。”谢易说,“会试总归要考的。”


    “那你去了,会去找这位柳师兄吗?”


    谢易想了想,说:“他说请我吃饭。不去白不去。”


    汤圆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打了个小哈欠。


    厨房里弥漫着粽叶的清香,混着白雾,暖融融的。窗外传来城隍庙的钟声,端午的晨光照在院墙上,把那一排驱蚊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易靠在灶台边上,等着粽子煮熟。汤圆蹲在他肩上,难得安静。


    他想,他和柳道全其实也没有那么不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春去秋来, 一转眼谢易已然长成了十二岁的翩翩少年郎。


    与此同时,新一届春闱也即将来临。


    经过这三年的潜心苦读,谢易决定下场试一试。宋先生知道他的决定后并没有阻止, 只叮嘱了几句有关会试的注意事项便让他早早回去做准备。


    腊月初八,白峤县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谢易从安良馆回来,把书放下,在廊下抖了抖肩上的雪。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廊柱旁边,舔着爪子上的雪水,碧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它不喜欢雪,因为雪天太冷,猫都不喜欢冷。


    谢老九在厨房里煮腊八粥。他前两天从义庄过来的。因为谢易要进京了,所以来帮他收拾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衣裳早半个月就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和书册也都装好了,符纸朱砂单独打了个小包袱。谢老九就是想多待两天。


    “爹,我已经跟石兄约好了,明日就出发了。走陆路,赶在年前到京城。”谢易走进厨房,靠在灶台边上。


    谢老九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没回头:“走陆路要多久?”


    “快的话二十天,慢的话一个月。北上这一路指不定会遇上什么,早点走,时间也宽裕些。”


    谢老九点了点头。他把勺子放下,从碗橱里拿出两个碗,盛了粥,一碗给谢易,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给汤圆的。汤圆不吃腊八粥,但今日是腊八节,谢老九还是给它盛了一碗。虽然汤圆会把里面的红豆和红枣挑出来吃了,只把糯米剩下。


    “子昂那个孩子,稳当。”谢老九在凳子上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粥碗,“跟他一路走,爹放心。”


    谢易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红豆莲子煮得烂烂的,红枣的甜味渗进粥里,暖融融的。


    “爹,我走后有什么事你就让菘蓝哥给我写信。若是有要紧的急事,我书房的抽屉里还有一沓传音符。”


    谢老九摆了摆手:“能有什么事。你好好考,别惦记家里。”


    谢易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谢老九的脾气,说多了嫌烦。


    腊月初九,天还没亮,谢易就起来了。


    他把包袱装进书箱,又把汤圆的猫窝往火炉边挪了挪。汤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碧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走了。”谢易说。


    汤圆的耳朵转了转,没动。


    “鱼干在厨房柜子里,一天吃两条,别多吃。”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爹今日回义庄,过两日会来看你。”


    汤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猫窝的软被里。


    谢易站在床边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汤圆没有睁眼,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噜,像是在说“你快点回来”。谢易收回手,背起书箱,出了门。


    院门口,石子昂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围巾把脖子缠得严严实实。车夫石伯在车辕上坐着,手里拿着鞭子,嘴里呼着白气。


    “石兄。”谢易走过去。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肩膀,问了一句:“你家猫呢?”


    “没带。盛京城太远,路上折腾它。”


    石子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替谢易把书箱接过去放在车上,自己先上了车。谢易跟在他后面,掀开车帘坐进去。车厢里比外面暖和,座位下面塞着被褥和干粮,角落里挂着一个小铜炉,炭火烧得正旺。


    石伯扬了扬鞭子,马车动了起来。


    出了白峤县城门,官道两边的房子渐渐稀疏,田地越来越阔。腊月的风又冷又干,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似的。石子昂把车帘掖紧了些,从书箱里拿出一本书递给谢易:“路上看。”


    谢易接过来,是一本前几年的会试墨卷合集,上面有不少石子昂做的批注,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石兄,你把这书借给我,你自己看什么?”


    石子昂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本,晃了晃:“我还有。”


    谢易翻开书,靠在车厢壁上看了起来。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石子昂也看书,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石伯在路边一个茶摊前停了车。石子昂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谢易也跟着下来。茶摊是路边搭的棚子,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卖的是粗茶和干饼。三人各要了一碗茶,把干饼掰成小块泡在茶里,慢慢吃着。


    谢易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碗,“石兄,咱们今晚在哪儿歇?”


    石子昂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简易的路程图。他指了指中间偏上的一个标记:“青柳镇。我上次路过这里住过一家客栈,干净,价钱也公道。到那儿正好天黑。”


    谢易点了点头。


    茶喝完了,两人上了车继续赶路。下午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风比上午更冷了。石伯抬头看了看天,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大郎君,谢郎君,怕是要下雪!”


    石子昂掀开车帘看了看,皱了皱眉:“石伯,前面有没有避雪的地方?”


    “前头有个土地庙,不大,但能挡挡风!”


    “那就去土地庙,等雪小了再走。”


    石伯扬鞭催马,马车加快了速度。大约走了一刻钟,路边果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青砖灰瓦,门脸不大,但看着还算结实。


    石伯把车停在庙门口,谢易和石子昂下了车,石伯牵着马到庙旁边的背风处喂草料。


    谢易推开土地庙的门,里面不大,正中央供着一尊土地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落了一层灰,看来很久没有人来上香了。地上铺着些干稻草,不知道是以前哪个过路人留下的。石子昂把干稻草拢了拢,铺成两个草垫,又在上面铺了条毯子,拍了拍:“坐。”


    谢易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石子昂也坐下来,把羊皮袄裹紧了些。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庙外面转。石子昂侧耳听了一会儿,说:“这风不太对。”


    谢易也听见了。不是普通的风声——那声音里夹着一种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啸叫,像人的哭声,又像某种动物的嘶鸣。他放下水囊,走到庙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雪已经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被风卷着横飞。但雪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伯和马车的影子。


    “谢郎君,怎么了?”石伯牵着马走过来,把马拴在庙旁边的柱子上。


    “没什么。”谢易关上门,回到草垫上坐下。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听见了?”


    “听见了。不是风声。”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小刀,放在手边。谢易认得那把刀——不是防身的匕首,而是刻刀,是石子昂平时拿来刻印章用的。但在这个地方,有刀总比没有强。


    天色越来越暗,雪越下越大。石伯进了庙,坐在门口的位置,把鞭子横在膝盖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雪声在庙外面呼啸。


    忽然,庙外面的风声停了。


    不是渐渐变弱,是忽然就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捂住了风的嘴。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让人耳朵发胀。石子昂握紧了手里的刻刀,石伯站起来,走到庙门口,侧耳听了听。


    “大郎君,不对劲。”石伯的声音压得很低。


    石子昂刚要说话,庙门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像是有人从外面撞的。石伯往后退了一步,石子昂站起来,把谢易挡在身后。谢易没有动,他坐在草垫上,目光落在那尊土地神像上。


    神像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谢易眨了眨眼,再看,神像的眼睛还是那副泥塑的样子,一动不动。但供桌上的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散了,露出供桌底下的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几个字,被灰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封”字。


    谢易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把灰拨开。木板上刻着一行字——“天宝三年封。擅开者,祸及三代。”


    “石兄。”谢易叫了一声,“这庙底下有东西。”


    石子昂走过来,低头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那块木板,“咱们要不要打开看看?”


    谢易想了想,摇了摇头:“封了这么多年,不管底下是什么,都不该是我们来开。”


    石子昂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把锁,不是普通的锁,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些纹路。谢易认得那种锁——府城有些老宅子的地窖就用这种锁,据说是请道士开过光的,能镇住一些不该出来的东西。


    石子昂把锁扣在木板的铁环上,按紧了,又起身从供桌上拿了一炷香——供桌上的香早就受潮了,但他随身带着一小包自己用的檀香。他点了一炷,插在香炉里,朝土地神像拱了拱手。


    “我等借贵宝地避雪,无意冒犯。待雪停即走,不惊扰此处。”


    谢易也朝神像拱了拱手。从小到大经历过这么多灵异神怪之事,他自然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尤其是这种封了上百年的东西,自有封它的道理。


    外面的风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是正常的风声,呜呜的,带着雪粒打在门板上,沙沙的。石伯松了口气,回到门口坐下。石子昂把那把锁的钥匙贴身收好,回到草垫上,把羊皮袄盖在膝盖上。


    谢易坐回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石兄,你怎么会带那种锁?”谢易问。


    石子昂说:“我爹以前做生意的路上遇到过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出门就带着这个锁。他走了之后,东西留给了我。我一直带着,没曾想今天用上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风雪声渐渐小了下来,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变成了雪花飘落的簌簌声。石伯已经靠着门框打起了盹,手里还攥着鞭子。


    谢易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块木板底下封着什么东西,但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谢易推开庙门,外面白茫茫一片,官道被雪盖住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石伯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去查看马车和马匹。马在背风处站了一夜,身上盖了一层雪,石伯用干草把它身上的雪扫干净,套上车。


    石子昂从庙里出来,站在谢易旁边,看了看天。天放晴了,东边的云层里透出淡淡的金光。


    “走吧。”石子昂说,“路上小心些,雪地难走。”


    谢易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地庙。阳光照在庙门的青砖上,把昨夜的阴冷驱散了大半。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了,檀香的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上了车,石子昂跟在他后面。石伯扬了扬鞭子,马车沿着被雪覆盖的官道,慢慢往前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易掀开车帘往后看,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后面追上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他看见三人乘坐的马车,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速度,跟马车并排走着。


    “这位郎君,请问你们昨晚是不是在前面的土地庙歇过脚?”中年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石子昂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是。怎么了?”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们……有没有动庙里的什么东西?”


    石子昂和谢易对视了一眼。石子昂说:“没有。我们只是避雪,天亮就走了。”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他的目光从石子昂脸上移到谢易脸上,又从谢易脸上移到他身后的车厢里,最后收回来,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中年人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勒住缰绳,回头说了一句,“那庙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几十年了。你们没动是对的。动了,走不出这条官道。”


    说完,他扬鞭催马,很快就消失在了前面的雪地里。


    石子昂把车帘放下,看着谢易。谢易也看着他。


    “石兄,你那个锁——”


    “留着。”石子昂说,“等到了京城,我找个人把钥匙送去,让人把那块木板重新封好。”


    谢易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谢易靠在车厢壁上,从书箱里拿出石子昂借他的那本墨卷合集,翻到折页的地方。


    石子昂也在看书,但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他拿起刻刀和一块木头,慢慢地刻着什么。谢易瞥了一眼,是一尊小小的土地神像,还没刻完,但眉眼已经出来了,慈眉善目的。


    谢易没有问石子昂为什么要刻这个。他大概猜得到——昨晚在土地庙里,石子昂点了香,上了供,又拿锁替庙里的东西多加了一道保险。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敬的。


    傍晚的时候,马车到了青柳镇。石子昂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石伯把马车赶到后院喂了草料,自己在灶房跟店小二凑了一桌。谢易和石子昂在楼下的大堂吃了饭,汤面配一碟酱菜,热乎乎的。


    吃完饭,石子昂上楼去了,谢易在大堂多坐了一会儿。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方,人很和气,一边擦桌子一边跟谢易聊天。


    “郎君是从哪里来的?”


    “白峤县。”


    “白峤县?”方老板的手顿了一下,“那可够远的。你们是进京赶考的?”


    “是。”


    方掌柜点了点头,把擦桌子的抹布搭在肩上,叹了口气:“这一路上不太平。前几天有个考生住在我这儿,说是从南边来的,路上遇见了怪事,吓得差点折回去。”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怪事?”


    方老板压低了声音:“他跟你们差不多,也是在路边一座庙里避雪,听见庙外面有哭声,还有东西撞门。他不敢开门,在庙里缩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发现庙门口的雪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


    “是什么?”


    方掌柜摇了摇头,没往下说:“算了算了,你们平安到了就好。晚上睡觉把门闩好,有事喊我。”她提着茶壶回了后厨。


    谢易放下茶碗,上楼去了。


    石子昂的房间在楼梯口,房门关着,里面亮着灯。谢易敲了敲门,石子昂开了门,手里还拿着刻刀和那块木头。土地神像已经刻完了,比昨晚在庙里看见的那尊小得多,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石兄,你还不睡?”


    “刻完就睡。”石子昂看了看手里的神像,把它放在桌上,靠墙立着,“你说,咱们昨晚要是把那块木板打开了,会怎么样?”


    谢易想了想,说:“不知道。但那个骑马的人说,走不出这条官道。想来这底下应当镇压着某种邪祟。”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把刻刀收好,吹灭了灯。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易回了自己的房间,闩好门,躺到床上。客栈的被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被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想着方掌柜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个骑马的中年人,想着土地庙底下封着的东西。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下楼的时候,石子昂已经坐在堂屋里了。他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馒头,正等着谢易下来一起吃。


    “石兄,今天往哪个方向走?”谢易坐下来,端起粥碗。


    石子昂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路程图,看了看:“往北,朝着云水镇的方向走。路上没有大雪的话,应该顺利。”


    谢易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了早饭,结了账,上了车。石伯把马车赶出青柳镇,上了官道。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没下雪,风也比昨天小了许多。路两边的田野被雪覆盖着,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上落着几只不怕冷的麻雀。


    谢易靠在车厢壁上,从书箱里拿出那本墨卷合集,翻到石子昂批注最多的那几页,慢慢看着。石子昂也看书,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说一两句关于考题的猜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伯忽然勒住了马。


    “大郎君,前面有人。”石伯回头喊了一声。


    石子昂掀开车帘,往前看去。官道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身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看着像是赶路的行人。但这里是荒郊野外,前后几十里没有村镇,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太正常。


    石子昂看了谢易一眼。谢易也看见了那个人,他注意到那人的灰白色袍子上没有雪——太阳已经出来好一阵了,路边的雪化了大半,但那人坐在那里,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滴水渍都没有。


    “石伯,慢点过去,别停。”谢易说。


    石伯应了一声,轻轻扬了扬鞭子,马车缓缓往前走。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谢易从车帘缝隙里看了他一眼。那人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眉毛,没有胡子,五官像是画上去的,平平的,没有起伏。他朝马车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人在笑,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刻在了脸上,永远都是一个表情。


    石子昂的手按在了谢易的胳膊上。


    马车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谢易回头看,那个人还坐在路边,一动不动的,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灰蒙蒙的背景里。


    “阿易,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谢易放下车帘,声音很平静,“别回头看。走了就好。”


    石子昂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遇上了就当没遇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谢易重新拿起书,看了两行,发现石子昂也在看书,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是在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谢易注意到,石子昂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一页纸,他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翻过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官道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下面的黄土路。路况好了,石伯加快了速度,马车颠得比上午厉害。谢易把书合上,怕颠坏了书页。石子昂倒是不怕,他看书的时候不管多颠都不受影响,大概是练出来的。


    “石师兄,前面是不是有个镇子?”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石子昂掏出路程图看了看:“有个小村子,没有客栈。咱们今天得赶到云水镇,还有四十多里。”


    “赶得到吗?”


    “赶得到。这条路石伯走过好几回了。”


    果然,天刚擦黑的时候,马车进了云水镇。云水镇比青柳镇大一些,有两条街,好几家客栈。石子昂挑了一家看着干净的,要了两间房。石伯照例把马车赶到后院,自己去灶房跟伙计凑了一桌。


    晚饭是面条,汤宽面少,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几滴香油。谢易吃了两碗,石子昂吃了一碗。吃完饭,石子昂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块刻好的土地神像,翻来覆去地看着。


    “石兄,你是打算把它送回那座庙里?”谢易问。


    石子昂摇了摇头:“那座庙我们已经走了,不可能回去。我打算到了京城,找个庙把它供上。”他把神像收进袖子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管底下封着什么,上面的神总是无辜的。供一供,也不算白住了那一晚。”


    谢易看着石子昂,忽然觉得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靠谱。不是那种处处替人着想的老好人式的靠谱,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靠谱。


    “走吧,上楼睡觉。”石子昂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谢易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之后的路上再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官道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有的是坐马车,有的是骑驴,有的是步行,一个个行色匆匆。


    石子昂和谢易在路上遇见了几个同科的考生。石子昂认识其中一两个,停下来寒暄了几句,互相交换了落脚点的地址,约定到盛京城后再聚。


    作者有话说:


    可喜可贺,谢易终于长到十二岁了。


    第168章


    腊月二十九, 马车进了盛京城。


    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时隔数年再次来到盛京此地依然带着印象中皇城不容侵犯的威严感。


    城门口的卫兵穿着崭新的号衣,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进了城,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边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在寒风里晃着。


    年关将近,街上到处是办年货的人,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瓜的,吆喝声此接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石子昂在车里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袍,把围巾重新围好,又整了整头发。谢易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他在府学三年几乎没人知道他家里有钱——这个人太会把自己收拾得普普通通了。不是刻意寒酸,就是“刚好不引人注意”的那种普通。


    马车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但铺着青石板,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露着几枝枯树桠。石伯把车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跳下车,上前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石子昂,笑着说:“石郎君来了!快进来,炕烧好了,屋里暖着呢。”


    石子昂从车上跳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刚下车的谢易,对老太太说:“周婶,这是我在府学的师弟,姓谢。这段时间叨扰了。”


    老太太打量了谢易一眼,笑眯眯地说:“不叨扰不叨扰,你们好好考,考中了给老婆子长脸。”


    话毕,她领着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房两间,东边是石子昂的,西边是谢易的,中间是堂屋。西边还有一间小屋,做了书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扣着一口水缸,缸沿上落了一层薄雪。


    谢易把行李搬进西屋。屋里确实暖和,炕烧得热烘烘的,被褥是新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铜灯、一套茶具,窗台上有一盆水仙,已经冒出了花骨朵。


    “你先收拾,我去跟周婶说飨食的事。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咱们晚上出去吃。”石子昂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好。”


    石子昂转身走了。谢易把书箱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符纸、朱砂、墨临给他的那本手札,还有来盛京前柳道全寄来的那封信,他把信放在抽屉最里面。


    窗外传来盛京的暮鼓声,沉沉地响着,一下一下的,震得窗纸微微发颤。谢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会试三月初九开考。还有两个多月,不着急。


    他先要安顿下来,熟悉环境,把心定住。


    晚饭是去石子昂说的那家面馆吃的。面馆不大,在贡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幌子,写着“李记面馆”四个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看见石子昂后愣了愣,笑着招呼:“这不是石郎君吗?许多年没来盛京了,这次是来科考的?”


    “嗯。”石子昂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老样子,两碗筒骨卤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谢易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鲜。汤底不知道熬了多久,浓而不腻,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卤肉,撒了一把葱花。


    “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年了。”石子昂一边吃一边说,“我爹以前来京城谈生意,每次都住在这附近,也常来吃这家的面。他曾经带我来过。”


    石家在玉瓷县做的御用贡瓷的生意。作为皇商之子,石子昂过去自然也是来过盛京的。所以,到了盛京城他才会表现出一副轻车熟路的架势。


    谢易看着石子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谢易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石兄,明日我要去一趟翰林院。”谢易放下筷子。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去找柳大人?”


    “嗯。去年他给我写过信,说到京城了来找他。”


    石子昂点了点头:“翰林院在东城,离这儿不近。明日你坐马车去,别走路。”


    “好。”


    第二天一早,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儒衫,把柳道全的信揣进了袖子里,出了门。石子昂把他送到巷口,又叮嘱了石伯两句。


    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车终于停了下来。石伯回头说:“谢郎君,翰林院到了。这个时间还未下值,大人们应当都在里面办公,您进去问门房就行。”


    谢易跳下车,整了整衣裳。翰林院的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翰林院”三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坐在门廊下晒太阳,看见谢易走过来,懒洋洋地问:“找谁?”


    “柳道全柳大人。我是他同门师弟,来京赴试,顺便拜访。”说着便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门房接过信件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撂下一句“等着”,便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柳道全比去年在城隍庙见到的时候清瘦了一些,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但他的气色不错,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快。他走到门口,看见谢易,脚步顿了一下,笑了。


    “易之!”柳道全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长高了。上次见你,你还不到我肩膀。”


    谢易拱了拱手:“师兄,好久不见。”


    柳道全摆了摆手,对门房说:“老刘,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门房点了点头,又坐回椅子上晒太阳。柳道全拉着谢易的袖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走,我请你吃饭。上回信里说了,你来京城我请客。说到做到。”


    柳道全带谢易去的是一家小馆子,在翰林院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比石子昂那家面馆还不起眼,但里面坐满了人。柳道全显然常来,一进门老板就招呼:“柳大人,老位置?”


    “老位置。”柳道全带着谢易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老板上了两碗面、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柳道全把牛肉推到谢易面前:“你多吃点。路上辛苦了。”


    谢易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嚼,“唔,好吃。柳师兄准备得这么齐全,你知道我今日要来?”


    “我不知道。”柳道全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但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把银子带够,万一你来了呢。”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吃了半碗面,柳道全忽然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你住哪儿?”柳道全问。


    “贡院附近,跟府学的师兄合租了一个小院子。”


    “石子昂?”


    “师兄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你跟他的关系不错。”柳道全把钥匙推过来,“这是我住处的一把备用钥匙。你什么时候想过来住,随时来。我那地方离贡院也不远,走路两刻钟。”


    谢易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柳道全说:“拿着。不是让你现在住。万一你那个院子出了什么岔子,又或者你跟石子昂闹了别扭,你好歹有个地方去。出门在外,多条路总是好的。”


    谢易把钥匙收进袖子里,“多谢师兄。”


    柳道全摆了摆手,端起面碗继续吃。吃完面,他付了钱,跟谢易一起走出小馆子。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路边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冰棱滴着水,滴滴答答的。


    “易之,会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柳道全一边走一边问。


    “还行。石师兄帮我找了不少往年的墨卷,我在看。”


    柳道全点了点头,他走到翰林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易,“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好好看书,别紧张。你还年轻,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易说:“师兄,你当年会试的时候紧张吗?”


    柳道全想了想,笑了:“紧张。头天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进的考场。不过进了考场就不紧张了,因为顾不上。”


    他拍了拍谢易的肩膀,“你比我强,你不到十三岁就进京了,我像你这么大年纪还在私塾里跟宋先生斗智斗勇呢。”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


    “去吧。”柳道全收回手,“考完了别急着走,我带你逛逛京城。”


    谢易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石伯还在巷口等着。谢易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上面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打了几个结,像是怕丢似的。


    他把钥匙收好,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谢易想起柳道全说的“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把银子带够,万一你来了呢”。他跟柳道全其实没说过几句话,在私塾的时候是点头之交,在府城见面也只是道一声“师兄”“师弟”。但他仍然记得那句“到了京城来找我”的承诺。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曾经救过他,所以才想要回报这份恩情吧。


    不过一码归一码,谢易觉得,对于这份好意,他得记着。


    回到小院,石子昂正在书房里看书。他听见谢易的脚步声,从书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柳大人请你吃的什么?”


    “面。”


    石子昂点了点头,又问:“他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瘦了一点。”


    石子昂没有再问了,缩回书房继续看书。谢易回了自己的屋,把柳道全的钥匙放在抽屉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他坐了一会儿,从书箱里拿出那本墨卷合集,翻到石子昂批注最多的地方,开始看。


    窗台上的水仙花,今天又开了一朵。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淡淡的。谢易每天早起读书,中午去面馆吃面,下午去贡院附近散步,晚上跟石子昂在书房里对坐温书。


    除夕那天,周婶做了一桌子菜。白菜炖豆腐、红烧肉、清炒豆芽、一条鱼、一盆饺子。石子昂从屋里拿出一坛酒,给谢易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石兄,你会喝酒?”谢易有些意外。


    “过年喝一杯。”石子昂端起酒杯,看了看,说了一句,“敬明年。”


    谢易也端起酒杯:“敬明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吃了饭,周婶回家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俩。石子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枣树,不知道在想什么。谢易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盛京的钟鼓声,除夕的钟声比平时长,一下一下的,在夜风里飘荡。


    谢易想起了白峤县的城隍庙,想起了灶王爷,想起了陆判官。想起了元灵,想起四月红的戏。也想起了阿皎、河伯和大壮他们。还想起了谢老九和韩菘蓝。想起卢记鱼羹的香味,想起了汤圆——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偷吃柜子里的鱼干。


    “石兄,你想家吗?”谢易问。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他顿了一下,又说,“但偶尔也会想。”


    谢易没有追问。他知道石子昂说的“不想”是真的不想——那个家没什么好想的,生母早就不在了,父亲和继母也在三年前双双去世,死前还算计过石兄。弟弟是同父异母的,到底隔着一层,回去了也是冷冷清清的。但“偶尔也会想”也是真的。那毕竟是家,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长在记忆里,说不想是假的。


    “走吧,进屋。”石子昂转过身,“外面风大。”


    谢易跟在他后面进了屋。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各看各的书。炉子里的炭火红通通的,把书房烘得暖融融的。谢易看了一会儿书,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石子昂看了他一眼,说:“去睡吧。除夕不用熬着。”


    谢易站起来,道了声“晚安”,回了自己的屋。他躺到炕上,被子暖烘烘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是大年初一,京城会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被鞭炮声吵醒了。


    他推开窗户,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红纸屑,是隔壁邻居放鞭炮飘过来的。老枣树的枝丫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谢易缩回被子里,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了。


    石子昂已经在书房里了。他看见谢易进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他:“压岁钱。”


    谢易愣了一下:“石兄,再过三个月我就十三了。”


    “十三也是师弟。”石子昂把红纸包塞进他手里,“拿着。不多,图个吉利。”


    谢易打开红纸包,里面是六个铜板,崭新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收起来,说了一句“谢谢石师兄”,石子昂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窗台上的水仙花,今天开了第三朵。


    正月初七,人日。谢易收到了一封信,是柳道全让人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易之,正月十五城里有灯会,我带你跟你师兄一起逛逛。不用回信,到时候我派车来接你们。”


    谢易把信拿给石子昂看。石子昂看完,说了一句:“柳大人办事还挺周到。”


    “石兄你去不去?”


    石子昂想了想,说:“去。灯会看看,换换脑子。整天看书,人都看傻了。”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把信收好。


    正月十五那天傍晚,柳道全派的马车果然准时到了巷口。谢易和石子昂换了干净衣裳,上了车。


    马车穿过几条街。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还有一盏巨大的鳌山灯,层层叠叠的,上面画着八仙过海的故事,灯一转动,八仙就跟着动,栩栩如生。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座桥边。


    柳道全站在桥上等着,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没有穿官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不少。他看见谢易和石子昂,走过来拱了拱手:“石郎君,久仰。”


    石子昂还了礼:“柳大人,久仰。”


    柳道全笑了:“别叫大人,叫师兄就行。你是易之府学的师兄,我是他私塾的师兄,虽然不是师出同门,但都是读书人,不用客气。”


    “……”


    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小三四岁的柳道全,石子昂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叫了一声“柳师兄”。


    柳道全领着他们在灯会里转了一圈,看了几盏灯,猜了几个灯谜。


    柳道全猜灯谜很厉害,基本上看一眼就能猜出来,但他不抢风头,猜到了也不说,等别人猜不出来了才报答案。


    石子昂也猜中了好几个,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的,把灯谜摊子上的奖品赢了一半——都是些小东西,竹制的书签、铜质的小印章、一把折扇、一盒颜料。


    柳道全把折扇塞给谢易,把书签和印章给了石子昂,自己留了一盒颜料,说是“回去画画用”。


    灯会快散的时候,柳道全带着他们走到巷子口的一棵桂花树下。树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灯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题了一行字——“岁岁平安”。谢易认出了笔迹,那是柳道全自己的。


    “师兄,这灯是你做的?”谢易问。


    柳道全点了点头:“去年做了一盏,挂在这里,今年还在。我就又做了一盏,明年挂。”他从树上把那盏旧灯取下来,递给谢易,“这盏你拿回去。岁岁平安,图个好兆头。”


    谢易接过灯,灯纸已经泛黄了,梅花还是红的,题字还是清楚的。他把灯小心地提在手里,说了一句“谢谢师兄”。


    柳道全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马车把谢易和石子昂送回了巷口。谢易下了车,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石子昂走在他旁边,看了看那盏灯,说了一句:“柳大人这个人,确实不错。”


    谢易说:“嗯。”


    两个人推门进了院子。周婶已经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老枣树上,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谢易把灯挂在书房门口,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纸上的梅花也跟着晃,像是在跟他们招手。


    石子昂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灯挂在这儿,像家里过年一样。”


    谢易没说话,但他觉得石子昂说得对。


    正月过了,二月来了。会试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近了,巷子里陆续搬来了几个考生,都是从外地来的,操着各地的口音,见面都会拱拱手道一声“幸会”。


    谢易和石子昂的作息没有变,还是每天早起读书,中午去面馆吃面,下午散步,晚上温书。石子昂把往年的墨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谢易把墨临的手札翻了两遍,又继续投入到会试功课的复习中。


    三月初七,进贡院前一天。


    谢易没有看书。石子昂也没有看书。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喝茶,聊天,偶尔翻一翻书但很快就合上了。石子昂说:“明日就要进贡院了,不要看书了,让脑子歇一歇。”谢易觉得有道理,就把书合上了。


    傍晚的时候,石子昂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香炉,点了一炷檀香,放在书桌上。两个人坐在书房里,闻着檀香的味道,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石兄,你明天早上叫我。”谢易说。


    石子昂点了点头:“我叫你。”


    谢易回了自己的屋,躺到炕上。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躺下没多久,困意就涌上来了。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进考场了,想着谢老九在义庄会不会也点了一炷香,想着汤圆有没有偷吃柜子里的鱼干。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天元二十五年, 三月初八,会试前一天。


    天还没亮,石子昂就来敲门了。谢易已经起了, 正在系儒衫的带子。他昨晚睡得早, 精神很好,就是有点饿——周婶说考试前别吃太多, 怕在考场里不方便,所以他只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温水。


    石子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笔墨、砚台、蜡烛、干粮,还有一小壶水。他自己也背着一个同样的篮子。两个人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违禁物品,出了门。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了,都是去贡院的考生, 有的步行,有的坐骡车,一个个神色肃穆, 像去赴一场生死之战。石子昂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不慢,谢易跟在他身后。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的, 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官差在检查考生的考篮和衣物,搜身, 核对身份。谢易排在石子昂后面,前面有七八个人,一个一个地往前挪。


    排在谢易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手里提着一个旧篮子,篮子的提手用麻绳缠了好几道。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墨渍,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默背什么,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目光发直。


    石子昂回头看了谢易一眼,低声说:“别紧张。”


    谢易点了点头。


    轮到石子昂的时候,差役道了句“得罪”后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翻了翻他的考篮,又看了看他的浮票,这才放行。


    石子昂过了门,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里面等谢易。


    谢易也被搜了一遍,与童生试、乡试相比,会试搜查的差役明显要客气许多。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帮举人中谁能一举高中,金榜题名。与这些未来的官老爷相比,他们这些差役只不过是群小吏,还是不要随意得罪人的好。


    况且,能够走到会试这一步的举人大多爱惜羽翼,不会做出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毕竟本朝太祖对于科举舞弊十分痛恨,为此定下了十分严苛的刑罚。若是有人敢犯,那可不是剥夺举人功名这么简单。弄不好治一个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结束完搜查,谢易与石子昂一起进了贡院。贡院里面很大,一排排的号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棋盘格一样。每个号舍只有一人宽,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木凳,桌上放着蜡烛台和一个小水缸。号舍没有门,只用一块木板挡着,考生进去之后,士兵会把木板从外面闩上,考完才能出来。


    石子昂的号舍在第三排,谢易的在第五排。石子昂站在自己号舍前面,看着谢易,说了一句:“好好考。”


    谢易:“石兄也是。”


    石子昂点了点头,进了自己的号舍。


    谢易继续往后走,找到了自己的号舍。把考篮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墨锭搁在砚台旁边,蜡烛插在烛台上,干粮和水放在桌角,卷纸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之后蹲下身取出炭盆,点燃贡院提供的炭火,小小的号舍瞬间温暖起来。


    天渐渐亮了。号舍前面的巷子里有士兵来回巡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地响。谢易坐在木凳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听见远处传来锣声,三声,是开考的号令。


    他睁开眼睛,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考题发下来了。谢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他先把每道题的草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卷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考试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谢易写完第二道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号舍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石板桌上,亮晃晃的。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


    到了下午,谢易把第三道题写完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干粮咬了一口,又喝了几口水。隔壁号舍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谢易侧耳听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谢易没有多想,继续检查卷子。确定没问题后便搁置到一旁,等人来收。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谢易在号舍里过夜。他把蜡烛点上,把干粮和水收好,把外衫脱下来叠了当枕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号舍又窄又冷,哪怕点了炭火,冷风依然会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谢易只得把外衫重新穿上,把围巾围好,缩了缩脖子。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隔壁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把脸埋在袖子里哭。


    谢易听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不知道隔壁是谁,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不知道他为了这一科准备了多久,花了多少银子,走了多少路。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哭,在四面透风的号舍里,在漆黑的夜里,一个人。


    哭声响了大约半个时辰,渐渐小了,最后没了。谢易松了一口气,正要闭眼,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不是冷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阴凉。


    他睁开眼睛。


    号舍里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半透明的影子,灰白色的,站在号舍的门口,挡着那块木板。那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旧式的儒衫,不是本朝的款式,领口和袖口都比现在的宽大。


    谢易没有动。他见过不少东西,画皮鬼、水猴子、路边那个笑得很奇怪的人,但都不是活的。但这个东西不一样——他没有恶意。他的身上没有戾气,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浓浓的、化不开的悲哀。


    那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进来,走到石板桌前,停住了。他低下头,像是在看桌上的卷子。但谢易的卷子已经收走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那影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写字。写完了,他直起身,转过身,看了谢易一眼。


    谢易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但那眼睛里没有凶光,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酸的恳求。


    谢易低声说了一句:“老先生,您有什么事?”


    那影子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他又指了指桌面,又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谢易想了想,从考篮里拿出一张草稿纸,铺在桌上,又拿起笔,蘸了墨,看着那影子:“您想写什么?”


    那影子伸出手,悬在纸上方。谢易的笔随着他的手移动,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握着他的手写。纸上出现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帮我带出去。”


    谢易看着那几个字,问:“带什么?”


    影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谢易低头看了看,发现影子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淡蓝色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伸手去碰,手指穿过了影子,没有触到任何东西,但那个光点忽然亮了亮,像在回应他。


    “这是你的执念?”谢易问。


    影子点了点头。


    谢易想了想,从考篮里摸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折成一个小方胜,用灵炁在表面画了一道收灵的符——不是攻击性的,是收纳用的,墨临教过他。他把方胜放在桌上,对着那个光点念了一句净秽咒。光点从影子的胸口飘出来,晃晃悠悠地落进了方胜里,纸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样。


    那影子的身体慢慢变淡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它看了谢易一眼,嘴唇动了动,这次谢易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多谢。”


    影子散了。号舍里恢复了正常,风还是冷的,蜡烛的火苗还是跳的,隔壁的哭声也没了。


    谢易把方胜收进袖子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帮了谁,也不知道那东西明天还会不会出现。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方胜里的执念,他得带出去。答应了的事,要做到。


    第二天,第三天,考试继续。谢易没有再见到那个影子,也没有再感觉到那股阴凉。他把方胜贴身收着,每天考试的时候压在袖子里,不耽误写字,不耽误检查。第三天的下午,最后一场考完了。谢易等官差把考卷收走之后,收拾好自己的考篮,走出了号舍。


    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石子昂已经在巷口等着他了,手里提着考篮,脖子围得严严实实,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石兄,你考得怎么样?”谢易走过去。


    石子昂想了想,说:“还行。第三道题答得不太满意,但也没办法了。”


    两个人并肩往贡院门口走。路上碰见了几个同场的考生,有的面色如常,有的面如死灰,还有的边走边哭。谢易想起了第一天晚上隔壁的哭声,不知道那个人考完了没有。


    出了贡院,巷子里挤满了来接人的家眷和仆从。谢易和石子昂没有让人接,自己走回去。路过李记面馆的时候,石子昂说:“进去吃碗面再回去吧。”


    谢易说好。


    面馆里坐满了考生,有的在讨论考题,有的在沉默地吃面,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石子昂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谢易闻着那熟悉的骨汤香味,忽然觉得饿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烫得嘶了一声。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慢点吃。”


    两个人吃完了面,付了钱,出了面馆。走到巷口的时候,谢易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方胜,递给石子昂。


    “石兄,你帮我看看这个。”


    石子昂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是什么?”


    “我在号舍里遇到一个东西,把它收了进去。它说让我带出来,我就带了。”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把方胜还给他:“你打算怎么办?”


    谢易想了想,说:“找个庙,把它供起来。或者——把它送到城隍庙去。城隍爷管这些事。”


    石子昂点了点头:“明天我陪你去城隍庙。”


    两个人回了小院。周婶已经烧好了热水,让他们洗澡换衣裳。谢易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书房里,把方胜放在桌上。石子昂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刻刀和一块木头,慢慢地刻着什么。


    “石兄,你在考场里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谢易问。


    石子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刻:“有。第二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巷子里走。不是巡视官差的脚步,是那种——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从巷子一头走到另一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后来声音停了。我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谢易看着他。


    “出贡院后我问隔壁的人有没有听见,隔壁说没有。”


    石子昂把木屑吹掉,举起手里刻的东西——是一把小剑,还没刻完,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谢易把那把小剑拿过来看了看,剑身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心正则邪不侵”。是石子昂的字迹,端端正正的。


    “石兄,你刻这个……是为了辟邪?”


    石子昂把剑拿回去,继续刻:“倒也不是,就是刻着玩。手上有点事做,心里不慌。”


    谢易闻言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


    不仅是因为先前在贡院遇到的怪事,还因为未公布的会试结果。做点事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也能够避免胡思乱想。


    第二天,谢易和石子昂去了城隍庙。盛京的城隍庙比白峤县的大得多,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庙门口卖香烛的摊子排了一整条街。


    谢易在偏殿找了个角落,把方胜放在供桌上,点了一炷香,低声说了一句:“老先生,您在这儿等着。城隍爷会安排您投胎的。您生前没考中的遗憾,下辈子兴许能补上。”


    方胜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谢易站在那里,看着那炷香慢慢燃尽。石子昂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城隍庙。


    “石兄,你说那个老先生,他生前是什么人?”谢易问。


    石子昂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死在考场里,魂魄困在那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出不去,散不了,一直在那间号舍里反复写着没写完的文章。要不是遇见你,他可能还要继续困下去。”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把他带出来了。真正让他解脱的,是城隍爷。”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自夸。”


    谢易没接话。


    两个人沿着大街往回走。三月的京城已经有了春意,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护城河里的冰也化了大半。谢易走在大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汤圆。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偷吃柜子里的鱼干,不知道谢老九有没有按时给它换水。


    谢易漫无目的地想着,与石子昂并肩走回了巷口,远远看见周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碗,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


    “来,刚熬的银耳羹,趁热喝!”


    谢易和石子昂接过去,一人一碗,站在门口喝了。银耳羹里放了红枣和莲子,口感软糯,甜而不腻,喝下去胃里熨帖温暖。


    谢易端着碗,看着巷子里的阳光,忽然觉得会试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他考完了,石子昂也考完了。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尽力了。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会试结束后的第二天, 谢易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三月的盛京城,阳光已经从窗户纸里透了进来,明晃晃的,照在被子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又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这才坐起来。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石子昂和周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谢易穿上衣裳,推开门,看见石子昂正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似乎在挖什么。周婶站在旁边,端着一碗水,笑眯眯地看着。


    “石兄,你在干什么?”谢易走过去。


    石子昂头也没抬:“种花。周婶说这棵枣树底下种点二月兰,春天开花好看。”


    谢易蹲下来看了看,石子昂已经把坑挖好了,正往里面放花苗。花苗是周婶从别处移来的,根上带着土,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


    “石兄, 你还会种花?”


    石子昂把土填回去,用手按了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不会。周婶教我。”他接过周婶递来的水碗, 给花苗浇了水。


    周婶在旁边笑着说:“石郎君学什么都快。我种了几十年的花,都没他种得齐整。”


    谢易看了看那几排花苗,确实是齐整的,间距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谢郎君,你们考完了,这几天好好歇歇。厨房里有粥,我去给你们热热。”周婶转身进了厨房。


    石子昂在枣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株刚种下去的二月兰,说:“放榜还要等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有什么打算?”


    谢易想了想:“先在京城转转。来的时候赶路,没仔细看。柳师兄说考完了带我们逛盛京城,回头我去找他。”


    石子昂点了点头:“我也要出去走走。来这儿这么多天,除了贡院和面馆,哪儿都没去过。”


    两个人吃了朝食——粥、咸菜、馒头,简单但热乎。


    吃完饭,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涧石蓝色儒衫,把方胜的事处理了,心里没什么挂碍,就带着石子昂出了门。


    两个人沿着大街慢慢走,走到了一家书铺门口。书铺不大,门口挂着一面幌子,写着“博古斋”三个字。石子昂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的书架,说:“进去看看?”


    谢易跟着他走了进去。书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者在书架前翻书。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修补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


    石子昂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抽出一本《水经注》的校本,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方言》的注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谢易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书架上的书,而是看着柜台后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字迹端端正正的,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字的旁边贴着一个小小的符,黄纸朱砂,画的是一种谢易没见过的符文。


    “掌柜的,这符是谁画的?”谢易走过去问。


    掌柜的抬起头来,顺着谢易的手指看了看墙上的符,笑了笑:“那是前些年一位客人留下的。他说这书铺里有东西,贴了这道符就没事了。”


    “什么东西?”


    “老书铺嘛,年头久了,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不过贴了符之后,再也没闹过。我也不知道那符是真是假,反正没出事,就一直贴着。”他顿了一下,打量了谢易一眼,“郎君懂这个?”


    谢易说:“不懂。就是看着好看。”


    掌柜的笑了笑,没再问了。


    石子昂走过来,也看了看那道符,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出了书铺,石子昂才开口:“那符是真的吧?”


    “你看出来了?”


    “我不懂符,但我看你盯着它看了半天。”石子昂说,“你要是觉得不对劲,我们可以换个书铺。”


    谢易摇了摇头:“不用。那符贴在那里,说明已经有高人来过了。既然人家处理好了,咱们不必多事。”


    石子昂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谢易和石子昂把盛京城逛了个遍。他们去了国子监,去了太庙。国子监那条街全是卖文房四宝和古玩字画的铺子。谢易在一家铺子里买了一刀上好的宣纸,石子昂买了一块古墨,墨锭上刻着“金不换”三个字。老板说是前朝的,石子昂看了看,说“假的”,但价钱不贵,他还是买了。


    “石兄,明知道是假的,你还买?”谢易看着他把墨锭包好,收进袖子里。


    石子昂说:“假的也是墨。能用。”


    谢易想了想,觉得也是。


    逛完笔墨铺子,两个人去了醉月楼。柳道全之前说过,考完了要替他们好好庆祝一下,而地点就是在这醉月楼。


    一进门,小二便迎了上来,带着两人上了二楼雅间,柳道全已经在位子上坐着了。


    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下面车水马龙的大街。柳道全点了菜——三冷盘、三热炒、一条清蒸鲈鱼、一锅老鸭汤。


    菜摆了一桌子,谢易觉得太多了,柳道全说:“考完了,该庆祝庆祝。吃不完咱们还能打包带回去。”


    三人吃着喝着,聊起了考试期间的怪事。柳道全说他自己会试那年,隔壁号舍的考生半夜忽然大喊大叫,说是看见有人在巷子里走,士兵来查了,什么都没有。第二天那个考生没来,听说是发了高烧,被家人接走了。


    “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柳道全叹了口气,“会试三年一次,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年。三年又三年,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三年?”


    石子昂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易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号舍里遇见影子的事告诉柳道全。不是不信任他,只是觉得这种事说出来,柳道全大概会担心。


    吃完饭,柳道全结了账,带着他们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穿着竹青色直裰的年轻人从楼下上来,差点跟柳道全撞个满怀。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俊秀的脸,看着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但眉眼间仍有一种未尽的少年气。


    “柳大人。”那人朝柳道全拱了拱手,目光扫过石子昂,最后落在谢易身上,停住了。


    谢易也看着他。他认出了这个人。


    莫不凡。皇商莫家的二郎君。谢易上一次见他,是在白峤县的义庄,那时候谢易才三岁多。


    那时候莫不凡的四叔莫怀周意外在白峤县身故,这个年轻人大老远跑来替他四叔扶灵,却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险些让假扮他四叔遗孀的阿皎夺走了尸体。


    而阿皎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那莫怀周是被她吓死的。


    阿皎问金蟾大壮借用了定魂珠,保莫怀周二十日尸身不腐,自己则远渡东海仙山取来了仙露想要救活莫怀周。却不料还未将人救活,便与来义庄认领遗体的莫不凡一行人撞上。


    后来,谢易从河伯大壮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决定出手相助。他主动找到了莫不凡,糅杂《白蛇传》的设定,编造了一个“女妖暗恋凡人,但凡人意外身死,女妖为救心仪之人去天界昆仑山求取仙露”的凄美爱情故事。


    莫不凡相信了谢易编造的故事,也相信了自家四叔还有救这件事。于是阿皎这才得以成功接近莫怀周的尸体,用仙露救活了他。


    虽然弥补了自己的过失,但阿皎到底还是受到了天界的责罚——镇守白峤河,不得擅自离开。


    好在她如今成功化蛟,也成了地地道道的“白峤河神”了。


    至于莫不凡,离开白峤县后,两人之间的交集渐渐减少。不过每隔一年,他还是会写信并寄来银两专门求取他画的护身符。


    但像这样面对面的交谈两人之间却是许久不曾有过了。


    谢易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在京城再次见到他。


    莫不凡显然也认出了谢易。他的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快步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小高人!真的是您!”莫不凡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听说您来京城参加会试,一直想去拜见,又怕打扰您备考。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真是巧了。”


    柳道全和石子昂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莫不凡——这位在盛京城商界呼风唤雨的莫家二郎君,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弯腰行礼,嘴里还叫着“小高人”,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谢易倒是很平静。他侧身让了半礼,伸手虚扶了一下:“莫二郎君客气了。好久不见。”


    莫不凡直起身,目光在谢易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的变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久不见的老友才有的亲切,还有几分真心的敬佩。


    “小高人,您长高了不少。上回见您,您才这么高——”莫不凡在自己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现在都快到我肩膀了。”


    谢易说:“莫二郎君倒是没怎么变。”


    莫不凡笑了笑,转头看向柳道全和石子昂,拱了拱手:“柳大人,这位是——”


    柳道全介绍道:“这位是石郎君,玉瓷县石家的大郎君,也是来参加会试的。跟小——跟易之是同窗。”他差点跟着叫“小高人”,硬生生改了口。


    说起来柳道全与这位莫家二郎君相识也是机缘巧合。那是在他入职翰林院后不久,有一次他去莫家的笔墨铺子买笔恰好遇上了在铺子里盘账的莫不凡。也不记得具体是因为什么话题,两人竟聊了起来,还聊得颇为投缘。这一来二去的,也算是熟识了。


    莫不凡又朝石子昂拱了拱手:“石郎君,幸会。”他的态度很客气,但比对谢易的时候少了几分热切。


    寒暄了几句,莫不凡看了看谢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高人,您今晚若是有空,我想请您吃顿便饭。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叙叙旧。”


    谢易想了想,说:“今晚我有事。改日吧。”


    莫不凡没有失望,反而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那改日我让人送帖子给您。您住在哪里?”


    谢易说了地址。莫不凡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莫家的标记,双手递过来:“小高人,这是我的名帖。您在京城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拿着这个来莫家的铺子找我。莫家在京城虽然不算什么,但铺子多、人手多,跑跑腿的事还是能办的。”


    谢易接过名帖,收进袖子里:“多谢莫郎君。”


    莫不凡又朝柳道全和石子昂拱了拱手,说了一声“改日再会”,然后侧身让开路,等谢易先下楼,他才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酒楼门口。直到谢易上了马车,他还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马车拐出巷口。


    柳道全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着谢易:“易之,他为什么叫你小高人?”


    谢易想了想,说:“他以前遇到过一些事,我帮过他。”


    “什么事?”


    “不复杂。就是给了他一道护身符。”


    谢易没有细说,但柳道全却瞬间了然。记得当初罗大人即便调任到府城当知府都不忘在临走前向谢易求取护身符,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想着,拍了拍谢易的肩膀,说:“行。你忙你的,我先回翰林院了。”


    柳道全走了之后,石子昂才开口:“你过去给过莫二郎君护身符?”


    “嗯。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谢易没有多说,石子昂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回了小院。周婶已经烧好了热水,让他们洗澡换衣裳。谢易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书房里,把莫不凡的名帖放在桌上。名帖是檀木的,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上面刻着“莫不凡”三个字,字迹瘦劲,像是他自己写的。


    石子昂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刻刀和一块木头,慢慢地刻着什么。


    “石兄,你不好奇?”谢易问。


    石子昂头也没抬:“好奇。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四叔以前在白峤县出过事,我爹帮过忙。我那时候还小,跟着跑跑腿。后来他离开的时候,我给了他一道护身符。那道符救过他的命,所以他才称呼我小高人。”


    隐掉一些不能说的内容,谢易这话也算不上撒谎。


    石子昂刻完了一刀,把木屑吹掉,举起手里刻的东西——是一朵小小的二月兰,还没刻完,但花瓣的形状已经出来了。


    “你帮过的人,都会记得你。”石子昂说,“不是因为你帮了他们多大的忙,是因为你帮他们的时候,没有想过要他们回报。”


    谢易看着石子昂手里那朵木刻的二月兰,默了默道:“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他后来年年写信并寄来银两求取护身符,我还是收取了回报的。”


    “这有什么关系?”


    石子昂把花放在桌上,目光清澈平静,“买卖双方自愿,这不是很正常吗?就算是去庙里求平安福,也得上炷香,捐点香火钱呢。”


    “……”谢易:“你说得对。”


    第二天,莫不凡的帖子就送到了。帖子写得十分恭敬,不是“恭候大驾”,而是“恭请小高人莅临”。时间定在三月十八,酉时,地点还是醉月楼,但这次写明了“二楼牡丹厅”,是醉月楼最好的雅间。


    三月十八,酉时,谢易一个人到了醉月楼。他没有带石子昂,因为帖子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小二领着他上了二楼,牡丹厅的门开着,莫不凡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正式一些,但又不显得刻意。


    “小高人,请进。”莫不凡侧身让开,等谢易进了门,他才跟进去,亲自替谢易拉开椅子。


    桌上摆了八道菜,还有一道燕窝羹,一壶碧螺春。莫不凡坐下来,亲手给谢易倒了一盏茶,给自己也倒了一盏。


    “小高人,我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莫不凡端起茶盏,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谢易举了举,“这些年走南闯北,多亏有您的护身符护着,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先前一直想当面谢您但到底山高路远总是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日总算得以当面一见了。”


    谢易也跟着站起身举起茶盏,回敬似的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清新宜人。


    “莫郎君不用客气,那些符都是你花钱买的,我也不过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谢易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


    莫不凡摇了摇头:“小高人,您莫要谦虚。您不知道,年前我在回京的途中遇到了山匪,刀砍过来的时候,您给我的符炸开一道金光,那劫匪被弹出去好几丈远。要是没有那道符,我早就没命了。”他的语气真诚,没有半点客套。


    两个人吃了饭,喝了几杯茶,聊了一些闲话。莫不凡问了谢老九的身体,问了谢易会试考得怎么样。谢易一一答了。莫不凡没有问那些太私人的问题,也没有再提当年的事,只是偶尔说一两句“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他的语气始终是恭敬的,但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恭敬,而是对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尊重。


    吃完饭,莫不凡送谢易到楼下。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不是雇的,是莫家自己的车,青帷翠盖,拉车的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油亮。


    “小高人,”莫不凡站在车旁,亲自替谢易掀开车帘,“等殿试结束,我再请您和石郎君还有柳大人一起吃饭。”


    谢易上了车,掀开车帘,看着站在路边的莫不凡。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谢易拱了拱手,一直等到马车拐出巷口,才放下手。


    马车穿过几条街,到了巷口。谢易下了车,远远看见石子昂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看见谢易回来,他把书放下,问了一句:“吃了?”


    “吃了。”


    石子昂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谢易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把莫不凡送的一方端砚从锦盒里拿出来,在灯下看了看。砚台的石质细腻温润,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背面刻着四个字——“惠风和畅”。他把砚台收进书箱里,跟墨临的手札放在一起。


    窗外传来盛京的暮鼓声,沉沉的,在春风里飘荡。


    谢易从书箱里拿出纸笔,给谢老九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了会试考得还行,说了石子昂很照顾他,说了柳道全请他们吃饭,说了莫不凡也请了他,还送了砚台。纸短情长,许多有关生活琐碎的细节写不下,谢易只能匆匆停笔。


    这些事,等回去了当面说更好。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就慢了下来。谢易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周婶做的早饭,然后跟石子昂在书房里喝茶看书,偶尔出去逛逛。


    石子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副围棋,两个人没事就下一盘,各有胜负。谢易的棋是墨临教的,路子野,不按常理出牌。石子昂的棋是正经跟先生学的,规规矩矩,但有时候会被谢易带偏。


    石子昂输了棋也不恼,把棋子收了,说“再来”。


    谢易觉得石子昂这个人,输得起。


    四月初一是谢易的生日。


    早上起来,周婶端了一碗长寿面放在他面前,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石子昂站在旁边道一句:“生辰快乐。”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


    谢易打开红纸包,里面是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易之”,正是谢易的表字。


    从字迹来看,应当是石子昂亲手刻的。


    “谢谢石兄。”谢易把笔收好。


    石子昂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书房。谢易坐在桌前,端起长寿面,先喝了一口汤。


    鲜。


    周婶的手艺不如谢老九,但这一碗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汤都喝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假如二凤是始皇的太子人间灶(美食)禅月檐上春雪和杀殿有感而孕后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救世主?秦始皇!靠着be美学系统在带宋装神弄鬼的我